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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9544 字 4个月前

第131章 转校生

“什么?!”吴波

惊道,“你没在开玩笑吧?”

她鬼鬼祟祟看了前头的邹皓一眼,提醒她,“邹皓这人可小心眼儿了,你要是这时节跟他争,他指定记恨上你!而且班上同学都已经形成了固化思维……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邹皓当班长,未免惹麻烦上身,大家一般都懒得打破这种惯性,你上去竞争,既会被邹皓记恨,当上班长的可能性也很小,你这是前后落不着好啊。”

她本来以为自己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堆,祝婴宁总该听懂她的意思,没想到她油盐不进地问了句:“那你会投给我吗?”

问这话时黑亮的眼睛还期待地看着她,跟只讨要肉骨头的小狗似的。

“废话,我不投给你还能投给谁?”她下意识答道。

祝婴宁便笑了:“这样就够了,只要有一个人支持我,即使只是一个人也可以。”

“哎,不是……你到底为什么非得……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选择这时候去争,留到高三分班的时候再去争不好吗?”吴波不理解地蹙了蹙眉,在她桌边蹲下,下巴搭在她的桌子边缘,愁得直叹气,脑海中已经想象到待会班会课上尴尬的画面,并且先行一步替祝婴宁尴尬上了。

“高三我想专注学习,应该不会竞选班干部了。”

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被她点醒,发现也有道理,但仍是不理解,感慨道:“你就这么喜欢当班长啊?”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当这个班长。”祝婴宁把玩着手头的笔,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担心自己失去竞争的勇气,每争取一次,都像在提醒自己,不管我目前的能力能否匹敌这个职位,起码我还拥有争取它的勇气。”

勇气需要反复练习,每练一次,她就能对自己更泰然一分。

就像给氢气球打气,一开始飞不起来不要紧,充的气足够多了,总有一天会触及天空。

只要不失去勇气,一切就都有可能。

吴波被她说得有些动容:“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真的,发自内心的。”

“谢谢。”她龇牙笑了笑,又附在她耳畔小声承认,“其实我现在挺紧张的,你看得出来吗?”

吴波又好笑又无语,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我劝你别上你也不会听,那就好好感受这份紧张吧,祝婴宁同学。”

**

在班会课到来之前,祝婴宁利用课间赶了一份发言稿出来。

很简单,就几百个字。

她检查了一遍,发现她的发言稿还是一如高一上学期开学那般朴实,也许她永远都学不会邹皓那种华丽的表达了。

到了班会课正式开始的时候,洪青阳大约也觉得这种流程就是走个过场,颇有些提不起兴致,重复了一遍竞选流程,就拉了把空椅子坐到讲台下了,靠在椅背上接二连三打哈欠,嘴巴张得像能塞进鸡蛋。

旁边学生狗腿地奉上盛着茶水的水壶盖子:“阳哥,您喝茶嘞。”

“别贫。”洪青阳推开他的手。

黑板上照旧写着班长、团支书等班干部职位名称,洪青阳在下面懒懒强调了一句:“都大胆上台啊,大家都这么熟了,就别腼腆了。”

底下学生笑了几声。在笑声里,邹皓率先走上了讲台,于班长那一栏下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头在团支书下停留几秒,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写就放下了粉笔,转身面向同学,开始发表与上次大差不差的竞选宣言。

紧随其后的是谭菁菁,笔走龙蛇,在团支书一栏划下自己的姓名,竞选宣言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有六个字:“请大家支持我。”

他们两个的名字盘踞在职位下,不像竞选者,倒像胸有成竹的署名,班上同学也都识趣地没跟他们争,当然,大部分原因还是他们不想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班干部。

紧接着各种委员也上台了,都是原班人马。

等竞选将近尾声,祝婴宁才做足了心理建设,起身走上讲台,在班长那一栏——邹皓的名字下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哇哦~”

不知是谁带头起哄了一声,讲台下的起哄声渐渐大了起来。

“踢馆啊这是。”

“邹皓你危险了。”

“我去——”

洪青阳的瞌睡被打断了,直起身维持了一下纪律:“都安静。”

场面这才没有失控。

写完自己的名字,她转过身,紧握粉笔,面向讲台下的同学背诵她不久前临时赶出来的竞选宣言。

就像邹皓的竞选宣言和上学期大差不差一样,她的竞选宣言也和上学期大差不差,质朴无华,无非就是阐明自己的优点,告诉大家她如果成为班长,会用心维护班集体,不会落下班上的每个人。

非要说创新,就是最后那段话,她说:“我暑假期间做家教,在我学生的推荐下看了部电视剧,《士兵突击》,06年的老剧了,讲的是乡下来的许三多进入军营的一系列历练。我看完非常有感触,想把里面的一句话作为我的座右铭,也作为我成为班长后对大家的承诺。”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

不抛弃,不放弃。

写完以后,她回身鞠躬:“希望大家支持我,感谢你们的支持。”接着便下台了。

直到坐到座位上那一刻,才发觉自己的腿有多软,像两根软塌塌的面条似的。

邵彦君刚睡醒,从课桌上爬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手都差点怼到祝婴宁面前。她睁开打哈欠打得泪眼朦胧的眼睛朝黑板上一瞥,从牙缝里啧出一个介于惊讶和玩味之间的单音节语气词。

“你居然还想当班长啊?真不怕被胖子记恨。”她不咸不淡地评点。

邹皓确实频频回头看向她们这个方向,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邵彦君又托着下巴眯着眼睛仔细研读黑板:“不抛弃,不放弃?哈!什么玩意儿,哪个傻帽写的。”

“……”

