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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9525 字 4个月前

悲哀粉碎/化作无数音容笑貌

在四月的夜里/袭我以郁香

袭我以次次春回的怅惘

**

“大家今天读得非常好!我们冲击冠军指日可待了!”

排练结束,祝婴宁照旧站在讲台上总结今日排练成效,顺带老气横秋激情昂扬地发表一通正能量鼓励。

等学生们陆陆续续收拾好书包离开,她才锁上教室,把钥匙放在窗格下,对旁边发呆的许思睿说:“走,我们回家吧。”

许思睿拖着脚步默默跟了过去。

杨吉说接他的车大概晚上八|九点会来,现在已经六点多了,再不说,就真的只能等车来了才能说。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拖到那个时候才说未免太不厚道,于是走到校门外时,匆促地在心里过了遍语言,开口道:“祝婴宁,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一道闪电从天际窜过,将旁边昏暗的山色燃亮,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在他们茫然对视时,哗啦啦啦——

暴雨倾盆。

许思睿的嘴巴还维持着半张不张的姿势,直到嘴里尝到雨水,才反应过来,大声骂了起来:“我操!我真服了……这天气有病吧!”

在他们身后拍摄的摄影师出门前忘了给摄像机做防水措施,在雨水降落前一秒,他已经迅速将相机藏到了自己衣服内,哇啦啦怪叫着冲回了教学楼,徒留他们两个站在原地。

许思睿抬手挡住自己的脑袋——尽管这个动作在暴雨面前没起到任何作用——拔腿往远处冲。他也想去避雨,但又不知道这阵雨什么时候能停,怕耽误了航班,只能安慰自己湿都湿了,干脆就这样冲回家得了。

祝婴宁本来也想随着摄影师回教学楼避雨,余光却瞥见许思睿往反方向跑,她目瞪口呆,震惊道:“许思睿,你往哪跑?回学校避雨啊!”

“别管我了!”解释起来太麻烦,许思睿只能边往前跑边喊,“你自己去避雨吧!”

祝婴宁当然不可能丢下他自己去避雨,她很快追了上去,想要开口问他怎么回事,怎么下雨都不晓得找个地方躲躲,嘴巴却被雨水冲得张不开,只好紧紧抿住唇线,跟在他旁边往家的方向狂奔。

他俩一连跑出将近两公里,许思睿累得眼前发黑,不得不缓下脚步,顺带看了眼旁边的祝婴宁。她倒是不怎么显累,就是湿透了而已,本来身板就小,被雨这么一浇,更加显得狼狈可怜。

“你……”

许思睿有些过意不去,正想劝她找个地方避雨,天上又甩下来一道闪电,这次离他们更近,就劈在不远处的山里。祝婴宁拧起眉,隔着哗啦啦的雨幕,大声说:“许思睿——你还记得物理学过的,水能导电吗

——”

她说:“我们找个山洞躲躲吧——不然容易被雷劈死——”

那道雷确实将他吓了一跳,天大地大,都没有生命安全来得重要,更何况航班错过了还能改签,许思睿立即同意了。

“跟我来——”

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挥了挥手,带他从树木少的地方绕到了邻近的山上。

很快她就把他带到了一个山洞前,赶他进去。

“你们这山洞还真多。”许思睿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朝里面爬。爬到山洞里了,他才发现这个山洞不像祝婴宁那个秘密山洞那般整洁,这个山洞看起来很原始,里面有不少乌黑的泥土、腐烂的树枝和草叶。

他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这里面不会有蛇吧?”

祝婴宁在他身后推了推他的背部,示意他往里面爬点,方便她也进去:“有也没事,我们这的蛇基本没毒。”

“我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他被她推着,不得不又往里面移动了几公分。

她无奈地轻笑一声:“有的话我抓走行了吧?”

“你还能徒手抓蛇啊?”他转过身,蜷缩着坐下来。虽然他已经目睹过祝婴宁的箭术,但徒手抓蛇听起来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有工具当然更好,那种蛇叉。不过只要胆子够大,徒手也不是不行。”她也跟着蜷缩起来。

这个山洞很小,既窄又浅,呈长条状,许思睿在里面,祝婴宁在外面,为了不淋到雨,他们的大腿几乎挨在一起。刚刚忙着担心洞里有没有蛇,许思睿还没察觉,现在静下来了,他能明显感觉到一种与自己迥异的体温和肌肤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夏季布料从他们相贴的部位传来。他迅速扫了她一眼,找话道:“你是不是没有怕的东西?”

“怎么可能。”她也察觉到了腿部的异样,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在意这件事,于是努力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问题上,“只要是人都会有怕的东西吧。”

“哦……那你怕什么?”他情不自禁动了动大腿,本意是想把腿收回来点,但他们贴得太紧,呈现出来的效果更像是主动拿腿摩擦她。他心里暗骂一声,耳根泛红,尴尬地停下了。

祝婴宁根本不敢侧头看他,只能盯着山洞的洞壁,干巴巴道:“害怕不能读书。”

这回答让他下意识朝她看了一眼。

不看还不打紧,看了以后他才发现她的耳根竟然也微微泛红。

……操。

许思睿咬咬牙,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可狭小的山洞里,一旦停止讲话,就像陷入了密闭的摇篮,其余所有声音都会被放大。

比如呼吸声。

比如心跳声。

第47章 悄然离去

许思睿自认为是一个不怎么担心冷场的人,因为他经常用惊人的言行让别人冷场,但现在的这种冷场不同于以往他主动造成的那些,缄默成了柴垛,将小小的山洞熏出焦灼热气,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就像空气中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电花,他有种蒸桑拿过度的眩晕感,盯着对面的穴壁发了很久呆,绞尽脑汁搜刮话题,想把气氛扭转一下,大脑却像锈死一般空茫茫的。

他稍稍偏过视线,看到祝婴宁在他身边蜷缩成一小团,呼吸刻意放得轻缓,和他一样盯着洞穴内壁发呆。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肩膀瘦削,纤薄且质量有限的夏季校服被雨水浸透,透出了里面白色小背心的肩带,他心里暗骂一声,立刻下移目光,将视线从那个微妙的部位别开。

这么一别,好死不死,他忽然发现他们的手也离得很近。

虽然不至于触碰到,但是……

只要他想,轻轻一抬手就可以把她的手包住。

和他修长白皙而且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不同,她的手虽然比他小了一大圈,却更有力量感,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手背上显出淡淡的青蓝色筋络,像从天空向下俯瞰时看到的纵横交错的水系图,积蓄着巨大又温厚的生命力。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女孩的手应该都像男性向小说里写的那样细腻柔软,很显然,祝婴宁的手和“柔荑”这种形容词完全不搭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产生了一种从未产生的冲动,他想知道这样温厚的水系触摸起来是否像它表面上彰显的那样充满生命的脉动。

大脑一片混沌,他屏住呼吸,慢慢抬起了僵硬的手指。

啪嗒。

余光里骤然窜过一片阴影。

许思睿本就做贼心思,被这样一吓,魂魄都差点没吓飞,立刻把手蜷了回来,杯弓蛇影地问:“什、什么东西?!蛇?”

