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怪。
她大多数时候都很符合老师家长对“好学生”“好孩子”的定义,然而骨子里自带一股隐蔽的叛逆,对于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算别人再反对,她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第二天早上,许正康出门工作,走之前给了她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代她中午可以用冰箱里的饭菜简单料理点午餐。祝婴宁乖巧地点头应允,又乖巧地目送他离去。
半小时后,她换了身外出的着装,幽灵一样飘出了门。走之前她还鬼鬼祟祟飘去许思睿卧室前看了看,想确认他昨晚有没有回家,果不其然发现他床上空无一人。
夜不归宿,太恶劣了。
这项罪名在她眼里比抽烟还严重,她不明白许正康为什么对许思睿彻夜未归这件事毫不在意。
算了,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换上外出鞋,朴素地出门了。
社交恐惧这种词汇并不存在于祝婴宁的字典里,她像个悍匪一样闯入她能看到的所有店铺,开口就是:“你们这招人吗?”
本来以为北京是大城市,工作机会多,找工作肯定更容易,但她完全想错了。正因为是大城市,法律意识强,所有人在听完她的问题且看清她的小身板后,都会随之问一句:“你多大了?”
“我十五了。”她总是诚实地答。
“十五是童工啊,你找暑假工都没人要我告诉你。”
“没满十六找什么工,去去去——”
“十五太小了,我们不招小孩儿。”
从九点出门,到太阳正当空,她找了整整三个小时,将小区方圆五公里的街边店铺都问了一遍,问得口干舌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天气越来越晒,为了避免脱水而亡,她只能先回了趟家,想补充点水分再继续下楼找。
用钥匙拧开房门时,祝婴宁压根没想过屋子里可能会有人,因此差点和将要出门那人撞个满怀。她抬起头,脸上神情在看清来人后微妙地定住了。
他长高了。
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第56章 传单女侠
继长高的感慨之后,第二个浮上她脑海的念头是——
好白啊他。
许思睿原本就长得白。祝婴宁对人脸好看与否缺乏深刻认知,只记得许思睿白得发光,而此刻,这份白更上一层楼,从原本健康的白进一步演化成病态的苍白,将他本就昳丽的唇色衬出一种吸血鬼般的色泽。他的脸部轮廓也少了几分圆钝的稚嫩,多了几分少年初长成的刚毅和骨感。
然而无论是身高还是肤色还是五官的蜕变,这些变化都抵不上眼神的变化。
他的目光在看到她时像有一瞬的惊讶,可很快被一种堪称淡漠的神色覆盖过去,她张开嘴,问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他就径直同她擦肩而过,看也没看她地走进电梯,无声离开了,空气里只留下一股他与她擦肩而过时卷挟起的淡淡的洗衣液气味,以及一股不知道是酒味还是烟味的难以辨认的诡异气味。
祝婴宁保持着嘴巴微张的姿势,一头雾水。
……这个人和几天前给她打电话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站在门口纳闷了好久,不知道许思睿在抽什么风,明明特意打电话叫她过来,可看到她却一副懒得跟她搭话的模样。
他怎么了?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的工作还没着落呢。祝婴宁只能暂时压下困惑,先回屋里喝了两杯水。尽管许正康说冰箱里的食材可以随意使用,她却不好意思吃别人家太多东西,给自己蒸了两个馒头就算午餐了。
吃完午餐,清洗完碗筷和蒸架,她很快又顶着日头回到楼下,步行至更远的地方寻找工作。
这回她学聪明了,别人再问她几岁,她便厚着脸皮,一边在心里为自己撒谎道歉,一边面不改色地答:“十六。”
可惜她敢答,也得别人敢信才行,有些店家要她出示身份证,她拿不出来,店家便皱眉赶人,也有些店家比较宽松,听说她十六了,没打算验证,只摇头道:“你这个年纪找正式工还是太小了,我跟你说,你这样找很难有人要你。找暑假工可能还靠谱些,但现在都快八月份了,人家想找暑假工的都是六月末七月初开始找,哪有这个点才找的?暑假工早被人抢光了!小妹,你这找工作的时机卡得太尴尬了啊。”
她顶着毒辣的阳光,汗涔涔地找了一个下午,依然一无所获。
眼看日色西斜,傍晚来临,祝婴宁蹲在街道边,愁得唉声叹气。
这和她原先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
正抓着头发发着愁,面前忽然掠过一个人影,一句语速极快且毫无停顿的“您好教育机构了解一下新人体验课免费不用钱大师课八五折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别让自己输在起跑线上”像蜈蚣一样钻进她耳里,等她反应过来,怀里已经莫名其妙多了两页传单,而发传单的年轻人早已扬长而去,去远处荼毒下一个人了。
她捏起那两页散发着油墨味的崭新的传单,眼前一亮,站起身,大步流星追上去,对发传单的男生道:“你们这个教育机构还招人吗?”
男生同样眼前
一亮——如果她的眼前一亮可以用灯泡来形容,那他的眼前一亮就是恒星爆炸了——猛然攥住她的手腕,激动得直哆嗦:“招啊!招!当然招啊!现在报名就能免费体验两节课,特划得来我跟你说!”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个教育机构还招发传单的人吗?”
“?”
男生闻言,嘴角狠狠向下一挎,甩开她的手腕,当场来了个川剧变脸,冷淡道:“不知道啊,不招了吧,不知道,别问我。”说完摆了摆手就往别处拉拢客源去了。
“……”
祝婴宁见状,只好低头仔细看了下传单,见传单上这家教育机构的地址离这儿不远,干脆顺着地址找了过去。
机构是新开业的,门口还摆着两排花篮,门内却冷冷清清。她走进去逛了一圈,没见着人,正不知道是该离开还是在这等待,就见洗手间的位置出来了一个人,脖颈上挂着工作牌。她心下一喜,大步上前,问:“您好,请问你们这还招发传单的人吗?”
那人愣了愣,随即点头,言简意赅:“招。”
“太好了!您看我行吗?”她使劲儿指着自己,自我推销,“我皮肤黑,抗晒,体力好,抗造,我还嗓门大,能拉人,您听,您听,啊——啊——啊——”她气运丹田,腹腔发力,发出了响亮且无意义的一串语气词。
“?”
