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谈心
得知周丽离开那个夜晚,祝婴宁显得格外失魂落魄,或许应该说,显得格外空洞迷茫。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祝家村,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回到家里也安安静静的。但要说她魂不守舍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那倒也不至于,她还是照常帮刘桂芳做家务,照常喂奶奶吃晚饭,照常趴在书桌上学习写作业,没有因为心情低落就被影响到什么事都做不了,在这一点上,许思睿还挺佩服她的,因为他自己属于那种心情一糟糕就什么事都干不下的人。
整个晚上,许思睿默不作声瞧了她好几眼,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好施展一下同学爱,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安慰她一番,只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也没找到任何合适的时机。
天黑以后,他们躺在炕上,沉默无言。
没过多久,许思睿就听到了三八线那头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祝婴宁睡觉不打呼,相反,她呼吸很轻,而且和缓绵长。听着这样稳定的呼吸声,他不知不觉也沉入了梦乡。
**
睡到半夜两点,许思睿莫名其妙被梦魇惊醒,醒来以后瞬间忘记自己做了什么噩梦,只觉心有余悸,坐起来缓了缓,不经意间往三八线那头瞥了眼,惊讶地发现祝婴宁竟然不在。
他趿拉上拖鞋,先拐去洗手间看了看,不见她的身影,又拐去厨房看了看,依然不见她的踪影。
去哪儿了?
他一边在心里反反复复嘟囔道我才不是关心她,我就是睡不着闲得发慌,一边回屋里找出了把手电筒,拿在手里,在这附近鬼鬼祟祟搜寻起来。
杨吉之前说许思睿怕黑,这话没说错,许思睿不怕闯祸不怕挨骂不怕惹事,唯独害怕一切唯物辩证法否认的事物,比如黑暗,比如鬼魂,比如尸体。他打着手电筒,越往后山走,越觉得心里发毛,几次都想立刻停下,立刻调头回家,心想说不定祝婴宁就是随便在哪里逛了逛,现在已经回家了呢?
而且他也压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啊!他和她好像还没到那种深交的地步吧,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她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去哪儿?
……不对。
许思睿在心里腹诽着腹诽着,忽然灵光乍现,发现自己其实知道答案。
在相识不久之时祝婴宁就带他去过了,那个他偶然闯入的秘密基地。
他本来以为只去过一次,自己肯定不记得路,但回忆起有关那个山洞的一切后,竟然很顺利就找对了路,在前往那个山洞的路上飞快奔跑起来。
满帘山乌龟映入他眼底,叶子与叶子的间隙里透出若隐若现的昏黄烛光,其中一片叶片上停留着一只趋光性大飞蛾。他伸手摇了摇叶子,飞蛾纹丝不动,在叶片另一面弹了一下,才顺利将它驱赶开,自己掀开叶帘俯身钻了进去。
祝婴宁盘腿坐在山洞角落里,令许思睿庆幸的是,她没有哭,只是默默翻阅着铁盒里祝娟的信件,看到他,她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珠倒映着暖色烛光,眼底有淡淡的讶然。
她没主动开口,没有问“你怎么在这”,于是许思睿也没有说话,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虽然身形犹然保留着少年的纤薄,可奈何骨架大,再加上山洞小,长手长脚往洞口一坐,几乎将洞口挡了个严实。
蜡烛在他们中间静静燃烧着,犹如一口流动的钟,把时间烧成残蜡。
她低头慢慢翻阅着信件,过了许久,才指着其中一封的邮票,轻声问出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这是庐山吗?”
他垂眸看了眼,喉结滚动,嗯了一声。
“你去过吗?”
“去过。”
“庐山好玩吗?和我们这一样吗?”
许思睿笑了笑,声音有点低:“那可太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庐山开发得很好,山道是柏油路,而且很宽敞,私家车能轻轻松松通过。山上还有外国建筑,因为海拔高,夏天去挺凉爽的,很多富人去那避暑。”
她点了点头,又翻出另一封信件,同样指着上面的邮票问:“长城?”
“嗯,也去过。”他笑,“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千万别信那儿的拍照服务,那都是坑钱的,他们会先骗你说免费,等你拍完了,又说只是免费送你一张两寸甚至一寸大的照片,如果还要大的照片,就得自己出钱买,死贵死贵的,拍的还不咋样。”
她讶异地挑了挑眉,微笑着点头:“有用的建议,谢谢你。”然后又指着另一张邮票,用眼神询问他这是哪。
“洱海。”他轻轻说,“大理的洱海,去的话一定要挑个晴天,晴天和阴天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我记住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许思睿忽然庆幸起他们的谈话不约而同默认了一个准则,那就是总有一天,她是能离开大山的。不是像祝娟那样仓皇出逃,也不是像周丽那样被迫成为即将结婚的哥哥的血包,而是自己走出大山,用脚丈量世界,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观察山外芸芸众生。
此间风云,沧海桑田,幸运也好,不幸也罢,她将亲自历遍。
是的,这样就很好。
虽然等到她有能力去成那些地方,他们肯定早就已经天各一方,到了那时,说不定她已经嫁人生子,当然也有可能选择独身,也许她成了一个背包客,也可能会成为一个公正的大法官——这很符合她的性格,而他呢,他大概会成为游戏公司的程序员,在一群热爱格子衫的理工宅男里执拗地追求高雅时尚,度过他渴望的平凡又按部就班的一生。虽然无缘得见,仅是猜测,但许思睿想象了一下多年以后的那个场景,心中竟也有一股微微的暖意流淌。
她听到她在他对面轻声咕哝:“希望她们也能看到这些风景。”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软化了他的心脏,他轻声叹了一口气,想问她为什么对她们这么好。祝娟还能用青梅的情谊解释,那周丽呢?其实他看得出来,她和周丽并没有熟悉到要为对方拼命的地步,可她还是竭尽所能。
也许是此时
的氛围十分适合谈心,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长着薄茧的掌纹,用一种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语调小声地说:“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我看起来忙忙碌碌,这个也想帮那个也想帮,其实谁都没有帮到。”
她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笑道:“还有……你说我圣母,这其实不是一个好词吧?前几天我从陈老师那借了本杂志,看到上面有则笑话嘲笑圣母的人。大家都很讨厌圣母的人,也许这是对的,是我自己自我意识过剩,总把自己当救世的英雄。”
