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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8972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秘密

虽然惨遭踢出房间,但祝婴宁一点都不在意,孙明远本来还想安慰她几句,让她别跟许思睿和张霖这俩不懂怜香惜玉的傻叉计较,就见她退出了CF,点开了……

金山打字通。

孙明远:“?”

他发觉他可能把她想得太脆弱了。也是,一个能在网吧劝学的人怎么可能是玻璃心?他敬佩地点了点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扭过脑袋,继续端枪厮杀了。

男人这种生物一旦玩起游戏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容易忘却外界,孙明远一开始还偶尔会瞥她几眼,后面玩红温了,跟张霖一起破口大骂对面骚操作,嘴里各种祖安问候,自然而然就把祝婴宁抛到了脑后。

等他们酣战无数回合,从CF玩到LOL又玩到DNF,孙明远才猛一激灵,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回头一看,日,祝婴宁已经不见了。

张霖不以为意:“待得无聊自己走了吧。”

“完了,是不是我们一直没理她,她生气了?”孙明远的良心隐隐作痛,毕竟是他说要教她玩游戏的,结果自己一玩上头,竟然把她忘了。

许思睿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祝婴宁的座位。电脑还开着,但自动熄了屏,按照她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离开,他猜她多半去洗手间了,就是去得有点久,久得略显异常,正想让孙明远去看看情况,就见网吧老板一言不发朝他们冲过来,右手快如残影,直接把他们三个人的电脑电线啪啪啪全给拔了。

张霖正玩得嗨呢,当即跳脚道:“卧槽!神经病啊!你干嘛?!”

“我干嘛?”老板冷冷一笑,“你们是叫许思睿、张霖和孙明远吧?”

张霖被他精准的报菜名弄得一愣,气势弱了些许:“是又怎么样?”

“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出去。”老板一指外头。

孙明远赶紧出来打哈哈:“这是怎么了大哥?我们又不是没给钱。”

许思睿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老板就从背后揪出一个人,问:“她跟你们是一起的吧?”

被揪出来的祝婴宁可怜地缩着肩膀,朝他们干干一笑。

他一看那个笑就知道她绝对又捅了大篓子,但孙明远跟她不熟,还没有这种认知,一听老板这样问,立刻大声应道:“是啊,咋了?”

“你自己说。”老板没好气地把祝婴宁往前一推。

这么一闹,二楼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游戏都不打了,个个抻长脖颈瞧热闹。她蔫头耷脑,轻声道:“我刚刚去一楼上厕所……”

“是啊,上厕所!上厕所咋了?”孙明远立刻面朝老板,替她撑腰道,“你们这难道不许人上厕所啊,有没有天理了?!”

“你听她说完。”老板扬扬下巴打断他。

祝婴宁只好继续道:“我刚刚去一楼上厕所,看到洗手间门口有个男的躲在一个女生背后,想从背后偷摸她屁股,我就伸手拽开了他,结果一不小心把他的手腕掰脱臼了。”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爆表,孙明远张大嘴,都不知道该震惊她的神力,还是震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咸猪手,消化了一下,才义正言辞道:“那是他活该!你做得没错,对付这种人渣,脱臼怎么了?骨折都嫌轻!就应该狠狠揍他丫的!”

老板呵呵一笑:“你继续听她说。”

祝婴宁的头埋得越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那个女生尖叫了一下,扑过去查看那个男人的手腕,我才知道他们是情侣。”

“啊……”孙明远长长地啊了一声,刚刚的义正言辞消失了,变成一种尬笑,但他依然坚强地尬笑着找补,“可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对不对?只是中途出了点小意外。我觉得因为这点事就把人赶走,未免寒人的心。”

祝婴宁附和着点了点头,小声补充道:“而且我发现自己搞错了以后,还帮他把手腕接回去了。”

“我靠,你还会接骨?!”孙明远由衷被震惊了一下,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厉害厉害。”

祝婴宁谦虚地笑笑:“还行,我们家猪崽小时候打架脱臼,都是我接的,练习惯了而已。”

孙明远已经完全被她带偏了,爽朗地大笑几声,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你看,虽然我们妹子不小心把客人手腕弄脱臼了,但最后也接回去了,四舍五入,不就相当于无事发生吗?你告诉我客人是谁,我出面给他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大家来网吧都是来找乐子的,有必要动气吗?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老板继续呵呵:“客人是谁?这问题你自己问她呗。”

“咋了,难道还能是美国总统啊?”孙明远不以为意,对祝婴宁说,“你别怕,告诉我他在哪,有我孙爷爷出面,专治各种不服。”

祝婴宁本来还在因为孙明远对她接骨能力的夸赞而傻笑着,闻言,笑容瞬间变得有些维持不住,心虚地低头看了看鞋尖,最后才慢慢举起手,指了指站在他们面前的老板。

“你指他干嘛?我问的是你掰了谁的手腕。”

她弱弱一笑:“我掰的就是他。”

**

被老板扫地出门后,孙明远仍然处于一种脑子发懵的状态。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刚刚对老板说的话……

算了,还是不回想了,他怕自己想着想着找根面条上吊。

下午四点,日光毒辣。他们四人站成一排,站在太阳底下,从低到高,像一串沉默且呆滞的多米诺骨牌。过了许久,祝婴宁才打破沉默,一拍掌心,说:“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被赶出了网吧,但我们现在可以去书店买辅导书了!”

孙明远和张霖:“?”

孙明远的成绩还能勉强评个“平平无奇”,张霖才是真的惨不忍睹。他从小就不爱学习,一翻开辅导书就犯困,听到祝婴宁说去书店,他立刻表示:“我就不去了,我回家补觉去。”说完生怕祝婴宁缠上他,撒开腿就想跑。

“欸欸欸。”孙明远赶紧拉住他,在他耳边低声咆哮,“你怎么敢拒绝她?!”

“我怎么不敢拒绝她?”张霖一脸莫名其妙,半点面子都不给,“她又不是我的谁,我管她怎么想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孙明远苦着脸,做出假哭的表情,趁祝婴宁没留意这边,他指了指手腕,用口型说,“脱臼,脱臼——她可是能把人手腕掰脱臼的啊!答应我,别惹她好不好?”

张霖一个激灵,手腕霎时一阵幻痛。

祝婴宁没留意到他俩的眉眼官司,看向他们,问:“怎么样?你们要来吗?”