工作人员嘴角抽了抽,被她这副热情过度的反应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脸,最后才说,“那……就试试吧。”然后回到柜台,开始登记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问她什么时候能来工作。
祝婴宁没有手机,只能报了许思睿家的座机,并且允诺:“明早就可以。”
“那你明早八点过来吧,到时我再把具体工作给你介绍一下。”
“好!”她激动不已。
**
发传单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按底薪和提成结算,基础薪资一天两块,每拉来一个人就加十块,每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加三块。没有劳务合同,不算正式员工,更别提五险一金,工资日结,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拉倒,这是工作人员的原话。
“你多去人多的地方晃悠,像什么超市啊商场啊少年宫啊,十字路口也成,谨记目标群体是家长和学生。”
至于具体怎么拉人,就各凭本事了。
祝婴宁听懂后,从工作人员那领了个工作牌,提着一袋子传单,开启了她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愁云惨淡。
她很快通过这份地推工作领悟到一个真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发传单来说用处甚小。那些彪悍的大爷大妈才不管你笑得多温暖,不要就是不要,其中有些人主动要了,也并非对传单感兴趣,只是想免费顺几张纸当公园草坪的坐垫;而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女富有社会经验,还赶着上班,也懒得多给眼神;小孩被大人带着,或许有几分好奇,但只要家长来句“别拿”或者“走快点!你还赶着去少年宫上课”,也会立刻蔫下;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单纯热心且好骗,会被微笑挟持,通常总是干巴巴一笑便顺手接下传单。可他们年龄尴尬,当学生太大,当家长又太小,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已经不是受众群体了,唯一的作用就是减少她袋子里传单的重量。
干了一天,她只勉强要到两个电话号码,其中一个后来经过工作人员验证——是个空号。
她总算明白昨天那个男生听到她的问题后为什么那么激动了,“你们这招人吗”,这是多么久旱逢甘霖的一句话。
但祝婴宁并没有气馁,她坚持干了五天。五天下来,她每天都只能要到那么可怜的两三个电话,至于人,更是一个都没拉到。店长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富有深意,祝婴宁生怕他一个狠心把自己给开了,只好在第六天痛下决心,决定找同行取取经。
和她一起发传单的人流动性极高,稍微固定的只有三个人,除了那个年轻男生,还有一个阿姨,姓肖,他们仨的成绩,肖阿姨销冠,她和男生常常角逐倒数第一。她偷偷观察着肖阿姨,想要从她身上取经,最后发现肖阿姨之所以是销冠,是因为她爱跳广场舞,由此结识了很多老年好姐妹,通过这些好姐妹一传十十传百,你告诉你儿媳,我告诉我孙子,才拉到了客源。
广场舞是祝婴宁来到北京以后才知晓的一项中老年妇女团建活动,她并不觉得这些舞曲土,反而觉得这项活动很有朝气。经过缜密的思索,她决定加入广场舞团队。
“……你认真的?”
经过几天的相处,祝婴宁虽然还和那个年轻男生处于半生不熟的状态,但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李健宇,他们偶尔会在发不出传单的时候凑在一起唉声叹气。
此刻听了她的决定,李健宇的嘴巴蠕动了许久,才把嘴边那句“你没发烧吧?”换成了“你认真的?”。
“对。”她完全没听出李健宇的言下之意,认真答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我觉得肖阿姨的经验很值得借鉴。”
“……”
李健宇勉强点点头,朝她敷衍地比了个fighting的手势,“你加油,我围观。”
祝婴宁便提着袋子,打算往中行前头那片常常被中老年妇女征用来跳舞的空地走去。
此刻正值黄昏,路上来往行人不少,但这条小路不属于大道,没有交警值勤。2011年仍是一个飞摩盛行的年份,行人讲究财不外露,即使是有钱人也不敢随意在身上穿金戴银,因为路边随时都有可能窜出一辆抢劫的飞摩,把行人身上值钱的包包或者首饰拽了就走。曾有人紧握包包不放,被拖行数十米,拖成半身瘫痪,也有人耳朵上戴着金耳环,被打劫的人一把拽下,生生造成耳垂撕裂。
飞摩抢劫的事对山里人和城里人来说都不陌生,因此听到身后相继传来几道刺耳尖叫,看到身旁忽的掠过一辆快似疾风的摩托的时候,祝婴宁瞬间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腿就自发动了起来,宛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紧紧追在摩托车后。
“抢劫啊!!”
“抢劫了——”
“有人抢了我的包!”
“闪开闪开!”
“小心!别撞死人了!”
街道上乱成了一锅粥,摩托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行人们仓皇尖叫着躲避。在一片混乱中,只有祝婴宁逆着人潮飞快往前冲,紧紧跟在摩托车车身后五六米处。
李健宇在后头完全看呆了,不仅是他,摩托车上的歹徒更是呆若木鸡。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阴魂不散撵在他身后,身姿矫健如豹,刘翔来了恐怕都得甘拜下风。这还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她居然还能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住手!快住手!抢劫是违法的!”
“狗日的……”
歹徒破口大骂,加快速度,在拐角处来了个极限压弯。他急于甩脱祝婴宁,以至于昏头转向间开到了有交警的那条车道。
**
李健宇小跑着赶过去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歹徒被交警制服,而立了大功的祝婴宁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袋传单,一本正经对交警道:“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还真牛啊……”李健宇走向她,视线在歹徒抢劫的包包上粗略扫了一眼,“爱马仕的包包,我天,祝婴宁,你真的牛,你发达了你知不知道?”
“啊?发达了?”她没听懂。
“爱马仕的包包啊!你不认识?这包有钱人才买得起的!我刚刚看过了,这包是个年轻女人的,她正往这边来,你把握机会,多敲她点钱,敲到钱了还发个鬼的传单啊……我天,这种好事怎么没叫我碰见。”李健宇避开交警,在祝婴宁耳边低声示意。
这回祝婴宁听懂了,她惊愕地看着李健宇,看得李健宇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眼神?干嘛这样看着我?”
“敲诈勒索是不对的。”她皱着眉头,严肃地低声道,“李健宇,你的观念有问题,我们应该做好事不留名,怎么可以向别人索要奖赏呢?”
“?”