“可能吧。”许思睿看着她的掌心,她的掌纹极深,非常清晰,像刀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刻出生命的年轮,他说,“圣母也许确实不是一个好词,但我觉得……大家都嘲笑善良的人,可只有当这份善良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能觉出它的重若千钧。”
“我体验过,我觉得那滋味还不错。”他咳了一声,脸色因为不习惯说这些话而微微泛红,“反正……我觉得你保持这样就很好了。世界上需要我这种自私的人来拓展小布尔乔亚,也需要你这种无私的人充当人民的孺子牛,也许你是为了成就我,我是为了彰显你。”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种话,在这座山里更不能渴望什么深度交流,祝婴宁愣了愣,呆滞了很长时间,才微微一笑,眼眶泛湿:“……嗯。”她想了想,忍不住说,“我觉得你并不自私。”
“是吗?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许思睿乐了。
他们对视两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本来这场谈心结束在此刻便可称皆大欢喜,可人生就是十有八九不能如意。
笑完以后,祝婴宁忽然轻叹道:“可我还是觉得可惜,如果周丽父母也像我们家一样不重男轻女就好了,她都已经读到初中了,她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许思睿的笑意还残留在脸上尚未完全褪去,闻言,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不可思议地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如此反问是因为没听清,于是傻乎乎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要是周丽父母也像我们家一样不重男轻女就好了,她……”
“……祝婴宁,我觉得你对重男轻女的定义有问题。”刚刚谈话的那点温馨和默契已然消散,许思睿蹙眉鄙夷道,“你爸妈都不算重男轻女,那什么叫重男轻女?搞笑。”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茫然和困惑:“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干嘛这样说我阿爸阿妈?”
她这副堪称不谙世事的蠢样莫名让许思睿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烦躁。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触犯他人边界的人,他清楚有些谈心可以增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谈心只会造成撕裂,如同柴刀劈开早已腐朽的木头,木头难道会因此心生感激吗?这行为只是促进了它的死亡。他不喜欢被他人冒犯边界,所以也对他人的边界格外敏感。看祝婴宁现在的表情就知道,这场谈话继续下去只是两败俱伤,但他克制不住心里那股因她这副蠢样而翻腾的怒火。那股怒火换个名字,应该叫恨铁不成钢。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不客气地披露已知的真相,“这场综艺说是让山里品学兼优的人有机会走出大山体验城市生活,你成绩明明比你弟弟好,你说你次次都能考第一,那为什么你父母不让你去城里,反而让你弟去?”
第42章 掌掴
他发现他说这段话之前,祝婴宁死死盯着他,神色显得异常紧张,眼神深处还有一股惶恐,可当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她的紧张便莫名消退了,甚至还笑着跟他说:“因为你是男生啊,如果是我换去你家,我一个女生住在你卧室,会产生很多不方便,我弟弟是男生,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我弟弟换过去是我爸妈和节目组共同讨论的结果,你真的误会了许思睿。”
“我草。”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许思睿更恼火了,“那我他妈一个男的,我换过来和你一个女的同床共枕,难道就方便了?你弟留在这,我和你弟一起睡,不是更方便吗?”
祝婴宁没想过这一层,被他说得愣了愣:“可是……”
“别可是了,如果你觉得这不能说明问题,那你们家那个艺术照为什么只有你弟有?”
“都说了因为我弟最小呀。”她像是急着想证明什么,语速比平时快,“如果是我年龄最小,那肯定是轮到我拍,你为什么就是想证明我爸妈重男轻女?”
“我真的服了祝婴宁,你们是龙凤胎!”许思睿没忍住对她吼了起来,“你弟就算比你小也只是小那么几分钟,能小到哪里去?况且龙凤胎谁大谁小本来就全凭你父母一张嘴,他们想说谁大就说谁大,你能不能别那么有姐姐的意识?”
“我就是乐意当姐姐,你不要总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想得这么不堪,我是自愿的。”她攥了攥手心,忽然轻声蹦出一句。
“?”
许思睿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好心被当驴肝肺,如果现实世界有特效,他的头顶肯定被气得冒烟了,“你真够牛逼的。那我告诉你,你妈妈当初偷我的羽绒服,是想偷给你弟弟穿,我在那个什么萍姐家门外听到她亲口说的,她压根没提到过你!”
“那是因为……因为你是男的!你的羽绒服当然只能给我弟弟穿。”她声音已经不自觉拔高起来,眼神躲闪,眼珠微微震颤,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许思睿产生了一种自己在逼供犯人的感觉,但他这人一处在气头上就有点刹不住车了,越是看她妄图遮掩,他就越是想撕掉这层遮羞布。
“那手机呢?为什么你弟有手机?”
“他要去城里,肯定得有手机保持联系啊!”
许思睿还想再举证点什么,就听祝婴宁咽了咽口水,急切地说:“我阿爸阿妈可担心我了,之前总交代我必须天黑以前回家,不然他们看不到我会担心的。他们其实非常关心我的。”
提起这个许思睿更是一头雾水,本来就在气头上,见她这样,顿时口不择言起来:“你放什么狗屁,你那天去找那个叫澄澄的小屁孩,那么晚才回家,你妈根本连关心都没有关心一句,我看她睡得跟猪一样,你死在外面了她都不知道,我看你是在自作多情吧……”
“许思睿!!”
她猛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尖刺的语调尖叫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一样,眼眶里也毫无预兆滚出了两行泪。
这声尖叫几乎扎破许思睿的耳膜,她突如其来的眼泪也像核弹爆炸,他被她异常的反应吓了一跳,火气突的消了,刚想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激动,就见她举起了右手,然后——
啪的一声脆响。
左脸一阵辣痛,他的头被她扇得猛然侧向了一边。
“你说够了没有?”