祝婴宁指着面前的夹隙:“青蛙。”

一只绿油油的,长得非常标准的青蛙停在穴壁与地面的交界处,停顿几秒,又啪嗒一声跳远了。

被这么一打岔,就算再借给许思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重复刚才的事了,只能默默假装无事发生,心里却万马奔腾。迟来的理智凌迟着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刚刚一定是疯了。

他一直很清楚他家和祝婴宁家差距有多大,说得难听点,祝婴宁的爸爸连给他们家公司当保安都不够格。许思睿有一种大城市精英阶层熏陶出来的不自觉的精明,他从小就清楚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不值得浪费时间,他会用家世将人切分成一个个小团体,在自己的人际网里排列组合。而毫无疑问,在初来乍到这个山村时,他就知道这里的一切只是他循规蹈矩的精英生涯里一个很快就会被抛掷和遗忘的碎片,这里的所有人无疑只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客。

离开了这里,他还能记得祝婴宁多久呢?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城市的繁华足以将一个山村女孩湮没,包括她曾经带给他的所有感触与悲欢。

但是——

但是啊。

“喂,祝婴宁。”他轻声开口。

她困惑地朝他瞥来。

“你记忆力好吗?”

祝婴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但她还是习惯性认真思索了一下,斟酌道:“还行?”

“那我随机念出一串数字,你复述给我听。”他说完就报出了一串九位数数字。

“这有什么难的呀?”她笑起来,把那串数字如实复述完,说,“你要是想考我,不如问问课本上的古文,我已经把今天教的《送东阳马生序》背下来了……欸?雨停了,你看!许思睿。”她说到一半,兴奋地指着山洞外。

山洞外的水汽折射出了一条迷你彩虹。

七种颜色拧在一起,像一场短暂的幻梦。

**

回到祝家村,村门口熙熙攘攘围着许多人。许思睿本来还自恋地以为是村民从摄制组那听说自己要走了,自发出来给他送行的,结果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刚刚的暴雨把村口地势低的一户人家淹了,大家正在帮那户人家抢救家私和排水。

这种场面祝婴宁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她挽起裤腿走上前,对他说:“你先回家吧,我帮完他们就回去。”

“嗯。”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转头往她家走。

祝婴宁家里,刘桂芳已经听说了他要走的事,坐在炕沿,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问:“真的要走了吗?怎么这么突然?你瞧,阿姨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许思睿没说什么,只是快速收拾起自己的行李,首先被撤走的当然是炕上不伦不类的三八线,搬走那堆衣服时,他有些哭笑不得。

接着才是他的手机以及其他日用品。

他收拾的时候,刘桂芳便低眉顺眼在旁边看着,直到他快要收拾完了,才下定决心般开口,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们家吉祥是不是也要回来了?我听摄制组说,我们家吉祥明天就会坐飞机回来。那个……思睿啊,你看,你能不能和你爸妈商量下,让他继续在你们家拍摄到节目结束呢?我们家吉祥本来就得在你们家待到节目结束的,是你父

母忽然间违了约……”

不等许思睿回答,她就像怕他生气似的,立刻又找补道,“阿姨不是说要怪你们,只是……只是我们也得讲点那种……那种……契约精神!对对,契约精神!是吧?要让我们家吉祥提前回来,也可以,但……就是说,能不能让你爸妈在那边给我们家吉祥安排个学位,让他以后就住在你们家,在你们城里读书咧?”

要是刚来这里的时候听到这番不要脸的话,许思睿绝对会当场呕吐,但他现在已经很久了解刘桂芳的为人了,再加上即将离开这里,撕破脸也没关系,闻言他冷笑了一声,一点面子都不给地答:“不能。”

拒绝完将行李箱拉链一拉,撕拉一声,拉链合上的声音透出一股略带鄙夷的干脆。

刘桂芳没想到许思睿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脸色霎时既难堪又软弱又掺杂着几分不悦,嗫嚅了一会儿,骤然蹦出一句:“亏我们宁宁待你这么好,我看她是在瞎忙活,好心做了驴肝肺……”

“我操。”许思睿没想到她居然有脸拿祝婴宁说事儿,而且拿祝婴宁说事儿居然是为了给祝吉祥的前程筹谋,眼珠都差点瞪出来,大步跨到她面前,阴着脸,居高临下地说,“你要不要脸?要不要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来你们这第一天就把你们这炸了,傻*,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儿子又算个什么东西?”说完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便要离开。

怒气冲冲走到祝婴宁家门口,看到村口那祝婴宁踩在洪水里和其他人一起搬运家具的场面,他心里忽然堵得很难受。

她的真诚,她的善良,她的侠义,在她妈妈眼里却是博取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的道具。

他曾经真的相信以她的执着和能力,终有一日能走出深山,去到更辽阔的天地,可是现在,他又不确定了。原生家庭就像沼泽,平等地吞噬这里所有年轻鲜活的生命,尤其是女性。祝娟没能幸免,周丽没能幸免,而祝婴宁……她真的能从泥沼里挣出来吗?

许思睿深吸一口气,暂时松开行李拉杆,回到被他骂得直愣神的刘桂芳面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拿去。”他沉声道,“别告诉祝婴宁我给了你这个。”

**

牛车已经备好了,这回借的不是祝婴宁家的牛车,而是村里另一户人家的牛车。

赶车的小孩坐在牛背上,嘴里叼着一串红的花心,含糊不清地用方言问他:“可以走了?”

