他们去泛过舟了,虽然当时没有下雨。
也去看过烟花了,不过那场烟花是在荒漠里,没有满城的花开,只有满城的仙人掌和骆驼。
温兰枝好像已经忘了她欠邬辞砚一句“我喜欢你”。
但邬辞砚什么都知道,也不想听她说了。
他:“温兰枝。”
她:“嗯?”
温兰枝正在吃东西,被他一脸凝重地叫了一声,腮帮子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咀嚼了。
邬辞砚道:“芩青果现身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第56章
快三百年了,温兰枝已经快三百年没有听邬辞砚提起芩青果了。
她差点以为去各个地方流浪,就是两个人的生活方式,差点忘了,还有重要的人没杀。
邬辞砚是昨天晚上听到几个路过的道士说的。
他上去问了几句。
芩青果出现在仙岳山上,邬辞砚和温兰枝距离仙岳山不远,几个道士也是要往那边去,去拿芩青果。
如今消息刚传到这边来,还没往更远的地方传,他们离得近,早去早好,等消息传开了,各个流派的修仙道人怕是都要来凑热闹,到时候就不好拿了。
邬辞砚说完,两个人都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有诈!
温兰枝道:“咱们半年前,才在熙熙湖附近掀起了一次风波,留下了踪迹,结果芩青果就出现了,还离我们这么近……”
邬辞砚:“……万一是真的呢?”
他没什么底气,说话声音比较小。
温兰枝问道:“一定要冒这个险吗?”
邬辞砚道:“即便是天庭布阵,只要我不在阵眼,我就完全可以逃脱。”
温兰枝道:“万一他们加强阵法了呢?”
邬辞砚道:“我也从来没有停歇过,和三百年前相比,我也进步了不少。”
温兰枝蹙眉,不想再接这个话。
她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了。
邬辞砚道:“我们东躲西藏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什么要放弃,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不轨之人拿到,去天上帮着神仙,我们不就更没希望了?”
温兰枝道:“但万一他们就是拿准了你一定会去,怎么办?”
邬辞砚道:“他们没有把握一定能抓到我的。”
温兰枝还要说什么,邬辞砚打断她:“就算这次,我真的被抓到了,我也认了。”
温兰枝掰手指的动作停下,板起脸,明知故问道:“什么意思?”
邬辞砚道:“如果这次也是假的,那就说明,这世上根本没什么芩青果,这就是个传说!不可能有!”
他站起身,动作急促,掀翻了凳子,他局促地看了一眼有些被吓到的温兰枝,手在凳子和温兰枝之间徘徊。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道:“没有芩青果,我们根本打败不了神仙!三百年的通缉犯,我真的当够了!不如让他们杀了我算了!妖界就这样了,永远都这样了!”
温兰枝也站起来,“就算没有芩青果,你也只差一点点就能突破九神阵法,我们为什么不能再试试呢?”
“试试,试试!我们永远都在路上!”邬辞砚情绪有些激动,他布下屏障,道,“你看,你看,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连大声说话都不能!三百年,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三百年!”
温兰枝道:“就算六百年、一千年又怎么样!也许,再过三百年,又有一个邬辞砚,到时候你和他一起,还怕掀不翻天庭吗?”
邬辞砚深吸一口气,想冷静下来。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下胸腔的激动,道:“全世界的道人都在过去,这次说不定是真的。”
他看向温兰枝,上前两步,扶住她的手肘,道:“兰兰,我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我都要去看看。”
温兰枝正要点头,又听他说:“可我不想你陪我一起送死。”
温兰枝垂下的头突然抬起来,“你什么意思?”
邬辞砚道:“兰兰,你还有很多年头可以活,你不是通缉犯,也没人知道你经常和我一起。保险起见,你改了名,我给你换身皮相,你回茶铺、沁安山,都可以,你别……”
温兰枝一把推开他,拒绝了他的怀抱,“你胡说什么!”
温兰枝道:“邬辞砚!我告诉你!我等会儿就拿刀把‘找芩青果’几个字刻在我胳膊上,你把我赶走,抹除我的记忆,我也一样要去仙岳山。你被俘虏,我也一样被俘虏,只不过可能不在一个地方关着。你过不好,我也一样过不好!你要想我好好的,你就想办法别被抓。”
她说完,夺门而出。
邬辞砚连忙放了个追踪术跟着她,温兰枝没有反抗。
两个人说好了,无论多生气,都得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哪。
特殊时期,逃难时分,不能吵太久的架。
她们两个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约定,太多了,多得他们两个都不太记得。
之前有一次,温兰枝喝醉的时候沐浴,睡着了,差点溺死在里面。两个人小吵了一架后,说好,沐浴的时候不准把门关实。
但遵守了几次以后,门照样关实了。
后来两个人虽然都记得,但都以为对方不记得了,也不好意思提,就这么过去了。
温兰枝出去后没多久,就带着热乎乎的烙饼回来了。
她勉为其难地递了一个给邬辞砚,道:“反正你要是想去就去,但是、必须!带上我!”
邬辞砚接过,笑道:“是我不对,我听到芩青果,太着急了。不过,我们确实不能说去就去了。”
温兰枝问道:“要用法术改变一下样貌吗?”
邬辞砚咬了两口烙饼,道:“太容易被拆穿了,有风险,去鬼界吧,去想办法弄个皮囊。”
温兰枝道:“去一趟鬼界可麻烦呢,你不怕回来的时候,芩青果已经没了?”
邬辞砚道:“唉,那就……认命吧。”
他不可能拉着温兰枝去送死。
天上的神仙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些年,他想尽办法,想先杀九神的其中之一,从未得手过。
难啊,难啊。
两个人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已经到了熙熙湖了。
人妖鬼三界交界处,人员混杂。
对邬辞砚来说,伪装成鬼,或者给看守的天兵下个迷惑咒还是很简单的。
就算被发现了,九神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他闹个乱子,去把皮囊买了,等九神回来的时候,他早就去无踪了。
温兰枝觉得这片湖很好看,想坐一下那个船。
其实之前来坐过了,但当时是夏天,现在是秋天。
不一样的。
她看了看,不太好说。
毕竟现在买皮囊才是要紧事。
邬辞砚道:“我们去坐船吧。”
温兰枝道:“鬼界入口不在对岸啊,过去了还得过来。”
邬辞砚道:“无妨,万一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泛舟湖上了呢?”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温兰枝一愣,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强颜欢笑道:“怎么会?等你拿了芩青果,不得再请我坐一次船吗?”