她哽咽着,声音剧烈颤抖,就这么举着掌心泛红的右手,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费力地喘息着,过了足足五秒,才猛然推开他,朝山洞外跑了出去。
**
许思睿直接石化了。
他长这么大,犯浑的时候不少,许正康没少揍过他,但即便是许正康,也从来没扇过他的脸,顶多就是抽抽大腿或者屁股这种肉厚的地方。
而现在,他居然就这么华丽丽地挨了祝婴宁一巴掌。而且她完全没有对他手下留情,本身力气就大,这一掌又在气头上,带着十成十的怒气,不仅把他的脸扇偏了,他甚至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口腔内壁的肉也像是被牙齿磕到了,有股淡淡的铁锈味迅速弥散开来。
好样的……
真他妈好样的。
从最初挨了巴掌的呆滞中反应过后来,许思睿气得连牙齿都在发抖。
他居然上一秒还在安慰她“做自己就好”,下一秒就被当事人扇了一掌,不管哪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很异常,更不要说这两件事还组合在一起。他杀了祝婴宁和她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蜡烛还在摇曳,将她仓皇离开时忘了收起来的铁盒的影子投映在穴壁上,晃晃悠悠,如同大风大浪中的一叶小舟。许思睿觉得自己就该直
接把她这盒破信给烧了,刚好这里有蜡烛有火柴,不烧白不烧。什么祝娟,什么周丽,最好全都去死!他就是吃饱了撑的才来管祝婴宁的破事!
然而带着满腔怒火粗暴拾起那叠信件以后,看到上面被黑笔仔细涂黑的地址,看到祝娟留给她的那串添加了以后至今没有任何回应的Q|Q号,看到几分钟前她还仔细问过他的那些邮票,那些庐山,长城,洱海……他忽然又觉得手腕上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沉到他根本没有力气把这叠信件举到燃烧的蜡烛上。
把信件放回铁盒,并把铁盒盖子仔细盖好以后,许思睿觉得自己简直是天生贱种。
天选的受虐癖。
靠!
火气无处发泄,他只能猛踹了洞壁一脚,这一下差点没把脚趾踹骨折,他痛嘶一声,抱着那只脚弯腰蹦跳起来,面目狰狞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得,更生气了。
他气到极点,简直想哭,撇着嘴巴吹灭蜡烛,强忍着泪水转过身,就见山洞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祝婴宁。
那一瞬间用肝胆俱裂来形容都不为过,许思睿关于黑暗和鬼怪的想象在此达到顶峰,他尖叫一声,如同惊弓之鸟弹向山洞深处,贴着山洞内壁,第一反应是尖叫哭喊着周天澜的名字——看来在极端恐惧下呼喊妈妈是人类共有的本能——只是惊吓到了极点,喉咙像被棉花堵住,才没有顺利叫出声。
那人见他吓成这样,先是嘎嘎笑了两声,然后才掀开山乌龟,把皱巴巴的老脸伸了进来。
看清来人是谁以后,许思睿大声爆了句粗口。
是那个挖坑害自己掉进坑里,后来又借给祝婴宁清弓的老猎人。
“你神经病啊!知不知道突然吓人会吓死人的!”许思睿又羞又窘又气,一边抹着眼角吓出来的眼泪一边暴跳如雷。
老猎人指了指山洞,又指了指祝婴宁离去的方向,最后指了指他,嘴里用方言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许思睿完全没兴趣知道,本想直接搡开他年老的身躯,又怕不小心把他推倒在地,这人摔出个好歹从此讹上自己,只好不耐烦地催他滚开。
直到老猎人摇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着方言滚开了,他才大步流星踏出山洞,心里对这里的一切都厌恶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章会不会有争议,但是先叠个甲,女主这样是有原因的,后面会写到,大家不要骂她……
and男主虽然嘴特别贱但是其实只会无能狂怒,大家可以骂但是轻点骂……
其实说到底就是两个初中小孩子,优点有,缺点也有,相处中有温情,但肯定也不乏争吵甚至激烈到想要掐死对方的争吵。
第43章 冷战
许思睿心里气得不行,但由于人在屋檐下,最后还是不得不觍着脸回到了祝婴宁家。
发现她已经躺到了炕上,背对他,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后,他头一回这么痛恨起祝婴宁家没有单独的卧室。如果有单独的卧室,他们起码还能一人一间房独自生闷气,现在他刚挨了她一巴掌,她刚扇了他一巴掌,他们居然就得躺在同张床上睡觉,新婚夫妻吵架都不带这样的。
他憋屈地爬上床,侧躺着,同样留给祝婴宁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也没有主动和她说一句话。
他立誓绝不主动和她开口。
然后……
就这么冷战了足足四天。
这四天里他一直在等着祝婴宁来给他道歉,但她对他视若无睹,没有一丁点儿要道歉的意思。他的心情不断在“搞笑,道歉了我也不会原谅你”和“居然还不来道歉?!”之间循环,活像个病入膏肓的人格分裂患者。
熬到了第五天,也就是新一周的周一,意识到祝婴宁真的没打算道歉后,许思睿有点破防了。
在这种破防的时刻,陈斌还突然找到他,说周五学校要举行个什么诗朗诵比赛,每班派十个人参加,希望他能积极参与。
许思睿实在想不通这么个小破学校怎么课余活动还这么丰富,又是篮球赛又是诗朗诵的,书都教不过来了,搞这些活动有意思么?