李健宇顿时梗住了。
街道那头,被抢劫的年轻女人正小跑而来,祝婴宁本想闪身离开,贯彻落实她“做好事不留名”的价值观,但余光瞥见手里的袋子后,理想终是败给了现实,脚步一顿,道:“不过,我可以给她一张传单。”
“……”
李健宇欲言又止,恨不得一头撞死,“你、唉……我……唉……!我算是开了眼了,我头回听到这么没出息的要求。”
年轻女人离她们越来越近,祝婴宁低头从袋子里摸出一张新传单,把边角捋了捋,正打算向女人推销,嘴角笑容却在看清来人的样貌后硬生生僵住了。
女人捂着嘴巴喘气,喘了半天才将眼帘抬上来,目光定在祝婴宁脸上,瞳孔猝然放大,脸色刷白。
漫长的十几秒过后,年轻女人才打破了沉默,用带着颤音的声音,梦呓般轻声道:“……宁宁?”
第57章 祝知微
“娟姐……?”
若不是对方主动出声叫她,祝婴宁并不敢开口相认。
和祝娟的变化比起来,许思睿那点变化都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在祝婴宁的记忆里,祝娟有着他们那的人普遍拥有的麦色肌肤,头发浓密乌黑,发尾由于缺乏营养而略显枯黄,总是简简单单在脑后束成一道高马尾。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女人肤色莹白,头发烫成时尚的大波浪,浓妆艳抹,身上穿一套干练且贵气的职业套装,脚蹬杏色高跟鞋,完全是个都市丽人,只有仔细辨认,才能从她的五官里依稀辨认出昔日的影子。
从前在村里,祝婴宁总是亲昵地喊她“娟”,但不知道是长久的分别还是她翻天覆地的变化带来的陌生感使然,祝婴宁张口时,竟然不由自主在话语后加了一个更显礼貌也更显客气疏离的“姐”字。
祝娟笑了笑,笑容里夹带着一种介于尴尬、慌张和惊喜之间的复杂情绪。交警催她过去交流情况,她只能先对祝婴宁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先跟交警说几句话。”
“好。”祝婴宁呆呆地等在一旁。
李健宇在她旁边好奇道:“什么情况?你们居然认识?”
祝婴宁不太想多说,支支吾吾嗯了一声。
“算了,我就不凑你们这热闹了。”李健宇并不是那种没眼力见的人,见状豁达地耸了耸肩,把自己的传单一卷,摆摆手,说,“走了。”便往人流密集处发传单去了。
祝婴宁松了口气,默默感谢他的体贴。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交警简单问完话,又让祝娟和她都去警局做个笔录,她晕头转向跟着去了,生平第一次进警局,按照交警的问话诚实回答提问,忙活完出来,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了。她有些着急,找祝娟借了手机,先打去许思睿家,向许正康说明了情况:“我在附近碰到了一个以前的朋友,可能没那么早回去。”
许正康倒是通情达理:“朋友?哦,好事啊,多和朋友交流是好事,你玩吧,没事儿。”
聊完挂断电话,祝娟接回手机,好奇地问:“这是谁呀?”
“是一个叔叔……说来话长。”
“也对。”祝娟龇牙一笑,“站在警局门口说话算什么事,你也饿了吧?咱找家餐厅吃顿饭,一边吃一边说,慢慢说。”
祝娟带祝婴宁走进附近的百货大楼,在里头挑了家中餐厅,热情介绍道:“这家我常来吃,味道不错,你试试。”
服务员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菜单过来,祝婴宁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安,捧着菜单粗略扫了几眼,只觉得上面每道菜都贵得吓死人,磕巴道:“我不饿,娟姐,你……你随便点些你想吃的就行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祝娟白了她一眼,接过菜单,看都没看就还给了服务员,熟练地点了双人份的菜。
服务员一走,气氛有些沉寂下来,祝婴宁本以为气氛会尴尬,但祝娟好像通过这一通操作,慢慢找回了主场的从容,嘴角挂着与以前既相似又不同的微笑,主动开启话题道:“说起来,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会在北京啊?”
虽然她们中间还是横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但凭着童年相处下来的信任,祝婴宁还是倒豆子似的,把她离开以后发生的所有事劈里啪啦全说了。
听着听着,祝娟的嘴巴逐渐张成了o型。
“所以,现在是那个许正康在资助你?”
“对。”
“我倒是有看过那个综艺,但我没想到后面你爸会出那种事,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不用找别人资助了,我来资助你,多好啊。”
“不不不,你挣钱也不容易。”祝婴宁慌张地摇头摆手,摇得像要把脑袋甩出来,过了一会儿,才好奇地问,“娟姐,你现在在北京做什么呀?之前你给我写信,不是还在别的城市给人家当餐馆服务员吗?”
祝娟哈哈大笑起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早就不当服务员了!我在北京开服装店呢,自己当老板。还有,你别老叫我娟姐,娟字本来就土,你还加个姐字,更土了好吗?我来这边以后给自己改了个新名字,你以后叫我新名字吧,祝知微,也可以叫我英文名,Vivi。”
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祝婴宁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哦……”
祝娟——不对,现在该叫祝知微了,祝知微继续说:“我服装店就在百货大楼里面,等待会吃完饭,我带你去我那转转。”
“好啊。”祝婴宁眼前一亮,由衷赞叹道,“能自己开服装店,你真的太了不起了,娟……知……Vivi。”
祝知微被她蹩脚的称呼逗得直乐。
**
服务员在她们谈话的间隙不断端上菜肴,一盅瓷白的汤碗摆在祝婴宁面前,她低下头,盯着浑浊的汤液和里面陌生的贝类:“这是……”
“鲍鱼,你尝尝。”
她不懂鲍鱼是什么,但察言观色,本能地觉察出这是个好东西,遂担忧道:“这个很贵吧?我让你破费了。”
“不贵。”祝知微把服务员端来的新菜肴往祝婴宁的方向推了推,说,“出来玩别考虑贵不贵,一计较起来,再好吃的东西,再好玩的东西,都变得没意思了。”
祝婴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听进了祝知微的劝诫,内在的“穷酸气”却一时半会儿别不过来,一顿饭吃下来,只觉得惶恐至极,至于美不美味,则半点都没觉察出来,比猪八戒吃人参果还不争气。
结束这顿令她惶恐至极的昂贵的晚餐,祝知微又依言带她去了她的服装店。
服装店开在百货大楼一楼,人流量大的中心地段,从正门进来,一眼就可以看到。店面不大,却布置得别具一格,由蕨类植物构成,很有自己的品味和思考。祝婴宁走进去,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那一排排衣服,即使她不懂服装,不看吊牌,都能凭借灯光与店铺氛围的渲染猜出它们价格不菲。
店铺内有两个销售,都是年轻女性,长得一个赛一个漂亮,妆容精致,光彩照人。
祝知微指着她们向祝婴宁介绍:“这是伊伊,这是Emily,都是我请的销售。伊伊,Emmy,这是我的朋友,祝婴宁。”
祝婴宁紧张地打了招呼:“你们好。”
“我这家店主打轻奢。”祝知微随手拿来一件连衣裙,继续向她介绍,“用户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职场女性,差不多是我身上这件衣服的风格。”
祝婴宁听得既懵懂又敬佩:“你好厉害。”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出来得早,赶上了好时候。”祝知微把衣服放回去,像在问她待会要不要去喝咖啡一样,自然地问道,“你不是在找工作吗?要不要来给我打工?”