傻子在她身边弱弱地吱了一声。

“你写这玩意儿干啥,征兵启示啊?傻得要死。”她笑了半天,手狂拍桌面,甚至不惜从桌肚里摸出她的眼镜戴在脸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邵彦君有点儿近视,不严重,一百多度,担心戴眼镜眼睛变形,她总是能不戴眼镜就尽量不戴眼镜。虽然桌肚下长年放着个眼镜,使用次数却寥寥无几。祝婴宁看她为了瞧清她的字,不惜摸出吃灰已久的眼镜钻研,心里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另一边,洪青阳喊了几次,看没人再上台,于是走上讲台,主持道:“既然没人想再上台,那就直接来投票了吧。老规矩,匿名投票,每个竞选者名字前都有个编号。”他边说边在竞选者名字前写上123等编号,“投票时直接写编号就好,行,开始吧。”

投票环节大家都是各写各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凑在一起交流,但也很快被洪青阳喝止。

最后票收上去,在桶里晃了晃,确保晃均匀了,他才捡

出票子开始统计。

黑板上大家的名字旁不断累积上正字,祝婴宁的勇气撑到现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埋头当闭目塞听的缩头乌龟。她主动放低期待,觉得这次只要能有一个人投给她就好,不对,吴波肯定会投给她,那她可以稍微贪心一点,这次投给她的人如果能比上次多那么一两个就好了。

邵彦君看她那模样就想嗤笑:“敢上台却不敢看投票结果?”

她没回应她的嘲笑,反而问她:“你投给了谁?”

“你不怕听到我说投给别人啊?”她故意逗她。

“不怕。”祝婴宁摇摇头,过了片刻,又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出一小段距离,“好吧……其实有这么一丢丢怕。”

“我投给了你。”邵彦君扭开脸,平淡地给出了回答,说完再不理会她。

像有一双翅膀插在她心脏上,祝婴宁瞬间雀跃起来,一呼啦从课桌上直起身,激动地想说点什么。

与此同时,洪青阳也统计好了结果,对着黑板宣布:“好了,票数出来了,先说班长的人选吧——”

她想说的话一下子断在脑海里,激动的心也再次紧绷起来。试着用余光偷瞥黑板,班长两个字下边是她和邹皓的姓名,邹皓的名字旁边有一、二、三……四个正字过一横,一共二十一票,她的名字旁边有一、二、三……

等等,天哪!竟然有这么多个正,足足五个正!二十五票。

她疑心自己数错了,瞪大眼睛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数完还是不信,直到洪青阳的声音传来,宣布班长是她,她才痴呆地站了起来,二不楞登地接受同学们的掌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洪青阳说,“高一一年来,祝婴宁同学始终热心帮助班上的同学,小到将自己的笔记分享给所有有需要的人,大到将受伤的同学送去校医院,她确实做到了‘不抛弃,不放弃’这句话的知行合一。《士兵突击》我也看过,你身上有和许三多类似的坚持和真诚,这很好,希望你继续保持。”

说完了夸奖她的话,又没忘记安慰一下邹皓,“班干部交替是为了让班上所有同学都有机会参与到班级建设中,没被选上的同学也完全不用气馁,同为一个班级的学生,大家互相取长补短才是最重要的。”

只可惜邹皓完全没被他这番话安慰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脸色有多差,班上气氛一时古怪到了极点,有人屏息凝神,与朋友交换着眼神,有人置身事外,露出好看戏的表情。

多年来的班主任经验已经将洪青阳塑造成了强心脏,他面不改色地公布各个班干部的评选结果,踩着放学铃声宣布下课,临走前对祝婴宁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祝婴宁在下面应好。

她起身走去办公室,路上不可避免经过了邹皓的座位,她能感觉到邹皓瞟了她一眼,眼神带着被背叛的恼怒、落选的羞耻和敌意,但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像胜者的挑衅,所以她选择了缄口。

来到洪青阳办公室,他已经坐在了自己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拧开保温杯杯盖喝了口菊花枸杞水,润了润嗓子,才对她说:“婴宁,老师先恭喜你当上了班长,整个高一,你的努力老师都看在眼里,这个班长你完全实至名归,不过邹皓那边应该会有些情绪,你觉得你能处理好你们的关系吗?”

她想了想,点头:“能。”

“好,那我就先不干涉,你要觉得难以处理,再跟我说一声,我出面协调一下。”他很快揭过这页,开始给她介绍班长的工作,除了最基本的喊“起立”喊“下课”,还有许多琐碎的事务,其中最得罪人的一项就是在自习课上维持纪律。

祝婴宁知道邹皓这次没被选上,管纪律应当是最大的原因。

抱着不得罪人的想法,他从没管过纪律,有时为了避免被人指责不管纪律,还会在该管纪律的时候跑去任课老师的办公室问题或者咨询考试相关事宜。这样既不用面对吵闹的环境,又可以用“我不在”来为自己开脱。

可一个班上除了爱说话爱玩闹的学生,也会有一部分爱安静的学生,他抱着不得罪前者的想法,却将这些希望有安静环境可以学习的人得罪了个彻底。

“班长不是那么好当的,说难听点,干的事多,背的锅也多,不过老师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说完了鼓励她的套话,他终于切入了将她叫来办公室的正题,“把你叫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要交代。我们班明天会新来一个转校生,我打算把他安排成戴以泽的同桌,就坐在你后面,到时你身为班长多关照一下他,尽快帮他融入新集体,能做到吗?”

新同学?

“能,我会尽力帮他的。”她保证道。

第132章 白乳胶

放学以后许思睿来到祝婴宁班里找她,四处看了一圈,却发现人不在教室里,问了吴波,吴波说:“她在老师办公室,今天刚选上班长,估计我们班主有事交代她吧。”

班长两字让许思睿挑了挑眉,下意识朝邹皓那边看去,他正闷着脑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脸上阴沉沉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径自走了。

吴波耸了耸肩:“现在没人敢招惹他。”

许思睿嘁了一声:“就这点肚量。”

嗤笑完,走到祝婴宁的课桌前,先帮她把东西收拾了,然后单肩挎上她的书包,踱步到教室外的走廊等她。

祝婴宁从洪青阳办公室里出来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走廊,微风,身材颀长的少年。

嗯,还蛮养眼。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接过他肩上她的书包:“你等很久了吗?”