“走吧。”

牛车开始缓缓前行。许思睿把行李箱放在木板上,人则坐在行李箱上,手臂搭着膝盖,看向越来越远的祝家村和村口越来越远的村民,包括混杂在中间——正拿着把铁锹忙活着帮淹水那户人家凿出排水沟的祝婴宁。

他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他要走了。

很难说清这种心情,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就是不想和她当面告别,不想和她互道再见。

肉麻兮兮的。

反正……就这样吧。

安安静静地走也挺好的。

他想象了一下祝婴宁回到她自己家,发现他已经凭空消失了的画面,莫名有些想笑。他甚至能想象出来她那个目瞪口呆的神情,肯定蠢死了。

但许思睿显然又预估错了祝婴宁的反应。他忘了当他俩针对某件事产生分歧时,他从来没有一次是能拗得过她的,比如升旗手,比如篮球赛,比如诗朗诵,比如此时此刻的分离。

当牛车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跑出四五里后,他猛然间听到了祝婴宁气壮山河的声音:“许思睿!!”

“哦豁。”赶车的小孩回头看了一眼,“宁宁姐追来了。”

许思睿震惊地回头瞪向牛车后方,果不其然看到她从路的尽头杀了出来,气势堪比导弹发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了!?”她一边跑一边很难理解地皱起眉,脸上满是困惑,“你太过分了!哪有这样偷偷摸摸走掉的?你先下来!”

“靠……”许思睿脊背一凉,深感现在停车会被她生剥一层皮,于是赶紧催促牛背上的小孩,“快快快,快跑!”

小孩淡定地说:“已经在跑了。”

“跑得再快点啊!”

“你放弃吧。”小孩老气横秋地摇摇头,“牛车是跑不过宁宁姐的。”

许思睿目瞪口呆。

他总算领会到了周丽那天被祝婴宁追车拦下是什么感受了,这人完全就是个疯子啊!

第48章 神秘数字

像小孩说的那样,没过多久,祝婴宁就撵上了牛车,但她毕竟连追了四五里地,体力眼看着要见底了,追上没多久又被牛车甩了在后头,接着便不断循环“与牛车齐平”“被牛车甩在后头”这个过程,像4399网页赛跑游戏里时而超前时而落后的小人。

许思睿本来还担心她跳上牛车来把他杀了,看她跑得这么辛苦,那点担心顿时转为哭笑不得:“不是……你至于吗祝婴宁?”

“你、你让车停下来。”她大喘气着说。

许思睿轻轻哼了一声:“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啊许思睿?!”

“为什么要停下来?”他别别扭扭地说,“你要是想告别,现在也是一样的,再见再见,有缘再见,千里有缘来相会,行了吧?”

“?”

她露出一种很想用脏话痛骂他又迫于素质只能硬生生忍住的神情,咬咬牙,勉强追在牛车后,气喘吁吁地说,“我……我让你把车停下来是因为有东西要给你!你把东西落在我们家了!”

“有吗?”许思睿纳闷地看了看自己屁股下的行李箱,仔细回想片刻,没想出有什么落下的,转眼去看祝婴宁,她身上也不像携带着什么肉眼可见的物品,于是他狐疑地蹙起眉尖,怀疑是她让车停下方便殴打他的借口,遂谨慎道,“你要是有什么东西想给我,这样给也是一样的。”说着便伸长了手臂,手掌朝上摊开,很欠揍地朝她勾了勾食指。

祝婴宁毫无办法可想,只能继续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那你接好了!我、我是真的快跑不动了……”

“接着呢接着呢,拿来吧。”他乐道。

她努力伸长手臂去够他的手掌,在彻底脱力之前,狠狠在他手心拍了一下。

许思睿迅速握住拳,感受到手心里似乎有张纸条。

而交接完这张纸条,她彻底没了力气,慢慢停了下来,扶着膝盖面朝地面大口大口喘气。肺部疼得像要爆炸,每次吸气都像几千根针在扎她的肺泡,她累得头晕眼花,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牛车都没办法,更遑论说话,只能虚弱地抬了抬手,权且当作告别。

一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了,许思睿才摊开手掌,盯着手心那张纸条。

……纸条。

他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过自恋,但是在他有限的十几年人生里,一切和纸条——尤其是异性给他的纸条——相关的东西,毫无例外都指向告白。更何况离别的场景太适合说些平时不敢说的真心话,会有这样的推断,他觉得合情合理。

她该不会在里面写了什么“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吧?

许思睿一边觉得这猜想过于荒谬离奇,一边却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起来。他打量着这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慢慢将它揭开。

然后——

他看到上面一板一眼写着:

祝婴宁欠许思睿羽绒服钱三百元,利息未定,以此欠条为据,将于2012年1月1日之前连本带利还清。

“……”

是她当时写给他的羽绒服欠条,他忘记带走了。

……也就是说,她特意追了这么远,仅仅只是为了把这玩意儿给他。

许思睿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神喷火,盯着这张莫名其妙到极点的纸条,表情瞬间从隐秘的期待破碎为便秘般的青黑,直到几分钟后,才从极度的无语中回过神来,由内而外产生了一股无语到想笑的冲动。

这股笑意不

仅仅针对她,还针对他自己,他觉得他在祝婴宁面前实在是傻透了,她总能用这种一本正经的好笑一次又一次地打败他。

他好像总是拿她没办法。

勉强忍了几秒,许思睿还是没忍住,头埋在膝盖上哈哈爆笑起来,把赶车的小孩吓了一跳,回头问他:“你没事儿吧?”

他朝后挥了挥手,表示没事,肩膀却仍在剧烈耸动,笑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埋在膝间笑了很久,直到腹部传来熟悉的抽痛感,他才慢慢抬起头,用五指撩开额前笑到汗湿的碎发,嘴角仍然勾着上翘的弧度,手指收起来,紧攥那张纸条,放眼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苍茫的山影,无奈地从胸腔里低叹了一声。

**

离别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来得太快便难以产生实感,一直到走回家里了,祝婴宁都觉得头脑晕乎乎的,整个人如处梦中。

她完全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悲伤或不舍,只觉得突兀。

家里一切如常,杨吉的摄影团队暂时没撤走,因为他们还需要留下来拍摄明天祝吉祥回家的场景。骤然少了一个人,说冷清吧,确实有点冷清,但真要说冷清到难以接受的地步,好像也没有。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慢慢察觉到他走了的事实呢?祝婴宁认为是从夜晚睡觉时开始。