她怔住了,在餐厅吃鲍鱼时那种既感激又惶恐的心情再度涌了上来,她不确定道:“我会给你添麻烦吗?”
这家服装店主打轻奢,尽管她不想自贬,却也不得不摸着良心问一句,她这个人的气质轻奢在哪?
服装店的镜子宛如哈哈镜,照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祝知微和她聘请的美女销售伊伊、Emily就像八点档肥皂剧里的矜贵女主,而她则是一朵错误地生长在此地的野蘑菇,笨拙地站在镜子前,由内而外透出格格不入。
祝知微了然地拍拍她的肩:“别紧张,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先干点后勤工作,陪我扫扫货之类的。”
**
从祝知微的服装店出来,祝婴宁战战兢兢,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好运,每次遭遇困境,都能绝处逢生,遇到贵人提携,她何德何能?
祝知微不知道她心里的复杂思绪,把她送到街口,不顾她的激烈反对,硬是给她拦了辆出租车,交代司机将她送回家里。
上车之前,祝婴宁拉开车门,扭头看向夜幕下的祝知微。
她总觉得相逢匆匆,心中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想问,比如,为什么留给她Q|Q号码,却从来没有通过她的好友验证申请?但是,也许是出于一种童年时期习得的默契,也许仅是出于某种体贴,她在这个问题上聪明且适时地保持了缄默,给对方留下了避而不谈的空间。
只有一个问题。
只有一个问题——在别离的数百个日夜里,她唯一的,最想知道的问题。
“娟。”她怀里抱着那个装满廉价传单的廉价袋子,乌黑清亮的眼睛在夜色里穿透层层黑雾,看向祝知微的眼睛,轻声问,“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她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旧时光传来,轻柔且带着温厚的力量,祝知微眼前恍惚了一瞬,随即习惯性扬起嘴角,轻快笑道:“我要是过得不好,世界上可遍地都是过得差的人了。”说完仿佛为了佐证,又旋转身体,让祝婴宁看她身上剪裁得体气质合宜的OL套装,和手里挽着的劫后余生的爱马仕包包,又指向商场大门里一眼可见的服装店铺,强调般竖起大拇指。
司机开始催促:“这里不能停车太久。”
祝婴宁应了一声,钻进车里,摇下后车窗,看着祝知微的身影在出租车后迅速小去。
第58章 警惕祝老师
你过得还好吗?
这个问题祝婴宁不仅想问祝知微,也想问许思睿,但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住在他家的这些天,除了刚开始在门口的匆匆一瞥,她没有再见到他,一次都没有。
也问过许正康许思睿的下落,他总说“不用管他,他在他那些狐朋狗友家住”,面色透出明显的不耐烦,她便不敢再多问了。
偶尔路过许思睿空荡荡的房间,朝里面一瞥,看到他毫无生活气息的床铺以及干净得一看就没被主人使用过的书桌,她心里会产生一股说不出的担忧。
她以为他回到北京会过得很开心,毕竟在山里的那段时间,他天天念叨着要回去,可事实看起来似乎并非如此。许正康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关心他,周天澜又被外派到了外地工作,她不知道怎样才算“过得好”,但最起码,结合那天匆匆的对视,结合他淡漠到堪称冰冷的眼神,她觉得,他过得并不快乐。
**
在祝知微那打工的日程很快确定下来,时间安排明显是照顾过她的结果,连从事的工作也异常简单,小学生都能做,只需要定时整理货柜、清点库存、搞搞基础卫生,与其说祝知微真的需要再雇一个员工,不如说是为了找个由头给她发零用钱。为了报答她的恩情,祝婴宁干得很认真,不仅严谨地完成了她布置的所有工作,还时不时晃去百货大楼其他商铺面前,暗中观察并剽窃他们的营销经验,希望能真正在营销这一块帮上忙,让祝知微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同时,也是为了避免童工纠纷,祝知微对外统一将祝婴宁说成是自己的亲妹妹,放了暑假,过来给姐姐帮忙的。
然而打工这件事毕竟纸包不住火,尽管每次出门,祝婴宁都会尽量掐着许正康不在的时间,可日子一长,还是难免有露馅的时候。八月中下旬,在屡次发现祝婴宁不在家后,许正康终于忍不住把她叫来问话了。
祝婴宁不想对他撒谎,只能埋着脑袋,用蚊蚋般的声音如实交代了打工的事。
许正康听完,粗浓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面露愠色:“我不是让你安心学习吗?怎么还去打工?”
她瑟瑟缩着肩膀:“许叔叔,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担心我的安危和精力,觉得我身为学生,应该把重心放在学习上,我保证,我绝对绝对不会让打工的事影响到我的学习。我现在工作的那家服装店是我朋友开的,就在我们家附近的百货大楼里面,很安全,而且老板是我朋友,开学以后我不需要天天过去,她允许我周末再去。”
“百货大楼?”许正康若有所思,语气也缓和了一些,“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那天傍晚请你吃饭的那个?”
“对。”
“她卖的都是些什么衣服?”