“哦,呃……”张霖嘴唇磕巴了一下,“我对学习没什么兴趣,不过……你说得对,学习要赢在起跑线上。”

“那太好了!你不爱学习还能有这种想法,这很不错。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她再次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眼上面记录的书目和地址,活力满满地走到前头带路去了。

张霖和孙明远相继松了口气。

张霖抬腿跟了上去,孙明远回头瞟了眼落在最后面的许思睿,正想催他跟上,就看到许思睿偏头看向一侧,很浅很快地笑了笑。

**

该怎样形容那个笑容呢?

它转瞬即逝,清浅又温柔,与其说那是笑,不如说是憋笑过后嘴角回落的余波,就像落叶打着旋飘向泥土地,不仔细看,会以为晃起的弧度只是错觉。

但它确凿无疑是一个笑。

再浅再快,那也是笑,发自真心,出于愉悦。

孙明远愣住了。

许思睿家出事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真情实意的笑容。

这个笑归功于谁不言而喻,孙明远看向祝婴宁的背影,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塞子,啵的一声,被人

拔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了然灌入他的脑海,一个新的秘密在他心里成型。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原来。

他摩挲着下巴,眼睛微眯,嘴角愉悦地朝上翘,心想这可真有意思,比那什么破游戏有意思多了。

第62章 预兆

“对,你把银行卡插进去,选择这里的转账功能。”祝知微站在ATM机旁边指点着祝婴宁。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自助服务区里没开空调,狭小的空间闷似火炉,没多久她们颈侧就沁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祝婴宁抬手擦了擦脖颈,深感抱歉地看向祝知微:“微微姐,你还是先回大楼吧。”

“没事,我看着你转完。带你试过一次,以后你就知道怎么操作了。”她抬了抬下巴,食指虚虚戳上屏幕,“在这输入你们家银行卡的卡号,你应该记得吧?”

“记得的,我背下来了。”她按照记忆按出刘桂芳的银行卡号,在转账金额那栏输入700。这几乎是她这个月所有工资,祝知微给她发了837,她把零头留下来,打算攒着给自己买学习用品,这样就不用劳烦许正康给她发零用钱了,另外一百块作为许思睿那件羽绒服的还款,其余则转回家里作为家用——主要是祝大山的医药费。

前几天陈斌给她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帮祝吉祥申请到了国家助学金,这大大减轻了她肩上的负担,否则既要养活家里四口人,又要给祝大山挣医药费,还得给祝吉祥攒学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祝婴宁对陈斌千恩万谢,而陈斌照样说了一通“你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之类的话。聊到最后,许是出于关心,陈斌关切地问了句:“对了,许思睿怎么样,他现在应该早就已经把网瘾戒了吧,回到大城市,是不是好好学习,开始体谅父母了?”

“呃……”

祝婴宁挠了挠脸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网瘾,那当然是没戒掉的,学习,自然也是没有好好学习的,至于体谅父母……不提也罢。

虽然那天出了网吧,他跟着她去了书店,但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懒洋洋的,随便找个书架往那一靠,书也不看,练习册也不挑,要不是她坚持热脸贴冷屁股,自作主张帮他选了几本,他估计会两手空空地来又两手空空地出去。

祝婴宁不明白他是通宵太久累了困了,还是心理上打不起精神。

总之,经过这几天的缜密观察,她发现许思睿确实变了。

变得很淡,很空。

这种“淡”不是说他脾气变好了。没有,这人的脾气还是那个死德性。他的“淡”更多呈现成无所谓和不感兴趣。他好像失去了感到激动和快乐的能力,像个轻飘飘的空心人。

同样是去网吧鬼混,她能感觉出张霖是真心热爱打游戏,就连孙明远这个半吊子,玩上头了也是发自内心乐呵,可许思睿不一样,祝婴宁觉得他玩游戏时,魂并没有真正放在游戏上。也许他以前确实热爱玩游戏,但现在,他坐在网吧里上网,似乎仅仅只是因为……

除了坐在那里面对电脑,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祝婴宁没有把她观察到的结果告诉陈斌,她本能地不想向其他人展示许思睿的困顿。是出于君子守则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糊里糊涂中,开学日变得迫在眉睫。

**

回想起来,祝婴宁觉得她的倒霉早有预兆。

从开学前一天的电话开始,一切就都充满了不详。

电话是刘桂芳打来的,打的是许思睿家的座机。一个月没和家人联系,接起电话时,她心里不可谓不激动,“喂”了一声,尾音甚至有些破音,刚想问对面的刘桂芳有没有收到转账,就听刘桂芳哭着说:“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你居然这么恨我?”

她握着话筒,被自己阿妈突如其来的指控打得措手不及,怔了许久,才问:“发生什么了,是转账出了问题?”

“转账?你居然还好意思提转账?要不是今天来镇上取你汇来的钱,看到那个视频,我都不知道你这样跟记者说我!宁宁,做人要讲良心啊!我看你是去城里一趟,良心被城里人卖了!”

“视频?记者?”她像个故障的复读机,只会呆呆重复刘桂芳的指控,“什么记者?”

“你不是接受了那个记者的采访吗?你别告诉我你连这都要骗人!”

她仔细一回想,想起自己刚来许思睿家那天,确实有在车上接受一个记者采访,于是不确定道:“我刚来这的时候,有个记者跟在许叔叔车……”

“对!就是他!”刘桂芳激动起来,打断她的话,“你现在倒是想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回来镇上,镇上人都怎么说我?你阿妈做人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人戳脊梁骨嚼舌根,你个丧了良心的!我和你阿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什么时候逼你嫁过人了?!我是那种卖女儿求荣的人吗?你个——你个——”她说到最后,像是倒不过气来,抚着胸口喘了片刻,随意骂了几句,便把电话摔了,只剩祝婴宁依然在这头握着话筒神魂出窍。

什么骗人?什么嫁人?什么丧了良心?

为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

许正康房间里有台笔记本电脑,是几年前的款式了,玩不了游戏,只能浏览网页。许正康曾把密码告诉她,跟她说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用这台电脑查。她先前用过一回,用那电脑查了高一的辅导书,别的就再没用过了。此时此刻,在这种一头抓瞎的情况下,她下意识想到可以求助于电脑,可以上网查查发生了什么事。

许正康不在家,祝婴宁走进主卧,不太熟练地翻开电脑盖,按下开机键,焦虑地啃着指甲等它开机。

两分钟后,屏幕变成Windows默认界面,她点开浏览器,鼠标移动到输入栏时,大脑忽而卡住了。

搜什么关键词好呢?

