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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7378 字 4个月前

第171章 柠檬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思睿回了回头,但回到一半就把头扭回去了。

祝婴宁本想更进一步向沈霏介绍许思睿,结果沈霏说:“那你们久未见面,是不是得一起吃顿饭?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吧,有点尴尬。”

“没事呀。”她说,“我去跟他说一声,他应该不会介意的,总不能我们两个去吃然后丢下你一个人。”

沈霏摇头如拨浪鼓:“不了,我怕生,这种场合对我来说太折磨了,我去酒店随便吃点就行,你要是不放心,我到酒店给你说一声。”

她说着就低头用手机叫车了,祝婴宁拿她没办法,只能让沈霏把滴滴行程共享给她。

沈霏的车到得很快,车甫一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一样。许思睿见状,终于同祝婴宁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朋友这就走了?”

“嗯,对。”祝婴宁点点头,“她先回酒店了。”

话音落地,沈霏的车也开走了,气氛不知为何变得尴尬起来。

祝婴宁看向他,主动开口:“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吗?我请你。”边说边低头叫车,定位到离这最近的商圈。

许思睿说:“我来叫车吧。”

他也低头摆弄手机,然而好巧不巧,附近几公里最后一辆车在几秒种前刚被沈霏叫走,随着她的离开扬长而去,他们的叫车界面不约而同转着等待中的圆圈。

就这么干巴巴硬站了五分钟,才有一辆三公里外还在载客的车接单,预测送完客人到他们这里还要十分钟。

这么长的空余,本有许多话可以聊,然而她和他却都显得异常沉默。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宽得能再塞进去一支仪仗队。

沉默了十分钟,网约车才赶到他们面前。祝婴宁习惯性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她每次独自叫车都习惯坐这个位置,觉得这样显得更为亲切,没有太多“把司机当司机”的距离感。而和她相反,许思睿是坚定不移的后座主义,他总是尽量避免和陌生人的一切没必要的寒暄。

副驾驶座的车门和后座的门同时拉开,他们两个都怔了怔,接着才自顾自钻进车内入座。

在网约车上当然也很沉默。

祝婴宁时不时划亮屏幕看看沈霏的位置,而后座的许思睿似乎也有回不完的消息。

快到目的地时,她上大众点评查了几家评分还行的餐厅。其实可以直接开口问他想去哪一家的,但她还是默默将餐厅的介绍链接分享到了他的微.信,打字问他

想吃哪家。

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往上划,是断断续续且数不尽的转账记录,从2015年冬持续到2017年冬,全是她转给他的,而他一个都没有接收,要么直接退还,要么等到转账过期系统自行退还。她盯着那些转账记录看了几分钟,直到车子到站,才熄灭手机屏幕,打开车门下了车。

许思睿已经在车上挑好了地点,一家西餐厅。下车后他直接带着她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进门,洗手,入座,点菜。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中途半句废话都没有。

点餐完毕,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任何可以作为调和剂的东西消失了,分别四年的生疏开始逐次显现出来。

她微微低头盯着面前点餐用的二维码,心里没头没尾地想着时代发展真快,还记得多年前与他吃饭,遍地都还是服务员点餐,服务员会走到桌旁问“您好,请问想吃点什么”,而现在随便哪家餐厅的桌角都已经贴上了二维码。

与时代的变化同步变化的还有他本人。

与她为了方便行动因而从一而终选择的学生装不同,许思睿穿的是西装,一看用料就知道贵得吓死人那种。

她不是没见过他穿西服,以前模联比赛,参赛选手都需正装出席,那时他穿西装就已经很夺目了。现在与那时还不大一样——那时再耀眼夺目,也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做作感,而现在,他的骨架已经彻底长开了,修长且精健的四肢完全将衬衫撑起来,留下来的空余也不再显得单薄,反而显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套西装仿佛生来就该穿在他身上。

她杂七杂八地想着心事,拿以前与现在对比,没留意到坐在她对面的许思睿始终目不转睛看着她,直到她从思绪中回过神,发觉今天的事多少承了他的情,于情于理都该认认真真向他道个谢,遂开口:“谢谢你今……”

话还没说完,他就同时开口说:“你跟我在一起很尴尬?”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这几年下来,祝婴宁接触了不少人和事,也学到不少圆滑的技巧。这种对话放在从前,她绝对会实诚地回答他的问题,但现在她已经明白自己完全可以借着声音重叠假装没听清,把他的问题随意敷衍过去。