“刚来。”许思睿带头往楼下走。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恰好撞见邹皓在校门口等车。他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非常重视对他的教育,上下学都是亲自开车接送,但同为上班族,有时难免加班来得迟些。

从他身边路过时,祝婴宁看着他,想要打声招呼,他却错开了眼神。

“别管他。”看她像是有些受伤,许思睿单手将她别了个方向,拎着她往前走。

祝婴宁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确实让他难做了。”

许思睿用余光扫向她,冷哼道:“用不着反思自己。”

“你们班有我这种情况吗?”她虚心求教,打算取取经。

结果许思睿摇了摇头:“没有。”

“……”

“我们全是原班人马。”他继续落井下石。

祝婴宁又忍不住想叹气,只不过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就听到了他接下来的话:“有野心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已经承受了半路出家的尴尬,他也应该自己去消化自己的难堪,很公平。专注于你应该做的事就好。”

他说的话细究起来堪称不近人情,可有时又会为她提供一个意想不到的切口。

祝婴宁常为他们能够相识一场而感到幸运,他们是如此不同——成长环境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同,却又能够互相理解,互相点拨,互相支持。

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你不该去争取”之类的话。

他说的是,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

**

洪青阳说的转校生在第二天早上如期而至。

他在早读课上宣布“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时,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枯燥乏味的读书生涯,任何一点新鲜刺激都能将大家从重复的日常里短暂拉出来,转校生到来的消息无异于扰乱水池的鱼雷。

男生和女生的声音混在一起,异口同声:“男的女的?”

“男的。”

答案一出来,男生堆里立刻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嘘声。

“切!”

“无聊。”

“男的啊,那算了。”

女生堆里几个外向胆大的又趁势问:“阳哥,转校生帅不帅?”

惹得其他女生咯咯直笑,还有男的大声抗议:“你们怎么这么肤浅?”

洪青阳瞪了底下人几眼:“一天天的没个正形,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人家都是过来读书的,又不是过来选美,都给我严肃点!待会新同学进来了,记得报以最热烈的掌声。”

“知道了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却并没有多少人严肃,坐得离走廊近的甚至已经扒着窗往外瞧了。

洪青阳走到前门,对新来的转校生说:“进来吧,到讲台上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转校生闻声走了进来,由于校服是前几天新买的,看起来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的都要新,饱和度很高的蓝白色明艳如蓝天白云,他本人的气质却没有身上服饰这么跳脱,黑发黑眸,发色和瞳色都很深,唇色却浅淡,眼睛是近似丹凤的内双,眼尾略

微上挑,看着有些清冷,像一幅用墨时浓时淡的水墨画。

是耐看的长相而非惊艳的长相。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声线冷冷淡淡的,介绍说自己叫章嘉程,且将名字一笔一划写到黑板上。

字没有任何训练过的书法痕迹,胜在写得端正,横平竖直规规矩矩。

班上同学依言送上最热烈的掌声,在掌声里,祝婴宁听到周围有人轻声交流:

“长得不错诶。”

“是吗?这长相不是我的菜。”

等掌声结束,洪青阳指了指戴以泽身侧的座位:“你就去那里坐吧。”

戴以泽的同桌开学前不幸出了车祸,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请了足足一个月的假。

章嘉程背着书包走过去。

戴以泽对新人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见他走过来也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直到章嘉程说了句“借过”,他才往前挪了挪椅子,以便他能从他的椅子和后桌的间隙里通过,来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了,都回神了啊。”洪青阳拍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今天带早读的同学是哪位?可以上台带读了,其余同学拿出语文课本,翻到第……”他问了下带早读的同学,才继续道,“翻到第12页,读一读古诗文。”

**

转校生的到来让班上同学兴奋了一整天,甚至课间时分还有外班的学生过来观摩新同学。然而少年心性善变,到了第二天第三天,这股新鲜劲儿很快就退去了,大家又回到了半死不活的学习日常里。

祝婴宁谨遵洪青阳的叮嘱,对转校生关照有加,在第一天就让他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她。

不过一连过了三天,章嘉程也没有来找她帮忙的意思。他很腼腆,也可能仅是不爱讲话,除了开学第二天在讲台上的自我介绍,后来的三天里再没有同学听过他的声音,每天就只是坐在座位上埋头苦学,课间或午休也独来独往。

戴以泽很快受不了新同桌的无趣,每天都在招魂,试图用意念让躺在医院里打石膏的老同桌痊愈归来。

他若是说出太过分的话,祝婴宁会出面制止,当然这种时候他一般也很不服就是了。

“一个老学究,一个闷罐子,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

祝婴宁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学究是在指她。

哀嚎完,戴以泽就会去骚.扰坐在他前面的邵彦君。但邵彦君对他持什么态度全取决于当日的心情,心情好,她会返身过来给戴以泽涂指甲油,在他的草稿本上画画,和他嘻嘻哈哈畅聊某某人的八卦,心情不好,戴以泽就是她的出气筒,轻则得到眼刀,重则收获锁喉。

章嘉程刚开始还有点被他们的相处模式惊吓到,后面也习惯了,能够在戴以泽说出“粉红豹纹很适合你”“比起白蕾丝你更适合攻击性强的纹样”时也面色如常。

一周结束,第二周开始,祝婴宁察觉到了一个细节。

他们班的座位是一周一换,不仅组与组之间会换,排与排之间也会换,理论上来说,所有同学都能有坐在前排和后排的机会。

她所在的这一组开学的时候正好轮到了第四组,也就是离走廊最远的那一组。坐在这个位置不仅需要斜着脖子,还常常会因为黑板反光而看不起上面的白色粉笔字,因此每逢下课,就会有第四组的同学到讲台两侧补抄黑板上的笔记,章嘉程也是其中一员。