记者?不行,范围太大了。

要不……干脆搜许叔叔?

她试探着在搜索栏输入许正康的全名,按下enter键。本以为会弹出许多条目,毕竟许正康的生意做得挺大的,可意外的是,网页上只出来了两条信息,一条是许正康的百度百科,一条是标题为“慈善企业家改变了她的一生?揭秘山村女孩凄惨困境”的采访。她点进那条采访,页面跳转到了土豆视频。

几秒的广告后,她看到视频里出现了自己的脸——

她背着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徘徊在火车出站口。

她伸出手,激动地说“许叔叔您好”。

她坐进车里,局促地将手搭在膝盖上。

“祝婴宁同学,我采访你几个问题好不好啊?”记者的声音隐隐绰绰从视频里传出来。

“好,您尽管采访。”她的声音同样恍如隔着薄雾。

“你能跟我们描述一下你在山里的生活吗?是不是每天都要劈柴挑水,非常辛苦?”

“是,很辛苦。”

“你们那的学校是不是非常老破小,是不是压根没几个老师?”

“是。”

“如果你没有继续读书,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被父母逼着嫁人了?”

“是。”

镜头一切,场景来到了街道上,祝婴宁认出这是许思睿家楼下的街道,杨子昊对着镜头说:“刚刚那个采访大家也看到了,像祝婴宁这种被父母逼着早早嫁人的女孩,在山村里并非个例,她们不仅没有书读,甚至小小年纪便要面临生育之苦,当城市里的女孩畅游于书海,她们却要考虑如何伺候公婆,这是何等不幸?据祝婴宁本人透露,她的父母甚至曾商量着要把她嫁给同村一个瘸腿老男人。幸好,在这危急关头,有许正康这样正直的企业家出面,愿意给这些山村女孩提供求学的机会,是许正康这样正直廉洁的企业家,改变了这些可怜人的一生……”

镜头晃到许正康脸上,许正康露出一个谦逊的笑:“这是我身为企业家应当承担的社会职责……”

后面的内容,祝婴宁便没有再看了,她叉掉网页,关闭电脑,呆滞地看着电脑关机时屏幕上旋转的圆标。

断章取义的剪辑,似是而非的造谣,夸大其词的描述,构成了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谎言。可她望着虚空,却只感到空

落和迷茫。原来山里女孩真实经历过的困境,可以像这样被随意拼凑剪辑,当成他人扶摇而上的云梯。她其实并不介意许正康拿她本人进行炒作,恶意贬低她也好,刻意羞辱她也罢,他于她有恩,被当成炒作工具无非也是一种报恩的方式。可他剪贴到她身上用以炒作的经历,是她珍视的朋友和她试图拯救而不得的那些同学们曾经血淋淋应对过的现实。

世界的残酷朝她揭开一角,她窥见了何为谎言,何为真相——

真相的尸体砌成谎言,谎言的镜子映照真相。

而在她心里,由于许思睿的存在而被她提前加上了十层滤镜的许正康,忽然从滤镜里剥离出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符号,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第63章 格格不入

第二个预兆发生在开学当日。

早晨刚醒来,祝婴宁的右眼皮就狂跳不止。作为一个信奉马克思唯物主义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她没有在意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迷信说法,揉了揉眼睛就跟随许思睿出门了。

许正康没时间送他们,他们需要自己坐地铁上学。

早上六点半,地铁站的人不多,空座位很多,上面坐着的基本都是学生。许思睿正在用iPod听歌,耳朵里塞着耳机,祝婴宁不好去打扰他,只好抠着书包带子,坐在座位上盯着路线图神游天外。

到达了目的地,许思睿径直刷开出站闸,走向B出口。耳机里正放着Adele的成名曲《RollingintheDeep》,他跟随副歌的音乐节奏走得飞快,走出七八百米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猛一回头,身后是空的。

……

完了,该不会把人落在地铁上了吧?

他模模糊糊记起祝婴宁出门前仿佛跟他提过这是她第一次坐地铁。许思睿一个头两个大地往回走,祈祷她只是在出站口附近迷路了,而不是还留在列车上。

正担忧着,旁边的绿化树上骤然从天而降一个黑影,他吓得脚一滑,险些原地摔倒,站定了,眯眼一看,是祝婴宁提着一只小猫的后颈站在树下,由于清早下过小雨,绿化树下的泥土还是湿的,她往下跳时,鞋子连同一小截脚踝就这么水灵灵地扎进了泥土里,犹如一杆标枪被人笔直地投进扇形落地区。

“……”

许思睿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她手里那只喵喵叫的小猫上逡巡一圈,不用猜就知道她刚刚之所以消失一定是因为爬树去救猫了。他缓缓将那口气叹出来,伸手给她,把她从绿化带下的泥地里拔了出来。

白鞋已然变成了黑鞋,她在绿化带边缘蹭了蹭脚底的泥,尽量蹭掉了一些。

接着继续前行去学校。

高一随机分班,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连楼层都不一样,许思睿比她高一楼。他戴着耳机继续朝上爬,祝婴宁在转角处同他分道扬镳。

想到要独自面对一班全新的同学,她难得有些紧张,在教室后门徘徊几秒,才壮起胆子,抬头挺胸地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的同学,大家三两成堆,正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暑假做了什么事,她走进来时,大家纷纷朝她投来视线,发现并不认识她以后,又相继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了。

她按照讲台上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座位,同桌是个长发女孩,脸上化着淡妆,发尾烫成羊毛卷,身上散发出甜滋滋的果香,正转向身后,和后桌的男生聊得热火朝天。

祝婴宁放下书包,想打招呼,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生硬且傻气的——

“你好!”

女生被她吓了一跳,用余光撇了她一眼,冷淡又疏离地点了点头,刚想继续和后桌男生聊天,嘴还没张开,就听她说:“我叫祝婴宁,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呃……

这是在干嘛?自我介绍?

邵彦君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生硬的问好方式,尬在原地,尬了很久,才缓慢道:“邵彦君。”

“邵燕君?你的名字真好听,是哪几个字呢,燕子的燕?君子的君?”

