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另一个噱头
“……你说什么?”
孙明远感觉自己就像CPU烧坏的机器,明明听到了指令却理解不了,张大嘴巴呆了许久,最初的惊愕才逐渐转变为了然和震怒,嘴唇剧烈哆嗦着,问,“……为什么?别告诉我就是为了报复你爸?”
他话语中的急切和颤抖并未引起许思睿关注,反而是“你爸”两个字戳到了他的神经,许思睿皱起眉,用一种走在路上不慎踩到狗屎的表情厌烦地说:“要我说多少次?他不是我爸。”
“卧槽!”孙明远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掐住他的胳膊,“我跟你说正事你跟我在这扯犊子,我看你是脑袋被门夹了许思睿!你拿什么报复他不好,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成绩和前程报复他!?你这样除了你自己究竟报复到了谁?人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看你比那还要脑残!你特么是杀敌零自损一千!你要把自己的将来全赔进去吗?!”
但任凭他言辞激切,许思睿都一脸漠然。
孙明远气得要吐血,一拳揍在他胸口上,打出了一声沉滞的闷响,大声斥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就当我是在报复他吧。”许思睿连眉毛都没动一动,撂下这句话就转身朝前走了。
孙明远真恨不得找个什么人决斗一番,最好是那种见刀见血的,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他感觉有股浊气淤在胸腔里,化不掉,也排不出去,这股浊气细究来应该叫恨铁不成钢。
甚至就连晚上躺在床上睡觉,他做的噩梦都是许思睿上不了学,初中毕业后在街边给人修皮鞋的画面。
许思睿笑他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把孙明远气个半死,他不理解许思睿为什么能操着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好像未来的一切都不关己事。和他比起来,他这个旁观者反而更像当事人,从得知他交白卷的消息后他就没有一个晚上是睡得好的,不是做噩梦惊醒就是失眠睡不着。
在中考成绩没有出来之前,孙明远总还怀着一股期待,希望一切只是许思睿开的一场拙劣的玩笑,希望成绩出来以后,他依然像从前那样名列前茅。
但事实就像一桶冷水浇在他身上,几天后,出成绩那天,当他查完自己的成绩,颤抖着手指在网页上输入许思睿的准考证和密码后,蹦出来的那个成绩险些刺瞎他的眼睛。
“你真的完了许思睿。”孙明远把那个成绩看了又看,嗷的一声,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许思睿想过他会激动,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说感动吧,确实感动,但是这未免太……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叹了口气,用穿着拖鞋的脚踹了踹他的后腰,“人没那么容易完蛋。”
孙明远向后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和他说话,抽了张纸巾捂在人中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
许思睿无语地观摩了一会儿,怕他水漫金山,用眼泪把屋子淹了,只能勉强开口道,“许正康不会让我没书读的,要是辛辛苦苦十几年却教出个初中文凭的儿子,他肯定得自杀,我的成绩刚好够上我们市最贵的那个私校分最低那一档。”
很多私校录取学生都会划分分数挡位,分越高需要交的学费越少,反之,分越低需要交的学费越多,他这个惨不忍睹的成绩刚好就是分最低学费最高那一档,一年的学费要十几万,高中三年读下来起码要花掉许正康五十万。
听到许思睿还有书读,孙明远总算不鬼哭狼嚎了,但还是一抽一抽的,表示难以理解:“你到底图什么?本来能去重高的,结果现在只去个鱼龙混杂的私校,许思睿,我真想把你脑袋掰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水。”
“人脑里有70%-80%的水分,你这话说得也不算错。”
“……操,我跟你说正经的!”
许思睿仰面躺在孙明远的床上,目光望着天花板,无奈向他解释:“许正康一直都没放弃东山再起的念头,还想跟他那个朋友鬼混,但他缺个噱头,他一直希望我考上人大附中,这样就能打着‘天才儿子’的旗号引来媒体采访,给他的生意造势。”他说着说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不符合年纪且意味不明的冷笑,“我不会让他如愿的,他想我考好?行啊,那我偏偏要考得烂。他希望东山再起,没问题,我偏偏要把他的启动资金全花掉。他好面子?我偏偏要让他颜面扫地。这个畜牲,他凭什么东山再起?他就该一辈子活得潦倒不如意。”
说到最后,许思睿的话音都带了几分嘶哑,孙明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久久无法接话。
许思睿家的事,身为他的发小,孙明远自然是清楚的,他难以去评判什么,只能叹了口气,说:“中考成绩会发到家长手机上,我估计许正康很快就会杀来我们家找你了,你……”
“无所谓。”许思睿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嗤道,“反正我在你们家也住得够久了,不用他来请,我自己会回去。”
**
原先住的那套房子卖掉以后,许思睿家现在住在一个普通的小区里。
新房子一百三十平,三室一厅,是他们原先那套房子的四分之一。许思睿对这个新家完全没有任何家的归属感,虽然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但他的卧室里基本没有生活痕迹,除了最基础的床上四件套和衣柜里的换洗衣物,其余什么都没有,书桌也是空的。
他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家里,将中考完就一直带在身边的瘪瘪的书包随意朝沙发上一扔,自己回房间拿了套
睡衣,然后径直走去浴室冲了个澡。
现在是五点多,他估计许正康从接收到中考成绩到杀去孙明远家,再到发现他已经独自回了这里,起码也需要花上一个多小时,所以他洗得很悠闲。
把澡洗完,时间还有空余,他侧身躺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开始看电视。
许正康是七点整回来的,听到玄关处开门的响动,许思睿毫无反应,仍旧保持原先的姿势看电视。许正康一踏进来就看到他不为所动地歪躺在沙发上,右手支着脑袋,左手有一搭没一搭抛着遥控器玩,睡衣散乱,跟个会所里的鸭子似的。
“你他妈还有脸看电视?”他扔开公文包,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眼白血红,连鞋子都没有换便穿着皮鞋三两步跨到他面前,声音透出一股压抑过的暴怒,“你告诉我,你那个中考成绩是怎么回事?”
许思睿闲闲地瞭了他一眼,耸肩道:“就是你看到的那回事呗。”
“许思睿——!!”
许正康怒吼完,抬手就掀翻了茶几,上面的茶杯哗啦啦摔下来,在地面上摔得稀碎,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
“我看你是找抽!”