因为三八线不见了。

那堆幼稚得不得了,曾经挤占了她的睡觉空间,被她在心里狠狠嘲笑过的衣服山,现在消失了。她的睡觉空间变得很大很空,晚上盖着被子往旁边一瞅,甚至觉得空得有些吓人。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这种不适应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刷牙时再也没人蹲在她身边,走去学校上学时也没有人在她耳边嘤嘤嗡嗡说些气人的话,这段在她眼里从不显得漫长的上学路,第一次漫长到枯燥乏味起来。

她来到学校,一看到许思睿坐过的座位,心里瞬间更不好受了。虽然知道他只是回了家,和祝娟周丽这种被迫前往城市的不同,他在北京有足以遮风避雨的房子,有便捷的基础设施,有良好的教育资源,有爱他的父母,有喜欢他的同学,他回北京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刑的,但她还是难免伤心失落,连早读领读都领得有气无力。

班上其他同学发现许思睿不见了,纷纷向她打听情况,她不得不把录制提前结束这件事重复了许多遍,最后还被陈斌叫到办公室里,细致地向他解释了一遍。

“这样啊。”陈斌叹了口气,推了推镜片,说,“这么突然,还挺可惜的,我本来都计划好在这学期结束给他办个欢送会,唉……也不知道我们这里有没有给他留下点美好的记忆。”

陈斌最后那句“也不知道我们这里有没有给他留下点美好的记忆”就像魔咒,整个上午都在祝婴宁脑海里回响。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歉疚,因为,确实就像许思睿之前说过的那样,祝吉祥去到北京是去享福的,而他来到山里是来受苦的,他们这里除了空气质量好,哪哪都比不上北京,他在这里待的这短短的几个月,究竟有没有留下过美好的记忆?

她有让他发自内心感到开心过吗?

**

精神恍惚了一个上午,祝婴宁才向陈斌请了个假,按之前和刘桂芳商量好的那样回到家里,赶着牛车去镇上接祝吉祥。

刘桂芳大方地塞给她二十块,让她拿着这钱去镇上买点日用品,顺便买点吃的给祝吉祥和她自己补补,祝婴宁轻轻嗯了一声,恍惚地赶着牛车前往镇上。

她来得早,祝吉祥还没到,于是只能和摄影师大眼瞪小眼,无聊地在牛车上枯坐着。

相顾无言了老半天,摄影师开口道:“还别说,许思睿这么一走,感觉还挺不习惯的。”

祝婴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摄影师摇头嗤笑:“咱俩真是贱骨头,那小兔崽子到底有什么好怀念的。”

祝婴宁对此并不赞成,她发自内心觉得许思睿是个很好的人,就是好得不太明显,需要用心体会,但只要用心体会了,就能发现他有一颗柔软的心。

这样想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她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问问他的情况?可是她又不知道他家的电话……而且,打过去以后能说什么?问他是否平安到家?这不是废话嘛。问他适不适应?他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适应的。仔细想想,根本没有可以自然启用的话题。

说起来,他们现在算朋友吗?许思睿有把她当朋友吗?

祝婴宁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越想越感到不确定。

就在这时,昨天傍晚他在山洞随口说的那串数字浮上她的脑海,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猛然间想到一个可能——这串号码会不会是他们家的电话号码?!

……不对。

她冷静下来,把号码仔细一回忆,沮丧地发现这串号码是九位数的,既不是手机号,也不是座机号。

所以它真的只是一串无意义的用来测试她记忆力的随机号码。

她叹了一口气。

正打算抬头看看祝吉祥来了没有,街道尽头的网吧便闯进了她的视线。

这个熟悉的场所导出被她忽略的另一种可能,她愣在原地,大脑迟缓运作,推测出另一种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啊。”

摄影师等得都快打瞌睡了,忽然听到祝婴宁梦呓般“啊”了一声,对他说:“我有点事要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

“行啊,你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于是祝婴宁晕头晕脑走进了网吧,整个过程她都像在梦游,直到她凭借记忆里许思睿教她的操作打开Q|Q,登录自己的Q|Q账号,在添加好友那一栏晕头晕脑输入了这串九位数号码。

然后——

回车键。

网页转动了一下,随即弹出搜索结果。

这个头像,这个昵称……

她甚至不需要细看,就能百分百确定这账号是许思睿本人,因为他的Q|Q昵称简明直白地写着“许.three”,头像也很骚包地用了自己做平面模特时拍的模特图,装逼装得淋漓尽致。

而且,偏偏还被他装到了,因为照片里的他帅得人神共愤,说是网红都没人怀疑。

这么含蓄隐晦又高调张扬的方式,确实很许思睿。

她看着电脑屏幕,无声地轻笑起来。

第49章 转机

发送完好友申请,祝婴宁又在屏幕前呆呆站了一会儿,才退出Q|Q,关闭电脑,起身离开了网吧。

没过多久,载着祝吉祥的汽车就开到了镇上,车门打开,祝吉祥背着大包小包从轿车上跨下来。短短几个月没见,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熟悉的五官,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变得截然不同,祝婴宁在原地眯眼打量了片刻,才敢走上前相认:“……祥弟?”

他看向她,两眼发光,很有精气神地打了声招呼:“姐!”说完在她面前转了两圈,龇着白牙,期待地问,“你看我,有没有觉得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太不一样了。”她配合地露出笑容,一一细数,“你头发留长了,修得更有型了。”

“那是。”他捻了捻刘海,继续问,“还有呢?”

“衣服也换了,是许思睿父母给你买的吗?他们人真好。”

“对对,这身衣服是耐|克的,你知道耐|克是什么吧?”

闻言,祝婴宁尴尬地扯着嘴角笑了笑,祝吉祥便了然地“切”了一声:“姐,你太土了!也不怪你,我没去大城市前也不认识这些玩意儿。不过你刚刚说的这些都不是重点,你再看看我有什么不同呢?”

她托着下巴又仔细瞧了瞧,沉吟:“嗯……哪儿?”