一周过去,他们轮换到了中间那一组,视野好了许多,黑板也不反光了,到讲台两侧抄笔记的人自然换了一批人。

但她发现章嘉程仍会上台抄笔记。

偶尔课上需要四人小组讨论,她回头同后桌的他们讨论问题时,也留意到他常常眯缝着眼睛。

她猜他大约是近视了,就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配眼镜。

在又一次目睹他打算上讲台补笔记时,祝婴宁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了他,主动开口:“你抄我的吧。”

章嘉程朝讲台去的步伐滞了滞,回头打量她,表情有些惊讶。过了几秒,他伸手收下了她的笔记本,颔首道:“谢谢。”

“我去,难得啊。”戴以泽在后座懒洋洋地鼓了鼓掌,“这是你自我介绍完以后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有沟通障碍呢,难得难得。”

没人理会他。章嘉程拿着祝婴宁的笔记本回到了座位上,开始誊抄笔记。

这个善举作用有限,并没有让他融入新班级,除了誊抄笔记时会找她说话,其余时间他还是独行侠。祝婴宁和他之间的对话也很单一,不是“你可以把笔记借我一下吗,谢谢”“可以”,就是“你需要笔记吗,我可以借你”“谢谢”,模板化到她甚至可以提前背出他的下一句回答。

今天的体育课他也没去,体委路过他的课桌时,他说自己想请假。

“我头有点晕。”

“请病假得有校医院的诊断条。”体委公事公办地说,“趁现在还没上课,你去趟校医院吧,然后把校医开的条子给我。”

章嘉程向来冷感的脸头一回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他安静了半天,又改口道:“那我请成事假可以吗?”

“那也得去找阳哥开假条。”体委表示爱莫能助。

洪青阳的办公室就在教室外几步开外的地方,不远,但章嘉程也不知道是没想出事假的理由还是怎么回事,始终坐在座位上没动。

体委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吱声或者挪窝,留下句“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就走了。

班上空了一大半,许多同学都下楼上体育课了,少部分拖拖拉拉的人也在同伴的催促下三两成群朝楼下走。

吴波过来找她:“婴宁,我们也走吧,别待会迟到了又被大力金刚罚俯卧撑。”

大力金刚是他们体育老师的诨号,因为他体格壮实,肌肉跟马赛克一样一块一块的。

祝婴宁蹲下去绑紧自己的鞋带,正要站起来随吴波离开,就发现了什么东西。她微微一怔,对吴波说:“你先去吧,我想起来阳哥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待会儿我就追上你。”

“好,那你快点啊,大力金刚来了我尽量帮你打掩护。”吴波说着便离开了。

她走后,祝婴宁也跟着走了出去,依言前往洪青阳的办公室。

只不过不是去找洪青阳谈事的,而是去找他借东西。

没过多久她就走出了洪青阳的办公室,手里握着瓶白乳胶,将其轻轻放到章嘉程的桌子上,什么都没说就小跑着去追吴波了。

独剩章嘉程一人在教室里看着面前的白乳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感觉时光都凝固了,挂钟滴滴答答的秒针声渐次远去,与蝉鸣交织成盛夏的背景音,才缓慢伸出手,将白乳胶握于掌心。

书桌下是脱胶的帆布鞋。

洗得泛白的帆布鞋除了起球褪色,连鞋底都岌岌可危。

白乳胶粘合起来的不仅是鞋底,更是少年敏感脆弱的尊严。

第133章 幸运星和千纸鹤

章嘉程把玻璃瓶递过来,祝婴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说这是谢礼,她才慢半拍明白过来他是在感谢她昨天体育课前的出手相助。

玻璃瓶是文具店常见的五角星款式,巴掌大,里面装着满满一瓶纸折的星星。

“这些都是你自己折的吗?”

他小幅度点了点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

“怎么会?”她笑了笑,“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啊。”

正要把礼物收进课桌里,就听到戴以泽对章嘉程说:“你折星星的纸挺特别啊,是透明糖纸吗?”

章嘉程可能没想到戴以泽能看出来,吃惊过后,神色有些局促,望向祝婴宁,解释道:“我都有洗干净的。”

“我不介意。”她又把星星拿起来瞧了瞧,透明的糖纸在眼光下折射出粉紫色或黄蓝色的光,“好漂亮的糖纸,这些是什么糖啊?”

“普通的水果味硬糖,蜜桃味和柠檬味的。”他低声解释。

碰巧都是许思睿喜欢的口味,她好奇地打听了一下品牌,打算之后找时间给他买点儿试试。据说吃甜的有助于振奋心情,自从发现许正康出轨的事,他就颓丧好久了,虽然也照常上下学,但整个人始终像蒙着层灰雾,笑的次数也远不如以前。

她回过身继续学习,后座的戴以泽和章嘉程反而热烈讨论开——主要是戴以泽在说话。

他说用糖纸折星星这个点子他还没想到过,以后可以试试,然后就顺着这个话题聊到了其他的手工上。戴以泽夸耀自己钩针的技术,说得眉飞色舞,这份激动可能也感染了章嘉程,祝婴宁听到章嘉程破天荒开口同他讨论起藏针的缝法,以及围巾应该选用什么配色。

“你居然也会织围巾!”

戴以泽语气里皆是相见恨晚,“你怎么这么有品位,我突然觉得你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祝婴宁既震惊于他们的贤惠,没想到章嘉程看起来这么冷淡的人竟然也会喜欢织围巾,又对他们两个之间的破冰深感欣慰。

傍晚放学以后,她拐着许思睿去了小区附近的便利店,想找找有没有章嘉程说的那种糖果。

许思睿在一旁嘟嘟囔囔赖赖唧唧:“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狗,你以为一颗糖就能让我开心啊?”