许正康抬起宽厚的手掌就要朝他脸上扇,而许思睿只是无谓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脸说:“扇呗,扇啊,有种随便你扇。”
许思睿长得很像周天澜,毫无疑问,从那身雪白的肌肤,到眉眼的轮廓,乃至鼻梁,嘴唇,都像是和周天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许正康扬到半空的手掌就这么僵住了,他还记得许思睿出生那会儿,他对自己儿子长得像妻子非常满意,总说“像你才好,像我没什么意思,像你我会更爱他一点”,而现在,这份相像却成了刺向他的刀——利刃,刀刀剜他的良知。
他的手没有再落到许思睿脸上,而是转而夺过许思睿手里的遥控器,开始打砸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
家里很快就像被大炮轰了似的,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家具和电器的残骸。
许思睿淡定地歪靠在沙发上,神色漠然,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发泄完了怒火,许正康才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颤抖着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哆哆嗦嗦给自己点燃,猛吸一口,像瘾|君子终于尝到毒|品:“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你老子搞垮?幼稚!”他冷笑一声,“你不中用了,有的是别人可以用。”
许思睿懒得搭理他困兽般的发言,只当他在虚张声势,谁知下一秒便听许正康说:“我打听过了,你之前参加的那档综艺,那个和你交换的小孩,他也中考完了,只要我能资助他来我们这上学,到时不愁没有媒体来报道。”
“……”
许思睿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脑子有病?”
和综艺有关的事虽然仅仅发生在一年多以前,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最开始听到综艺两个字时他还有些恍惚,直到听清许正康的话,恍惚才转为怒火,“为了你那破生意你是不是脸都不要了,把我妈害成那样还不够,你还想干嘛?!”
许正康手指里夹着烟,对他的谩骂充耳不闻,无所谓地笑道:“许思睿,你吃我的,用我的,连学业都要我给你兜底,老子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这种寄生虫来啰嗦,你要觉得不爽,就他妈自己滚出去赚钱。”
第52章 被牺牲的那个
在盛夏午后连走五公里山路,对陈斌这种微胖体格来说不咎于一场酷刑。气喘吁吁到达祝家村,敲开祝婴宁家的门,他扶住门框,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水……水,给我来碗水。”
“啊呀,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来开门的刘桂芳被他这副即将脱水身亡的模样唬了一跳,手忙脚乱递上满满一搪瓷碗的山泉水。
陈斌抢过水碗,站在门口,咕嘟咕嘟连灌一肚子水,这才用手背抹了抹嘴巴,摆手叹道:“嗳,刘大姐,我这次来家访,主要是想说说中考的事。”
“是中考成绩出来了吗?”刘桂芳忙把陈斌让进家里。
他跨过门槛,正要踏进去,就见祝大山和老太太并排躺在炕上,屋子里弥散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祝大哥还没好转呐?”将要踏进去的脚就这么顿住了,他转过头,压低声音询问刘桂芳。
刘桂芳脸上现出一种麻木的苦恼:“没呢,一直有在喂中药,可就是不醒,老师,你别介意,进屋子来坐,不打扰什么的。来,来,屋里有风扇。”她拖来落地风扇,将落地风扇对准竹席,又热情地招呼陈斌坐在竹席上。
陈斌这才脱了鞋,盘腿坐下,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一页纸递给刘桂芳:“这是你家两个孩子的成绩,哦,对了,怎么没看到他们俩?”
“祥儿去喂猪了,宁宁在镇上给餐馆打暑假工。”刘桂芳捏着成绩单,窘迫地笑道,“我们家这情况您也看到了,爹成了废人,孩子们不勤快点没办法,连日子都过不下去。”说完搓开手里的纸张,把纸拿远了,眯眼看了半天,说,“老师,我眼睛不成,也不大识字,您就直接告诉我我们家吉祥考了几分吧。”
陈斌把祝吉祥和祝婴宁的成绩都说了,刘桂芳连连点头:“照这意思,我们家吉祥能上县一中了?”
“能,当然能。”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腻的镜片。
这时恰好有只苍蝇停在竹席上,在上面交替搓着前腿和后腿,陈斌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启口,“婴宁也能,她考了我们学校第一,上县一中轻轻松松。”
“唉——老师!”刘桂芳闻言,赶紧挥了挥手,一改方才恭顺的态度,略显不悦地说,“这件事您之前就说过了,我还是那个态度,不成,真的不成。”
“现在国家都有助学金,我会尽量帮忙申请,婴宁读高中真的要不了几个钱……”
“不是这个问题,老师,您不懂啊!”刘桂芳指着炕上昏迷的祝大山,“他们阿爸是个什么情形您也都看到了,这一年来,为了给他续命,我们家那点积蓄全都见底了,再不匀出个孩子去打工,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我得在家里照顾我们家这口子和他老娘,我是腾不出手。家里两个孩子,要么全都出去打工,要么只能一个去打工一个去读书,靠打工的那个供着读书的那个,这件事我们家也是商量过的,我们家宁宁懂事,自个答应了去外头打工,老师,您就别再来动摇她的心思,别再来让我们为难了!”
陈斌急得抓耳挠腮:“刘大姐,我不是想让你们为难,我只是打心眼里觉得婴宁就这么放弃读书实在可惜,她成绩这么好,要是坚持读下去,将来饱管大有出息……”
“别,别!老师,您别这样。我不知道她有多大出息,只希望我们家能平平淡淡把日子过好。”刘桂芳把成绩单塞回他手里,站起来,做出赶客的姿态,“您大热天专程来给我们通知成绩,我感谢您,但别的事咱就别多说了,好吗?”
陈斌架不住刘桂芳这副送客的姿态,只好从竹席上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一步一回头,不死心地说:“刘大姐,我还是希望你别那么早下结论,我再去给村支书那你们争取争取,也许能争取到国家的贷款,供你们度过难关呢,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是不是?欸欸,刘大姐……!”
他话说到一半,刘桂芳忽然推着他的背,强硬地把他往外“送”,陈斌哪是刘桂芳这种做惯庄稼活的人的对手,踉踉跄跄被她“送”到门外,后半段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祝婴宁家的门就在他眼前甩上了,害他吃了一鼻子灰。
陈斌只好挟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唉声叹气地往村子外去了。
**
教职工宿舍里照样只有风扇没有空调,陈斌
跋涉回了学校,一屁股坐在自己宿舍的地上,开了风扇对着自己的脸狂吹,路过的女老师瞧见了,笑道:“陈老师,你这样会着凉的。”
陈斌愁得脸都皱成了苦瓜,瞄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女老师会意:“谈得不顺利?我就说她妈妈那副态度,不可能谈出什么结果的。”
“唉,我觉得还是得申请个贷款,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得了吧,陈老师,你就别掉书袋了,连我们的工资都拖欠了三个月没发,还贷款?谁贷给我们啊?”女老师蹙眉道,“我昨儿还听隔壁的黄老师说,他打算拿到工资就辞职不干了呢。”
“啊?不能吧?”