两个人已经上船了,邬辞砚多给了些银两,要求把船停在湖中央,不用急着渡到岸边。
两个人相对无言,温兰枝无聊,就用手戳着湖水。
“温兰枝。”邬辞砚突然叫道。
温兰枝“嗯”一声,她心情有些不太好,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回过头来。
邬辞砚道:“如果我们其中,死了一个呢。”
温兰枝:“……”
她故作轻松,笑道:“胡说什么。”
“我认真的。”邬辞砚道,“我们必须面对这个现实,我们有可能都活着,也有可能都死了,也有可能……一死一活。”
温兰枝转过头来,收起笑颜,道:“如果我说,你死了,我也会好好活下去,你会不会牺牲掉自己活下去的机会,保我?”
她看邬辞砚犹豫,又问道:“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活下去的概率只有三成,但是死一保一的把握有十成,你会不会为了让我活下去,放弃那三成?”
邬辞砚垂眸,你问他,他真的不知道。
选择都是当下做的,这种事,真的无法提前说好。
温兰枝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好好活下去。”
邬辞砚听到这句话,像是松了口气。
“但是。”温兰枝话锋一转,“我得确定你死了,我才会好好活下去。只要你活着,或者可能活着,我都一定会去救你,就算你活着的可能只有一成,我也一定会去确认一下。没有亲眼看到你的尸体,我一定!会!去找你!别想丢下我!”
她仰着脸,眼睛里噙着泪,她又撇过头去,把眼泪滴到水里,不想让邬辞砚看见。
她还有话没说完,又转过头来,道:“邬辞砚,你要好好活着。万一、万一你死了以后,我被天庭抓走了怎么办,万一你死了以后我过得不好怎么办?三百年过去,我怎么知道雪芝还在不在那里,我怎么知道那间茶铺是不是被租给别人了?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时居还怨不怨我,万一我回去,她第一件事就是砍我的头怎么办?”
“邬辞砚。没有你,我可能过不好。”温兰枝哭道,“我早就习惯了两个人,你陪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久。”
“好。”邬辞砚抓住她的手,“我答应你,只要能活着,我一定好好活着,如果你遇到危险了,我就去救你。”
温兰枝背过脸去,擦干了眼泪,想笑着安慰他几句,笑不出来,只好哭着安慰:“别这么悲观,万一仙岳山上的真的是芩青果呢?说不定这次是真的,毕竟三百年了,要是真的有这个东西,肯定会现身的。”
邬辞砚笑出来了,道:“要真的有,我吃了,告诉你什么味道。”
温兰枝还在哭,邬辞砚给她擦干净眼泪。
他道:“刚才的话,我也一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你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我都会去救你。”——
作者有话说:回忆快完了
第57章
两个人很快搞到了皮囊,温兰枝说,以防万一,不如换一身女皮囊。
邬辞砚应了。
温兰枝一路都在笑,弯弯的眼睛里泛着好看的水光。
邬辞砚无奈道:“你在笑什么?”
温兰枝随手采下一朵芙蓉花,“你蹲下来。”
邬辞砚蹲下来,温兰枝把花簪到他头上,“这样好看多了。”
邬辞砚也采下一朵,戴在温兰枝头上。
温兰枝流浪途中,常常懒得梳头,披头散发的,但今天,她梳了一个很好看的发髻,就为了配邬辞砚那头乌黑亮丽的美发。
温兰枝拉着邬辞砚,转了个圈,叫道:“姐姐。”
邬辞砚被这个称呼逗笑了,应和道:“妹妹。”
“妹妹在呢。”温兰枝搂住他的脖子,“姐姐抱抱我呗。”
“别闹了。”邬辞砚被她突然的亲密弄得手足无措,轻柔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旁边。
邬辞砚的声音低沉,平时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无奈更多。
“姐姐”的声音温和柔软,他很少用女声,又带着几分不自在,听着像是害羞。
温兰枝愈发闹起来,撩拨他额前的碎发,点他的嘴唇,用小拇指误触他的耳垂。
邬辞砚好笑地一遍遍推开她,知道她是故意的,又不好说什么。
温兰枝道:“我是不是你这辈子见过最最最最最——最美的妹妹。”
“是是是。”邬辞砚搂着她的腰,两个人歪歪扭扭地上山,“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最最最最——最美的妹妹。好妹妹,你饶了我,别闹了。”
温兰枝笑着蹦跶开了。
“姐姐。”温兰枝叫道。
“嗯?”邬辞砚应道。
温兰枝道:“我都没看过你本体是什么样的。”
邬辞砚道:“我啊……你想象一下蚯蚓,想象成白色的,带鳞片,然后很大,牙齿比你整个人都大,大概就那样吧。”
温兰枝:“……什么蚯蚓啊。”蚯蚓丑死了。
她说完,连忙住嘴了,妖怪不能歧视妖怪,今天来到这里的,说不定就有蚯蚓。
邬辞砚笑了,道:“没点地方,我腾挪不开。”
温兰枝问道:“漂亮吗?”
邬辞砚道:“什么?”
温兰枝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本体,漂亮吗?”