后桌的戴以泽吃吃笑起来。他和邵彦君是异性闺蜜,从小学一直同班到高中,熟到不能再熟,他知道邵彦君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彦”字,基本上每到一个新班级,这个“彦”字都会害她被老师误认成男生。祝婴宁一开口就踩了个惊天地雷。

邵彦君的脸果然黑了几分,淡声道:“产字下面带三撇那个彦。”

“哦哦。”闻言,祝婴宁眼睛一亮,说,“原来是这个彦啊!好大气啊,真好听。”

她是真心夸赞,然而听在邵彦君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她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不再理会她了,扭头继续和戴以泽谈笑。

祝婴宁不知道还能怎么搭话,只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发呆。

随着时间流逝,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前后桌也渐渐被人坐满了,祝婴宁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人互相之间都认识。

她仔细想了想,猜测他们可能都是同个初中升上来的,她隐约记得许正康跟她提过,说这个学校有初中部。

……完了,这简直是最差的情况。她不怕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和陌生人从头建立同学关系,她怕的是这些人互相之间已经形成了圈子。

已经固化的圈子最难融入。

然后就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心,上课铃响后,老师走进来,朝下面环视了一圈,熟捻地玩笑道:“怎么回事?怎么都是熟面孔啊?”

底下的同学也稀稀拉拉笑起来,管讲台上的年轻男老师叫“阳哥”。

老师和同学们其乐融融地笑闹了片刻,才端正脸色,说:“我看咱班上也还有几个生面孔,那我还是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洪青阳,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了。”

他讲了一通开学的套话,祝婴宁希望能尽快融入班级,因此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低头做做笔记。

邵彦君震惊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到底在记些什么?”

“嗯?”祝婴宁以为她这么问是出于好奇,于是将本子递给她,热情地回答,“我在记老师说的东西。”

邵彦君低头一看,发现祝婴宁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写着:“1.遵守校规,团结同学……2.早上六点五十分前到校……3.数学课不能打瞌睡,要尊重老师……”

她看了两眼就忍不住笑喷了,捂着嘴巴,把本子拿给后座的戴以泽:“你瞧瞧。”

戴以泽扫了眼,也跟着无声狂笑起来。

祝婴宁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但即使不明白,她也能感受到他们笑容中微妙的讥诮,就好像她干了一件多么蠢的蠢事一样。她窘迫地抠了抠课桌边沿。邵彦君笑完了才把本子还给她,拍拍她的肩,说:“好学生,牛的。”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继续记吧。”

虽然她叫她继续记,但祝婴宁握着笔,忽然就有些记不下去了,那支轻飘飘的笔莫名变得沉重起来。恰好这时洪青阳的谈话接近尾声,他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道:“好,老生常谈就说到这,下面我找几个同学去礼堂搬书。”

班上瞬间怨声载道,男生们接连低下头,避开和他进行眼神接触,免得被安排苦力活。

“欸!咋回事啊你们,一个个的,还怎么年轻,怎么做点事跟要你

们命一样?都积极点啊!尤其是男生,谁想主动报名?没人我就随机叫座位号了。”

“不要吧老师,怎么每学期都是我们男生负责搬书啊——”

“就是啊,凭啥女生不用搬,我支持搬书这事儿男女平等!”

有几个比较外向的女生闻言立即加入嘴战:

“怎么食堂抢饭没见你提男女平等?”

“就是啊,有本事你让食堂阿姨和食堂大伯给我们女生也多打点饭,凭啥盛饭盛到我们就老是手抖?你们吃得多,本来就该干得多啊!”

大家便嘎嘎笑起来。

在一片混乱的笑闹声中,忽然有个响亮的声音冒出来:“老师,我愿意去搬书。”

“哦?”洪青阳惊喜地看过去,班上其他人也看向声音来源。

“你是……”洪青阳低头对了下座位表,“你叫祝婴宁是吧?不错,很不错!看到没?人家一个女生都积极报名了,你们男的还在楞什么?还有谁要报名的?女生也可以积极参加哈。”

班上的气氛因为她的主动而变得微妙起来,虽然没人说什么,但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都有些不爽。男生的不爽在于被拂了面子,女生的不爽则在于,她们刚刚还据理力争,想为女生博得不用搬书的权利,结果刚博取完,得,出了个叛徒,不仅主动报名,还把她们衬得跟小丑一样。

祝婴宁没察觉到气氛的细微转变,她已经站起来,迫不及待想去礼堂搬新书了。洪青阳见实在没人主动报名,只好随机按座位号点了几个男生,让他们带祝婴宁一起去礼堂。

**

“你这新同桌还挺……”戴以泽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词汇,“还挺……诡异的哈?”

邵彦君不屑地撇撇嘴:“你不觉得她特土吗?我都不想跟她说话。”

“是很土。”他不客气地点评,“发型土,长相土,衣服土,说话也土里土气的,感觉像村里来的。”

邵彦君嗤笑道:“郊区来的吧。”

**

十分钟后,就在洪青阳打算继续强调下课堂规则时,祝婴宁率先抱着一大袋小山高的书出现了。

说“小山高的”并不是夸张,而是写实,那袋书足有三分之二个她那么高,被她抱在怀里,完全挡住了她的脸,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山自己走进了教室。

讲台上的洪青阳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怎么你一个人搬那么多?”

他看向祝婴宁身后那几个空着手的男生,严肃道,“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怎么都让女同学自己一个人搬了?”

“老师,冤枉啊!”那几个男生挠着头,“我们也想帮忙,可她自己一个人就搬起来了,说不用我们帮忙。”

“是的,老师。”祝婴宁从袋子后探出脸,脸色一如往常,完全没有疲累的痕迹,活力四射地说,“这些书比我想的轻多了,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活,您让我一个人搬都可以。”

洪青阳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学生,瞠目结舌,说:“这……这怎么可以?”

她把怀里的书举了举,稳妥地放到地上,龇出一口白牙笑道:“我真的不觉得重。老师,您不知道,我们村的人都说我力气可大了!”