“哪不能啊,现在校长正在他屋里找他谈话呢。”女老师叹气道,“陈老师,有些事真不是努力了就能改变的,婴宁不能继续读书,我也感到可惜,可你打算拿什么法子去劝她妈妈?”
陈斌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能含糊道:“都说事不过三,也就是事情总得试上三次才知道结果,我打算过几天再去一趟,要还不行,我再放弃吧。”
女老师只好摇着头,唏嘘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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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呀,你爸……不对,许正康打算资助之前和你交换过的那个乡巴佬?”
孙明远正和许思睿窝在一家台球馆墙角的沙发上,吹着空调,手里拿着罐冰冻过的菠萝啤,闻言嘎嘎笑了两声,“这脑洞牛逼啊,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了。”
许思睿脸色极差地蜷缩在角落里,将指间抽得只剩短短一截的香烟捻灭在菠萝啤的瓶罐上,一言不发。
孙明远看向他,有点纳闷地挠了挠头:“不过,你为啥这么生气?他爱作妖就让他去呗,那综艺都播完快一年了,热度早过了,晾他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估计后头看没效果又会把人送回去了,对你没啥影响啊。”
许思睿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黑沉:“没影响?我们家公司出了那么大事儿,现在又转头去资助山区小孩,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许正康这傻吊想借此炒作,他不要脸我还要脸。”
“也是,是挺那什么的。”孙明远苦笑着耸了耸肩,深知许思睿对面子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尤其是他们家出事以后,“那……他要真打算资助,你打算咋办?”
“把家砸了。”
“啊?你不是说你们家刚被许正康砸过吗?”
“有影响?”许思睿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没……您高兴就好。”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心里却默默想着许正康和许思睿真不愧是父子俩。不过这话可万万不能被许思睿听见,不然他能被他活活抽筋剥皮。
在台球馆浑浑噩噩鬼魂到晚上九点多,王晓倩打来电话催孙明远回家,孙明远接听完,对许思睿说:“许哥,我妈催了,我得回去了。”
“回吧,我也走了。”许思睿把杆子归位,揉了揉僵麻的脖颈和脸颊。
要是有别的选择,他才不想回到家里和许正康面对面,他现在一看到许正康的脸就想吐。但已经叨扰了孙明远父母那么长时间,许思睿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在他们家当米虫,他低头按亮手机,划拉着通讯录,默默寻思着要不要再找几个别的哥们借宿。
他朋友很多,但知心朋友很少,就那么三四个,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许思睿不想让任何非知心好友得知他处境艰难,就算是知心好友,想到要把自己的困境向那么多人转述,他依然觉得糟心不已。纠结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把手机熄灭了,揣在兜里慢吞吞朝家里走去。
许正康已经在家了,正在书房里和不知道谁打电话,许思睿在玄关处换完拖鞋,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间,却见许正康喜气洋洋走出来,毫无眼力见地对他说:“我打听过了,那个叫祝吉祥的家里很困难,穷到快念不了书了,我现在资助他刚刚好。”
“……你有完没完?”
许思睿恶心得不行,怒火自他肺部开始灼烧,烧得他很想随手砸点什么东西,但动手之前暂时还有个困惑,这个困惑稍微阻碍了他的怒火,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许正康说,祝婴宁家很穷……?
开什么玩笑,他走之前不都留了个手表给他们吗,难道刘桂芳把手表私吞了?
这个短暂的困惑造成了短暂的沉默,在沉默的当口,许正康继续说:“听说他爸在外头打工时出了意外,成了植物人,工地没有赔偿,医药费全是他们家自己掏的,现在家里一个劳动力都没有。许思睿,我知道你看我不爽,觉得你爸这辈子活该这样了,但我告诉你,我还没完!你瞧,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
许思睿觉得许正康这番像是作战宣言的话完全属于魔怔了,是困兽走投无路的无能嘶吼,但他话里零星透露出来的几个片段还是让他怔了怔。
植物人?医药费?
哈……
他本来以为给了那个手表,祝婴宁家再不济,也能供两个小孩原原本本念完大学,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他家,也适用于她家么?
许思睿想着想着便冷笑起来。
他觉得没劲透了,一切都没劲透了。
“你笑什么?”许正康双目圆睁,于几步开外怒视着许思睿,如同一只被燎了胡须的敏感的老虎,“你觉得很好笑?许思睿,别忘了你有今天都是靠谁!”
许思睿不屑地扯着嘴角:“我有今天都是靠我妈,和你有个蛋的关系。”
“许思睿!”
许正康怒得几乎要犯高血压,伸手扶住墙壁,隔着几米指着许思睿的鼻子,大喘气道,“行,我现在先不跟你这孽畜计较,但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同意,这事儿我还是要办!”
“行啊,那我也告诉你,就算你坚持要办,这事儿我也不同意。”他扯着嘴角阴狠地笑了笑,把脚上拖鞋踢掉,随意趿拉上球鞋,伸手拽过玄关柜子上的雨伞就朝外走。
这架势看起来像是要找谁拼命,许正康拧起眉,喝道:“你去哪?!”
许思睿已经走到了外头走廊上,闻言不仅没回头,也没答话。
“奶奶的……”许正康气得不行,又怕他真的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好也赶紧换上鞋,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
陈斌奉行着事不过三的原则,在几天后又找上了祝婴宁。
这次他没去祝婴宁家,而是直接去了她打工的餐馆。
是家大排档,他到那里的时候恰逢午餐过后——下午两三点,祝婴宁正坐在后厨的凳子上卖力洗碗,看到他来,她惊喜地瞪大眼睛,嘴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陈老师!”她在身上脏兮兮的围兜上揩了揩手,本想站起来迎接他,转眸看到水桶里堆积着的没洗完的碗,起到一半的屁股又硬生生定住了,朝他尴尬笑笑,坐回去道,“老师,我这的碗还剩很多,你介意我边洗边跟你说话么?”