邬辞砚自信道:“漂亮啊,可好看了,如果有机会,让你看看。”
温兰枝道:“好呀。”
仙岳山风景迤逦,长着温兰枝从前连见都没见过的果子、花草。
真像是能长出芩青果的地方。
温兰枝突然感觉他们以前真是找错方向了,就该多来仙山找找嘛。
这种传说里的东西,要说哪里最可能有,那肯定是神仙地界呀。
邬辞砚摘下一朵花,道:“张嘴。”
温兰枝一边玩笑似的说了句“你要毒死我吗”,一边仰头,把嘴张大。
邬辞砚把花里的水倒在她嘴里。
温兰枝喝下去,舔舔嘴唇,“甜的。”
邬辞砚道:“这是仙露花,可以用来泡水喝。”
温兰枝道:“那我们多采些?哎呀,要是带个篮子来就好了。”
邬辞砚拉住她的手,道:“回来再采。”
“好呀。”温兰枝道,“到时候用树枝编一个,诶,你知道小鸟筑巢吗?我之前有个小鸟朋友,教过我怎么用树枝编篮子,她说她们做巢更复杂一些,我用不到,教我编编篮子就行了。”
邬辞砚笑着帮她整了整快被风吹掉的花,没说话。
山很高,温兰枝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她觉得邬辞砚好厉害呀,怎么什么花都认识,什么动物都见过。
这山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要是山高不见顶就好了,两个人可以在这里一直走下去。
突然,邬辞砚拉住了温兰枝的手。
“嗯?”温兰枝看向他。
邬辞砚道:“我们下山去吧。”
“为什么?”温兰枝问道。
邬辞砚道:“我这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你说我这么厉害,我可不可以,离开妖界,找个小村庄,做几千年的凡人,就咱们两个,是不是也不错。”
温兰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们下山吧。”邬辞砚的声音带着颤抖,“去过我们的日子吧。”
那声“好”卡在嗓子眼,差一点就说出来了,面前的邬辞砚突然消散了,手里握住的手突然变成了一截儿枯枝。
远处,又出现一个邬辞砚,他正背对着温兰枝,在研究花木。
他指着面前的花,道:“你看,这个花有致幻的效果。”
温兰枝醒过神儿来,刚才是幻觉。
邬辞砚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看到什么了?怎么快哭了?”
温兰枝摇头,道:“没什么。”
“那继续走吧。”邬辞砚拉住她的手。
温兰枝把“我们下山吧”那句话吞回肚子里,都到这里了,算了,上去吧。
温兰枝知道,邬辞砚如果想离开妖界,找个小村庄好好过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但他不愿意。
他的灭族仇人还活得好好的,他怎么能安然入睡?
变天了。
温兰枝抬头,看着层层叠叠的乌云,吞了下口水。
一条青龙浮出云层,在山顶盘旋几圈。
好美。
温兰枝还沉浸在“玉龙天际绕”的动心骇目中,邬辞砚已经抓着她的手往人群相反的方向去了。
温兰枝懵懵的,邬辞砚道:“下山。”
温兰枝问道:“为什么?”
邬辞砚道:“那是天庭的龙,只听天庭调遣。”
他话音刚落,从天上降下一道遮天蔽日的圆盘,它来得突然又仓促,众人根本回不过神来,还以为是芩青果出世的祥瑞之兆。
直到圆盘降下来,碾死了山顶的妖怪,碾碎了那个拿着“芩青果”的胳膊,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是个要人命的屏障!
众人惊叫着,忙四下逃窜。
下山?来不及了。
邬辞砚放了个屏障出去,将圆盘抵住,拉着温兰枝,躲进了山洞里。
圆盘停了,天上,传来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邬辞砚!是邬辞砚!我就知道他会来!真是不负本将军所望!”
秦锋说完,看向身后的月华,“月华,快布阵!”
月华拱手,道:“秦将军,现在布阵,这些妖怪道人也活不成了。”
“谁管他们!”秦锋不耐烦道,“抓了邬辞砚,死些人又算什么!月华上神,宁错杀,不放过啊。”
月华:“……不行。”
他握拳,对秦锋怒目而视,“妖怪也就罢了,这还有凡人。我们作为神仙,断不能伤害凡人,否则,如何对得起你我上神的名号!”
秦锋翻了个白眼,他知道月华最是迂腐,“好!那我们就等等!”
他大声喊道:“邬辞砚!我们已经封山了!我知道你有本事把山打开口子,跑出去。但你放心,这山里的其他人,一个都跑不掉!不过嘛,本着慈悲之心,只要你出来,我们就放了其他人!”
秦锋:“你大可去苟且偷生!就让这些妖怪替你死吧!”
道士们惊慌失措,天下谁人不识邬辞砚?不就是那个妖怪吗?
这群妖怪,害得他们也跟着受罪,真是罪不可恕!
“呸!我们愿意替邬辞砚死!”妖群中,不知道谁开口了。
他指着天,破口大骂:“王八羔子!你们天庭是什么东西!也配说大慈大悲!”
“就是!”他旁边的妖怪也跟着骂,“我们早就受够了!”
“受够了!”
“死又如何!决定来取芩青果的时候,我就没想活着回去!”
那个妖怪爬上石头,站得高高的,大喊:“大家刚才都看到了!天上的那帮神仙要杀我们!是邬辞砚施法救了我们!”
“对!是他!我看见了!”
“除了他!谁有本事截天庭的屏障!”
那个妖怪又道:“我们死不足惜,妖界的英雄不能死!要有人去救妖界!”
“是!留着邬辞砚!不怕没柴烧!”
“死了就死了,我早就跟我老娘吃过最后一顿饭了!”
“呸!你们想死,我们不想跟你们死!”旁边的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
站在石头上的妖怪看着他,挑衅道:“那你去把天上那群神仙弄死啊!他们死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那道士指着石头上的妖怪,气得手都在发抖。
一道雷劈下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石头上的妖怪倒下来,他死的时候,还张着嘴,哈哈大笑着。
秦锋挥了挥手:“妖言惑众,不自量力。”
又一个妖怪爬上了石头,一个又一个的妖怪爬上了石头。
“邬辞砚……”温兰枝抓住他的手,“你走吧,我留在这里陪他们。让我也做一次英雄。”
“温兰枝。”邬辞砚已经剥下了假皮,露出真容,“刚才又有一个人为我死了。”
“因为你是英雄。”温兰枝道,“他们都相信,你会拯救妖界,一次失误不要紧,你还有以后。”
邬辞砚:“不,温兰枝,如果这么多人,这么多妖都为我死了,我就不是英雄了,我是一个苟且偷生的通缉犯。”
“好。”温兰枝顷刻做出了决定,“我们去救他们。”
邬辞砚摇头,他缓缓放开温兰枝的手,“你要跟他们一起下山,温兰枝,你要活下去。”
“我说过,我要和你同生共死的。”温兰枝小跑两步,再次抓住他的手腕儿。
雷声滚滚,外面,又有人倒下去了。
邬辞砚把她的手推下去,道:“可如果你不记得我,是不是就不用和我同生共死了?”