她从未觉得从山村出来是什么丢脸的事,也从未想过要遮掩,应该说,她根本没有“需要遮掩”的意识,说出自己的来处对她来说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然而几乎是她话音落地的那一秒,班上就安静了。

几秒后,底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第64章 我叫祝婴宁

“笑什么?都安静!”洪青阳拍了拍讲台。

班上的哄笑声这才渐渐停歇,有几个人笑得脸都红了,讲台旁的祝婴宁脸也很红,却不是笑出来的,而是因为羞窘。

“好了,既然你搬了书,发书的工作就交给其他同学吧。”洪青阳打着圆场,让祝婴宁回到座位上。

她点点头,同手同脚地走了回去,步伐呆滞,脑子里有点空。

屁股才刚挨到椅面,就听不远处坐在过道边的同学怪叫道:“啥呀……地上这是什么?好脏!”

过道边的其他同学纷纷侧目,祝婴宁也看了过去,发现过道地面上散落着斑斑点点的土块,那些土块排成长列,终点直指她的鞋底——

是早上救猫时不小心踩进湿泥里沾染上的泥土,现在泥土干了,渐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从鞋面上剥落下来,弄脏了教室干净的地板。

数不清的视线沿着土块堆叠成的长列望向她脏污的鞋子,那些视线有惊诧,有嫌弃,还有一种混合着好奇的同情,它们共同拧成一道闪电,轰隆劈开她混沌的脑子,让她宛如遭受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洪青阳也看到了,不冷不热地继续打着圆场:“今天人多,走来走去的,弄脏很正常,值日生辛苦下,下课后扫一扫。”

不幸沦为今日值日生的戴以泽闻言,哀嚎起来,朝前面祝婴宁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用口型一字一顿冲邵彦君说:“果、然、是、乡、下、来、的。”

邵彦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几乎是下课铃一响,洪青阳刚离开教室,祝婴宁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小跑到教室后取出打扫工具,默默返回过道,开始清扫地上的泥土。

戴以泽瞧见了,什么都没说,也没任何表示,依然和前桌的邵彦君聊得热火朝天,好像今天的值日生本来就该是她一样。过道旁的同学有些主动为她让开了道,有些仍站在原地和朋友畅聊,被她低声提醒了,才抬了抬脚,懒洋洋看她用扫帚聚拢土堆。

**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班上学生很快开始呼朋引伴,拉着自己熟识的朋友同去食堂用餐,还有不少外班的人特意跑来他们班找人。大家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里的座位空了一大半,祝婴宁坐在座位上做了片刻心理建设,才揣上饭卡,独自一人前往饭堂。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习惯依赖他人的人,从前在山里,她也常常独来独往,独自处理许多事情。

但是……

这是不一样的。

以前的“独立”是主动选择的结果,现在的“独立”却是被动面临的困境,虽然都是独来独往,可它们有本质上的区别。她难以说服自己完全不在意内心深处那股源源不断往外冒泡的孤独的感觉。

尤其是来到食堂后,食堂纷纷扰扰,每张餐桌上都坐着几位一看就是昔日好友的学生。她跟随人群前往打饭窗口排队,如同一只晕头转向的蚂蚁汇入了不属于她的族群。

这种刷卡打饭的事情,祝婴宁依然是第一次经历,为了避免出糗,轮到她之前,她一直在密切观察前头的学生,轮到她以后,她仿照那些人的操作,对打饭阿姨说:“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番薯叶,二两饭,谢谢。”

阿姨利落地把菜盛到盘里,在盛饭时颠了颠勺,把二两饭颠成一两饭,面无表情在刷卡机上输入金额,朝她身后喊:“下一位!”

她目睹了全程,却唯唯诺诺不敢出声,唯恐据理力争会耽误后头同学的时间,惹得大家更加不快,只好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掏出饭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端着饭盆便要离开。

“嗳!”阿姨尖声叫住她,“没刷到。”

她愣了愣,再次将饭卡贴上刷卡机。

——没有声音。

阿姨不耐烦地抱怨:“怎么回事啊?你这卡都没刷到!你刷成功了它会哔的一声,你这都没响!”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响……”她手忙脚乱,反反复复把卡贴上去又放下来,刷卡机却依然毫无动静,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刷卡机坏了?”

“瞎扯淡,怎么轮到别人都没事,轮到你就坏了?”阿姨的耐心马上见了底,“哎——你这学生!去去去,边上去!下一位!”

就在她不知所措,且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时,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捏着饭卡的手,帮她把刷卡机上的金额刷了。

哔的一声,刷卡成功。

祝婴宁转过身,忙不迭朝出手相助那人千恩万谢,就差给那人跪下了:“同学,太谢谢你了,请问你在哪个班级?我过后拿现金还你。”

“不用。”替她刷卡的是个白胖的男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头发用发油工整地向后梳起,看起来有股不符合年龄的精明与成熟,他说,“你叫祝婴宁吧?我叫邹皓,和你同班,下午竞选班长时你记得投我一票就行了。”

**

端着餐盘找到空位坐下后,祝婴宁仍处在呆滞中无法回神。

竞选班长……天哪,她都快忘了正常学校开学时需要竞选班干部了。以前在山里时,由于大家普遍都没兴趣当吃力不讨好的班干部,班干部通常由老师直接指派,她肩负的那些班长啊科代表啊的职位就是这么来的。

惯性使然,以至于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某些问题,比如,到了新班级,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当班长?

想吗?扪心自问,当然是想的。

敢吗?这问题祝婴宁却答不上来,邹皓那句“下午竞选班长时你记得投我一票就行了”在她脑海里3D环绕,如绳索般捆缚她的手脚。

正纠结着,许思睿的身影便闯入了她眼角的余光。祝婴宁瞬间打了鸡血般挺直腰身,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不怪她激动,在这种没有他人作伴的陌生场合偶遇熟悉的人,简直堪比他乡逢故知,她没有泪盈于睫地扑上去已经是尽量克制过后的结果了。可是,正当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打算开口叫住他时,他身后却忽然跟出一个陌生男孩和一个陌生女孩,他们三人说说笑笑地朝前头另一条餐桌去了。

啊……

仿佛被迎头泼了桶凉水,祝婴宁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心里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原来他已经交到新朋友了啊……

她觉得自己该为许思睿开心,可坐回座位时,那股本就存在的落寞却因为刚刚那一幕被放大了千百倍,几乎让她食不下咽。她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勉强往嘴里塞着食物,慢吞吞咀嚼着,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

吃完午饭回到教室,祝婴宁第一时间就找出相应的现金还给了邹皓。

邹皓没有推辞,将钱收下,又随口重复了一遍:“下午竞选班长你记得投我啊。”

祝婴宁不好意思拒绝他,毕竟邹皓不久前才在食堂帮过她,可也无法立即答应,因为她自己也想当班长。她僵硬地站在他课桌前,像个人格分裂患者一样含糊其辞地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又觉得自己这副不果决的样子实在太讨厌了,一点都不像她,正想开口跟他解释清楚,就听周围人笑道:“邹皓,你烦不烦啊,每回开学都得这样拉票,你不拉大家肯定也投你啊!你都当多少年班长了,不投你投谁?”