“哦,没事没事,你坐着吧。”陈斌跟大排档老板打过招呼,自己也拖了个小板凳,在祝婴宁身边坐下来,看着她麻利搓碗的动作,问,“这活干得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她说,“老板也很好,没有克扣过工钱。”
“哦……”陈斌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人相继陷入沉默,只有祝婴宁冲碗和放碗的声音乒乒乓乓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祝婴宁才没话找话道:“陈
老师,你之前借我那本《红与黑》,我已经看完了,就放在那边那个架子上,喏。”她努了努嘴,示意了书的方向,笑道,“我本来还担心没空还给你,没想到你会来,这下好了,你走的时候可以把那本书一起带走。”
“哦……”陈斌讷讷的。
他明明是个语文老师,此刻却像是丧失了所有语言能力,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心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他才开口,选了最直白最无趣的方式,问:“真的不打算读书了吗?”
问完这句话,他把视线投到了祝婴宁洗碗的手上,毫无思绪且漫无边际地发起了呆。
午后蝉鸣喧嚣,她搓碗的动作像是顿了一瞬,又仿佛只是他的错觉,没过一会儿,哗啦啦的水声复又响起,将蝉鸣盖住,将盛夏盖住,将七月澄澈的蓝天盖住。她的手浸泡在泡沫里,如泡沫一般分解,消散,化成永恒的虚无。
很久以后——也可能仅仅只过了几秒,她才仰起头,弯起眉眼,微笑着,轻声说:“嗯,不读了。”话语中没有他预想的多余的感伤,唯有轻飘飘的平淡。
他试图从她的笑容里分辨出强颜欢笑的成分,哪怕只有两三分也好。他试图在她的眼神里寻找出矫饰的证据,以此证明这个决定出于逼迫,而非她的本意。他试图……
他还试图干什么呢?
他最好的学生已经决定离开校园。
陈斌恍然惊觉自己这个探寻的举动有多残忍,无异于追问瘸腿的人为什么不上操场跑步,耳聋的人为什么不再奏响小提琴,失明的人为什么选用错误的颜料。他别开视线,长久凝视地板,不敢再看她澄明的眼睛。
第53章 那通电话
“来了来了——谁啊?”
孙明远听到门铃声,伸着懒腰过去开门,结果门一拉开就看到许思睿握着把破破烂烂的直柄伞站在他家门口,嘴角还豁了道口子。
“卧槽,你这是打战去了?”
许思睿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我把张海生的办公室砸了。”
“啊?卧槽。”孙明远眼都听直了。
张海生和许正康的关系就像孙明远和许思睿的关系,发小。但张海生这人歪心思多,许思睿家会出事,许正康当然占大头,可张海生这个爱搅屎的也难辞其咎。孙明远不是没想过许思睿迟早会找张海生干仗,但没想到干仗的时间会来这么早,看来许正康那个要拿祝吉祥炒作的馊主意确实把他气得不轻,他已经认定许正康会有这个念头一定是张海生从旁怂恿。
这都什么事跟什么事啊。
孙明远一个头两个大,但也只能先把许思睿让进来,问:“那你嘴巴又是怎么回事?姓张的打你了?”
“许正康打的。”
“他也真下得去手。”
“他发起疯来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许思睿抹了抹嘴角,“操了把椅子就要朝我头上抡,要不是姓张的拦着,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进ICU了。”
“……玩真的啊。”
“所以我上你家躲躲,我要现在回家,真能被他拿刀捅死。”
**
陈斌走了以后,祝婴宁还在回忆着他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他将架子上那本《红与黑》夹在胳膊下,叹了口气,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化为一句:“婴宁,老师还是希望你做个于连式的人。”
这话说得诚恳,细究来完全出于一位老师爱才惜才的私心,她却没法回应这份诚恳,因为她注定做不成于连式的人物,她做不到断情绝爱,做不到不择手段,恰恰相反,她也许一辈子都会被亲情绑架。
决定不再读书也并不是出于谁的言语逼迫,一切其实都发生得稀松平常,甚至可以说寡淡。没有争吵,没有打架,也没有撕破脸,仅仅只是中考前的傍晚,全家坐在竹席上吃晚饭的时候,刘桂芳问了句:“中考完你们谁出去打工挣钱?”
然后——
然后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沉默中,她感受到了刘桂芳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以及祝吉祥看过来的目光。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仅仅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而已,她的喉咙却自发动了,轻声道:“我去吧。”
是的,毫无疑问,她没有被任何人的言语胁迫。
可是……
她真的没有被胁迫吗?
视线,沉默,姐姐的人设,包括那些沉甸甸压在她肩上的亲情,无一例外都在变相地挟持她。
祝婴宁不敢细想,她怕一细想,就会得到一个残酷的真相,就会发现许思睿那天晚上在秘密山洞里说的话都是真的,就会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不在任何人的第一顺位上,就会发现自己的懂事似乎仅仅只是被规训的结果。
人生难得糊涂,要是真相那么残酷,她宁愿糊里糊涂地过。
**
刘桂芳以为经历了上次家访赶人出门的事,陈斌应当不会再找上门了,陈斌本人也是这样想的。然而世事难料,去镇里见完祝婴宁,当晚他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许正康打来的。
两天后,陈斌再度找上祝婴宁家。
这回祝婴宁和祝吉祥倒都在,刘桂芳看到他来,脸上的笑容显得异常僵硬,陈斌怕她直接赶人,只能隔了老远就拔高嗓门,连连道:“好消息!刘大姐,好消息!”
刘桂芳半信半疑地将他迎进家门:“陈老师,什么好消息?”
“和你们家吉祥有关的好消息。”他一边说一边腆着笑脸伸手要水。
刘桂芳本来还将脸拉得驴长,一听他说带来的消息和祝吉祥有关,脸上阴霾才悉数散去,挂上副殷切的笑脸,端了一碗水给他:“什么好消息?您喝了水慢慢说。”
陈斌再度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拍了拍肚皮,道:“天大的好消息!刘大姐,你还记得吉祥之前参加的那个综艺吗?吉祥不是换去了许思睿家里吗,许思睿爸爸打来电话,说可以资助吉祥去城里上高中咧!”