“那你就不要笑啊。”

他手动把自己上扬的嘴角拉下来:“我哪有笑?”

她向店员描述那种糖果的品牌,店员是个新上任的年轻人,听不太明白,问:“长什么样子?”

祝婴宁把那盒星星拿出来,指着折成星星的糖纸:“外表是这种五颜六色的透明糖纸。”

“哦哦,这个我有印象,在直直走过去第三个货架上。”

“谢谢。”

她道了谢,转身要去货柜,却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许思睿表情微妙,说得难听点,一脸便秘的表情。

“……你怎么了?”刚才不还在笑吗?这也不是六月啊,怎么脸色就成六月的天了。

许思睿没说自己怎么了,反问道:“你手里这个哪来的?自己买的?”

“同学送的。”

“哦。”

他哦完就走了,独留祝婴宁一人在风中凌乱。哦是什么意思?

等她花了几块钱买了袋糖果,塞到他手里,他还是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拆出一颗糖在嘴里含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快走到家门了,才含糊不清且语焉不详地问:“男的女的?”

她握着门把,电光火石间,脑子像通了电一般,骤然想通了全部,包括邵彦君送她围巾那天他别别扭扭的反应缘自于什么。一股笑意从胸口漫上来,她忍了忍,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扭头看他时眼睛也带着笑弧:“许思睿啊,你……”

“行了!不用告诉我了。”他恼羞成怒,脸颊涨红,越过她将门打开,率先走了进去。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吃饭的时候,这个人居然还是不死心地问:“所以到底是男是女?”

她简直哭笑不得:“是男的,但是是因为我帮了他,所以他才……”

后半句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因为从听到“是男的”三个字开始他的面色就直奔包公去了。

“你没事帮他干嘛?”

“许思睿,你不要没架找架吵。”她耐着性子解释,“我帮他是因为我是班长,他是新来的同学,我有责任帮他适应新集体。”

“就那个转校生?”

“对,你们班里也听说了吗?”

“我不想讨论他。”

“……不是你先要谈论他的吗?”

但这人是打算将蛮不讲理贯彻到底了,吃到一半也不再继续吃,端起饭碗重重地哼了一声。

收拾完饭碗他就走去玄关那边换鞋,问他去哪里也不肯说,祝婴宁也有点来气了,懒得再管他。

她本来以为他们起码得冷战上几天,在房间里听到他回家的动静她也埋头学习,没有同他问好,结果学习完出来倒水的时候,她看到他盘腿坐在茶几旁,拿了盏台灯怼在自己面前,低头专心致志做着什么。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到他面前摆着一大撂彩纸,正在用彩纸折千纸鹤。

“你折这个干什么?”她轻声开口。

许思睿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但可能觉得早晚得让她知道,没再羞恼地遮遮掩掩,一边和手里的彩纸搏斗,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说:“等我折好,你把玻璃瓶里的星星全换掉。”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全换成我折的。”

“?”

她差点笑出来,想骂一句“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啊许思睿”,可是话未出口,又觉得患上神经病的可能是她自己,不然为什么她会觉得他这样斤斤计较小气吧啦的样子实在怪可爱的?

祝婴宁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从那垒彩纸里分出一些到自己面前。

他终于舍得从千纸鹤里掀起眼帘看向她:“你干嘛?”

“我和你一起折。”她说。

台灯放在他们中间,将桌子一分为二,如同楚河汉界,一个在茶几这头,一个在茶几那头,两个人都静默不语。

光线如河,在他们之间柔柔流淌。

照亮他发红的耳根,也照亮她低垂的眉眼。

**

第一次月考结束,全级的成绩都不太理想,除了尖子生依然尖子,中层学生后退明显。

洪青阳很生气,在讲台上骂了他们足足一节课,说他们暑假玩野了,是不是通通不打算考大学了,家里有矿要去继承的话就尽早退学,把学位腾出来让给其他想学习的学生。

学校领导一合计,觉得这样不行,于是给高二年级也加开了周六上午的补习——两节课上课,两节课考试,一节课自由讨论。打着自愿的名头,但实际上谁不到校都会被老师登记在册。

洪青阳还在班里开设了学习小组制度,要求四人一组,就近形成。在他大刀阔斧的改革下,祝婴宁成了她这一桌和后面那一桌的学习小组组长。

她成绩最好,章嘉程成绩也不错。他偏科严重,英语、政治和历史都不太行,其他倒是拔尖,互相中和一下,在全级也能排到一百多名。令人头疼的是邵彦君和戴以泽,邵彦君华丽丽地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一,戴以泽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全班倒数第八。

关键是这两人不仅学习成绩不行,学习态度也很拉跨,邵彦君是一上课就犯困,戴以泽一上课就多动症附体,对一切学习之外的东西——小到圆规和三角尺,大到某本新出的杂志——全都充满了兴趣。

洪青阳要求学习小组的成员在周六的自由讨论课上共同学习共同进步,但第一个周六,祝婴宁就遭遇了史无前例的难题。

上完两节不得不上的课,考完不得不考的试,最后那节自由讨论课,邵彦君和戴以泽直接早退了。

第134章 摇滚精神

戴以泽和邵彦君离开不久,现在追上去也许还能追到他们。

不幸中的万幸是章嘉程成绩不错,可以自己学习,她对他说了声抱歉:“本来应该四个人一起讨论的,但是我现在得先去找到他们两个。”

他摇摇头表示没事,又让她路上小心,尽力而为就好,找不到就算了,这不是她的问题。

祝婴宁雷厉风行地出发了。

已经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早退氛围浓郁,除了他们班,别班也有几个不爱学习的学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朝外走。

第一次在周六执勤,门卫可能也摸不太准应不应该拦他们,犹豫之下拦得很随机,那种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他会拦,大摇大摆且理直气壮地唬骗他说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了,他们要回家的人,门卫就会被他们骗得陷入混乱。