邹皓冷静地推了推眼镜:“你不懂,人要有防范于未然的意识,搞不好这学期就有人和我竞选班长了呢?”

“你就扯吧,除了你还有哪个傻逼稀罕当班长啊?”

祝婴宁即将出口的解释就这么咽回去了,她抠着指甲,慢慢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依然由洪青阳主持。祝婴宁魂不守舍了一个下午,纠结得脑袋都要冒烟了,也还是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和邹皓争这个所谓的“傻逼才稀罕当”的班长。

“老规矩。”洪青阳拿尺子敲着黑板,在黑板上写下各个职位,“选一下班干部哈。科代表和体委就不选了,由你们各科任课老师自己决定,这节课主要是搞定班长、副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和宣传委员。职位都写在黑板上了,想当的自己上来把名字写下边,写完以后每人发表下三分钟竞词,最后预留十分钟给全班同学匿名投票。没意见吧?”

“没——有——”底下学生稀稀拉拉应道。

“那开始吧。”洪青阳拍了拍手,退到一边,坐到了讲台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班里先是静了一下,几秒过后,邹皓才从座位上站起来,目的明确,在班长和团支书那栏都写下了自己的姓名。他的字很好看,颜筋柳骨,极其端正的楷书,一看就是特意学过书法的。祝婴宁一看他的字,整个人又蔫了几分。

写完名字,邹皓清了清嗓子,将粉笔塞回粉笔盒,大方又自然地开口道:“大家肯定都认识我了,我就不扯那些无聊的自我介绍了,那是庸人才搞的东西,我就简单谈谈我当班长的理念和优势吧。班级管理需要的不是世界大同,那太虚了,社会主义谁都能喊几句,关键是怎么做?用KPI思维量化班级管理体系才是elitegamer的玩法,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能用SWOT分析帮助少年宫策划模联比赛了……奉行一种strategiderachievement的游刃有余……最后,我想说,学生时代的投票也是长期人际关系投资的一环,欢迎大家对我进行投资,投我相当于投资你们的socialcapital嘛。”

他这番话结束,祝婴宁的下巴都要掉到书桌上了。她第一次见到这种说话中英混杂的人,他说的那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用词,尤其是英文用词,她完全搞不懂,而比他的竞选内容更吓人的是他念到英文单词时那满口地道流畅的英音发音,地道到仿佛是个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仿佛喉咙里住了个英国女王。

邹皓举了个躬,志得意满回到座位,他虽然什么都没说,那表情却分明已经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底下同学也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有人甚至直接开始叫他班长,半开玩笑地说:“班长,知道你牛逼,但你别特么装逼了,说点人话行不行?”

看,大家甚至都直接叫他班长了,她还有必要纠结要不要跟他争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将她团团笼罩住,她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拿不上台面。如果说邹皓是橱柜里精雕细琢的定制商品,她就是一块未经雕刻的木头,摸一摸都嫌毛刺扎手那种。她既听不懂邹皓的话,又没有他的人缘,她凭什么敢产生跟他竞选班长的念头?

可是,可是……

就在她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那天乘坐绿皮火车来到北京前的场景忽然在她眼前重映,她看到陈斌穿着那身庄重得略显可怜的衬衫站在磨砂玻璃外,听到他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微胖且疲倦的身影被火车远远甩在后头,连同她故乡的山水。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她说的是:“我会的,陈老师!”

是啊,她来北京是为了什么?她来北京好像不是为了来这自卑的吧?

城市驯化他乡异客的第一步就是催生她的自卑,将从前自信的根基寸寸折断。

但她难道非得被这座城市驯化吗?

喀拉一声,是椅子轻轻划过地面的声响。她头脑一热便站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牵引她的意志来到讲台,牵引她拾起粉笔,在邹皓的名字下板板正正写下自己的姓名。

“大、大家好,我叫祝婴宁……我来自G省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想……我想竞选班长这个职位!”

她面朝讲台下惊诧的同学,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做起庸人的自我介绍。

第65章 受刺激

“我没有参加过什么比赛,但是……但是我有当班长的经验,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我有很多很多年的经验。如果我能成为班长,我会尽我所能,为需要的同学提供帮助,我会团结集体,嗯……对,团结集体,然后……让我们这个班变得越来越好。”

祝婴宁上来时全凭一股热血,以至于压根没想好要说什么,将这一通朴素又结巴的竞辞讲完,她就词穷了,而此时距她上台仅仅只过去了半分钟。她并非笨嘴拙舌之人,从前在班上演讲也远不至于如此木讷,可见在新班级接连碰壁的经历还是给她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她努力想再说点什么,脑袋里却空荡荡的,空到拿根木棍敲一敲都能听到铛铛的回音。

沉默。

窒息般的沉默在班里蔓延开。

她和前排同学相顾无言,最后前排同学扛不住她的目光,不得不假装学习,低头翻阅着课本,借此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只好转头和洪青阳对视。

洪青阳被她盯得不自觉放下了二郎腿,想了想,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发挥着班主任循循善诱的职能:“要怎样帮助?用什么帮助?可以说得再具体点。”

“呃,用……”

祝婴宁难以避免地想起了邹皓说的“KPI思维”和“SWOT分析”,她说不出这么高级的东西,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回答是用热情帮助大

家。

可以这么说吗?用热情帮助大家?说出来会不会太傻了?

就在她天人交战时,底下不知道哪个男生接了句:“用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帮助大家呗。”

话音刚落,底下原本被她尬到沉默的同学被这句插科打诨逗得再次哄笑起来。

笑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岸边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潮浪,拍在讲台桌壁上,拍在黑板上,也拍在祝婴宁身上。洪青阳头疼不已,正想再度出面整顿纪律,就听讲台上的祝婴宁小声说:“……对。”

声音不大,一开始只有前排的同学听到,她索性提了提音量,突然大声道:“对!”