温兰枝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了,她放开他,坚决不让他有机会对自己施法:“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过不会对我用那个法术的!”
邬辞砚哽咽到几乎发不出声音,“我这人,向来言而无信的。”
他步步向前,将温兰枝逼到无路可退,伸出颤抖的手臂,拍上温兰枝的肩,这肯定,是他今生最后一次触碰她了,“温兰枝,我走了,不能再有人因我而死了。”
温兰枝的喉咙好痛,她说不出话,她走不动路,她跌倒在地,跪着,匍匐着,向前爬,想要在彻底失忆前把他紧紧攥在手里。
但是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她看不清了,抓不住了。
她能感受到所有的记忆在流逝。
好痛苦。
邬辞砚道:“很快就不痛了,你记着,你要……回去温城,你要忘了邬辞砚,你要去找雪芝。”
只要能忘了,就再也不会痛了。
温兰枝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跟着念出声,“我要、回去……温城……”
邬辞砚的心被撕开,他感到耳鸣。
他仰头,咒术已成,他不能再让温兰枝看见他。
不能再让她记着自己。
他转身走了。
温兰枝还在念着他的最后一句话,“我要、回去……温城……我要、记得……我要记得……邬辞砚……”
她用最后一点意识,篡改了邬辞砚的咒术。
她法术不精,只能篡改一点。
但是一点就够了。
“我要、记得……邬辞砚……”
第58章
温兰枝醒来的时候在一间屋子里,她头痛欲裂。
她捂着脑袋,一副宿醉的模样。
“姑娘,你醒啦!”大娘进来,“快喝杯热水。”
“我在哪?”温兰枝看着陌生的房间,疑惑道。
她记得她去仙山上找芩青果,后来神仙来了,要屠杀他们。
她被推搡着往山下挤,可是仙山周围的屏障并没有开。
她回过头,看到一条白色的巨蛇在和青龙缠斗,青龙的爪子划破了白色的鳞片,红色的鲜血挂在身上,十分刺目。
不过青蛇也没讨到好,它的一只爪子被扯掉了。
九神降下阵法,青龙抽身,而白蛇已经被引到阵法中央,跑不掉了。
他突然,爆发出了强烈的妖力,但并不是朝着九神阵法去的,而是朝着仙山周遭的屏障去的。
屏障被震碎了,他们逃出去了,但是白蛇已经没有机会再逃出去了。
她看着那条白蛇,白蛇已经放弃了挣扎,一直朝着她的方向看。
他们好像对视上了,白蛇一直看着她,她的心像是被深深扎了一刀,不知道为什么。
她朝着人群相反的方向去了,她想去救白蛇。
好多妖怪也跟着她,他们都想去救白蛇。他们告诉她,那是邬辞砚。
“邬辞砚……”温兰枝记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像是刻在心头上的,每念一遍,伤口就渗出一点血。
邬辞砚又爆发出一次妖力,似乎是在做垂死挣扎。
他再次爆发出的妖力依然没有震破九神阵法,却化作了一场风,将所有人推出了仙岳山。
温兰枝被风推出来,撞在树上,晕过去了。
醒来就在这里了。
“这是我家。”大娘笑着解释道,“我出去采药的时候把你捡回来了,你就在我这儿好好休息。你家在哪里呀?你还记得吗?”
“我家……”温兰枝一时说不上来,她记得她流浪了三百年,哪里是她的家。
但是她不记得她为什么流浪。
一个念头闪过,一闪而过,却被她牢牢抓住,“我要回……温城,我要找雪芝,我要记得……”邬辞砚。
“温城啊……”大娘思索道,“那可巧了,咱们这儿,就在温城隔壁,姑娘会骑马吗?我家里有一头驴,先借给姑娘回家去吧。”
“借?我给您钱吧。”温兰枝伸手去摸荷包,在摸到荷包之前,先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她一怔,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个钱袋子。
她拿出来,里面全都是值钱的珠宝,只有零星的碎银子。
“哎呦,还是个富家小姐。”大娘笑起来,她要是把这个小姐平安送回去了,说不定还能拿到赏钱。
温兰枝不记得她有这个钱袋子。她把钱袋子收起来,继续伸手去摸荷包,荷包也是鼓鼓囊囊的。
她倒出荷包里所有的金银,捧着,递给大娘,“劳烦大娘帮我买一匹马。”
“好。”大娘接过,道,“那姑娘再休息休息,我今天晚上就给姑娘把马准备好,姑娘想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
“大娘。”温兰枝叫住她。
“怎么啦?”大娘一边数着手里的钱,一边问道。她笑得很开心,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一个圆鼓鼓的包子。
温兰枝问道:“你知道邬辞砚怎么样了吗?”
大娘一顿,面上的笑容僵住,过了一会儿,她道:“他死了。”
温兰枝身体僵住。
大娘出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温兰枝终于消化了那三个字。
她的胃好痛,她不得不蜷起身体。
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胃,只觉得有一只大手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摁住了。
好痛……
好痛!
她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病了。
这场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直到第二天上马的时候,她都无精打采,面容发白。
大娘给她准备的饭食她一口没吃。
她慢悠悠地在街上游荡,路过一家馄饨铺。
她喜欢吃馄饨,每次路过都要买一碗。
她习惯性地下马,进店,点了一碗馄饨。
馄饨冒着热气,她尝了一口。
“嗯!好吃。”她好像找回了一点魂魄,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这家馅厚皮薄,而且遇到这种有素馅儿的店真的很难得,你尝……”
温兰枝转过头,身边空无一人。
她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她一直一个人,为什么下意识地要说些什么。
她这么喜欢自言自语吗?
她都没意识到。
她仰头看天。
我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不是吗?
为什么我觉得……好像……不是?