祝婴宁把自己这些天通过整理仓库而背下来的几个品牌说了。
许正康没有立刻应话,思索了片刻,才说:“你只有十五岁,要是被人发现在打童工……”
“我朋友人很好,她对外都说我是她妹妹。”
他便哦了一声,停顿几秒,道:“……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就是了。”这便是同意她打工了。
“谢谢叔叔!”祝婴宁眉开眼笑。
**
又过了几天,许正康从繁忙的工作中腾出空,让祝婴宁在祝知微那请个假:“我带你去趟高中,给你办下入学手续。”
“!!”
她惊喜得差点原地飞起来,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激动的心情,依言请好假,把许正康交代要带的资料和证件一样样找齐,塞进书包里,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出门了。
高中!
那可是她未来要读的高中!
办了入学手续,就代表她今后真的有书读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失去学位。
能够继续上学于她而言就像恩赐,而更让她兴奋的是,这家高中好到远超她的预期。许正康把车开进学校里,祝婴宁全程将脑袋搭在窗沿,眼睛瞪得极大极亮。
毫不夸张的说,这个高中光是操场,都比她以前读的初中大。
学校里的建筑统一漆成红白色,看起来赏心悦目,礼堂、钟楼、食堂、体育馆、篮球场、足球场、游泳馆、教学楼、图书馆……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让她深刻体会到了刘姥姥参观大观园的心情,嘴巴从进入校门开始就没有合上过。
来到行政楼,许正康带着她走进教务处,让她把初中毕业证、贫困证明和打印出来的中考成绩单拿出来给主任看。
主任把东西接过去,随意翻了两眼,狭小的眯眯眼微微一睁:“唔,成绩倒是不错。”评价完,他又随口问了几个初中的学科知识,祝婴宁一一答了,答完忐忑地看着他。
“您看能定几档?”许正康在一旁问。
主任翻了翻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嘶了一声:“根据上面的扶贫政策,还有我们学校的规定,倒是能定个二档。”
“二档?比我想的好多了。”许正康像是很高兴这个结果,拍了拍祝婴宁的肩,“争气。”
她被表扬得微感赧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办完所有手续,许正康领着祝婴宁出来,问她要不要到处走走参观一下。尽管心里非常期待,她还是懂事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许叔叔,我们回去吧,您工作那么忙。”
许正康本就是随意一问,见她拒绝,也不坚持,领着她坐回了车里。
一直到车门关上了,祝婴宁才问出刚才在教务处就一直好奇的问题:“许叔叔,二档是什么啊?”
许正康一边开车一边答:“就是学费的档次,成绩越高,学费越少,最好的是一档,免学费,只需要交点学杂费,一学期就八九百吧。最差的是五档。你那个二档一学期只需要三千,也还不错。”
她了然地点点头,心里有些遗憾自己没能考上一档,同时脱口而出道:“许思睿肯定是一档,我还得多多向他学习。”
这句话不带任何恶意,单纯出于她对他学习水平的信任,然而许正康听完这话,竟不屑地嗤笑一声:“他?他考个ji巴的一档。”
祝婴宁愣住了,不仅因为许正康粗鄙的脏话,还以为他言语中透露的信息和他对许思睿的态度。不是一档?难道跟她一样是二档吗?
仿佛看出了她心里的疑惑,许正康冷嘲道:“不用想了,那小子就是个五档的命。”
……五档?怎么可能?!
祝婴宁明明白白把难以置信都写在脸上了,许正康也是憋狠了,找不到人吐槽许思睿,此刻话匣子打开,毫不见外地对着祝婴宁把许思睿的底揭得干干净净:“他中考就考了350多分。”
“不可能!”祝婴宁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实在无法相信凭许思睿的水平会考出这种分数,“他是不是有几门没去考?”
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合理解释。
许正康颇感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差不多,他交了几门白卷。”
“白卷……为什么?”
“谁知道他?叛逆期吧。”谈起这个,许正康又变得不耐烦起来,祝婴宁只能先闭嘴。
但她是那种会情不自禁将心事摆在脸上的人,从听到许思睿的成绩开始,她就如丧考妣,浑浑噩噩,一脸遭受重大打击的表情,让许正康想刻意忽视都难。
搭电梯的时候,他有点不忍心,因为电梯镜子里,祝婴宁看起来就像要哭了,虽然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哭,但碍于长辈的身份,只能胡扯着安慰她:“你不用管他,他就这个样,烂泥扶不上墙,以后毕业随便找个工厂打工算了,没出息的货色。”
她震惊地看着他,不仅完全没被安慰到,眼底的失魂落魄还因为他这番话转为了深切的失望。这份失望不是朝着许思睿去的,而是冲着他去的,她皱着眉头,用一种严肃过头且正气凛然的语气对他说:“许叔叔,许思睿没有你想的那么差,你身为家长,不应该这样说他。”连时刻挂在嘴边的“您”字都退化成了“你”字。
许正康还是头一回被小辈教训——他是被教训了吗?他有点不确定。
“任何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觉得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和误会,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能变好。人之初,性本善,更何况许思睿是个很有灵气和天赋的人,他只是缺乏一点引导。”
“……?”
许正康迷茫地“啊”了一声,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口拙起来。
不怪他迷茫,实在是祝婴宁这番发言太像个老师了,从语气到表情,再到说话的内容,活脱脱就是个操心学生的班主任,让他不由自主想要弯腰驼背附和一声“老师,您教训得是”。
祝婴宁背着自己的书包走出电梯,走进家里,似乎经过了慎重的考虑,她转过身,对他说:“许叔叔,您知道许思睿具体在他哪个朋友家吗?”
许正康本来是一提起许思睿就烦的,但祝婴宁接连不按套路出牌,把他的烦躁都打懵搅散了,他呃了一声,果真像面对老师一样,压低声音,眼神躲闪,含糊其辞:“他就那几个朋友,不是在这个家,应该就是在那个家吧。”
她立刻从书包里翻出了一个随身小本子和一支笔,低头做出要记录的样子:“那您把他那几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和家庭地址都告诉我吧。”——
作者有话说:许思睿:我要堕落,我要放纵,我要变成一滩烂泥,我要报复社会!