“什么!!真的啊?!老师,您没骗我吧!?这可不兴骗我啊?您说的是真的?!”刘桂芳当即尖叫起来,双手宛如铁铸,牢牢扼住陈斌的手腕,激动又急切地看着他,好像只要把他掐得够紧,就能拥有落到实地的实感。
陈斌疼得面目狰狞,暗暗使劲儿想将手抽出来,嘴上呵呵笑道:“当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人,许思睿爸爸说可以资助吉祥去上私校,甚至资助到他大学毕业呢。”
“祥儿!你听到了吗?”刘桂芳这才松开手,转而去攥祝吉祥的手腕,激动得就差飙下两行泪了。
陈斌给这对母子留下了平复情绪的空间,直到他俩不再执手相看泪眼,才笑眯眯地继续开口:“刘大姐,这下不仅吉祥的学业解决了,婴宁读书的事也解决了。”
被点到名的祝婴宁这才如梦初醒,愣愣地看向她。从听到许思睿的名字开始,她就陷入了做梦般的恍惚里,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心里唯一的想法是——
又是他,又是许思睿。他们家又承了他的人情。
刘桂芳不太理解地摸了摸脸:“怎么了,他爸也同意资助我们宁宁吗?”
“那倒不是,他爸爸只说要资助一个小孩,不过,资助代表着不用钱,刘大姐,你原先不是担心学费没着落,才选择让婴宁出去打工供吉祥读书吗?现在吉祥不需要学费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呀!这代表婴宁可以不用为学费操持了,可以去县一中读书了!”
这话在祝婴宁意料之外,他每多说几个字,她的眼瞳就亮起几分,如同被风吹亮的火种,然而,陈斌的话刚说完,空中就响起了刘桂芳的断喝:“不成!”
这下不仅陈斌愣住,祝婴宁也茫然地看了过去。
刘桂芳板起脸说:“陈老师,这您就不懂了,我们家吉祥的学业是有了着落,可我家这口子的药费咋办?还
是得有人挣钱给他续命啊!哪有那么简单!”说着,她便转头瞥向祝婴宁,摇头道,“宁宁,你别怪妈狠心,你现在只需要安心考虑挣钱的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弟弟去城里读了书,考上大学,将来挣了大钱,你就能过好日子了。”
祝婴宁眼里刚刚燃起的光亮瞬间熄灭了,仿佛被人透透彻彻地浇了盆冷水,只剩下雾蒙蒙的一层黑。
陈斌一时怔住,想再为祝婴宁争取下,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刘桂芳的担忧不无道理,刨去祝吉祥读书的事,他们家还有祝大山的病需要操持。他接到电话时,满心以为这个降临于祝吉祥的好消息能顺带为祝婴宁带来福音,可结果却只是虚妄。现实就是——翻过一座山,前面等你的并不是大海,而是又一座山。
山叠着山,山长水远,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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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小孩的抗争极其有限。
许思睿在孙明远家躲了两天,回到自己家时,很快便得知了许正康打电话去山区的事,资助——或者说炒作祝吉祥这件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他在自己房间里愣了很久,脑袋里空空的。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尤其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许正康说得没错,他是只寄生虫,除了寄生,其他什么事都干不好。
晚上洗完澡,他躺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外头的夜景出神。
想喝酒吧,觉得没意思,想抽烟吧,也觉得没意思,想从这里跳下去,又觉得连跳楼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懵了多久,他才摸出手机,在网页上慢吞吞搜索起陈斌所在的那个山区学校的联系方式。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斗兽场,声色犬马,有人在斗兽场上被撕咬,被啃食,被吞食殆尽,有人于看台上高高挂起,以他人的血腥为自身的养料。
许思睿不知道拿到斗兽场的入场券究竟是福是祸,可是,如果改变不了许正康拿别人炒作的念头,起码,最起码——
他希望拿到这张入场券的人是她,而不是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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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助的事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操办,包括去北京的日期和车票到站时间,都需要商议。这段时间陈斌充当了许正康和刘桂芳的传声筒,有事没事就往他们家跑,跑得都快对他们家的路形成肌肉记忆了。
祝婴宁已经接受了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去打工的事实。她苦中作乐地发现,人一旦对自己的未来降低预期,眼前的困境也会随之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最开始听到陈斌和祝吉祥商量去北京读书的事,她还会觉得低落,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甚至面带微笑地为祝吉祥收拾去北京的衣物,叮嘱他注意身体,学习之余也要劳逸结合。
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
直到有一天,陈斌来他们家时,神色显得有些模糊,结束了和刘桂芳祝吉祥的例行谈话后,他忽然对刘桂芳说:“刘大姐,我们学校需要在开学前赶个黑板报出来,我寻思了一下,这活也就婴宁能干,你今晚把她借给我一会儿,可以吗?我保证不耽误她明天去镇上打工。”
刘桂芳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应该的,老师!您这段日子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都没好好感谢您哩,您尽管使唤她,不用客气。”
于是陈斌就这样带着祝婴宁走了,行走在去学校的山路上。
祝婴宁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回到学校——虽然只是回去帮忙画黑板报,但她依然十分兴奋,乖乖跟在陈斌身后。
暮色笼罩群山,山路上蒸散出白天太阳晒过的热气,也许是快下雨了,天气闷似蒸笼,走在路上虽然觉得累,却发不出汗。
这感受并不好受,她用手掌当扇,在脸旁扇风。快到学校时,走在前边的陈斌忽然转过身,说:“婴宁,要是你和你弟弟只有一个能去城里,你会让谁去?”
她不解其意:“陈老师,这件事不都已经定下来了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没定下来呢?如果你有自由选择的机会,你会让谁去?”
“那当然还是让祥弟去。”她没有停顿地答。
“为什么?”
“因为我是姐姐嘛。”祝婴宁朝他笑了笑,“姐姐就是要让着弟弟的……哦,陈老师,我们到了。”她伸手指着校门。
校门近在眼前,陈斌领着她走进去,爬上教学楼的楼梯。祝婴宁轻车熟路跟在后头,正想往班级里走,陈斌却摇了摇头,示意她进办公室。
她跟过去,本来以为陈斌是想从办公室里取些新粉笔给她,却见他拿起座机的话筒,低头按出一串号码。
有时候,人对未发生的事有种奇妙的预感。
譬如此时此刻,看着陈斌拨打电话,她明明完全搞不懂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头脑眩晕,手脚发软。
电话接通以后,陈斌什么话都没说,只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接听电话。她呆笨地挪动脚步,像愚公移山一样,把自己移过去,移到话筒前,软着胳膊接过重若千钧的话筒。
话筒那头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安静到仿佛陈斌刚刚拨打电话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还是张了张口,轻声念出他的名字:“许思睿?”
他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三个月,不到一百天,在生命的横坐标上,他占据的比例少之又少,但他的声音传来那一秒,她还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他。
确凿无疑,明白无误。
他没有进行啰嗦的寒暄,“嗯”声过后,他只说了两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第一句话是——
“祝婴宁,你还会觉得不甘心吗?”