在这片混乱里,祝婴宁浑水摸鱼,顺利混在人堆里溜出去了。

她决定在校门周围找找看,如果能找到,就把邵彦君和戴以泽他们揪回来学习,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她不能离校太久。

他们学校占地面积巨大,四周用红白色围墙高高围砌起来,据说把围墙修得这么高就是为了防止学生翻墙,十年前还没翻新的时候,学校的围墙用的是矮墙,不仅有迟到的学生为了逃避惩罚翻墙进来,还有逃课的学生翻墙出去,时间一长,校园论坛甚至有学生实践出了哪个方位的围墙最容易翻,哪个方位的围墙巡逻最严密,还有人给这些据点取外号,什么“东八区有母夜叉巡逻”“小心西六区的洪七公”。

被称为母夜叉的教导主任和被称为洪七公的副校长很生气,一生气,就把学校围墙筑成了高墙。

祝婴宁绕着红白色围墙巡视,对自己能否撞见邵彦君他们实际不抱多大希望。

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绕到学校西南方位

时,她看到了戴以泽。

戴以泽背靠围墙,身前站着几个看起来和他年轻相仿的男性朋友。

祝婴宁正想冲过去将他拉出来,告诉他上课时间和朋友玩是不对的,就看到所谓的“男性朋友”之一攥紧拳头,照着戴以泽的肚子来了一拳。

拳头陷进他柔软的腹部,戴以泽哇的一下就吐了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那些男生压根不是戴以泽的朋友,他分明是被霸凌了。仔细看,他们穿的校服也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而是隔壁学校的。

“住手!”

祝婴宁看不得光天化日之下此等卑劣行径,正要跑上前赶走那些人,还没跑几步呢,就看到邵彦君拎着一根钢管从对面走了过来,边走边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我说你怎么这么久兜没跟过来呢,一会儿没看住就给我惹事儿。”

说完走到那群男生背后,在他们惊诧的视线下毫不犹豫地抡起钢管,往他们脖颈以上的位置直直一扫。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完全是抱着把人头打下来的目的去的,几个男生被她吓得屁滚尿流,全凭生物本能矮身躲了过去。见没有抡到人,她握住钢管,作势要继续,那几个人才叫嚷着跑开,跑出几步还不死心地回头留下经典败者宣言:“你等着,我迟早找人弄死你们!”

直到邵彦君将钢管扔开了,祝婴宁仍然站在不远处石化。

她对邵彦君的印象一直是爱美小女生,虽然性格比较强势,人也叛逆,常因为化妆等事和老师顶嘴,但怎么也不该在大街上拖着钢管从天而降拯救柔弱男同学。

还好那根钢管没抡到人,不然砸脑袋上,万一砸出点什么问题,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戴以泽捂着肚子,五官仍皱成一团。邵彦君走上前要拉他,结果他一低头又吐了出来,吐的几乎都是酸水。

见状祝婴宁也没心思想别的了,跑上前对他说:“你这样不行,我扶你去校医院看看。”

听到她的声音,这两个人仿佛才意识到她的存在,邵彦君卧槽了一声,大受惊吓,像蚂蚱一样原地蹦开了,戴以泽边吐边抬头看她,受到刺激,吐得更加不知今夕何夕。

“……”

祝婴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嘴。

“你怎么在这儿?!”邵彦君从远处走回来,心有余悸地问。

“我找你们回班里学习。”她说,“不过这件事先稍微朝后放放,我觉得得带他去医院处理一下。”她指着戴以泽。

邵彦君摇头:“没必要。”

“你确定吗?起码喝杯生理盐水吧,不然……”

祝婴宁还想劝一劝,邵彦君就拖着戴以泽走了。

她的动作像在拖死狗,戴以泽在她身后一边抡着双腿走路一边捂着嘴吐。祝婴宁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在邵彦君耳边锲而不舍地洗脑“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真的不带他去医院看一下吗”。

邵彦君被她吵得心烦,从书包里摸出副耳机戴上去。

祝婴宁一路跟随他们上了公交车,又跟着他们坐了十几站,在一个人烟稀少的住宅区下了车。

这里很安静,行道树枝繁叶茂,在柏油马路上投下细碎光斑,附近有间特殊教育学校,不大,即使是中午放学时分也显得寂寥冷清。

看邵彦君没有赶她,祝婴宁便一直厚着脸皮跟在后头。

戴以泽已经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了,背着书包迈着小碎步走在邵彦君身边,还有功夫吐槽:“喂,小土妞一直跟在我们后面诶,不把她赶走吗?”

许是戴着耳机没听到,邵彦君健步如飞。

一楼的商铺大多都租给外人开艺术室了,艺术氛围浓厚,一路走来,不仅墙画琳琅满目,还有不少琴行、书法室、画室和珠宝店,乐声悠扬,若隐若现。

他们走过商铺,进入一片小区,又七拐八拐地通过露天阶梯来到了一间地下室门口。

地下室门前有个几平米的小院子,形似天井,从这里仰头能看到上面四四方方的天。

院子的墙上用喷漆喷了许多涂鸦和英文字,LinkinPrak、GreenDay、GunsheRollingStones……有些乐队名称上面被人用红喷漆打了大叉,后面又被人用黑喷漆补上去,接着又被打叉,如此循环往复,还有一些乐队名称外面被喷了一圈又一圈油漆强调。

墙上有骷髅头,有笑脸也有花城蓝色的哭脸,还有人画了一只肥肥的橘猫,橘猫头上有个对话框,对话框里是句脏话——

f**k。

连地下室的门也涂成了明艳的克莱茵蓝。

邵彦君用钥匙开了门,里头立刻传来爵士鼓的鼓声和一阵电吉他的声音。她走进去以后,戴以泽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祝婴宁想了几秒,在戴以泽关门之前灵敏地挤了进去。