她知晓这些无伤大雅的谈话技巧,但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想敷衍地对待他。

短暂的停顿后,她轻轻笑了笑,迎上他的视线:“可能有点。毕竟我们太久没见了,我觉得……”

她后半句话是“我觉得你有点陌生”,可这句话在她口腔里绕了绕,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许思睿也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在他们之间如潮水般浸润开。

就在她费尽心思搜刮新话题,以便缓解此刻尴尬的氛围时,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孩从他们身旁经过——小孩用手里的羽毛铅笔挠了挠男人的鼻子,男人皱了皱鼻尖,毫无遮拦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打得微妙,没有朝向他们这一边,也没有避开他们这一边,更没有用手遮挡,是侧对着他们打出来的。说有意不至于,对方应当只是素质较低,没有打喷嚏要用手遮的意识,因为他的口水也喷了自己小孩儿一脸。

遇到这种情况,祝婴宁一般都会选择性无视,可是在那男人喷嚏将要打出的那一秒,她看到坐在她对面的许思睿眼疾手快伸出双手,用左右手分别盖住了自己和她的杯口。

喷嚏结束,他也没有马上把手收回来,多停留了几秒钟,直到他觉得空气中他看不到的那些唾沫因子都已经消失了,才收回手,嫌恶地从桌柜里抽出包酒精棉片,在自己手背上反复擦拭。

擦完,抬眸一看,正对上祝婴宁的视线,她愣愣地瞪着他,目光出神。

“怎么……?”

“了”字还没出口,就听到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起头她还稍微压抑着笑声,笑声化为气音从鼻腔里哼出,垂头任由肩膀耸动,后面越笑越放肆,扶着桌沿,前仰后合,人笑得几乎要贴在桌面上。

许思睿愣了愣,问她:“你笑什么?”

祝婴宁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没什么”还是笑得没法回答的意思。

他又问了一遍“你笑什么”,她还是摆手没答话。

许思睿皱起眉,过了几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他完全搞不懂笑点在哪。

服务员过来给他们上菜的时候,就看到这桌客人跟两个傻子一样,面对面笑得话都讲不出来。她默默放下餐盘,加快脚步离开。

直到肚子里那根筋都笑疼了,祝婴宁才捂着肚子勉强止住了笑。

她觉得自己傻透了。

不是因为突然笑起来傻,而是因为不久之前的想法。

陌生个屁啊。才几年没见,她就又开始自顾自塑造距离,觉得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其实许思睿根本就没变,不是吗?还是一样有龟毛的洁癖,还是一样喜欢不动声色地装高冷,却会细心地照顾到别人,以及,还是一样——会在她笑起来以后边腹诽吐槽边随着她笑。

她确实不知道这几年来他生活的细节,但一个人的本性也许并不会轻易随着时间与别离而改变。

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他们面对面坐在这里,都还在做自己。

她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潮湿。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他们的离别其实一点都不唯

美,甚至可称狼藉。

那天她去见完章嘉程,告诉他“我暂时没打算进入一段感情”,回家以后,匆匆赶来的许思睿便问她“你答应他了吗”,出于自保,她下意识用友谊清晰地划开了他们之间的界限,就像她问章嘉程“你还喜欢我”时,他着急忙慌地掩饰说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一样。

但许思睿后面的反应又让她犹豫了。

雷声掩蔽了他的话,她什么都没有听清,然而她看到了他脸上的泪水。源源不断的泪倒映出她决绝又迷茫的眼睛。

他为什么要哭得好像被她抛弃一样伤心呢?

说不清是什么在驱动她,也许是青春正当时的年纪赋予她的勇气,她想,最后一回——她再勇敢最后一回,如果他回应她,那她就跟他在一起。

她开口了,对他说:“我没有答应他,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她等着许思睿问“你喜欢的人是谁”,只要他问了,她就会告诉他答案,告诉他——她一直以来都非常非常喜欢他。

可是许思睿什么都没有问。

他猛然瞪大眼睛看着她,时间在长久的对视中流逝,时至今日,祝婴宁依然无法理解他当初那个眼神的含义,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她只知道,漫长的许多秒过去,他始终沉默不语。

而她也没有等到她想要的回答。

祝婴宁以为自己会深深感到失望或者受伤,但那一刻,她惊讶自己感受到的竟是一股源于内心的释然。

窗外雨过天晴,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地板,点亮他们各自的脸庞。

她看着他尚存泪痕的脸,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许思睿,这次我真的要朝前走了。

后来高考填报志愿,他们报了不同的大学,她留在北京,他远赴上海。

大一开学以后,地理位置的远离天然地淡化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联系对方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分不清是哪一天真正开始断联的,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发现周天晴每次都比她更快得知许思睿的近况。她越来越频繁地从他人口中听说他,甚至逢年过节同学小聚,连远在深圳读书的邹皓都能随意说出关于许思睿的几件她不知道的小事。

他们现在这样还算是朋友吗?