第二句话是——
“我希望来的人是你。”
话筒里传出忙音时,她还维持着握住话筒的姿势,表情空白。
后来,祝婴宁想,她会永远记住这一天。
在一个闷热到连出汗都嫌奢侈的夏夜,在她自己都已经放弃自己的时候,生平第一次,她被人选择了。
这个人啊,他到底算什么呢?说是同学,却只做了几个月的同学,说是朋友,却已经断联了几百天。
她想,也许他是她的贵人吧。
他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犹如阿基米德的支点,从此撬动了她整个人生。
第54章 绿皮火车
广播终于念到了祝婴宁即将搭乘的车次,陈斌把火车票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行李——一个油腻的彩色蛇皮袋,说:“去吧,去检票吧。”
过年期间去接祝大山回家时,祝婴宁搭的是顺风面包车,因此严格来讲,今天她第一次坐火车,和火车有关的流程她一概不知,连票都是前几天陈斌特意跑了一趟火车站帮她买的。
学生票,便宜。
这个火车站很破,很小,检票口只有一个,都不需要辨认,跟着人流往前走就是了。
攥着车票排到队伍里后,祝婴宁回头看向陈斌。
这种离别的场合也许适合说一些煽情的话,但他俩对视着,却只感到词穷。直到队伍越来越短,即将轮到她时,陈斌才憋出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会的,陈老师!”她扬起手臂,朝他大力挥了挥。
“票,票!”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用掺杂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催促她。她这才收回手,把攥在手心里的火车票递过去,工作人员检票完毕,把票还给她,面无表情道:“1号站台。”随即用同样不耐烦的普通话催促队伍下一个人,“票!”
走进站台就意味着真的要分离了,祝婴宁又回了一次头,隔着印满指纹和掌印的玻璃,隔着一个个镌刻乡音的面容,最后一次看向陈斌。也许是考虑到送行应当正式的缘故,他穿了平时不常穿的衬衫和西裤——这毫无疑问是个错误的
决策,因为今天的气温高达37℃,他那件白衬衫已经被汗濡湿成了透明衬衫,牢牢贴在身上,显出啤酒肚的轮廓,他脸上的圆框眼镜也顺着塌鼻梁上的油渍直往下滑。
这副形象和优雅相去甚远,唯一值得一句好评价的就是他脸上的笑,慈眉善目的笑,让他即使狼狈,也像尊狼狈的弥勒佛。
一股巨大的悲伤忽然从脚底涌现,贯彻她的身体。祝婴宁忽然意识到,被他教了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老师的人生。比如,他为什么要放弃繁华便利的都市生活来到山里支教?
她也不曾好好地感谢他。接听完许思睿的电话,当她怔怔地问出“陈老师,我真的可以吗”的时候,是他说“可以”,进一步坚定了她的决定,然后亲自上门向刘桂芳说明情况,替她分担了一部分刘桂芳的怒火。
陈斌转身向车站外走去,背影谈不上挺拔,也谈不上佝偻,他汇入人群,就像一滴水汇入无边无际的大海,平凡到难以辨认,无法激起任何朱自清式的联想。
人流同样推着她往前走,她只能再次挥舞着胳膊,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陈老师!我会好好学习的!”
哐啷哐啷的声音逼近,绿皮火车驶入站台,祝婴宁将身上的蛇皮袋往上颠了颠,按照车票上的座位不太熟练地寻找着车厢。
火车,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
长条形的火车宛如一只钢铁巨兽,将她吞进它的胃袋,胃袋里脚臭、汗臭和狐臭混杂,由闷热作为酵母,发酵出一股酸辣刺鼻的臭味。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三人座的中间,越过一个身体壮实的大妈,勉强挤了进去。座椅上遍布各种不明的黄色污渍,还破了好几个小洞。
“哎哟!小妹,你这袋子得放行李架上啊,哪有往人脸上怼的!”大妈用手推开差点甩到自己脸上的蛇皮袋。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祝婴宁赶紧举高袋子,学着其他人将蛇皮袋放到了头顶的架子上。
大妈很是健谈:“你自己一个人来坐车呀?”
“嗯。”她在座位上坐下来,热得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你多大了?”
“十五。”
“那还很小啊!怎么父母没跟来?”
祝婴宁还没学会避而不谈的技能,她在这方面保持着山里孩子的质朴,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但还是用一种质朴过头的诚实回答道:“我阿爸病了,阿妈在家照顾他。”
“这样啊,那你是要去哪里,要干嘛去呀?”
“我要去北京,去那里念书。”
“呀!那挺好呀,挺好。”大妈从坐在她们前排的一个女人手中接过一个哭泣的婴儿,放在自己膝盖上,毫无顾虑地当众给婴儿换起尿布,一边换一边问,“那你上北京读书的钱哪来的啊?爸妈给的?兄弟姐妹给的?”
祝婴宁正要回答,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年轻女性就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膝盖,提醒道:“不要别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她呆呆地“哦”了一声。
“啊呀,我这不是在和她聊天嘛,把人当什么了这是!”大妈看着像是有些不高兴,不过给孙子换完尿布后,又再度热络起来,凑到祝婴宁耳边,对她说,“你看你旁边这女的,一个女的纹什么身呐,一看就不是好人,妹子,我看你是个淳朴的,你可得离这种不学好的远点。”
“……”
祝婴宁有些语塞,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该站什么队,只能弱弱地缩起肩膀。
在胳膊上纹满玫瑰的年轻女性闻言,朝天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随声听连接好,戴上耳机望向窗外,只留给大妈一个硬邦邦的后脑勺。
祝婴宁就这样夹在她俩中间,一会儿好奇地用余光打量这个年轻姐姐握在手里的随声听,一会儿又转头看大妈用大大泡泡糖逗她的孙子。
火车发动,哐啷哐啷的声音响在她脚下,大敞的车窗外是倒退的铁轨和倒退的山色。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了离开的实感。
大腿上和屁股上被刘桂芳打出来的鞭痕还隐隐作痛,这是她懂事后刘桂芳第一次打她,用藤条,扫把,鸡毛掸子,一切能够顺手摸到的东西。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承受。
虽然陈斌告诉她:“婴宁,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不去北京,今后就不会再有读书的机会,而你弟弟不去北京,你妈妈却还是会想尽办法让他进县一中读书,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没有抢走你弟弟读书的机会,你只是夺回了自己读书的机会。”
虽然她明白了陈斌话语的深意,可心里还是难免压着一股沉甸甸的负罪感。
这股负罪感让她在挨打时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她温顺地承受那些带着怒火与审判的疼痛。
而现在——
疼痛也好,负罪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那些负面情绪通通散去,只剩下一个孩子叛逃时最本真的兴奋。
她已踏上旅程。
车厢里充溢着各种臭味各种噪声,她却依然精神抖擞,如一只出笼的小兽,近乎贪婪地用五感摄取所有新鲜事物。
从G省到首都总共是十小时车程,她将在今天下午到达首都。这个认知让她激动得险些坐不住,又怕给周围人添麻烦,只好深呼吸两下,压抑住自己的兴奋。
身旁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带孙子的大妈和带着随声听的年轻姐姐很快被其他人替代,她见到了上车以后就一直在接打电话的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见到了被乘务员提醒最好去吸烟区吸烟但依然执意要坐在座位上抽烟的大爷,见到了一对长得很丑但依偎在一起睡得香甜的小夫妻。
她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被火车截获的一小段人生。
**
“许总,你说的这小孩到底是几点到啊?”