祝婴宁:不,你不想。
第59章 又是纸条
门口传来门铃声时,王晓倩正好在卫生间蹲坑,孙国庆上班去了,家里只剩她和孙明远两个人,她扯着嗓门大声吼:“孙明远——孙明远——去开门!”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这时间其实不算晚,但对孙明远这种习惯在假期赖床的人来说,十点半和五点半没差别,他蒙着耳朵呼呼大睡,置若罔闻,直到王晓倩的夺命连环call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孙明远儿!叫你去开门你耳朵被耳屎糊住了?睡睡睡!睡你的大头觉!赶紧给老娘滚去开门!”
他想继续装死,奈何王晓倩女士的破甲能力过于优越,仅仅只是赖了那么一两分钟,他的耳膜就要被她吼穿孔了,无奈,孙明远只能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个鸡窝头,把手伸进背心里挠着肚皮,顺带抠了抠肚脐眼儿,迷迷瞪瞪邋里邋遢地走去开了门。
“谁啊——?哪个屁股没长毛的?”他拖长尾音问,“不知道你爷爷在睡觉啊——?”
通常会来他家按门铃找人的不是他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因此孙明远很自然地将视线定在了和他差不多高以及比他高一些的位置,脱口而出的话也没个把门,直到并没有如愿在平时的位置看到人,他才缓慢下移视线,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是谁。
卧槽,是个女的!
他赶紧把手从背心里掏了出来,又想起自己刚刚那句屁股没长毛的话,脸色更尴尬了,急忙举起双手作无辜状:“我刚没看到人,我不是变态啊。”说完才定睛打量起眼前的人。
眼前的女孩留着又短又整齐的学生发,眼神明亮,猛一看过去就像希望工程里的那个大眼睛姑娘,身上散发着一种干净淳朴的气质。
孙明远觉得她长得既陌生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灵光一闪,拿拳头锤了锤手心:“祝婴宁?”
“你认识我?”祝婴宁有些吃惊,她正打算开口做自我介绍呢,没想到被孙明远抢先了。
“当然认识了!你现在不就住在许思睿家吗?他告诉过我你的事。”孙明远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自来熟,特熟,出门扔个垃圾都能和环卫工人唠半天,见了祝婴宁,他丝毫没有刚认识的生分,嘴一张,机关枪似的直突突,活像和她相识了好几年,乐道,“而且你背过许思睿,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哎哟我告诉你,当初他还在山里录综艺时,我们哥几个就守在电视机前看了,约好等他回来要一起嘲笑他。你说他啥眼神啊,居然能把你认成男的!那么大一只居然还要你背他!哎不行,本来我都忘了这事了,你一出现我又想起来了,笑死我了!”说着说着,自己先抱着肚子嘎嘎笑了半天,笑得东倒西歪狂捶门,还把门给捶得关上了。
“?”
祝婴宁没想到许思睿的朋友是这种性格,站在门外发愣。
几秒后,孙明远才把门重新打开,她正打算继续和他对话,看清他的装扮后,又吓了一跳。才这么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居然就不见了,换成了一件能见人的外出T恤。
见她盯着自己的上衣,孙明远摆手笑道:“哦,你不用在意,我这人在女士面前会注意点形象,说起来你来我家干嘛呢?”
被他这么一问,祝婴宁才想起自己的意图,端正神色,正儿八经地说:“我来找许思睿,请问,他在你家
吗?”
“你找许思睿啊?”孙明远顿时来了精神,眼珠滴溜溜一转,八卦道,“你找他干嘛?”
对于发生在许思睿身上的所有异性情缘,孙明远总是表现出远超许思睿本人的热情。说异性情缘也不太对,应该说单方面的异性追求。许思睿凭借他那身迷惑人的皮囊,从小就不缺人追,读幼儿园时还因为长得太清秀被同班男孩误认成女孩求过婚。
也许是某方面越富足,就越是不在意那方面,就像有钱人总是叫嚣着钱不重要一样。从小桃花不断造成的结果是——许思睿在这方面特别性|冷淡。别说谈恋爱了,孙明远甚至没见过他喜欢谁。而他呢,身为许思睿的发小,却悲催地和他形成了一对对照组。由于从小到大没被女的追过,孙明远简直是见一个爱一个。出于青春少男无处安放且无处施展的躁动之心,他自然而然地就把许思睿的桃花列为了自己的八卦对象。
祝婴宁完全不知道她已经被孙明远这个性缘脑归类为了许思睿的桃花:“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好说好说。”孙明远打断她的话,自动把她的话理解为女生羞涩的遮掩,热情高涨地说,“许思睿没在我这,不过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吧?”
“真的吗?”她惊喜地睁大眼睛,“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哪有嫌看热闹麻烦的,他心想。把拖鞋一蹬,随便踩了双帆布鞋就出去了,害得蹲完坑的王晓倩在屋子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他。
**
孙明远带着祝婴宁搭乘公交车,坐了十几站,来到一家网吧前。
这是祝婴宁第一次坐公交,好在并没有任何不适应之处,因为孙明远很会来事,把她招待得明明白白,刷卡投币什么的都不需要她操心。
到达目的地以后,祝婴宁抬头看着这家网吧外头偌大的招牌,心里有点无奈。
该说不说,许思睿会来网吧,完全在她意料之内……
非要说有什么意外之处,大概就是这家网吧更大,也更豪华。网吧一共有三层,孙明远驾车就熟地带着她来到二楼。明明网吧外头就明晃晃挂着“未成年人不得入内”的牌子,但二楼的许多用户看起来都是小孩,有些甚至稚嫩得像小学生。
“你知道为啥一楼都是成年人,二楼都是小孩不?”孙明远的嘴一直没闲过。
“为什么?”
“因为要是有人来查,二楼不至于一进门就被警察查到,有时间拐后门逃跑。”
“……”
好吧。
他们一边聊一边走,很快绕过许多稚嫩的面孔,来到了角落里。
都不需要孙明远特意指出来,祝婴宁一眼在人群里就看到了许思睿,他戴着耳机,本来就小的脸蛋被头戴式耳机衬得只有巴掌大,眼睛不耐地微眯着,眼底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
原本该是颓废的一幕,他的坐姿和其他人比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可莫名其妙就是很抓眼。
“欸~欸~欸~我们这种GP狗枪就是干过你的火麒麟了,怎么着吧?傻叉,输不起别玩!”坐在许思睿旁边的张霖正激愤昂扬地戳着键盘,力道大得像是练了一阳指,把键盘戳得嘎巴响,和电脑屏幕那头的玩家激情互喷。孙明远走过去,手肘往他肩上一搭,凑热闹道:“咋啦,对面RMB玩家又破防了?”