“……”

戴以泽翻了她一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把她放进来。

进来以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三四十平大的空间摆放了一条沙发和许多乐器,四面墙上都贴了隔音垫。有四个人正在这里排练,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鼓手一应俱全,发型发色各异,像一盒彩色的糖果。见到邵彦君和戴以泽过来他们也没有停下,甚至对她这位不速之客也没表现出多少惊奇和探究。

邵彦君将书包随意甩到沙发上,从角落的冰箱里找出冰镇可乐,同时头也不回扔给戴以泽一瓶电解质水。喝了几口可乐,她就坐到了乐队前方的高脚凳上,掰了掰话筒,低着头开始玩手机。

“你还不走啊?”戴以泽又开始赶她。

“你人没事了吗?”她反过来问他。

戴以泽脸上有点扭捏,把手头正在喝的电解质水的瓶盖重新拧上,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有点肠易激。”

“哦,那我看一会儿再走。”她决定将厚脸皮贯彻到底。

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祝婴宁拿出来一看,是许思睿。

戴以泽很高兴:“你看,有人在催你了,你赶紧走吧。”

她充耳不闻,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

“人呢?”电话那头许思睿的声音传来,含有几分不悦。现在已经放学了,他过来她的教室找她才发现只有书包还留在这里。

她说明了一下情况,许思睿在那头安静几秒,才说:

“地址。”

“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你先回家吧,我可以自己回家。”

可他是铁了心要过来接她,祝婴宁实在毫无办法可想,默默思考他的分离焦虑是不是日益严重了,腹诽归腹诽,还是只能如实报出小区地址,让他到之前先给她来个电话。

放下手机回到沙发上,祝婴宁龟缩在沙发一角,戴以泽坐在另一角。

被她误以为在玩手机的邵彦君终于从手机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了歌词,将手机架到乐谱架上固定好,自行开了会儿嗓,才拿起麦。

她开始唱歌了。

她一开口,祝婴宁就像被什么定住一样。

说起来倒是古怪,同桌这么久,她竟然没听过邵彦君唱歌。学校的音乐课都是去专门的音乐教室上,音乐教室可以随机入座,邵彦君总是坐得离她很远,专门挑僻静小角落,唱歌也不大声。每学期期末的音乐考试除了唱歌,还可以自行选择乐器演奏,每逢这种时候,邵彦君总是上台表演三角铁。

邵彦君的声音称不上甜美,有种哑哑的烟熏感,平时听她讲话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此刻她的歌声响起,才发觉这把嗓子实属摇滚的宠儿,自带金属质感,穿透力极强。

祝婴宁对摇滚一知半解,看不懂面前疯狂摇头点头的乐手究竟在嗨什么,她不懂和弦,也不懂鼓的节拍。但她的头皮还是随着乐声激昂与鼓点喧嚣一阵一阵发麻,像有噼啪作响的电流沿着尾椎窜到了她的天灵盖上,又化成流星雨奔涌于她的血管。

鼓点震得心脏都随之鼓动,镲的声音将两只耳朵的耳膜拧成钢丝。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通了电的金属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冒烟的插座。

等他们唱完了,她还被音乐的余韵摁在沙发上,久久起不来。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更显得耳膜余音鼓噪。

邵彦君的那几个朋友纷纷离席喝水或者刷手机,有人留意到她,问:“这是?”

“跟屁虫。”邵彦君低头玩着手机回答。

祝婴宁:“……”

戴以泽又孜孜不倦地赶她:“听完了就赶紧走吧,你听得懂他们在干嘛吗?”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试探性说:“你告诉我我就懂了。”

“我告诉了你你也不懂。”戴以泽鄙夷道,“他们明晚有个演出,今天得抓紧时间排练,你就别来凑热闹了,省得碍手碍脚。”

“演出?是自己作词编曲吗?”

戴以泽不耐烦回答,倒是吉他手好心答道:“对呀,自己作词作曲,曲是我们合作编的,词是小君自己写的。这首歌主要是满足她的癖好,她偶像是崔健,最喜欢的歌是《从头再来》,一直想试试雷鬼摇滚,不过国内玩雷鬼的太少了。”

好吧,祝婴宁必须承认,果然对方告诉了她,她也听不懂。

由于听不懂,她只能微笑点头附和,然后问出一个和音乐毫不相干的问题:“词是邵彦君自己写的吗?那她刚刚怎么找词找了那么久?”

吉他手哈哈大笑,戴以泽冷冷地说:“因为她脑子不好,自己写的词也记不住。”

“编排谁呢?”邵彦君凶恶地一瞪眼。

戴以泽无视她的怒火,对祝婴宁说:“你看,你连别人跟你解释了都听不懂,你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祝婴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若有所思着出去了,戴以泽松了口气。其他乐手问他“这人是你们同学吗?我看她穿着和你们一样的校服”,他如逢知音,正要大肆宣讲她的坏话,告诉大家她是如何板板正正,如何严格守旧,如何土里土气,就见祝婴宁又走了回来。

“?”

他目瞪口呆,问,“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没说我要走呀。”她理直气壮地说,还挥了挥手里的树叶,“我只是出去找了点东西。”

“……你找片树叶来做什么?”

“这个嘛……”

其实祝婴宁觉得在别人刚表演完摇滚以后,突然在他们面前吹树叶,这举动挺傻挺突兀的,按许思睿常说的话来说,还很“装”。但是为了驳斥戴以泽刚刚那番话,她觉得傻就傻点装就装点吧。

她故技重施,用捡来的树叶吹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戴以泽瞪得眼眶都要兜不住眼珠了,一直懒懒散散的乐手们也直起了腰,新奇地看她表演。

一曲吹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乐手们相继围在了中间:“我去,你这个好牛啊,你真是用树叶吹出来的?没有用任何腹语协助?”