等了一个多小时,杨子昊的脚底板都要站出茧子了。他是许正康聘请来的记者,带着摄像在出站口等了这么久,也没见着他口中所谓的小孩。
许正康拿手帕擦了擦油腻腻的脖颈,脸色同样焦躁,心里已经把许思睿翻来覆去痛骂了好几个来回。要是按照他原先的想法来,资助祝吉祥来上学,现在早就已经万事大吉了。许思睿倒好,从中作梗,先斩后奏,瞒着他把资助对象换成了祝婴宁,临到头来才告诉他真相。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这小子今天还跑没影了,不知道又上了哪个犄角旮旯鬼混。他连祝婴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能紧急调出综艺,通过综艺上模糊的截图比对着每一个朝出口走来的乘客。
杨子昊也在一旁帮忙分辨。
“找到了!找到了!许总,你看那个瘦瘦小小长得像男孩的!”
他话刚说完,那个男孩就被别人接走了,杨子昊只能尴尬笑笑。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叫嚷起来:“许总,你看那!那个长得像希望工程大眼睛小女孩的蘑菇头,是不是有点像?”
许正康把手机上的照片和杨子昊所指的“蘑菇头”一比:“嗯……是有点意思。”
蘑菇头本人在出站口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手上提着一个土到掉渣的红白条纹交织的蛇皮袋子,肤色黑黑的,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走,上去问一问。”许正康锁定目标,带领杨子昊和摄像师往前。
第55章 重逢
祝婴宁还在思索到了出站口该怎么办,就见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带着一个记者模样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摄像朝自己走了过来,国字脸男
人浓眉大眼,身宽体壮,记者又瘦又高,两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对唱双簧的。
“你是祝婴宁吗?”国字脸男人开口,声如洪钟。
祝婴宁赶紧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比喻拍开,礼貌地点点头:“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许思睿的爸爸,许正康。”
祝婴宁大吃一惊,忙不迭稍息立正,就差原地给许正康敬个军礼了,嘴唇上下一磕巴,碰出一句:“许叔叔好!”
她来北京之前紧急从陈斌那堆过期杂志里恶补了不少与之有关的功课,杂志里说北京人讲究对长辈用“您”而不是“你”,对长辈说“你好”而不是“您好”是会遭鄙夷的。为了显现自己是个有教养的人,而不是粗俗没礼貌的人,她停顿几秒,涨红脸颊,正儿八经又憋出一句:“许叔叔您好。”想了想,还把右手伸了过去。
许正康头一回见到晚辈主动要握手的,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和她简单交握片刻,随即用眼色示意摄像上前,自己则切入正题道:“你坐火车过来累坏了吧?坐了多长时间?火车上没空调吧?来,先到我车上去吹吹空调,以后你就在我们这读书了,不用再担心没书读了,你放心,叔叔会资助你的。”
虽然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摄像机让她略感困惑,但有了之前综艺的经验,祝婴宁对此适应良好,只以为是许正康名头大,吸引了记者过来采访,于是诚恳又认真地答道:“我不累,坐了十个小时,火车上没有空调。谢谢您愿意资助我,许叔叔,我会牢牢记得你们一家的恩情,等以后赚了钱报答你们。我也会好好学习,绝对不辜负你们的信任的!”说完又转向摄像机,好心补充道,“许叔叔一家人都是我的恩人,他们人真的很好。”
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态度倒阴差阳错契合了许正康的需求,他欣慰地笑道:“好,好!”然后面朝摄像机,拍着祝婴宁的肩膀说,“这孩子不错,懂得感恩。”
许正康的轿车就停在不远处,是辆大奔。祝婴宁惊奇地打量着这辆车。她不懂车,这是她第一次坐轿车,就算许正康开着一辆老头乐过来接她,她也会觉得很高级。
后备箱打开,许正康伸手要接过祝婴宁手里的蛇皮袋子,祝婴宁忙说不用,自己一使劲儿,轻轻松松就把蛇皮袋甩了上去。
“小姑娘劲儿还挺大。”许正康不咸不淡评价道。
她笑着说:“我们村的人都说我力气大,许叔叔,以后你们家有什么力气活,您都可以交给我。”
“不用,我们家有钟点工,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做保姆的,好好学习才是要紧事。”
“哦……”她懵懂地应了一声。
许正康坐进驾驶座开车,记者坐副驾驶,摄像和祝婴宁一起坐后排。她爬上后座,神情显得有些急促,双腿并在一起,手直直地撑在膝盖上,不敢乱动,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直到被摄像提醒才知道要系安全带。
车子驶上公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她睁大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满是惊叹。看完一回头,摄像机几乎要怼上她的鼻子。祝婴宁冷不丁被吓得朝后退了退,紧接着就见前座的杨子昊回过身,笑着问她:“祝婴宁同学,我采访你几个问题好不好啊?”
她先是愣了愣,接着便大力点了点头:“好,您尽管采访。”
杨子昊便问她:“你能跟我们描述一下你在山里的生活吗?是不是每天都要劈柴挑水,非常辛苦?”
“柴是我弟弟劈的,水的话,我们那有山泉水,很多人家都安了水龙头,不算很辛苦。”
“你们那的学校是不是非常老破小,是不是压根没几个老师?”