“哎呀,你怎么这都看不出来!鞋子啊!鞋子。”他抬起腿,像一个得到变形金刚玩具的三岁小孩,就差把脚上那双鞋怼到她脸上了,“这个牌子的球鞋更牛逼,叫AJ,很贵的,听

说许思睿穿的也是这种鞋,我脚上这双据说要八千呢,不知道许思睿那双多贵,我觉得肯定比我脚上这双贵。”

“八……千?!”她像被雷劈到一样愣在原地,随即紧张起来,说话都有些打结,“那、那你就这样收了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以……”

“收啊,为什么不收?”祝吉祥打断她的话,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地说,“你都不知道许思睿家多有钱,区区八千对他们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们花八千就跟我们花八毛一样……不对,我们花八毛都没他们那种底气。姐,出去一趟,我可算是明白了有钱人是啥样的,我还买了几本成功学的书,上面说‘要赚钱得先学会花钱’,我觉得可有道理,咱就是被山里的思维局限住了,你不出去一趟,都不明白外边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就得钱生钱才能赚大钱。”

“啊?”

祝婴宁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不仅仅是因为他说的那些内容对她来说非常陌生,还因为,祝吉祥以前并不是这么健谈的性子,参加综艺之前,他是那种去餐馆吃饭都不敢叫服务员帮忙拿包纸巾的腼腆的性格,可现在,他脸上却洋溢着一种陌生的光辉,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成功学。

祝婴宁怀疑自己在梦游。

会不会她其实只是做了个梦,许思睿没有走,还在三八线那头好好睡着觉,第二天天一亮,就会睡眼惺忪地翻起身,在炕上发散起床气?不然为什么短短几个月不见,她弟弟就像被人调包了?

她不懂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但赶着牛车回家的路上,她的脑子始终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那双鞋子的价格。

八千……

八千!

那可是足足八千块啊。

祝吉祥那番“他们花八千就像我们花八毛”的话完全没能说服她,但她模模糊糊感觉到,要是坚持让祝吉祥把这双鞋退回去,不仅会伤害到他们姐弟间的感情,说不定还会让许思睿的父母感到难做。可她同样无法对这么昂贵的赠礼坐视不理,于是只好默默在欠许思睿的那笔帐上又添了八千块。

现在她欠他八千三百块了。

祝婴宁简直想哭。

**

祝吉祥的回归在村里掀起了不小的水花,足有一周的时间,同村或者隔壁几个村的小孩都络绎不绝地往他们家来,向他打听城里的情况,问他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北京大吗?北京热吗?北京的天安门真的会举行电视里那样隆重的升旗仪式吗?

祝吉祥一反从前寡言的姿态,健谈到像个穿越来现代的说书艺人,甚至由此升级为了被孩子们崇拜的孩子王。班上的同学也开始主动找他搭话,向他打听许思睿家的情况,问他许思睿家是不是很有钱。

“有钱,特有钱!比我们这所有人加起来都有钱。”他总是这么说。

每逢此时,祝婴宁都会默默离开座位,来到走廊上。她觉得这样大剌剌谈论别人的家庭不好,可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好,只能本能选择避开。

真正意识到拍摄结束是摄制组离开那天。

一直搭在他们家屋后的棚屋撤走了,工作人员陆续撤离,只有地面上被竹竿扎出来的四个洞口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她感到很寂寞。

这种寂寞不是针对某一人的离开,而是针对一件事的落幕,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切都已结束,以城乡交换为噱头的综艺就像暮春与初夏相交之际的一场大暴雨,席卷深山,被太阳一晒,蒸发得干干净净。

送摄制组去镇上坐车那天,刘桂芳在她裤兜里塞了五块钱。虽然不理解自家阿妈这段日子为什么变得如此慷慨大方,但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她还是很“不乖”地收下了。

直到剧组人员先后挤上来载他们的面包车,在她的视野里消失成一个点,她才转身走向网吧,从裤兜里掏出那五块钱。

“最近经常来上网啊?”柜台后总是半生不死的老板从他永恒不变的俄罗斯方块中抬头看了她一眼。

祝婴宁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她来到自己上次来过的座位,登录Q|Q,输入账号和密码,仔细盯着好友列表,却没有如愿看到任何好友申请通过的提醒。

……为什么呢?

许思睿是那种连续一周都不上网的人吗?

她很想替他找点借口,却只感到失落。

然而当她再次在好友添加栏搜索他的Q|Q号,点进他的空间时,却意外发现他并没有更新任何新的说说和日志。所以……这是不是说明,他可能真的只是忙忘了,没有登录Q|Q?

祝婴宁很快又好受起来,她退出Q|Q,本想直接离开,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很浪费钱,于是坐回座位,点开金山打字通,调出熟悉的拯救苹果,依照记忆中的打字姿势笨拙地戳起键盘。

也许是太久没玩的缘故,她显得十分生疏,即使调了最低难度,苹果也一个接一个掉在空地上。她练习了许久,才勉强找回之前和许思睿一起玩时的手感。

她想,下次来玩,她应该会比这次稍微进步一点点吧?

但这想法注定只是个美好的期愿,她没有进步,一个月练习一次的拯救苹果,能进步到哪里去呢?那些接不住的苹果就像她接不住的友谊,从她指缝间漏下去,一直漏到世界的尽头——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许思睿消失了。

和祝娟一样,从她的世界退场,杳无音讯。

一个月过去,他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两个月过去,他还是没有回应。

三个月过去,她不甘心地再度向他提交好友申请,可依然石沉大海。

网络很小,小到单凭一串号码就能精准定位一个人,网络也很大,大到只要对方不回应你,你就再也探寻不到他的踪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婴宁不再去网吧了。

**

时光飞逝,寒假来临之时,祝婴宁家开始张罗起一件大事——迎接祝大山回家。

她阿爸这几年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只在过年时回家住几天,算是他们家难得的团聚时机。今年祝大山还没打电话交代哪天到家,但依照往年的惯例,他一般会在腊月廿八当天坐火车回来。

刘桂芳已经提前备好了年货,祝婴宁也帮着杀了他们家养的一头猪,打算好好犒劳祝大山一年来的辛苦付出。

可全家在廿八当天兴致勃勃地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等来祝大山的身影。

“可能是没买到廿八的火车票。”刘桂芳强笑着安慰他们姐弟俩,“再等等……明天你们阿爸说不定就回来了。”

然而到了廿九这天,祝大山还是不见身影。

刘桂芳这才彻底慌了神,抓着祝婴宁的手,嘴唇哆嗦,欲哭无泪,连连问:“怎么办?怎么办啊宁宁?!你们阿爸是不是出啥事了?”仿佛祝婴宁才是母亲,而她只是一个需要寻求庇护与安慰的婴孩。