她骑上马,马颠簸了一下,一张纸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
温兰枝下意识伸手去抓,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有很多大口袋,但都没有开口,只有一个小缝隙可以把东西塞进去。
她翻过纸条:哎呀!我为什么总忘了跟邬辞砚说“我喜欢你”,明明今天的烟花就很合适嘛!下次一定记得!一定记得!
她下马,随便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老板看了一眼她放在外面连拴也不拴一下的马,挑眉,想叫住她,但看她失魂落魄的,还是算了。他自己出去把马拴起来了。
温兰枝到房间里,慌忙撕开口袋,里面的纸都皱皱巴巴的,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今天的馄饨一点都不好吃,原来是邬辞砚故意在馄饨里放了辣椒!明天报复回去!”
“堆雪人的时候要是没有邬辞砚偷袭我,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邬辞砚今天给我买了特别特别好看的发簪,白蛇样式的哦!”
……
她看了好久好久,看到太阳落山,看到月亮当空,看到天空泛起鱼肚白,看到太阳正当头。
她还没看完。
但她看到了最重要的一封:失忆后的温兰枝,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穿着这身衣服吗?你知道为什么衣服脏了我只用法术清理干净,从来不用水洗吗?(你放心,知道你爱干净,法术清洗完比水洗更干净,不要嫌弃曾经的你),因为我希望你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记得邬辞砚,你要记得你是两个人,你不是一个人。无论你还记不记得他,你都要去救他!你必须去救他!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口袋里所有的纸张都是一条一条被撕下来的,只有这封信是一整张的,而且还有信封包裹着。
应该是希望她在打开口袋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这封。
温兰枝嗓子很痛,但哭不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太阳,她只知道,她还欠邬辞砚一声我喜欢你。
她起身,出门去。
“诶,姑娘!”店家看到她,慌忙叫住,“你要退房吗?你的马不要了?”
温兰枝反应迟钝,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哦对,您看见我的马了吗?”
店家无语地抿了下唇,让人去给她把马牵出来了。
“谢谢。”温兰枝道。
她骑上马,赶赴温城。
这次,她有了明确的目的地,行动起来犹如冬风,快而厉,不再像昨天那般,好像一个没有脚的游魂。
在做所有的事情之前,她确实应该先回一趟温城。
既然风把她送到这里,那她就借着风,去看最后一眼曾经的茶铺。
三百年,温城的变化挺大的,尤其是刚进城的那个地方。
她原本想着,进茶铺喝杯茶,顺便和雪芝说几句话。
但曾经的茶铺,已经变成有三层高的茶楼,朱阁青楼,雕梁画栋。
她摸了摸钱袋子,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是邬辞砚的钱袋子。
她不想花这些钱,她想等找到邬辞砚后,完璧归赵。
一个小孩从茶楼里走出来。
温兰枝一怔,这不是雪芝。
小孩儿笑盈盈地看着她,道:“客官,喝茶吗?里面请!”
温兰枝神色凝重,问道:“雪芝呢?”
“雪芝?你说我师父吗?”小孩疑惑道,“我师父在楼上休息呢,您要见他吗?敢问客官贵姓,我上去通报。”
温兰枝笑了,“不用了。”她只要知道雪芝安好就行了。
小孩问道:“您是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帮忙转达。”
温兰枝道:“也没什么事,我三百年前偶然路过,和你师父闲聊过几句,不过三百年过去,你师父不一定记得我了。”
小孩道:“诶!我师父记性可好了!客官稍后,我现在就去通报!”
“不……”温兰枝话音未落,小孩已经跑上楼了。
温兰枝随便望了一眼,茶楼里客人很多,里面帮工的伙计不少。
她上马,转身,疾驰而去。
她在天上没什么人脉,但是,她想到了一个可以上天庭的办法!
她转身到温城最大的神庙,她去的时候,还是白天,正是香火最旺的时候。
“出去!”她拿着剑,看着正在跪拜的两个妖怪。
两个妖怪怔住。
温兰枝又喊了一遍:“出去!”
不止是他们两个出去了,周围的妖怪,都慌忙退开。
温兰枝点燃准备好的火把,点燃了供桌上的桌布。
周围出现惊呼声。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神庙中的妖怪全都慌忙逃窜而出,顺便去报了官。
温兰枝把火把一扔,转身,准备去烧下一座神庙。
脚步声响起,官兵到来,围住了整间神庙。
温兰枝拿出剑,看着为首的人,道:“想拦我,那就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为首的人道:“我们拦不住你,还有天兵来拦你,天兵拦不住你,还有上神来拦你!”
他:“邬辞砚都杀了,还杀不了你吗?”
温兰枝歪头,笑道:“好啊,那让他们来拦我啊。求之不得。”
她提剑,劈上去——
作者有话说:咱们的整体基调是甜文,就这几章有点坎坷,很快就过去啦!!!回忆快结束了,马上要甜起来啦!!!
第59章
雪芝听到“姑娘”“三百年前”之类的字眼,立刻从茶楼二楼一跃而下,但什么都没看到。
他回去没多久,又听说温城最大的神庙被烧了。
他犹豫片刻,拿上师父的剑就出去了。
“师父你去哪?”端着茶的小徒弟问道。
雪芝道:“去找你师祖。”
雪芝随便挑了一匹马,朝着烟最大的地方赶过去。
其实他也不确定,他就是隐隐有猜测。
师父回来,如果不是为了见他,那就是另有大事。
师父的大事他不清楚,但是师父进城的当天,神庙就起火了。
这也太巧了点。
他怀疑,师父这次回来,就是来见他最后一面的。
可师父到了门口,站在三层高的茶楼前,又踌躇不敢进去,怕进去看到他了,不知如何面对。
火场外是慌乱逃窜的官兵,还有忙着救火的百姓。
雪芝随便拉住一个官兵,他注意到他肩膀上的血迹,不是烫伤,像是刀剑刺破,“里面的人呢?”
官兵道:“都跑了。”
雪芝问道:“我是问那个放火的姑娘!”