“我们学校是比较小,但是我的班主任陈老师,还有很多其他老师,他们都坚持在山里执教,他们非常伟大,我们那的学生也都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上学的机会。”
“如果你没有继续读书,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被父母逼着嫁人了?”
“啊?那倒是没有……”
……
杨子昊问了许多问题,最后才问她:“许正康的资助是不是改变了你的命运?”
“是的,我很感谢叔叔他们一家人。”
“行,就采访到这吧。”杨子昊把身体缩了回去。
祝婴宁朝他笑了笑,心想这些回答要是有帮上忙就好了,希望电视机前的人看了采访,都能知道许思睿一家人是多好的人。
开了一小时车,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也就是许正康和许思睿现在居住的小区。
祝婴宁同样没见过小区这种“高级”的居民区建筑,她小心翼翼将脑袋探出车窗,眨巴着眼睛,看许正康从裤兜里摸出个类似卡片的东西,在识别器上一刷,小区门口的闸门就自动开了。她小小地“哇”了一声,把手搭在车窗边沿,好奇地看着大奔驶入地下停车库。
地下停车库里有股汽油和霉菌交织的气味,祝婴宁觉得这味道还蛮新奇蛮好闻的。
许正康熄了火,就要去后备箱拿她的行李,祝婴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自己拎起了袋子,誓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许正康只好无奈作罢。
杨子昊和摄像师也一起跟了下来,等电梯的时候,摄像一直近距离对着祝婴宁的脸拍摄,但她并没有在意,反而抱着行李,兴味盎然地盯着电梯下行的楼层。进到电梯里,许正康本来想直接按按钮,看到祝婴宁在一旁倍显期待的眼神,干脆往后让了让,说:“我们家住16楼,你来按吧。”
“我可以吗?”她瞪大眼睛,郑重得仿佛这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按电梯事件,而是要在房产证上签字。
许正康微微颔首。
祝婴宁这才走上前,深呼吸,伸出食指,对准数字16重重一戳。16亮起,她这才面带微笑,以一种功成身退的表情退到后面,抱着行李傻乐。
电梯叮咚开门,她跟在许正康身后,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这层楼只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在左,一户在右,许正康他们住在左边,门牌号是1601,她仔细记下门牌,又学着许正康的样子脱了鞋,这才拎着她那个浸满油污的蛇皮袋子走了进去。
在祝婴宁的设想里,门一开,里面多半会站着许思睿的妈妈和许思睿本人。为了应对这种场景,她刚刚在许正康车上时便紧急于脑海中演练了一遍见到他们后要说的话。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思睿不在家,许思睿的妈妈也不在。屋子里甚至没开灯,许正康把客厅的灯按开,径直带她来到客房,介绍道:“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卧室了。”
没见到许思睿本人的失望冲淡了拥有独立卧室的惊喜和感动,祝婴宁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道谢:“谢谢许叔叔。”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这待遇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她又接连道了好几次谢,才抱着蛇皮袋,把袋子放到了窗台上。
“你自己收拾会儿行李吧,我出去送一下记者。”
“好的。”
许正康走后,祝婴宁不敢随意参观这间屋子,觉得这样不礼貌。她乖乖待在客房里,把蛇皮袋打开,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收进衣柜里。全部整理完以后,她抱着膝盖蜷缩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发呆。
这里的夜景与山里迥异,山里没什么照明设施,一到夜晚,到处都黑漆漆的,这里却像灯光塑成的银河,每一户人家,每一辆汽车,每一盏路灯,都是城市里的星辰。
这繁华让她赞叹,也让她越发感到孤独。
**
许正康是四十分钟后回来的,祝婴宁听到开门声,小跑出去迎接他:“许叔叔好。”
“嗯。”许正康应了声,举高手里提的袋子,解释道,“我去外面买了点吃点,今晚我们俩就随便吃点吧。”
“好,谢谢您,让您破费了。”
“……不用这么客气。”
他把食物放到餐桌上,一盒盒拿出来,祝婴宁很想帮上点忙,又不知道能帮什么,只能在一旁帮忙拉开凳子。
全部摆好以后,她左看右看,忍不住问出盘旋在心里的疑惑:“许叔叔,许思睿不回来吃吗?”
“不用理那个兔崽子,他不着家的。”提起许思睿,许正康的脸色瞬间黑了几个度。
祝婴宁不清楚他们父子之间有什么矛盾,但这股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就算是傻子也能感觉出来,她只能干笑两声,迅速转移话题:“那……那阿姨呢?阿姨工作很忙吗?来到这还没见到她呢,我应该向她打声招
呼的。”
许正康脸上原本因许思睿而起的怒火顿了顿,化成一股不自然的遮掩:“嗯,她……被外派到外地工作了,得三年后才能回来。”
“啊?三年?”祝婴宁还以为父母分居两地工作这种事只有他们这种贫穷的家庭才会遇到,没承想许思睿这种家庭也有类似困境,立刻感同身受地说,“我阿爸以前也需要在外地打工,我能理解这种感受,许叔叔,您和许思睿一定非常想念她。”
许正康被祝婴宁这番真情实感的感慨弄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含糊嗯了一声,把话题别开:“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食不言,寝不语。”
祝婴宁没想到许思睿家还有这么严苛的家教,闻言立刻闭上嘴巴,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一顿沉默到堪称沉滞的晚餐结束,她起身抢着收拾残局,末了,问出自己打算了很久的事:“许叔叔,你们这附近哪里可以打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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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是祝婴宁一早就决定好的事,一来,她希望能早点还清欠许思睿的那些钱,二来,祝大山的医药费、祝吉祥的学费和家里的日常开支都还没着落,她不可能来了趟北京就将家里的事情通通抛之脑后独善其身,三来,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早日独立,不要高中三年都仰仗许正康资助。
但许正康听完她的话,脸色却猛然一沉:“打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祝婴宁被他骤变的脸色吓得声音都小了下去:“我希望可以早点独立……”
“你要是缺零花钱,就直接跟我要,你现在是学生,当务之急是学习,怎么会想着出去外头打工?”
“我不是想要零花钱的意思,许叔叔,您误会了!”她急忙摆了摆手,生怕许正康误会自己,本来是想详细解释一遍的,可看到许正康不太耐烦的脸色,那些冲到喉咙口的话又被她下意识咽了回去,改口为,“我知道了……我不会去打工的。”
“这才对,你是学生,学生只需要考虑学习的事就好。”许正康严肃地评点完,站起身接了个电话。
祝婴宁只能悻悻然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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