“真的。”她拿起树叶,又当着他们的面吹了串音阶,证明确实是树叶的声响,然后挥了挥手里的树叶,“好玩吧?”

“好玩!你能不能教我啊?吹这个得用什么树叶,你告诉我,我去外面找几片。”

“我也想学,你也帮我找一片呗。”

连邵彦君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探头探脑看着她手里那片平平无奇的树叶。

戴以泽汗颜:“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今天下午得排练?”

“哎呀……”

被他提醒,大家才讪讪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准备继续短暂休息后的排练,不过吉他手还是怕她忘了似的,重复道:“你记得教我啊!我想想……要不你明天来看我们演出吧?”

乒乒乓乓的乐声再次响起,祝婴宁回到沙发上,朝戴以泽扬了扬树叶:“你看,你们能欣赏我的音乐,我也能欣赏你们的音乐,就算互相不了解,有些审美也是共通的。我确实不懂摇滚,但是欣赏美好的音乐不需要划界。”

戴以泽:“……”

他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喂了满满一大锅鸡汤,这感觉有点像在写命题作文,先由一件小事引出道理,最后再升华主题。怎么会有人活得像命题作文一样?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明天该不会真想去看他们演出吧?”他皱着脸问。

“会吧。”她说,“你们明晚具体在哪里表演?”

戴以泽看了看全情投入于唱歌的邵彦君,叹气,老大不情愿地将地址说了。他说完,祝婴宁的手机恰好又震了起来,许思睿催命一般给她打来电话,她握着手机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

第二天晚上的乐队演出许思睿倒是没有跟来,祝婴宁提前跟他说了自己要出去,交代了去哪里,几点回来。听说是Livehouse,他兴致缺缺,表示自己不爱去吵闹拥挤的场地,并且要她看完了演出尽早回家。

“要是需要我接你就打电话给我。”

“我没有那么脆弱……”

她无奈地离开,关上门那一刻感觉她和许思睿仿佛在玩一种过家家游戏,她扮演的是早出晚归忙于工作的妻子,他扮演的是阴暗的家庭主夫,还是安全感缺失窥探欲爆棚那种。

她摇头甩开这个离谱的联想。

演出祝婴宁是走关系进去的,不需要买票,邵彦君给了她一个工作人员牌,上面写着后勤部门。除了邵彦君他们,现场也有其他摇滚乐队,她随着观众挤在下面的观看场地上,被观众们挤在中间一起蹦蹦跳跳,乐队表演到嗨的地方,甚至还会有激动不能自已且与她素不相识的观众抱着她尖叫着蹦跳。还好对方不是男的,不然她简直要奓毛。

她天生性格寡淡,虽然被裹挟着蹦蹦跳跳,但还是很难像周围人一样发出高分贝尖叫,或者忘情呼喊出“XX我爱你”“XX我要给你生小孩”,唯独在邵彦君他们登台时,她才来了些精神,跳得更加真情实感了些。

邵彦君穿着一身粉红豹纹装,上身一字肩,下身超短裙,中间用疑似镶满碎钻的棕色皮带一束,显得腰细腿长,既潮流又复古。

祝婴宁不得不承认戴以泽的审美眼光非常毒辣,邵彦君穿上这身衣服,连气场都比往常强多了。她的长相偏英气那一挂,浓眉大眼,脸型也微方,能够压得住豹纹,同时又因为她自身偏爱粉色,美甲和发尾都是粉棕色,两相一结合,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们开始表演了。

打头那首歌就是他们自创的新歌,底下观众没人听过,自然没人跟唱,不过饶是如此,大家还是蹦得很开心很来劲。

舞台上的邵彦君光芒万丈,一扫白天在教室睡得半死不活的萎靡样子。贝斯手也很嗨,听周围人说这是贝斯难得出风头的一次,以往容易被观众当成透明人的贝斯手终于站起来了,这都要归功于雷鬼摇滚编曲时对贝斯的重视。

这是祝婴宁第一次来Livehouse,也是她头回真正

意义上接触摇滚演出,她并没有因为一场演出就狂热迷恋上摇滚或者一时兴起决定加入某个乐队,她还是那个她,毫无变化,就像邵彦君也还是那个邵彦君一样。

她还是觉得学习是学生的首要任务。

邵彦君也还是对学习提不起兴趣。

若是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同桌这么久,高二第一学期夏末秋初的这一天,祝婴宁终于被邵彦君邀请到了她的领域,目睹她肆意生长的土壤。

她踏上这片土壤,作为一个天外来客,纯粹抱着欣赏一场演出的心态,没有说教,更没有劝阻。

她是几百个观众中的一员,是沸水中一滴即将变成水蒸气的水。

**

演出结束,祝婴宁在后台找到邵彦君他们。邵彦君大汗淋漓,嘴对着矿泉水瓶连续灌了三大口。乐队其他成员问祝婴宁觉得怎么样,有兴趣学摇滚吗,她摇头说:“完全没有,但是你们表演得很好很好,我喜欢你们的演出。”

她来到后台也只是为了表达这句真心实意的夸赞。

玩嗨了的贝斯手哈哈大笑,说她的回答很有摇滚精神。

“什么是摇滚精神?”

“我也说不准诶,可能就是说真话的精神?”贝斯手笑着问吉他手,“你知道什么是摇滚精神吗?”

吉他手说:“不知道。”

“你看,这就是摇滚精神。”贝斯手指着吉他手,“Hoy。”

在他们闹着要她教他们吹树叶之前,祝婴宁问出了自己的困惑:“为什么没看到戴以泽?”

“他提前回去了吧。”邵彦君边给自己补妆边说,“反正来不来都是看他自己心意。”

祝婴宁茫然:“他不是你们乐队的一员吗?”她还以为他是个类似替补或者后勤的角色。

“不是啊。”众人纷纷摇头,笑道,“严格来说,他可能只是小君一个人的服装顾问吧。”

“服装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