官兵看他提剑而来,气质不凡,还以为是哪里的官大人,忙答道:“回大人的话,那是个厉害家伙,一柄剑在她手上被玩出花来了,我们兄弟实在是敌不过啊,并非……”
“我问人呢!”雪芝急切道。
官兵道:“被被被……被天兵带走了啊。”
雪芝手上的劲儿渐渐褪去,他放开了官兵,转身要往火场里去。
“师父!师父!”小徒弟骑马赶来。
雪芝回头,手被慌慌赶来的小徒弟牵住。
小徒弟好奇道:“师父,师祖在哪啊?我们带师祖回家吧?”
雪芝探头,往火场里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再去送死。
他握紧小徒弟的手,道:“走吧,回家。”
温兰枝看过太多人因为说错话被绑上天,今天终于轮到自己了。
她眼睛上的布被扯掉,她呸一口啐上去。
接着被甩了一巴掌。
她脑袋发晕,眼睛转了半天,才定格在那个大肚子守护神身上。
守护神道:“如果只是说错话,砍头就行了。重来一世,还有做人的机会。但是你……”
他顿了顿,眉头一皱,道:“罪大恶极。”
温兰枝嗓子好痛,说不出话。
守护神道:“所以,我让人把你带到这里,处以极刑,魂飞魄散。”
温兰枝扯了下嘴角,道:“不亏,我杀了你二十多个天兵呢。”
“那正好,用你的魂魄来慰藉他们。”守护神伸手,一根细长的鞭子被递到他手上,“别看这东西细如柳枝,一鞭子下去,就能打散你的魂魄,三鞭子下去,就叫你魂飞魄散。”
“才三鞭子。”温兰枝两只手被捆得好疼,她小幅度地转动,想活动一下,“不就是三鞭子的事,我巴不得赶紧死了。但我死了,你不就失去了一个邀功的机会……”
“呃……”一鞭子打下来,打在魂魄上,连血都看不见。
温兰枝的舌尖被咬出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忍住这声痛呼,可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鸽子,拼命扑扇着翅膀。她想佯装无事,面上扭曲的神情却出卖了她。
但她还要说……她必须要说,在魂飞魄散前说,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要去救邬辞砚。
她道:“我是邬辞砚的娘子。你不想……把我献给天庭邀功吗?”
她身上的许多器官都失去知觉,舌尖的血流到下巴也没察觉出来,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守护神不急着打死她,道:“邬辞砚都死了,他娘子还有什么重要的。”
“死了吗?”温兰枝喃喃道。
她不信。
温兰枝道:“你觉得没什么重要的,天庭不一定这么觉得。”
“呵!”守护神举起胳膊,要抽下第二鞭子。
突然,他僵住了,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且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他说完,解开了守护神身上的定身术,“得罪,我听说大人这里,来了个叫温兰枝的?”
守护神放下鞭子,露出笑颜,“怎么?小齐将军也好奇这温兰枝是何方神圣,特来看看?”
齐岳封道:“大人说笑了,我哪有那么闲,是秦锋将军命我来提人。”
守护神慌忙道:“怎么?秦将军也知道了?”
齐岳封道:“大人放心,秦将军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听说这位温姑娘,是邬辞砚的娘子,秦将军大发慈悲,想让两个人死在一块儿。”
“哦哦!”守护神忙招手,示意下属将温兰枝解下,“秦将军慈悲,我这就派人将这歹徒押解上天庭。”
“不必了。”齐岳封道,“我带去就行了。”
他转过头,发现温兰枝正死死盯着他,两颗眼珠像是在鲜血里浸染过。
“你是……”温兰枝认得他。
她咽下了另一半没出口的话,怕给他招惹麻烦。
齐岳封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应答之词,却没想到,温兰枝压根儿没说。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压住嗓子里的哽咽,道:“人我带走了。”
“小齐将军,请。”妖界守护神道。
齐岳封并没有念及曾经的情谊放了她,直接将她带上天庭。
意料之中,毕竟都多久没见了。
温兰枝也不想因为自己,害得对方丢了这个职位。
只当不认识吧。
云层托着两个人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云飞得很慢、很缓。
温兰枝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岳……齐岳封,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齐岳封转过头来,发现她没有在看自己,有些失望,道:“不怎么好,我不得将军看重,也没有可以贿赂的东西。”
温兰枝“哦”了一声。
齐岳封道:“其实我刚升上来的时候,天帝赐给过我一件凤凰羽做成的披风,我一直收藏着,今天为了见你,我把它给秦将军了,我还请他喝了酒,希望他给我一个立功表现的机会。”
温兰枝又“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齐岳封递给她手帕。
温兰枝怔怔地看着手帕。
齐岳封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温兰枝跟着他的动作,摸上自己的脸颊,湿湿的。
都哭成这样了,她一点没察觉。
她推开了帕子,“别让我玷污了将军的东西。”
齐岳封看着被推回来的帕子,收起来了。
能在这里碰到故人,温兰枝意外大过惊喜。
在收养雪芝之前,温兰枝还收养过一个孩子,两个人一起流浪过一段时间,他叫齐死回生,因为他们家里人希望他能永远好好活着,但这个名字太奇怪了,温兰枝就花了点钱,找教书先生给改掉了,改成了齐岳封。
原本是山峰的峰,温兰枝记错了,好几次写都写成了“封”,小孩子迁就她,说“那就叫齐岳封吧,反正差不多”。
后来,两个人定居在温城了,定居温城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温城的温和温兰枝的温是同一个温,听上去,温兰枝能当城主。
小孩子喜欢剑术,也有天赋,学得很快,温兰枝的剑术已经不够他学的了,他不想止步于此,就背起行囊,上山拜师了。
再后来的事情,温兰枝也不知道了。
她最后看了齐岳封一眼,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她仰头,看到远处高耸的大门。
她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齐岳封问道:“什么?”