然而看着陈斌认真的脸庞,他最终还是没把这番迁怒的话说出口。
他从小到大也算见过不少认真负责的老师,但能做到陈斌这样坚持在山村执教的,说实话,少,很少,也很难得。尽管陈斌教学水平并不怎么突出,可许思睿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山里的孩子们尽量度过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所以,当陈斌拍着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这是一个增强集体荣誉感的好机会”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甩脸子走人,心里反而还有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怀疑祝婴宁那副一板一眼说服他参加集体活动的态度就是从陈斌这学来的。
而且,这种集体活动,祝婴宁肯定会发挥劳模本色,孜孜不倦参与其中。想到这,许思睿就觉得参加一下也无妨。当然,他并不是想要借此由头和她重归于好,而是幼稚地想要害她无法顺利开展活动。
总之,出于种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许思睿答应了。
陈斌非常欣慰,摘下眼镜,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到了放学商定好的排练时间——冷战了五天的祝婴宁终于主动来叫他过去配合排练时,许思睿发挥出“好孩子”的本色,从胸腔里冷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出教室,直接罢工走人了。
“许思睿!”她站在他身后不可置信地喊他。
许思睿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微妙的舒爽,她语气里的气急败坏让他连续憋了五天闷气的肺腑瞬间轻盈起来。他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很快走出了校门,来到回家的山道上。跟在他身后的摄影师小跑着追上他,摇头感慨:“许思睿,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俩为什么吵架,但是你真的很幼稚。”
“……”
他瞪了摄影师一眼,“我就幼稚,关你屁事。”
回到家里,想到祝婴宁说不定还在学校焦头烂额,许思睿就觉得更爽了。他伸了个懒腰,站在门口吹风。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站在门口吹了十分钟夏季傍晚的热风,他忽然又感到索然无味,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蛮没意思的。
这时他眼尖地发现住在村口的老猎人从别的村窜门回来了,左手拿着一包皱巴巴的烟,右手从中抽出一支叼在缺牙巴的嘴里,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颤巍巍的,正要给自己点燃。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神奇。
不需要太多矫饰的借口,只是需要一点好奇而已。
他看着老头点烟的动作,想起这老头那天晚上出现在山洞外边,咿咿呀呀像是要说什么,心里莫名迟来地浮上了一丝好奇。闷热的晚风,湛蓝的山色,昏黄的天际,以及一个说着方言的老猎人,所有这些意象共同烘托出了他心里那丝浅浅的好奇,如同一颗豆子被文火煨出淡淡的豆香。
十几岁的年纪,好奇了便探索,这对许思睿来说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了。
他朝那老头走过去,同样大步流星。
老猎人眼神不好,没看到他,点燃了烟便要进屋,许思睿只好大声“喂”了一声,拦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你那晚要和我说什么,就是关于祝婴宁的事?”
老猎人用浑浊的眼球看了他几眼,本身说话方言就重,再加
上嘴里叼着烟,指手画脚,哇啦哇啦说了几句,许思睿压根没听懂,甚至没搞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说还是不想说。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沟通必须有中介,或者说翻译,否则完全无法进行,恰好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有个小孩路过,于是他伸长手,直接把小孩提溜了过来,扔进老猎人屋里,自己也走进去,毫无麻烦别人的自觉,理所当然冲小孩道:“好了,你帮我翻译一下吧,这老头在说啥?”
直到发号施令完,他才觉得这个小孩有点眼熟,想了一下,恍然道:“你叫澄澄吧?别傻愣着,赶紧给我翻译一下。”
谁知澄澄很不给面子,扭了扭身子就要朝屋外跑,只是人矮腿短,没跑几步又被许思睿逮了回来。
他纳闷道:“你跑什么?”
澄澄看向老猎人:“他长得吓人,而且丑,他是妖怪。”
“……”
许思睿默了默,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还得充当育儿导师,“不要以貌取人,这样很没素质,我还觉得你长得像颗豌豆呢。”
澄澄挣扎无果,只好任由许思睿把他提溜了回来。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帮我用方言翻译给老头听,顺便把老头的话翻译给我听,知道了吗?”他交代。
澄澄不说知道了,也不说不知道,挠了挠头,又扯了扯卡进屁缝里的裤子,像有多动症似的在老猎人屋里打量来打量去。
许思睿拿他没办法,只能自顾自先问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你那晚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还好澄澄还算靠谱,基本帮他把话都翻译到位了,也把老猎人的回答如实翻译了。但老人讲话没啥逻辑,他自己拼拼凑凑,在脑海中梳理着老猎人的答案,勉强拼凑出一个符合表达逻辑但意思又十分离奇的句子:“你说……祝婴宁有癔症?”
说完他自己都被这离谱的答案逗乐了。
不能吧,她看起来很正常啊。
澄澄看着老猎人的嘴,帮忙翻译道:“他说是真的,宁宁姐真有癔症。”
许思睿便嘶了一声:“怎么个癔症法?”