每次试图思考这个问题,繁忙的学业和社团事务都会将她的思维打散。

慢慢的,她甚至都不怎么想起许思睿了。

即使想起,心里也淡淡的,并无多少波澜。

直到大一第一学期即将结束的某一天,周天晴突然告诉她,今后不需要再攒钱还给许正康资助费。

她以为是周天晴替她还了那笔钱,忙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道谢,周天晴在视频那头笑着,说:“不是我,是睿睿替你还了,你要是实在还想还,就直接转账给他吧。”

她吃了一惊,点开她与许思睿久未对话的微.信,思忖半天,试着用自己勤工俭学攒下来的费用转了一千块过去。

他没有收。

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收。

之后每隔两三个月,她都会用奖学金或者兼职来的费用转点钱过去,但许思睿一次都没有接收,要么自己退回,要么等到转账过期系统退回。

她坚持不懈给他转钱,他也坚持不懈不收她的钱。一笔笔转账记录成了他们大学四年唯一的联系。

直到大四第二学期,她忙于毕业论文和各种事关她未来职业走向的考试,无暇再给他转账。

直到现在。

想起这些往事,她不再感到伤感或遗憾,只有淡如流水的温暖残留下来,像那天雷雨过后隔着窗玻璃铺在他们脸上的阳光。

她看着桌面上被他护住的那杯柠檬水,嘴角扬起微笑,过了许久,才抬头看他,问:“许思睿,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他像是愣了愣,随即才低声应:“……嗯。”

过了几秒,又问,“你呢?”

“我也还好。”

分离不是终章,各自朝前走后,他们在新的岔路口相遇。

无需询问来路与去处,瞬间的相遇便已值得永恒。

她举起那杯柠檬水,朝他的方向送了送:“干杯?”

杯沿轻轻相碰。

敬恒久不变的友谊。

敬阳光正好的秋日。

第172章 呆毛

饭菜端上来以后,他们边吃边聊起了天。

主要是她在问他问题,比如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工作。许思睿说得很笼统,只说“有些事要处理”,说完可能是怕她觉得他这个回答是故意防着她对她有所隐瞒,又补了句“现在还没什么眉目,等做成了再跟你说”。

祝婴宁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从以前开始就是这种个性了,总是等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才会说,从来不喜欢把目标当成成就宣扬,小到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大到高二那年做的游戏在高三挣了钱——天地可鉴,这事周天晴和周天澜至今都还不知情。

断断续续聊了整顿饭的时间,祝婴宁才发现一直是自己在问他各项琐事,弄得跟查户口一样,于是礼尚往来地问:“你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

许思睿摇摇头:“没有。”

她半开玩笑:“你对我一点点好奇都没有啊?”

他没有随她笑,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眼睛,淡淡道:“你的事我都知道。”

她心中震动,脸上调侃的笑也卡在嘴角。

说不清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威力,又在她心里掀起怎样的涟漪,接下来他们都没怎么开口了,静静吃完最后那点食物,又面对面干坐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都已经快要十点了,说她不好晾着沈霏太久,要是太晚回去说不定会吵着沈霏睡觉。

“你住在哪里?我帮你叫辆车回去。”他问。

祝婴宁说出了酒店名字,一家很常见的连锁酒店,中规中矩。

谁知她说完,许思睿竟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说他也住在那里。

“嗯?这么巧?”她惊讶道。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稀奇,农达运公司坐落于郊区,附近没有太多酒店可供选择,她们挑这家酒店纯粹是中午吃完饭即将赶到公司的时候,为了方便晚上入住,随意在公司附近选了家还看得过去的,如果许思睿赶巧来这边办事,他和她们选到同家酒店也不是没可能。

“那……”她迟疑片刻,“我们一起回去?”