温兰枝:“让我和邬辞砚死在一起。”
齐岳封摇头。
云层又慢了许多。
过了很久,他还是忍不住说了,“阿姐,我希望你活着。”
温兰枝嗤笑出声:“可你阿姐不想活了。”
齐岳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见面,他想和阿姐多说说话,多说一句,再多说一句。
他想告诉阿姐,无论如何,他都会保阿姐活下来。
他想劝阿姐离开天庭,回去好好活着。
他会拿出所有的积蓄给阿姐,他以后还会好好贿赂秦将军,会把官职做好,会做成很大很大的神仙,大到可以庇护阿姐,可以让阿姐每天高兴。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他怕阿姐问他这三百年来失踪的原因。
也怕阿姐心里还不原谅他。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颗丹药,“固魂丹。”
温兰枝看了一眼,再次推开,“将军还是让我死得快点吧。”
齐岳封虚虚压着她进天庭,想做个押送的样子,又怕她痛。
刚进秦锋宫,刚看到座上的人,温兰枝便转身抽出齐岳封腰间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向秦锋刺去。
还没等碰到秦锋,就被旁边的下属挑开了。
她现在连魂魄都不稳,哪能拿得稳剑。
“齐岳封!你要谋反吗!”下属气道。
齐岳封慌忙单膝跪下请罪,“将军恕罪,是属下没注意,差点让这……孽畜……伤了将军……”
“诶——”秦锋站起身来,“这不是小齐将军的错。小齐将军第一天当差,难免有所疏漏,以后好好历练就是了。”
他走到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温兰枝面前,挑起她的下巴,“魂魄散了,容貌也憔悴了,我现在把你扔进锁妖塔里,他还会喜欢你吗?”
温兰枝:“所以秦将军至今未娶,是因为太丑了吗?”
秦锋笑了,并没因为这句话生气,“伶牙俐齿,小齐将军,拔她一颗牙下来。”
齐岳封没动。
温兰枝看也不看他,道:“怕什么!我都要魂飞魄散了!还怕这具皮囊变丑吗?”
秦锋看向齐岳封,齐岳封站起身,跪到温兰枝面前。
温兰枝的嘴被撬开,眼前闪过一道光芒,接着,她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但并不疼。
齐岳封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她下意识痛呼出声,睁眼的时候,看到齐岳封鲜血淋漓的小拇指,他在自己手上,割了一小块肉。
他用法术快速止住血,掏出帕子,将那块肉放在帕子上,转身的瞬间,那块被削掉的肉已经变成沾满血的牙齿。
秦锋挥挥手,没有细看。
齐岳封用帕子把牙包好,收起来。
秦锋道:“扔了就是。”
齐岳封道:“不想脏了将军的地界。”
秦锋满意点头。
齐岳封退到一边,秦锋突然举剑,刺在了温兰枝肩头。
温兰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凌厉的惨叫声,接着,被钉到了地上。
齐岳封蹲下,掏出一张飞书,“你以为我真这么好心,让你们死在一起?”
温兰枝生生咽下到喉咙的脏话,她不想再给齐岳封招来麻烦。
秦锋道:“不过,我倒是可以让你跟他再说说话。”
他:“你还有什么话?”
温兰枝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秦锋:“没话?那好吧,我就如此转达。”
“等等。”温兰枝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们再也等不到烟花漫天、鲜花满城的时候了。
他们也不会有机会在烟雨蒙蒙中,泛舟湖上了。
温兰枝:“我……”
秦锋蹲下来:“我什么?”
她闭上眼睛,把心一横,“邬辞砚,我喜欢你。”
秦锋松手,蓝色的火烟舔舐着,将金色的纸张全部吞噬殆尽。
第60章
锁妖塔里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邬辞砚伤痕累累,但尚能支撑。
天庭把自古所有难缠的妖怪恶鬼、或是犯了罪的神兽,都关在这座塔里,每天争斗不休,谁先支撑不下去,谁就会死。
像养蛊。
邬辞砚看着自己左边空荡荡的袖子,伸手抚了一下。
他少了一条胳膊,千百年后,他从这里走出去,再见到温兰枝,温兰枝会不会因为他过于丑陋而不爱他了?
他垂头,衣服里还藏着一张飞书。
但是锁妖塔里隔绝信息,飞书传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他不知道他的屏障还能支撑多久,他刚才都想着,如果屏障破了,他就死了算了,他实在是不想再打下去了。
“邬辞砚,你还活着吗?”秦锋的声音传进来。
邬辞砚偏着头,没有力气去理会,也没必要去理会,无非就是来嘲讽一番。
秦锋:“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所以特意给你送了点好东西来。”
他依旧没有动静,突然,头顶传来温兰枝的声音,“邬辞砚,我喜欢你。”
邬辞砚的神经顿时绷住,恍惚的意识突然凝聚。
温兰枝的声音清脆,没有哭腔,听上去好像过得很好。
但这张飞书在秦锋手里,那就说明,即便温兰枝这会儿不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去找。
秦锋道:“你娘子性子还挺烈,听说打魂鞭一鞭子下去,打散了魂魄,她不仅不服,还敢啐在守护神脸上。”
邬辞砚突然开始发抖。
秦锋道:“我把她带到天上,她那只舌头……啊呀……不过你放心,她这么烈的性子,要是骂不出来了,那多可惜,我没割她的舌头,只拔了她的牙。”
秦锋:“我让下属把她关起来,听说,打了一天一夜,还喘着气,不过,总算是骂不动了。”
邬辞砚抬头,看着滚滚雷鸣中窜来窜去的青龙,看着屏障四周,虎视眈眈的鬼怪。
他恍惚,想骗自己,骗自己说刚才的那些话,都是幻境,温兰枝好好地在温城茶铺里,只要他心定下来,就不会再听到这些。
他自欺欺人地坐下,半晌,秦锋的声音都没有再响起。
秦锋说了半天,一点回应也没听见,觉得没意思,他也不敢贸然进塔,怕邬辞砚下了什么埋伏。
邬辞砚等了一会儿,半天没等到那个声音再响起,都要松一口气了,秦锋的声音又响起,“她想和你死在一起,我心善,成全你们。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送一截她的身体,什么手指、鼻子、耳朵,邬辞砚,你可得接好了哦。”
秦锋:“你不会已经死了吧?”