班上原本正笑得乐不可支的同学都被她这声气贯长虹的“对”给喊懵了,纷纷止住了笑声。

“你说得对。”她看向那个接话的男生,乌黑油亮的眼睛如同龙眼核,温润地闪烁着一种拙朴又干净的光辉,“我可以用我的力气帮助大家,虽然我没有拿得出手的经历,但我确实有使不完的精力,这是我的优势,谢谢你提醒我。”她说完,露出一个同样拙朴又干净的笑容,鞠了鞠躬,说,“这就是我的竞选词了,我没有别的要说的,谢谢大家,请你们支持我,希望大家能够投票给我。”随后便走下了讲台。

她突如其来的真诚一击搞得底下众人都卡壳了,一时接不上话。

邵彦君瞥了瞥她,震惊于她讲话的老气横秋,和身后的戴以泽交换了一个“这人果然好土”的眼神。

她下台后,又相继有几位同学上台,有人和邹皓调性接近,走的是精英风,有人说话风趣,满嘴网络热梗,也有人和她一样嘴拙,但自我定位准确,直接说想当学习委员,理由是中考在区里排第几第几名。

一轮演讲结束,眨眼便到了投票环节。

现实并非童话,也不是动画片,祝婴宁深知这一点,因此看到投票结果后,她并没有自己预想中那般失落,只是有些震惊。因为——虽然如她所料,邹皓的票数完胜她,但班上依然有七个人投给她。他们班一共是五十四人,仅班长这个职位,邹皓获得三十三票,她获得七票,余下的人都选择了弃票。

她看着投票结果,心里既惊讶又窃喜。

原来班里竟然有七个人支持她啊……

而且,邹皓看起来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嘛。

哦,不行!后一个想法太恶劣了,她怎么可以这样想?祝婴宁赶紧摇了摇脑袋,把恶劣的窃喜甩出去。

邵彦君完全无法理解祝婴宁在高兴些什么,换成是她自己,上台发表一通傻里傻气的讲话,被全班人嘲笑,最后还只获得惨兮兮的七票,她肯定已经羞愤交加从走廊跳下去了,为什么她旁边这人还能一脸成为美国大选胜利者的表情?就差把“我竟然足足有七个人支持”大写加粗裱在脸上了。

**

晚上回到家里,钟点工已经做好了晚饭,她和许思睿同许正康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由于许正康那个“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饭桌上没人说话,仅有细碎的咀嚼声,一顿饭吃得无比沉闷,简直像在吃席。

许思睿率先吃完,谁都没看,把碗哐当一声扔进洗碗槽就回卧室了。

他这几天在家都是这副仿佛被谁欠了八百万的态度,许正康前几天没说什么,只假装没看见,但今天工作时受了气,那股气郁积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导致他怎么看许思睿怎么觉得不顺眼。见他就这么走了,许正康不悦地蹙了蹙眉,放下碗筷,问祝婴宁:“怎么样,今天去学校还适应吗?”

她想了想,撇去那些不太好的经历,斟酌着答:“挺……挺好的。”

“许思睿呢?”他瞄向许思睿紧闭的卧室门,“没逃课吧?”

“没有。”她赶紧替许思睿辩白,“他也挺好的许叔叔,他好像已经交到了新朋友。”

许正康冷嗤道:“交朋友?交朋友管什么用?他交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难道还少吗?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能把学习搞好才是正事!婴宁,你在学校多看着他点,务必要监督他好好学习,别让他整天跟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

祝婴宁尴尬地笑了笑,心里觉得许正康这样武断地评判许思睿的朋友不好,但寄人篱下,吃人嘴短,也无法说什么,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你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不适应的,就去找他问,别让他闲着。”

她只好又卑微地点了点头。

不过,说到不懂的,她确实有个问题想请教他。

**

叩叩。

祝婴宁敲响了许思睿的房门,在外面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说请进,她只好又敲了几遍。

等了仿佛几百万年,里头才传来许思睿懒洋洋的声音,惜字如金道:“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许思睿把空调调得很低,18℃,她一进来就被冻得一哆嗦,缩着肩膀来到他书桌边,见他拿着个手机在玩游戏,贪吃蛇,玩得头也不抬,一时便有些踟蹰。

他用余光扫见她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什么事?说。”

她这才举起手里的饭卡,可怜巴巴地说:“许思睿……我的饭卡今天在学校食堂刷不开,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腾出一只手接过她的饭卡,另一只手依然划拉着屏幕,吝啬地分了个眼尾到饭卡上,看了看,问:“你没激活?”

“激活?那是什么?”

“就是拿到食堂门口那台机器上扫一下,输一下学号,得激活了这卡才能用。”

“啊!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可高兴了没多久,又有些泄气,“但是,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要激活呢?”

“你们班主任没说?”他终于舍得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瞟了她一眼。

祝婴宁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道:“没有。”她听洪青阳讲话听得很认真,甚至还做了笔记,她百分百肯定洪青阳没说。

“那就是他的问题。”

她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许思睿说这是洪青阳的失职,而不是她的问题,她心里骤然拨云见日,变得晴朗多了。可晴朗了没几秒,祝婴宁又忍不住狠狠唾弃自己,她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小人得志了?一点都不君子。一会儿因为有人没投给邹皓高兴,一会儿又因为洪青阳的疏忽高兴,这很不对,这简直太不对了。

许思睿手一滑,贪吃蛇撞到了墙壁,屏幕显示gameover。他正打算再开一局,就看到祝婴宁蹲在他书桌边,表情千变万化,时而愁眉苦脸,时而自暴自弃,像颗正在淋雨的蔫了吧唧的蘑菇。

“……”

他放下手机,问,“你在干嘛?”

“我在三省吾身,我唾弃我自己。”

“?”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受什么刺激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抠他书桌的边缘。许思睿皱起眉,拿饭卡的边角不客气地敲她的手,力道还挺重:“别瞎抠,哪染上的坏习惯。”

她只好甩了甩手,把手缩回来,转而问:“许思睿,你知道什么是KPI吗?还有SWOT分析,模联比赛,social卡、卡皮头……之类的?”