老猎人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澄澄如实转达:“他说,宁宁姐六岁,呃,也可能是七岁的时候,有一回爸妈爷奶都不在家,就剩她和弟弟两个小孩在屋里,她忙着做家务,没看住弟弟,她弟自个儿贪玩跑进了山里。家里大人回来以后急坏了,觉得是宁宁姐没看住他,把她打了一顿,还赶她去深山里找弟弟,没找到就不许回家。她就一边哭一边往山里头去找人了。结果宁宁姐走了没多久,她弟就自己回了家,一家人其乐融融吃起了晚饭,聊天打屁,没人记得她还在山里。她在山里迷了路,一直到深夜都出不去。”
而老猎人年纪大了,觉浅,经常失眠,睡不着的时候,他习惯去山里逛一圈,也是赶巧,那天凌晨被他捡到了深山里迷路多时并且哭得不成人样的祝婴宁。
“他说宁宁姐惊吓过度,被鬼上了身,睡了一觉起来,就把这件事完全扭曲了,记成了是她自己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被担心自己安危的父母亲自找了回来。”
听到这,许思睿愣了很久。
刨除老猎人的叙述中那些“癔症”啊“被鬼上身”啊之类的迷信说法,他很确定祝婴宁的表现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为了避免重复想起这段令自己应激的回忆,她的潜意识帮她完成了一场精妙绝伦的记忆篡改,把“父母担心祝吉祥”这件事里的宾语替换成了自己。
但她的潜意识仍对老猎人救了自己的事留有模糊的印象,于是当村里的孩子都因为老猎人长得凶不敢靠近他时,只有她对他拥有莫名的信赖。也是出于这份信赖,老猎人才教她打猎,偶尔把自己视为珍宝的清弓借给她玩。
而祝婴宁的父母后来可能也觉得自己把亲生孩子丢在山里到深夜的行为不太好,沉默地接受了祝婴宁出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安给他们的好父母人设,直至现在。
澄澄还在翻译:“他让你别在宁宁姐面前提这件事,别激起她的癔症,免得她又被鬼上身。他说你那晚不该那样和她吵架的。”
第44章 秘密
许思睿不是那种听完一个可怜的故事就会立马跪到当事人面前说“对不起我错了”然后狠狠抽自己几巴掌的人,可不得不承认,事情的真相还是让他浑身不得劲起来,这股不得劲延续了很久,久到从老猎人家离开,心里也始终闷闷的。
晚上看到祝婴宁回家,虽然依然拉不下面子主动跟她搭话,但他难得收回了那副活像被她欠了几百万的臭脸。
隔天放学,当祝婴宁再次叫他参加诗朗诵排练的时候,他也没再像昨天那样幼稚兮兮地甩身走人。
诗朗诵的篇目在他昨天走人的时候已经经由大家讨论确定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抱着尊重每个参与成员意见的想法,把确定的诗歌拿给他看,问他有没有异议。
许思睿粗略扫了两眼,本来以为这种诗朗诵节目必然是朗诵各种耳熟能详的古诗或者红色现代诗,没想到他们挑的篇目还挺小众的,是席慕容的《山月》。他来了点兴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诗歌不长,很容易就读完了,诗风纤柔细腻,美丽透明,怅惘而不伤恸,是一首关于青春的哀歌。
他惊讶于祝婴宁竟然会挑这种风格的诗,虽然没有直接询问,但他完全可以肯定这首诗是她提议的,因为——这样说不太好,可是其他人并没有她这种广博到堪称如饥似渴的阅读量。
“我没有意见。”他合上她的本子。
祝婴宁接过本子,点了点头:“那就开始排练吧。”
山里的孩子很质朴,这种质朴体现在他们对待在许思睿看来没什么意义的诗朗诵比赛也依然抱持着难得的认真,这要换成他以前的学校,大家铁定逃的逃走的走,敷衍的敷衍,吐槽的吐槽,唯独这里的每个学生排练时都卯足了劲儿在朗诵,朗诵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嘶哑,大汗淋漓,和早读那股像要上阵杀敌的架势一样。祝婴宁不得不暂停了好几次,向其他人强调这首歌的情感基调,让他们别那么群情激昂。
半小时后,排练结束,学生们各自收拾起书包,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许思睿慢吞吞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抽空看了身旁的祝婴宁几眼。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就是觉得几天前的吵架波及深远,搞得他俩现在说话的氛围依然怪怪的,虽然刚刚排练时说了话,但也不知道究竟算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正暗自尴尬着,她忽然对着空气说了句:“你知道我们这栋教学楼有个天台吗?”
“啊?”许思睿下意识朝身后瞄了眼,发现身后没人,身前也没人,才应道,“……不知道,怎么了?”
“上去看看吧。”她说完就径直走了出去,还对摄影师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跟拍。
天台这种意象放在青春偶像剧里是表白圣地,然而基于那个巴掌带来的阴影,以及这几天的冷战,许思睿不得不怀疑祝婴宁叫他上去是想瞒着摄影师揍他一顿。他一边思考着如果真的挨揍,他究竟是该转身逃跑还是忍气吞声任由她发泄,一边深一脚浅一脚跟了上去。
和这座陈旧的教学楼给人的印象相同,天台同样空旷荒芜,地面由于下雨天没有及时清扫而堆积了许多深浅不一的黑泥,角落里摆满久无人用的扫帚,正中央却很有生活气息地晾了一床花棉被——不知道是哪个教职工忘在这里的。
远处是山,山外是天。
连绵的大山有一种亘古洪荒的深沉感,远远望去,分不清哪一边才是世界的尽头。
她走到栏杆那,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过身。
转身的动作过于迅疾,激起了许思睿一些不好的回忆,他立刻条件反射用手背挡住脸,大叫:“打人不打脸,打
脸伤自尊!”
“?”
祝婴宁脸上的严肃差点没维持住,哭笑不得道,“你想什么呢,我叫你过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道歉?”他瞪大眼睛,解读了很久才解读出这两个字的意思,完全忘了不久前他还在津津有味幻想祝婴宁跟他道歉的场景,震惊道,“可是……”
她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我想了几天,觉得不管怎么样,先动手就是不对。”
“可……”
“我自己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自己却没有做到。”她站在他面前,平静地注视他,眼神澄澈,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用足够他听清的音量说,“许思睿,我为我打了你向你道歉,对不起。”
这实在太突兀了。
许思睿咬了咬牙,静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声含糊的声音:“……你这是在逼我。”
祝婴宁没料到他是这种回答,对他的控诉一头雾水,困惑道:“逼你什么?”
“逼我对你感到愧疚。”
本来听完她的童年经历,他对她只有模模糊糊的两三分愧疚,结果她这么一道歉,那点愧疚就像未熄灭的火种,被风一吹,哗啦啦烧成了摧枯拉朽的山火。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太不是人了,山上的野猪,不对,山上的石头都比他有人性。起码人家还有概率沐浴天地灵气变成猴。
而更诡异的是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因为祝婴宁听完,居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问他:“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要不你也跟我道歉好了,这样可以缓解一下你的愧疚。”
“?”
他抿了抿唇,斟酌片刻,答,“……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虽然很愧疚,但我就是道不出来。”
“你努力一下。”
“努力不了。”
“你克服一下。”
“克服不了。”
说完,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在长达五秒的沉默后,许思睿忽然感觉到一股不知来由且难以形容的笑意,牙尖咬住口腔内壁的皮,努力压抑了一会儿,问:“你不觉得我们的对话特像两个弱智吗?”