邬辞砚蜷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得站起来,他必须站起来。
就算是把所有的血都耗干,他也要从这里出去。
他还活着,他还能喘气,他就要去救她。
他拿出斩神,破开了屏障。
温兰枝的魂魄被锁住了。
她的魂魄已经散了,很轻易就能脱离肉身,好几次,她被折磨到意识不清,魂魄离体。
折磨她的上神发现她好像是想逃,无论多么虚弱,就算皮囊已经不能喘气了,她还是锲而不舍地想要逃跑。
没办法,就干脆直接用铁链把她的魂魄锁住了。
温兰枝动了动手指,想要挣脱锁链。
她还记得,她要去救邬辞砚。
门打开,阳光短暂地照进来了一些。
温兰枝睁眼,想求求情,让他们放开自己的魂魄。
她睁眼,看到了齐岳封。
她闭嘴了,她不能在齐岳封的看管下出问题,她不能给齐岳封惹麻烦。
齐岳封关上门,道:“将军让我来……取你一根手指。”
温兰枝想扯一扯嘴角,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痛苦,可失败了。
她道:“没事,你取吧,我已经够痛了,难道还能更痛吗……”
她抬起头,努力想将目光聚焦,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但是在死前,阿姐还是想问问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回去,你真的……不想阿姐吗?”
她:“难道我那么多年的疼爱……都给了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吗?”
齐岳封跪下来,跪到一个能和阿姐平视的姿势,他想帮阿姐擦擦脸上的血,又怕阿姐会痛。
他偏过头去,不忍看她的脸,哽咽道:“阿姐,我是妖怪,你知道的,没有哪个修仙道人肯收妖怪的。可是我想修炼,我想成仙,我不想你和我爹娘一样,被神仙掳走、杀害,只要我当了神仙,我就可以保护家人。”
温兰枝道:“可是,你成了神仙,你就要去杀人。”
温兰枝:“你马上就要亲手杀死你阿姐了。”
齐岳封双手撑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阿姐……我不会、我不会杀你。”
温兰枝没有接话,他杀和别人杀,又有什么区别,都是神仙杀的。
齐岳封道:“阿姐,我爬遍了几乎所有仙山,终于,遇到了陆芸上神,她同情我、可怜我,她说,如果我真的想修炼,她就为我洗去妖身,洗去这一身的余孽。我答应了……我答应了……”
他抬头,看着阿姐的眼睛,但是阿姐已经不想看他了,“阿姐,洗去妖身实在是太疼了,我不想……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神位,我不得不、不得不在这天上苟且地活着,我不敢和您联系,我害怕一去找你,就会被人发现我曾经是妖怪的事实。”
温兰枝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原来生而为妖,就是孽,想要做好人,想要除去身上的余孽,就要洗去妖身。”
她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挣扎着,嘶吼道:“我!温兰枝!我是妖怪!并且我为我是个妖怪而感到自豪!我要一辈子做妖怪!如果可以,我下辈子还要做妖怪!就算用刀刮掉我的皮、用棍子打断我的骨头,我也要说,我为做妖怪而自豪!我一辈子都要当妖怪!我没有孽要清,我没有罪需要赎!”
“阿姐,阿姐……”齐岳封手快,布下了屏障,没有让声音传出去。
他不知所措,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的阿姐,彻底讨厌他了。
“阿姐!”他看见温兰枝的头垂下去了,连忙去抓她的手,“阿姐、阿姐!阿姐,我不做神仙了,神仙们都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我这个神仙做得好痛苦……阿姐,阿姐!阿姐你醒醒,阿姐,我们回温城,回我们的茶铺,阿姐、阿姐,阿姐你再跟我说句话。”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固魂丹、固魂丹……”
温兰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锁妖塔……在哪里……”
她:“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齐岳封想把固魂丹往她嘴里塞,但温兰枝怎么也不肯吃,他道:“阿姐,你吃了,你吃了我就告诉你。”
温兰枝不是不想吃,她想活着,她要去救邬辞砚。
她是实在没有力气咀嚼了。
她要活着。
她张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口腔,艰难地吃着固魂丹。
齐岳封道:“锁妖塔就在东边,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不需要一刻钟就到了。”
齐岳封提起剑,大喝一声,斩断了温兰枝身上的两根锁链,“阿姐……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温兰枝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魂魄离体,出去了。
时辰不早了,门外的守卫不知道是被齐岳封支走了,还是回去睡觉了。
她脑子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去锁妖塔,救邬辞砚。
她朝着东边,一路走,完全没注意到就跟在身后不远、帮她应付着天兵的齐岳封。
终于,她站到了锁妖塔门外,她只要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可以碰到锁妖塔的朱色大门了。
轰隆!
地突然开始震动,齐岳封被震倒在地。
温兰枝只是一缕游魂,并未察觉到,也没有随着地面的震动而跌倒。
她怔怔地看着正在发抖的锁妖塔。
是的,她没看错,锁妖塔正在发抖!
轰隆!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
已经有守将赶过来了,还有上神。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事。
最后一次抖动,锁妖塔炸开了。
周围的神仙都下意识后退,只有温兰枝,前进了一步。
齐岳封下意识喊了一声“阿姐”,周围的神仙都看过来。
温兰枝又上前了一步,她看到了想看的人。
邬辞砚身体里的妖力怎么也压不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痛到快要炸开。
但是他不能表露出来。
他不能让这些神仙们看出一点破绽。
否则,等他死了,温兰枝要怎么活下去啊。
要让神仙相信,他能活百年、千年。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调整好神态转过身,对上温兰枝的目光。
他突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在出塔前,补全了残肢,没有让温兰枝看到自己伤痕累累的躯壳。
那么丑的一具躯壳,温兰枝会嫌弃的吧。
庆幸过后,他突然发现,向他走过来的人,只是一缕游魂。
“温兰枝!”他上前,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又怕她碎了,“温兰枝……”
“这不是幻觉。”温兰枝也想摸一摸他,但是触碰不到,“我的身体在那边的一个房子里,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让我回到身体里,我还想再摸摸你,让我摸摸你再死。”
“你不会死。”邬辞砚的嗓门突然提高,“你会活百年!千年!有我在!你会长命万岁!”
一道刺眼的金光打下来,两个人抬头,是九神阵法——
作者有话说:回忆真的真的真的快结束了,马上要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