她说完,等了片刻,却没等到许思睿回答,好奇地抬起头,恰好撞上他低垂的目光。他用左手手背撑着下颌,视线下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过了许久,才用一种了然的腔调好整以暇道:“哦……原来是受了这种刺

激。”

“……”

也许是因为他的话,也许是因为他夹带调侃的视线和嘴角的笑,总之,说不清缘由的,祝婴宁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蹭蹭往上涨了几分。

第66章 朋友

许思睿故意晾了她很久,才切入正题,悠然道:“知道了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她支吾了几声,轻声嘟囔:“没怎么样,我就是随便问一问……”

“如果我说我不仅知道,还参加过,你是打算拿我当偶像?你是打算把我照片洗出来挂床头,每天没事就拜一拜,给我上柱香,求我大显神通保佑你?”

“?”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怎么可能……”

“那不就是了?”许思睿扬起眉梢,再次点开贪吃蛇,理所当然道,“我这么优秀你都没打算拿我当偶像,你怕别人干嘛?”

这是多么自恋到爆炸的一番发言,祝婴宁被他狂屌酷拽的语气惊得目瞪口呆。但是……等等,仔细一想,她居然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对啊,她连许思睿都不怕,她怕邹皓干嘛?

邹皓是比许思睿多了个鼻子还是多了只手?没有吧?

既然没有,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怕?

他那番话甚至谈不上是安慰,更像一种取笑,但,很诡异的,她却醍醐灌顶,被他的自恋喀嘣一下点醒了,脑仁前所未有的清明,清明到像是有谁往里面滴了几滴风油精,冰冰凉凉,透彻心扉。她原地蹦起来,一把抓过饭卡,朝他傻笑两下,丢了句“我知道了!谢谢你”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出去了。

**

第二天去上学,祝婴宁比昨天淡定多了。虽然她还是没能交到新朋友,邵彦君和戴以泽也依然一副不怎么想搭理她的样子,但她已经不像昨天那般焦虑。

她开始花费更多的时间观察班上的同学,试图了解她所不了解的这个新集体。

高一尚未按照成绩分班,他们这个班什么样的人都有,既有喜欢学习的人,也有不爱学习的人,还有经常违反校规的人。说到违反校规,邵彦君绝对是女生中这方面的佼佼者,洪青阳对她的外在形象三令五申,要她趁早把头发拉回直的染成黑的,可提醒得嘴巴都要起泡了,邵彦君还是我行我素。

有一回上课上到一半,祝婴宁忽然闻到一股化学制品的刺鼻香气,正奇怪这味道从哪来的,一瞥眼,就看到邵彦君桌底下摆着几瓶指甲油,正在给自己涂指甲。

涂完了自己的,又扭头给戴以泽涂。

戴以泽嘴上说着“又不是娘炮,谁稀罕涂这玩意儿”,却没有表现得十分抗拒,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脸上就笑开了花。祝婴宁看在眼里,纳闷在心里。

以及,邹皓虽然竞选上了班长,却没有选上团支书,团支书由一个女生担任,名字叫谭菁菁,戴一副很厚的无框眼镜,牙上箍着银色牙套,说话嗓门很大,做事雷厉风行。据说她是被校领导特意花高价挖过来的,不然按照她的成绩,铁定能去更好的高中。

邹皓似乎把谭菁菁当成了假想敌,每次课堂小测结束,他都会状似不经意但其实很刻意地偷瞟谭菁菁的测验分数。

这些观察到碎片犹如拼图的零件,一点一滴构建起她对这个新班级的认知。

**

祝婴宁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叫吴波。

交到这个朋友纯属机缘巧合,那天他们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带领他们练习四百米跑,为了避免男女混合互相打乱节奏,男生和女生是分开跑的,男生先跑一圈,接着才轮到女生。

跑步项目,尤其是考验耐力的长跑,对祝婴宁来说完全小菜一碟,她在山里跑山路早就练出来了,跑完一圈下来,连气都没怎么喘,回头一看,发现后面跑得最快的女生也落后了她整整半圈。

她无所事事地在终点处徘徊,和围观的男生们站到一起,等待其他女生跑完过来集合。

然后——

就是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有男生喊:“快看!大波来了!”

谁是大波?

她正迟钝地思考着班上是否有同学叫这个名字,就听到了周围男生发出的尖刺笑声,那笑声猥琐中带着调侃,调侃中掺杂顽劣的低俗,只要不是白痴,都能轻易听出这笑不怀好意。她愣了愣,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们的视线统一集中在一个女生身上。

那个女生身材较为丰腴,跑得气喘吁吁,胸|部难以避免地随着跑步的动作上下甩动。

她知道这个女生的名字,她叫吴波。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祝婴宁身体里轰然炸开,将她血管里的血液炙得一片滚烫。她意会到了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黄色玩笑,意会到了男性群体间恶心至极的某种默契,在十五岁的这天,阳光列列的操场上,一个面色窘迫却累得无力反抗的女同学面前。

她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周围取笑吴波的男生,这些平时看起来很正常的男同学此时此刻荒谬到像一群滑稽且低能的猴子,脸上因某种刺激而渗出潮红。

他们用手充当喇叭,朝着路过的吴波怪叫:

“大波这次跑得有进步啊?”

“不愧是大波——”

“大波,加油!大波,加油!”

为首的郑泽楷甚至快步小跑到吴波身边,故意拦在她面前,笑道:“用不用我带着你跑啊,大波?”

吴波没说话,低头闷声朝前跑着,脚步沉重地落在塑胶跑道上。

郑泽楷笑着与旁边男生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还想再说点什么,谁知下一秒,身后的衣摆骤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那股拉力抡到了旁边跳远用的沙坑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不仅郑泽楷本人惊呆了,旁边围观的男生也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几个眨眼间,祝婴宁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伸出手,像推多米诺骨牌一样,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推到了地上,后面的人反应过来,赶紧稳住重心,脸红脖子粗地大叫起来:“尼玛……你有病啊?!你干嘛?”

“我干嘛?”她气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停下动作,大力喘息几下,说,“我还要问你们想干嘛呢!你们真无聊,你们的玩笑也很无聊!向她道歉!”

几个男生本来怒火中烧,被她这样一说,对视片刻,立刻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玩笑?我们开什么玩笑了?”

“你们说她……”祝婴宁难以启齿那个带着恶意的词汇,说到一半便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