她眨巴着眼睛:“不觉得吧。”
说完嘴角翘起来,又赶紧调动脸部肌肉把翘起的嘴角抚平了,就像被人敲了膝盖以后强行按着小腿,不让它产生膝跳反应一样。
许思睿本来只有一丁点想笑,一看她忍笑得堪称滑稽的表情,瞬间憋不住了,和之前那几次一样,嘴唇哆嗦几秒,和她同时爆笑起来。
陈旧且空旷的天台,他们笑得像此起彼伏的琴键,一个站起来了,另一个笑趴了,好不容易直起了腰,又被笑意接连戳下。要是此刻不是傍晚,而是深夜,他们诡异的笑声绝对会成为学生津津乐道的校园鬼故事。
一直笑到两个人腹肌绞痛,神色痛苦,仿佛中了什么泻药,祝婴宁大喊一声“够了!”——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喝令他——他们才终于慢慢止住笑,一个蹲在地上,一个扶着栏杆,表情狰狞地缓和着酸痛的腹直肌。
昏黄的暮色垂怜大地,将一切润上沉静的滤镜。许久过后,许思睿伸出手,看到自己的手掌在暮色下呈现出胶片的色泽。他忽然想起放学时翻阅她那本诗摘时,无意间看到的另一句诗——
我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一切颜色都已沉静,而黑暗尚未来临。
诗歌软化了现实与诗歌的界限,他长久地凝视自己手掌的纹路,微微一笑。
“喂,祝婴宁。”
“嗯?”她扶着栏杆回过头,额角还有刚才笑出来的细汗,在暮色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被送来这的理由?”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不是因为网瘾吗?”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他垂下视线,用手指扒拉着地上的一株杂草,“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啊。”她轻轻啊了一声,依稀意识到主要原因不是什么好原因,体贴地选择了缄默。
但许思睿自己开口说了,他不是喜欢主动倾诉秘密的人,可也许是黄昏作祟,也许是这山色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莫名想说点什么,说些不太愉快的事,连同他的卑劣一起。
所以,他破天荒用一种倾诉的口吻说:
“在我以前那个学校,有个女生喜欢了我很久,从小学五年级一直追我到初二吧,但我对她没兴趣,拒绝了她几百次她也不听,还是死缠烂打,我拒绝人的方式你也知道,反正我还挺纳闷她为什么这么执着的。后来被她缠得烦了,我就说可以和她交往,前提是她能够在某个游戏联赛里打到第一名。这条件是我随口说的,因为这个比赛特别难打,而且她也不擅长游戏,我本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但她特别执着,从那天以后一放学就泡在网吧里,比我玩游戏还痴狂,后来那个联赛……”
她原本静静听着,听到这,才插了一句:“她打到第一名了?”
“没有。”许思睿抿了抿唇角,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看着她,“我不想和她交往,所以瞒着她创了个号亲自参加比赛,把她打趴下了。她辛苦努力了几个月,最后只拿到第二名。她来找我的时候很伤心,说她可能和我有缘无份,所以这次真打算放弃追我了。我听完其实还挺高兴,应该说如释重负,反正之后我就没再理她了。但是过了几天,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了事情的真相,得知是我出尔反尔,亲自创号参加比赛阻挠了她,然后……”
他挠了挠脸颊,“她就爬上了我们教学楼顶层。”
“啊?!”祝婴宁瞬间紧张起来,心脏跳得飞快,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那……?”
“没死,已经爬上去要跳了,被消防员救下来了,现在休学在家……也可能已经复学了,我不知道。”
她悬起的心脏这才稍安,可是看向许思睿的眼神还是难免变得复杂起来。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才摊开手,对她说:“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我可以说吗?”
“说吧。”
“真的?”
“嗯。”
祝婴宁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来:“那……你后来有跟她道歉吗?”
“没有。”
她露出很难过的表情,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轻声开口:“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了。许思睿,一码归一码,我知道她死缠烂打是她不对,可是……可是我觉得这不是你伤害她欺骗她的理由。”顿了顿,她才继续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讨厌很过分,也很自以为是,你可以选择不听,但假如你想听的话,你能答应我,回去以后好好跟她道个歉吗?”
“我觉得道歉了也没用。”
“她原不原谅是她的事情,你有没有道歉是你的事情。”她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默地注视他,“许思睿,这是两码事。”
她的眼睛像有魔力,如同山石镇压下来,奇异地压平了许思睿心里所有涟漪,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说不清任何道理。所以他点了点头,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温顺说:“好。”
她这才笑了笑,刚要站起来,他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祝婴宁愣了愣。
他手心干燥且暖热,温度比她的手腕高很多,以至于她有种被烫到的错觉。
“祝婴宁。”他就这样拽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用低沉的声音轻声道,“对不起,我那天不该那样说你。”
第45章 突兀
她清晰地听到了他的道歉,可大脑就像坏掉的仪器,对那些简单的词句解读无能,不断报错,唯一的感受是——
他手心好烫。
她对类似场景的处理经验无限趋近于零,对视几秒后,在一种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紧张的心绪的催逼下,双唇微张,没头没尾蹦出一句:“刚刚不是说道不出来吗?”
许思睿直白地注视她的眼睛:“忽然就道得出来了。”
“不是说努力不了……”
“忽然就努力成功了。”
“不是说克服……”
“忽然就克服成功了。”
“哦。”她点点头,像领导上山下乡视察基层干部的绩效,点评道,“那,挺好啊。”说完再次点了点头,自己附和自己。
许思睿就垂头笑了起来。
不同于刚才那种狂放不受控制
的大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的笑声带着几分轻哑的沉,既像揶揄,也像一声无奈的叹息。暮色四合,山影交叠,他们像被抛掷在世界的角落里,周围格外安静。他的笑声从肌肤相触之处传过来,被他握住的手腕甚至能隐隐感受到他低笑时身体的震动,如同一场三|级地震,无人察觉,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却在构成她身体地壳的血管里激起细微的波澜。
被他笑得脸颊微烫,她咬了咬下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抽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没话找话地说:“天色不早了,先回去了吧?”