祝婴宁只好反过来安慰她:“我去镇上给他打个电话,祥弟,你把你小灵通给我,阿妈,你把阿爸之前给你的那本通讯录找出来,那里面记着他们工地的电话,兴许有用。”

“欸,欸!”刘桂芳这才小跑着扑到柜前,着急忙慌地翻箱倒柜。而很快,祝吉祥也把小灵通找了出来。

祝婴宁揣着那支小灵通和那本皱巴巴的通讯录,驱车前往镇上有信号的地方。

她先打给了祝大山,无人接听,又打给他们工地,工地的人一听她是祝大山女儿,当即就把电话挂了,她只能把通讯录上所有电话都打了个遍,试图找到一个知道祝大山下落的人。

最后,通过一个工友,她才辗转得知祝大山的情况。

原来祝大山早在几个月前于工地施工时,就因为安全帽质量不过关,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建材砸到了脑袋,现在人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友在电话那头抱怨道:“我想联系你们,但又不知道你们的号码,哎哟,真的是造孽啊!你都不知道大山现在欠了医院多少医药费,足足十万呢!你们赶紧来个人把他拉走吧!就算你们不拉走,医院也要把他赶走了!”

挂断电话,她坐在牛背上愣了很久,才魂不守舍地赶着牛车回家。路上遇到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她既没看见,也没张口回应,仿佛五感都消失了,只剩一个躯壳凭借肌肉记忆在赶着车。

回到家里,直到刘桂芳掐着她的胳膊,在她胳膊上掐住几个深红的指印,急切问道:“怎么样?联系到你阿爸没有?!”她才回过神,麻木地把工友的话转述了。

祝吉祥吓得面色惨白,刘桂芳更是大叫一声,像要当场厥过去似的,抚着胸口,不断惊叫。老太太听不懂他们的话,只依稀明白了祝大山不回家,躺在炕上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扑腾,大叫道:“我要我儿子啊!我要我儿子啊——”

在这片嘈杂的混乱里,祝婴宁反而奇迹般镇定了下来,犹如弹簧被摁到底部被迫弹起。她捏了捏大腿,深吸一口气,对刘桂芳说:“冷静点,把家里剩下的钱攒一攒,凑出点钱,现在春运,八成是买不到票了,但可以找找顺风车。我过去接阿爸回家,钱的事,看看能不能找他们工地赔偿,或者让医院缓一缓,申请分期还,十万块虽然很多,但……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吗?

祝婴宁不知道。

她心里其实觉得一切都完了。

家庭也好,读书也好,理想也好,这些曾经觉得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骤然间都离她远去,遥不可及。

是的,一切都完了。

可她没办法沉浸在悲伤或震惊里,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总得有人出来处理问题。她不能让阿爸继续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也不能放着那些欠款不管。

也许是她平静的语气起了作用,刘桂芳终于冷静了下来,虽然还是抚着胸口,像溺水的人一样夸张地大喘气,但眼神已经慢慢聚起了焦,不再像被吓掉了三魂七魄。

“好,好,你去接你阿爸回家。”她又看向祝吉祥,语无伦次道,“你也去吧?去帮你姐的忙,去看看你阿爸……不!你不能去,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害怕……你留在这!对了,对了,说到钱,你拿这个去,宁宁,你拿这个去……!”

她从自己枕头里翻找出一个物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着,用力塞进祝婴宁手里,把她的手心硌得生疼。

那东西冰冷又坚硬,祝婴宁低头一看,惊愕地发现那是许思睿的手表。

价值十二万的欧米茄手表。

她整个脑袋都嗡了一声,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抬起头,骇然瞪大眼睛,眼眶因隐忍而蓄起血红,用一种恨不得杀了刘桂芳的眼神看着她,一字一顿,轻声问:“……你偷了他的表?”

“不是——!”刘桂芳被她恐怖的眼神吓了一跳,急声辩解,“是他自己给我的!他叫我不要告诉你!”

“为什么不要告诉我?”她梦呓似的问。

刘桂芳也有些光火了,大骂:“就你这个驴脑袋,还告诉你!?告诉了你,你会收吗?你追也得追出去还给他!你就是个蠢货!你个猪脑袋!人家愿意给,我们为什么不能收?他们家那么有钱,拿他们点钱怎么了!要不是我收了他的表,我看你今天要怎么办,你阿爸要怎么办?!”

冰凉的手表表盘此刻成了滚烫的烙铁,烫在她手心里,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在上面留下卑鄙的刻痕。她死死握着那块表,直到手心传来尖锐痛意,似被表盘割伤,也没有松开手——这是她该受的凌迟。想要反驳,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口香糖堵住,黏糊糊的,一句话也挤不出来,眼睛瞪得死大,滚烫的泪珠从里面滴落。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刘桂芳说得没错,如果当时当地得知许思睿给了她家这块表,就算把腿跑断了,她也得追上去把这东西还给他。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手表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瞬间,隐秘地升出了一股“太好了”的想法。

太好了,幸好还有这块表。

太好了,他当时愿意在一念之间伸出援手。

太好了,一切仍有转机,未来还有余地。

她无比庆幸,也无比羞惭。哭声是劫后余生的哭声,眼泪是卑劣自私的眼泪。

在断联两百多天以后,在她渐渐遗忘了他们相遇和相处的细节以后,他以他惯有的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回到她的记忆里,给了她重重的当头棒喝。

第50章 向下沉

盛夏炎炎,考完最后一科,回到班级听班主任讲了一通关于返校拿成绩的交代,孙明远当即拽着书包飞奔到了隔壁许思睿的教室,像只出笼的长臂猿一样,在教室外挥舞着胳膊上蹿下跳,兴奋地叫嚷:“走走走!哥们总算解放了,赶紧去网吧嗨!”

路过的老师闻言,用卷起来的草稿纸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斥道:“去什么网吧?不像话。”

孙明远捂着后脑勺,扯着嘴角拖长语调撒娇:“哎呀老师,都中考完了——”

“中考完了也不能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行行行,不去!绝对不去!”他点头如捣蒜,举着几根手指发誓,直到目送老师离开了,才重新换上一副贼笑的嘴脸,对单肩挎着书包施施然从教室走出来的许思睿说,“我提前跟网吧老板打好招呼了,让他给我们留了单间,gogogo!”