张霖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骂了一声:“我日,你怎么来了?昨晚打电话叫了你那么多回,你不是说你剪脚趾甲不小心把大拇哥剪出血了,需要在家休养生息吗?”
孙明远嗬嗬干笑着:“你也不看你昨晚给我打电话是几点,我要是再出来跟你们鬼混,我妈能把我剁了炖汤你信不信?”
“得了吧,我们这就你这吊毛怕你妈,天天赶着回家做你那孝顺乖儿子。”张霖竖了个中指,跟孙明远互怼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孙明远身后的祝婴宁,愣了愣,问,“这谁啊?”
孙明远把祝婴宁从背后揪出来,眉毛乱飞,眼皮狂眨,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意有所指道:“来找许思睿的。”
张霖挑了挑眉,了然且怪腔怪调地哦了一声,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拿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许思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祝婴宁的位置。
许思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张霖连怼了好几下肋骨,才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懒洋洋的视线在接触到祝婴宁的眼睛以后,微微一顿,微妙地卡了一下壳。
“……”
“……”
他们隔着空气干硬地对视着。
几秒的停顿后,许思睿偏移视线,面无表情看向孙明远。
身为全自动惹祸机,孙明远早已学会全面防御许思睿想刀人的视线,若无其事地面朝祝婴宁,说:“好了,许思睿就在这,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关系,这里都是熟人,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言下之意就是,想告白还是想约人,请随意。
祝婴宁对这种情况缺乏应有的感知力,她虽然隐隐约约觉得孙明远的话和表情都怪怪的,却没有细想,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看,正要说话,就被孙明远怪叫着打断了:“等一下!”
“嗯?”她面露不解。
“你居然还写了……这种东西?这么正式?你先让我做一下心理建设。”孙明远激动地跺了跺脚,运了一下气功。
许思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孙明远这脑残肯定又想岔了,冲着孙明远头疼道:“有完没完?”接着又转向祝婴宁,表情渐渐冷淡下来,没有什么感情起伏地说,“你没事跟他过来干什么?回去。”
“我不是没事跟他过来,我有事找你。”
“就是就是!”孙明远在一旁狂点头,“人家有事找你。”然后鼓励式的看着祝婴宁,循循善诱,“说吧。”
祝婴宁有点感动,觉得孙明远这人还挺好的,竟然会在许思睿赶人的时候帮她说话。她朝他感激地一笑,看了眼纸条,说:“许思睿,再过五天就开学了,我们该去书店买些辅导书了。”
孙明远:“?”
特意把耳机摘了,同样竖着耳朵倾听的张霖:“?”
“啊?不是。”孙明远用指甲挖了挖耳朵,“等一下……就这?不是,等等,我有点混乱……那你拿张纸条干什么?”
祝婴宁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把纸条反过来,将上面的内容展示给他看:“你感兴趣?这是我打听到的一些口碑比较好的辅导书,可以照着纸条买。”说完看了一眼孙明远,又瞥了一眼张霖,觉得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积极主动学习的人,于是热情道,“你们也一起来吧,学习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早点把教辅买好,就可以早点开始预习了。”
第60章 T出去
孙明远很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迷茫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头顶那块写着“新华书店”四个字的招牌,又迷茫地扭过脖子,和旁边同样迷茫的张霖对上了视线。
站在他另一边的许思睿则一脸淡定——或者说,一脸饱受蹂躏后堪称麻木的淡定,他早就知道有祝婴宁在,所有事情都势必会按照她期望的那样发展。
“我们快进去吧,里面好多人,去晚了小心好的书都被别人挑走了。”罪魁祸首举起胳膊,焦急且干劲十足地催促,然后就像妈妈拖着三个不争气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把他们拽进去了。
**
事情还得从几小时前说起。
当祝婴宁解释完纸条上写了什么以后,孙明远和张霖都沉默了。
学习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多么常见的一句话,然而放在网吧里又显得多么异常。虽说刻板印象不可取,来网吧的肯定也有学习好的,许思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但按照统计学的概念,说网吧里绝大部分人都不爱学习,这话倒是千真万确。
许思睿早就见识过祝婴宁纸条的威力,对她手里任何类似纸条的存在都不抱期望,听到她说纸条是辅导书参考书目后,他虽然无语,但还不至于像孙明远他们那样被雷得外焦里嫩,只皱了皱眉,再次开口让她回去。
祝婴宁来之前便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她深知许思睿不是那种一劝
就听话的性格,闻言也不气馁:“那等你打完游戏我们再去书店吧。”
许思睿阴着脸:“……我说了我不去。”
她直接当没听见,低头看了一圈,在他背后那排找到个空位,一屁股坐上去,摆出等待的架势。
“……”
没办法,待在哪是她的自由,总不能把人揪起来扔出去,虽然他确实想这样做。许思睿戴上耳机,转身朝向电脑屏幕,打算无视她。反正有耳机当隔音,就算她想发动她的唐僧念经也没用。
张霖也继续玩游戏去了,孙明远唉了一声,坐在祝婴宁旁边,哀嚎:“好无聊啊——”他偏头看向祝婴宁,“你确定你要在这等?他们玩上头能玩几天几夜的,你还是回去吧,我送你。”
她摇摇头,依然坐在原位。
“要不……”孙明远挠挠头,“你玩游戏不?我这有几张身份证,可以借你玩。”
她眨了眨眼睛。
孙明远当即替她做了决定:“OK,来吧。”说完直接掏出其中两张,给自己和她都刷开了电脑,随口问,“你玩过游戏吗?”
祝婴宁思考了一下:“玩过。”
“哦?”孙明远来了点兴趣,“玩过什么?”
“金山打字通。”
“?”