“好啊。”他嘴角仍挂着浅淡的笑,同样若无其事把手收回来,从地上站起身。
祝婴宁立刻松了口气,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率先大步流星朝天台楼梯那儿走。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许思睿龇牙咧嘴的怪叫:“呃……!你等等。”
“怎么了?”她疑惑地回头。
只见许思睿扶着天台的护栏,表情扭曲,脊背佝偻,双腿颤颤巍巍,像个学习走路不久的婴孩:“靠,我蹲太久,腿麻了!”
“……”
那点暧昧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
回到家里,许思睿还在和她争执究竟是腿麻更难受还是抽筋更难受。
祝婴宁本来不想和他争论这么幼稚的话题,但这人没完没了,跟只恼人的蚊子似的,嘤嘤嗡嗡不停。她被他烦得不行,最后不得不加入口舌之战,说:“当然是抽筋啊,你会觉得腿麻更难受是因为你刚刚经历腿麻,这种感觉对你来说更鲜明,但腿麻只是麻,抽筋是疼,疼!哪有可比性?”
许思睿翻着白眼:“抽筋抻一下就好了,腿麻你怎么处理?一个能快速缓解,一个不能,肯定是没法处理那个更难受啊!”
“我和你说不通。”她摆摆手走向厨房,接替忙碌的刘桂芳,开始烧菜。
许思睿也跟了进来,靠在炉灶边缘,抱臂哼道:“我跟你这种人才说不通。”
“……”
她从屋顶垂吊下来的风干腊肉里翻找出一块,拿到案板上,叹了口气,纳闷地撇撇嘴,“许思睿,我们就非得讨论这么没营养的话题吗?”
他乐道:“知道没营养你还跟我争。”
“明明是你……唉算了。”她投降,开始切肉,心想人不要脸果真天下无敌。
也不知道赢了这么无聊的争执究竟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在她旁边傻乐了半天,才蹭过来帮她剥蒜。
这时杨吉从屋后走进厨房,看向许思睿:“我有事跟你说。”
“待会再说。”
他正专注于剥蒜,头也没回,所以也就没有看到身后杨吉黑沉的脸色。
负责跟拍许思睿的摄影师留意到了杨吉的异状,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杨吉朝他勾勾手指:“你先跟我出来。”
他们在屋外说了一会儿话,祝婴宁本来不以为意,但偶然一个转头,却看到门外的摄影师下巴像脱臼一样,随着杨吉的话哗啦啦往下掉,嘴巴张得像个黑洞。她不解其意,皱了皱眉,对许思睿说:“你还是出去看看吧,感觉杨叔有要紧的事和你说。”
“他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许思睿还是放下那瓣大蒜,转身走了出去。
见他出来,门外二人的谈话自发暂停,杨吉看向他,面色黑如锅底。
“我没得罪你吧?”许思睿纳闷极了,单手掐着腰,甩了甩刚刚剥蒜的那只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蒜汁的湿意,“你摆这脸色干嘛呢?”他随口问。
杨吉终于开口了,冷硬道:“你父母给了我二十万。”
“啊?”虽然挺疑惑他爸妈怎么忽然这么想不开给杨吉砸钱,但优渥的家境还是让他下意识脱口道,“给就给呗。”
“——作为违约金。”杨吉深吸一口气,补充。
“违约金?”这下许思睿是真愣了,“谁违约了?我?我爸妈?还是祝吉祥?为什么要给你违约金?”
“我比你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杨吉冷笑着说,“他妈的,我做节目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他们什么都没解释,给了违约金,让你明天晚上就回家。许思睿,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行啊,你自由了。操!”
许思睿整个人僵在原地。
**
两分钟后,他同手同脚走回厨房里,想要拿起刚刚那瓣没剥完的蒜继续剥,却直着眼睛抓了个空。祝婴宁不解地瞥向他,一边炒菜一边解释:“我剥完了炒进来了,你刚刚和杨叔说了什么?”说完看他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预感到事情可能不大好,小心翼翼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儿。”他机械地回了句,手掌撑在灶台边缘,仍沉浸在这个突然的消息里回不过神。
祝婴宁越看越觉得不对,默默将炒菜的锅铲放下了,把沾了油污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朝外头走去:“我去问问杨叔。”
“欸!”许思睿赶紧叫住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想要先向她隐瞒这件事,于是漫无边际扯谎:“真没什么,只是……呃……杨吉说我家里的宠物狗死了。”其实他家别说养狗了,连盆花都没有,周天澜养什么死什么,有这种辣手催一切的自知之明,所以没去祸害任何动物。
“啊?!”虽然第一次听说他家还有养狗,但祝婴宁还是蹙起眉头,表达出了共情,“怎么会这样?是得了病吗?”
“呃,是吧。”
“吧?”
“就是……反正我也不太清楚,也可能是寿终正寝,我们家狗比较老了。”
“这样啊。”她弯下眉毛,轻柔地在他背后拍了拍,“那你也别太难过了许思睿,寿终正寝在我们这叫喜丧,它会去到好地方的。”
许思睿被她安慰得既心虚又愧疚,胡乱点了点头,眼神错开。
而祝婴宁显然对他这个解释深信不疑,觉得不好再去杨吉那打听这种悲伤的事,于是转身走回了灶台,继续拿起锅铲炒菜,还时不时拿眼尾的余光瞄他,一副想要安慰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
他心乱如麻,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实在扛不住她那种关怀的眼神,只好说:“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哦哦,你去吧。”她关怀地目送他的背影。
许思睿就这样魂不守舍晃了出去。
一直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他才慢半拍意识到一件事——
他究竟在心乱如麻魂不守舍些什么?