许思睿没什么表示,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在前头带路。

两人刚走到楼梯间,就被角落里冲出来的一个女生拦住了。女生是学生会会长,叫夏嘉仪,头发束成大光明,看起来很是干净利落。孙明远揶揄地哟了一声。

夏嘉仪长得很漂亮,虽然他们学校没那么无聊,没有评选校花校草班花班草的习惯,但孙明远一直觉得以夏嘉仪的长相,多少是能混个班花或者级花当当的,再加上她为人争强好胜,经常出没于各种社团和比赛,在他们学校里算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这位风云人物眼光奇高,初中三年向她表白的人无数,她连个绯闻都没传出来,结果许思睿刚转学来不久,她就看上了他的皮囊,让孙明远直呼世风日下,呜呼哀哉。

“来找许思睿啊,夏会长?”他嬉皮笑脸凑上前。

“别贫。”夏嘉仪搡开他的脸,面朝孙明远,余光却隐晦地瞥向许思睿,问,“你们一周后有空吗?我们学生会打算一周后搞个同学聚会,你俩来参加不?”

“你邀请我就算了,我好歹算学生会的小干事,许思睿又不是学生会的人,你请他干嘛?”

夏嘉仪脸一红,咬紧后槽牙,羞恼道:“孙明远,你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头拧下来?”

“哎哟喂,小的不敢造次。”孙明远赶紧举双手投降,学着电视剧里大太监的语调贱兮兮地应了一声,随即回头问许思睿,“怎么样,你来不?”

“都行。”许思睿淡淡地应了一声,表情像没睡醒,看不出多热络,也看不出多冷淡。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啊。”夏嘉仪粲然一笑,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因为从转学到他们学校第一天开始,许思睿就一直是这副不冷不热仿佛对一切都没有兴趣的样子了。

“到时我会在Q|Q上交代孙明远具体的时间地点,孙明远,你记得上Q|Q。”她不放心地交代。

“知道

了知道了。”孙明远朝她挥了挥手。

等夏嘉仪小跑消失在拐角处,他们才继续往前。

校门口人山人海,基本都是家长过来接考完试的孩子回家,他们费劲巴拉地从人堆里挤出去,走了很远的路才脱离街上的车流,来到一个相对空阔的路口招出租车。

等出租车的间隙,孙明远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句:“对了,你就真打算直接住在我那啦?不跟你爸交代一声?”

许思睿的眼皮这才懒洋洋地向上抬了抬,露出漆黑的眼瞳,语气冰冷:“我说了,他不是我爸。”

“哎……行吧。”孙明远知道他的脾气,怕惹他炸毛,只好将话题转开,笑着将胳膊肘搭在许思睿肩上,说,“我只是担心我爸妈太喜欢你,等你住进我家,他俩估计都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我妈前些天听说你要来我们家住,还特意把我那床被单枕套啥的通通拆出来洗了,说怕我的床上用品太味,把你熏到,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

孙明远家住在一条说要拆迁但说了好多年都没动工的老胡同里,许思睿家以前还没发达的时候和他是邻居,后来许正康的公司越做越大,他们就从这搬走了,原先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用于出租,现在还有租客在住。

许思睿和孙明远是如假包换的发小,熟到连对方喜欢把藏A片的文件夹命名成什么都一清二楚。孙明远的爸妈和他本人性子相似,一家都是话痨,喜欢聊天打屁吹水,为人热情大方。

他和孙明远在网吧玩到通宵,孙明远他妈王晓倩只逮着孙明远一个人可劲儿痛骂,转头却笑眯眯地给他端出一碗补汤,和颜悦色道:“思睿,熬夜伤肝,喝点甘草水啊,喝完去我家兔崽子房间里好好睡一觉。”

看得孙明远在一旁直跳脚,大呼不公平:“究竟谁才是你亲生的?”

“滚蛋!”王晓倩一个降龙十八掌扇他脑门后,差点没把他脑浆打出来,“你跟人家能比吗?瞧瞧思睿学习成绩怎么样,再瞧瞧你!”说完视线转向许思睿,再度换上和蔼的笑颜,“阿姨这,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好不容易中考完了,你要想去外边玩就尽管去,好好放松一下,有什么需要的直说就好,别跟我客气。”

孙明远他爸孙国庆躺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也附和了几声:“就是,你们读书辛苦了,该玩就多玩,小孩嘛,就得有小孩样。”

“你俩真是虚伪造作,怎么我玩了就被你们念叨成这样。”孙明远翻了个白眼,翘着兰花指扭动腰臀,怪腔怪调地模仿父母讲话,“想去外边玩就尽管去,好好放松一下~~~小孩嘛,就得有小孩样~~~”

王晓倩又是一个爆栗,孙国庆甩来一只拖鞋,夫妻俩异口同声:“你闭嘴!”

**

在孙明远一家的热情招待下,许思睿果真在这住下了。为免被许正康骚扰,他把手机关了机。可时不时的,他还是会听到王晓倩跟许正康打电话,向许正康实时汇报他住在这的情况——心情如何啦,作息如何啦,身体如何啦,连三餐吃了什么都交代得事无巨细。许思睿不好对一个收留了自己的长辈发脾气,只好装聋作哑,佯装没听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约好举行同学聚会那天。

夏嘉仪早在前一晚就发消息通知了孙明远地址,隔天早上,孙明远这种习惯性赖床的人居然起了个大早,许思睿去洗手间放水时看到他左手拿着孙国庆的发胶,右手举着把梳子,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

这衰仔肯定又是看上哪个女生了,他鄙夷地嗤了一声。

孙明远有个浑不吝的绰号叫暗恋王,意指此人暗恋能力的收放自如、暗恋对象的数不胜数和暗恋结果的无疾而终。许思睿懒得去考究他又芳心暗许了谁,只在孙明远恼羞成怒地对他说“嘁什么嘁,别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的时候朝他竖了个中指,并附赠一声友好的“滚”。

他没带衣服来孙明远家,这几天一直都是穿他的衣服,现在也不例外。

实话实话,孙明远的衣品难以恭维,能撑起来全靠许思睿的脸和身材,那套杏色的土了吧唧的工装套装被他一穿,莫名多了几分蒸汽朋克的味道,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精心打扮了半天的孙明远比到了泥里。