他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算了,没玩过也没事,我教你,你可以用我小号。喂,张霖——你们还在玩CF吗?把我大号和小号都拉进房间呗。”
张霖吃惊地回头看向他和祝婴宁:“她也要玩?”他压低声音凑到孙明远耳边,小声嫌弃道,“别吧大哥,我讨厌菜鸟啊。”
“人家都还没开始玩,你怎么就知道她是菜鸟了?”孙明远奇道,“说不定人家是个狙神胚子呢。”
张霖不好当着祝婴宁的面把话说得太绝,只好不情不愿地一撅嘴:“待会儿许思睿发飙我可不管。”
“哎呀,他能发什么飙,赶紧赶紧!”孙明远一边催他开房间拉人,一边来到祝婴宁面前,教她登陆他的小号,又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CF这种枪战游戏的基本操作。
祝婴宁听得云里雾里,尽管孙明远讲得非常详细,但他口中全是专业术语,什么CT啊C4炸弹啊AK-47啊,对她这种一点点游戏底子都没有的人来说无异于听天书,她怕反复询问会惹他不耐烦,也怕占用在旁边等待的张霖等人太多时间,只好煞有介事地假装听懂了。
“你第一次玩,跟在我后头就行,别自己乱跑。”孙明远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又对张霖说,“玩5v5吧,别太多人。”
张霖转头询问一了下许思睿意见,许思睿淡淡道:“随便。”
于是张霖随便拉了个人机凑足五个人,选中爆破模式黑色城镇地图,游戏便开始了。
孙明远在三十秒倒计时内教祝婴宁怎样买装备,她按照他的指示手忙脚乱买了手枪和基础护甲。倒计时结束后,他们降临在出生点,孙明远人来疯属性上身,兴奋不已,对祝婴宁说:“冲冲冲,跟上我!”言罢直接带头冲了出去。
她笨拙地操纵着屏幕里的角色,一边撞墙一边跟着大部队跑了出去。
“老规矩,3A2B。”张霖熟练地指挥道,“思睿,你守A大,老孙,你莽B区的时候当心点,我去中门阴人。祝……呃……”他一时没想起祝婴宁的名字,只好说,“妹子跟着老孙。”
祝婴宁点点头,表情严肃,如临大敌,跟在孙明远的角色后面一路狂奔,很快来到了目的地。孙明远躲在箱子后,似乎是打算蹲在这守株待兔。祝婴宁操纵着自己那个角色蹲在他斜前方。
张霖和孙明远都属于玩游戏时话密的类型,两个人对着耳机交流得热火朝天,祝婴宁完全听不懂,默默当她的小透明。令她意外的是,许思睿的话也不多,从游戏开始到现在,他只说了一句:“别卡我枪线。”
她知道许思睿正在守所谓的“A大”,和她不在同个地方,所以没有搭理。
过了一会儿,许思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说别卡我枪线。”
她纳闷地看向张霖,猜测许思睿是在和他沟通,只是他没有听见。出于古道热肠,她提高了嗓门,对张霖重复道:“张霖,许思睿让你别卡他枪线。”
“?”
许思睿深吸一口气,“……祝婴宁,我在跟你说话。”
“啊?!”她大吃一惊,“我没卡你,你不要污蔑我,我在孙明远这。”
“你在个鬼的孙明远那。”他说,“你从出生点出来后就一直跟着我跑。”
孙明远和张霖在一旁憋笑憋得要吐血。他俩早就发现不对了,出于恶搞的心态,没戳穿而已。
她脸一红,这些角色在她眼里都长得差不多,她光是熟悉按键的作用都忙不过来了,确实没怎么留意谁是谁。
“我要怎么才能不卡你枪线?”她虚心求教。
“你蹲到我后面去,别开枪。”
“行。”
她换了个在他斜后方的箱子蹲。
结果刚蹲下不久,只听“噗噗”两声,仿佛谁在放屁一样,紧接着“砰”的一声,一通稀里哗啦不知所云的枪响后——
她死了。
死得水到渠成,死得一气呵成,死得忘乎所以。
祝婴宁:“?”
“发生了什么?”她目瞪口呆。
许思睿没答话,忙着和敌方激战,孙明远瞄了她一眼,乐道:“你刚是不是误触了鼠标左键?你USP手枪走火了,对面听声音发现了你的位置,爆了你的头。”
……好可怕的游戏。
由于第一回合带着祝婴宁和人机这两个拖油瓶,他们理所当然地输了,第二回合开始,张霖说:“全员ECO,苟住哈,咱经济不能再掉了,那个谁,妹子,你去B区当诱饵吧。”
“我要怎么当诱饵?”她继续虚心求教。
“你就搁窗口那蹦就行了。”
“好。”
她来到张霖指示的窗口,尽职尽责开始蹦跶。
“对对对,就是这样。”张霖躲在暗处,趁机偷背身,杀了一个被吸引来的对手,由于暂时没有别的对手过来集火,他蹲了一会儿就走了,离开前交代祝婴宁,“你继续蹦,看到有人过来喊一声。”
“好。”
没多久,又有一个敌人被吸引过来,刚好许思睿路过此地,顺手点射爆了对方的头,在耳机里不轻不重哼了一声:“你倒是挺适合干这活。”
刚夸完,她不小心误触到了其他键,一顿诡异又迷离的蛇形走位后,直接卡在了门缝里,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出来,反而被埋伏在暗处的敌人当定点靶打死了。
许思睿:“?”
第三回合,她用闪光弹闪白了己方全队,孙明远狂拍大腿:“祝婴宁,你是不是对面派来的间谍啊?”
第四回合,她终于摸索出了团队合作的精髓,跟着大家RushARushB,还在队友落后的时候热心提醒他:“B区集合。”
许思睿:“……那个是bot(人机),你跟它说话它听不懂的。”
她空耳听岔了,感概道:“他居然是我们的boss啊?”然后捂住话筒,小声拍许思睿的马屁,“他连B区集合都听不懂,我觉得你比他更适合当boss。”
许思睿:“?”
第五回合,她狗屎运大爆发,捡了把敌方的AN94,兼之枪神附体,连杀两个敌人,孙明远大惊道:“我靠,牛逼!你还真是枪神啊我去!”刚夸完,她再次手滑误触G键,丢了个闪光弹,成功把孙明远和路过的许思睿致盲了。
第六回合……没有第六回合了,因为第
五回合后,许思睿平静地打了行字:“T出去。”
祝婴宁还以为这是下一回合的战术,刚想求教是什么意思,就被张霖踢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