回家不是他来这第一天就期待不已的事吗?就这个破山沟,夏天连个空调都没有,厕所是旱厕,睡觉所有人都得挤在一张炕上,没有任何现代交通工具,上个学都得步行五公里,学校那么破那么小,小学生初中生挤在同栋楼里,更别说网吧网络了,连打电话都没信号。还有发廊,把他头发理成那样!现在终于能摆脱这么个鬼地方了,他不得笑逐颜开心花怒放才对吗?为什么现在却这么烦躁?
许思睿蹲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出神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是因为太突兀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兀了。
没有任何铺垫,更谈不上缓冲,就这么咚的一声砸下来,虽然是个好消息吧……但冷不丁这么砸人头上,也是会把人给砸懵的。
他现在就是典型的被砸懵了,就像范进中举一样,没激动到口吐白沫倒地抽搐都不错了,至于喜悦,那得等他慢慢缓过劲儿来了才能体会到。
没错,事实就是如此。
推断出事实以后,他才啪的一声拍死了一只停在自己胳膊上吸血的蚊
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祝婴宁家。
她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房子中央的竹席上,那张熟悉且破烂的四角矮桌已经被刘桂芳打了出来,刘桂芳摆着菜,祝婴宁则照旧加了汤水在米饭里,拿把勺子把米饭捣软捣烂,等着待会去喂她的奶奶。白炽灯灯泡将这间拥挤简陋的房子照得亮堂堂又似笼罩一层薄雾。
这幅曾经被他狠狠嫌弃后来却慢慢看习惯了的场景,此时此刻竟然让他有点心酸。
他盘腿坐在矮桌旁,看着自己的碗。
“吃啊,多吃点。”刘桂芳照旧是把腊肉都推到了他面前。
许思睿嗯了一声,端起碗筷,缓缓往嘴里扒饭。
身后响起祝婴宁哄奶奶吃饭的声音,老太太有时很难伺候,非闹着要听笑话才肯吃。祝婴宁只好用方言翻来覆去讲那几个已经被她讲烂——但由于阿兹海默症,老太太从来记不住的笑话。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摄影师也蹲在旁边安静拍摄。许思睿知道这大概是杨吉打算榨取他最后一滴价值,把他离别的反应也拍摄进去。
他咀嚼着嘴里的饭,直到唾液将淀粉转化为葡萄糖,在他口腔里滋出一股甜味。
第46章 暴雨
吃完晚饭,祝婴宁把碗筷一收,问许思睿:“你要先去洗澡吗?”
他呆笨地反问:“什么?”
“我说,你要先去洗澡吗?”
“哦,我都行。”
“那你去洗吧,厨房里还有一锅热水。”
许思睿点点头,径直走去厨房,等走进厨房里,他忽然又忘了自己是进来做什么的,站在原地愣了楞,最后又两手空空地走出去了。
厨房外的祝婴宁纳闷地看向他:“怎么了,不是说要洗澡吗?”
“哦哦。”
他恍然大悟,点点头,又走了回去,只剩祝婴宁在外头拧着眉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唏嘘——没想到许思睿竟然这么爱他家里那只去世的宠物狗,瞧,这都伤心到精神恍惚了。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转身朝澄澄家走去。
**
许思睿洗完澡出来,正擦着头发打算往屋里走,就看到祝婴宁蹲在门口地上,面前摆放一个烧纸钱用的桶,左手拿着一沓纸钱,右手握着支打火机。他不解道:“你在干嘛?”
听到他的声音,她偏过头,朝他招了招手。
他满脸疑惑,但还是蹲到了她身边。
祝婴宁把手里的纸钱分了他几张,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问了村里的人,大家都说没有专门烧给宠物的纸钱,所以我就找他们要了点烧给人的纸钱,我猜这些纸钱宠物应该也能用。你给你家狗烧点纸钱,跟它说几句好话,让它叼着这些钱去吃香的喝辣的,有你这么关心它,它在那边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
许思睿瞬间梗住了,张口,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眼神复杂地瞥向她。
“拿着啊。”她不解其意,把手里分给他的纸钱又往前送了送,轻声开口,示意他快点拿好。
无奈,他只能伸手接了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鞭子在反复抽打他的良心,他眼睁睁看着祝婴宁把纸钱点燃投进铁桶里,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嘴里滔滔不绝念起往生的悼词,表情虔诚得仿佛去世的不是一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宠物狗,而是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
“那个……”
许思睿举了举手,试图打断她。
她将眼睛掀开一道缝,催促道:“你也快点烧呀,你是主人,你说的话更管用。”
涌到嘴边的真相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艰难地对着不存在的狗狗念诵寄语。
等把祝福的话磕磕绊绊说完,他觉得自己不仅有神经病,还已经病入膏肓,而他旁边这位更是傻透了,他们两个简直是世界上最纯正的傻瓜。
傻瓜本人毫无自觉,把火熄灭,拍了拍手站起来,一脸完成了大事的骄傲,对他说:“许思睿,纸钱已经烧了,你不许再伤心了,你再伤心,喜丧就变成悲丧了。”
“……嗯。”
他喉结滚动,微微垂下眼帘。
**
第二天去上学,许思睿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他要离开的事和盘托出,但他酝酿了一整天,从上午酝酿到中午,又从中午酝酿到下午,酝酿到诗朗诵排练都开始了,也没酝酿出个究竟。
怎样算合适的时机?
他想不明白。
只是每次对上祝婴宁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就觉得一切时机都不合适,一切时机都烂透了。
经过了昨天放学那场排练,今天排练时,参加朗诵的同学大多找到了朗诵的要领,那种气壮山河的嘶吼没再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惆怅与柔情。许思睿巴不得他们能像昨天那样再吼一吼,今天这种恰当的读法反而搅得他心烦意乱。
年轻的声音本身就是一首诗,混着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窗外阴云密布,将时空定格成一帧旧画。
他听到他们读——
山风拂发/拂颈/拂裸露的肩膀
而月光衣我以华裳
月光衣我以华裳
林间有新绿似我青春模样
青春透明如醇酒/可饮/可尽/可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