前往轰趴馆的路上,孙明远吹胡子瞪眼,一直在自我安慰“皮囊乃身外之物”。

这次聚会来了二三十人,几乎都是学校里比较活跃的社交达人,就算不同班也听别人谈论过他们的事迹和八卦那种。聚会是夏嘉仪组织的,自然也以她为核心,不管是走去玩飞镖还是走去玩台球,都有一大堆人簇拥在她身边,而她的视线又若隐若现地飘在许思睿身上,导致许思睿虽然没怎么说话,却也被动成了聚会的第二个核心,不断有人走过来和他搭话。

他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别人邀他玩switch也好,约他比拼桌面足球也好,说桌游缺了一个人让他过来凑数也好,他都来者不拒,男男女女,客气又疏离。

孙明远跟人打了轮台球下来,一看到他这张假笑的脸就掉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说:“许哥,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样。”

“我以前什么样?”许思睿拧开饮料的盖子,靠坐在台球桌边缘,长腿杵在地上,随口问。

“就是那副爱吊谁就吊谁的样。”孙明远比划了一下,“反正……以前这种聚会,你肯定不会参加的。”

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就算往他脸上甩几千万支票他也不为所动,以前的许思睿就是这么自我的人。

许思睿闻言乐了乐:“我现在成熟了,不行?”

“屁!你这不叫成熟,你是……哎,算了,我不想说你。”孙明远摆摆手,知道再说下去就要往敏感的话题去了,于是赶紧刹住车,把手上的球杆塞在许思睿手里,“来一局呗?”

在轰趴馆疯玩到晚上七点多,他们才去吃饭。吃饭地点定在一家有名的中餐厅,夏嘉仪扬言要请客,大家都很激动,左一句“夏会长,你是我爸爸”右一句“夏会长,你是我妈妈”,哄闹得像大型认亲现场。

出于一种中考后的放纵心理,很多人都叫了冰啤。小屁孩们喝点酒就跟要上天似的,等饭吃得差不多了,很多人脸上都已经顶着两坨红晕。这种场合必定会有人提出玩真心话大冒险,许思睿百无聊赖地摇晃着面前只剩几口的空易拉罐,目光在周围一圈人脸上逐一扫过,漫不经心猜着这个提议会由谁提出来。

“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喝得说话都开始大舌头的孙明远猛然一拍桌面。

许思睿:“……”

夏嘉仪立刻说:“好啊好啊,不然干坐着也是无聊。”

等大家闹闹哄哄开始扔骰子了,许思睿心里才不自觉闪过一丝烦躁。他打心底里厌恶真心话大冒险,厌恶这种打着游戏旗号探听人隐私的行为。如果是以前,他八成会丢下一句无聊,然后直接起身走人,但是,孙明远说得对,他确实变了不少,变得即使心里厌烦,也会为了不拂别人兴致而选择挂着甜腻假笑温顺地坐在原位。

还好这个学校没什么逆天的人,大家问的真心话都透着一股冒着纯情的傻气。

等轮到他回答真心话时,现场微妙地静了静,大家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看向夏嘉仪,而被注目的夏嘉仪本人脸颊通红,嗫嚅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许思睿,你……你打算上哪个高中啊?”

许思睿没忍住笑了笑。

这么纯情的问题……

可是,偏偏是这么纯情的问题踩中一颗地雷。

他闭了闭眼,又将眼睛睁开,不动声色地答:“看成绩吧。”

夏嘉仪不明所以,回以一个真诚的微笑:“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上人大附中,再不行也有四中什么的,或者,你家里人有打算让你上国际高中吗?”

“看成绩吧。”许思睿还是如此重复,脸上笑容也淡了些。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孙明远赶紧出来打圆场道

:“是啊是啊,再过两三天就出成绩了,到时就能见分晓了,会长,你别光说许思睿,你自己肯定也考得很牛逼,到时你俩都上了人大附中,不就……”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有时留白更能引人遐想,周围人开始起哄,夏嘉仪脸通红,随手拿了包纸巾扔向笑得贼眉鼠眼的孙明远:“你要死啊!”

气氛再次活络起来,一直持续到后半程了,许思睿才以去洗手间为由出了包间,径直走向收银台。

“您好,是要结帐吗?”收银员礼貌地问。

许思睿点了点头。

账单一共是六千七百二十八元,他面无表情付完,正想转身离开,就被跟出来的孙明远揽住了肩膀:“去哪?这就走了?他们还在商量着要去KTV继续玩呢。”

“你们玩吧,我累了。”

“你累个屁啊你累,年纪轻轻的能不能别跟个老大爷一样。”孙明远不悦地啧了一声,目光转向收银台,又贼兮兮转回来,挤眉弄眼地笑,“不是说夏嘉仪请吗,你干什么啊,英雄救美?”

许思睿懒得纠正他“英雄救美”这个词的正确使用场景,只淡声道:“没有让女生请的道理。”然后不再看他,大步朝餐馆外走去。

“卧槽……”孙明远愣在原地,紧走几步追了上去,“你这话把我和包厢里其他男的都衬得特猥琐你知道吗?”

“你本来就猥琐,还用衬?”

“……”

中餐馆外就是天桥,夜晚十点,灯光璀璨,万家灯火像银河一样在他们脚下流淌。风轻轻地吹,在七月燥热的夜里带来几许清凉。孙明远伸了个懒腰,举高双臂享受着微风拂过胳肢窝的爽感,漫不经心地问:“不过,你刚刚在餐馆干嘛要那样说,你让会长很尴尬你知道不?明明可以随便扯几个学校回答她,她就是想和你报同所学校才这么问的,你倒好,‘看成绩’,这算什么回答?”

许思睿在天桥中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因为我们不可能同所学校。”

孙明远乐了:“哎哟我去,你这人真是……知道你成绩好,那你也不用这么装逼吧,人夏嘉仪成绩也差不到哪里去啊?”

许思睿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骤然蹦出一句:“你今天打扮得这么骚包就是因为喜欢她吧?”

“卧槽!”孙明远的酒意原本散了不少,被他这么一说,马上又浮上脸颊,顽固地扒拉在他的脸蛋上。

许思睿却没再调侃他,而是偏过视线,看着天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无波无澜地说:“我不可能和她同所学校,也不可能和你同所学校,我不会和以前的任何人同校。”

“什么意思?”孙明远听愣了,“你打算出国?”

“不是。”

许思睿眯眼望着一闪而过的车流,嘴角微微翘起,过了半天,才用一种平静到显得诡异的声音轻声说,“我没告诉过你吗?我中考交了三门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