“嗯。”他点头应,顺带低头叫起了车。

一路无话到酒店。

进了酒店大厅,祝婴宁跟前台要了点东西,转头问许思睿住在几楼。他说了自己的楼层,她听完再次大吃一惊:“……我们也在那层,你在哪一间?”

“1107。”

“我在1112。”

奇数房号在同一侧,偶数房号在奇数房号的对面,许思睿的房间正好在她们房间的斜右上角。

一起搭电梯到11楼,祝婴宁仍没从缘分的巧妙中回过神,便听许思睿对她说:“我先进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哦,好。”她呆笨地应了一声,目送许思睿进了自己的房间,才转身用房卡开门。

沈霏已经洗好了澡,坐在床脚玩消消乐,看到她,抬头朝她一笑:“怎么样,队长?和你朋友聊得好吗?我看你朋友还挺帅。”

聊得好吗?

这问题她着实答不上来,尴尬笑笑,含糊咕哝了句“还行”就拿上衣服去洗手间洗漱了。

洗头时,也许是难得静下来了的缘故,她的思绪渐渐开始游离,许思睿那句“你的事我都知道”魔音贯耳一样环绕在她耳畔。她叹了口气,一巴掌将这句话糊开。

快速打理好了自己,她从卫生间里出来,边吹头发边浏览着这两天参观时做的笔记。

很乱,最好趁着记忆热乎整理一下。

祝婴宁不是拖延的性格,她想到什么都会立刻去做。吹完头发,把吹风机放回原位,她就坐在酒店配备的书桌前开始归整笔记了。

沈霏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消消乐,羞愧道:“队长,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今天也很累了,躺着休息吧。”她说完,想起什么,从换下来的脏衣服的衣兜里摸出两块创口贴——这是她刚刚上来前跟前台要来的——放到沈霏那张床的床头柜上,让她明天穿鞋时贴在脚后跟。

“这样不容易磨破。”她解释说。

沈霏愣了片刻,眼圈微红,闷闷地“嗯”了一声,做不出上前拥抱这种肉麻的举动,只能诚恳地说:“谢谢。”

这两天出差,她们每天都日行两万步以上,沈霏虽然不算娇生惯养——她姥爷在世时,对她的体态要求很高,也很注重她的体魄,每天晨起都会带她练八段锦——不过毕竟也没怎么吃过苦,很少这样长时间走路,再加上人又细皮嫩肉的,走了两天下来,脚后跟被鞋沿磨得破皮流血。

她忍着没说,没想到祝婴宁连这种小事都有注意到。

感动完,再看消消乐,越发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挣扎着要起来帮忙,直到被祝婴宁严厉地喝了句“去睡觉”才灰头土脸地躺了回去。

奔忙一天,她确实已经很累了,躺在床上,没多久便迷糊起来,感觉自己就像一片羽毛,在半空中飘啊飘啊。

也不知道飘了多久,忽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将她从昏沉梦境中吵醒。

她猛然睁开眼,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感官从睡梦中恢复,那道砸门声却变得更加清晰,才惊恐地看向她们房间的门,又惊恐地看向依然坐在书桌前的祝婴宁,眼神充满惶惑。

祝婴宁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躺在床上别下来。

“可能是谁喝醉了在砸门。”她用气音向沈霏解释,说完从椅子上滑下来,拿起连接前台的座机开始拨打电话,时不时留意着门的方向。

沈霏听到她条缕清晰地向前台说明了情况,又看到她挂断电话,端起烧水壶走到了门旁。

她的镇定让沈霏疯狂乱跳的心脏逐渐缓和下来,她裹紧被子,挪到床尾处,抻长脖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婴宁和那扇轰轰作响的房门。

门外的人见砸门无果,又开始按门把,边按边踹,嘴里还叽里咕噜地不知说着什么。听声音是陌生男人的声音,不像她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门被那人踹得摇摇欲坠。祝婴宁默默计算着前台通知保安

而后保安赶上来所需要花费的时间。

正飞快思考着,门外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找谁?”

是许思睿。

她半悬起来的心脏在听清他声音那一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门外的响动瞬间停息了,她听到许思睿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找谁?”这次声音离她更近,也更冷,听着像是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门外那人畏畏缩缩地嘟哝起来,什么“搞错了”“没找谁”,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打算开溜。他没给他机会逃跑,她在门内听到了他们肢体冲突的响动,怕出什么意外,她把水壶交给沈霏,让她在屋里待好,自己则掀开门走了出去。

一开门就看到许思睿反剪着那人的手。被他制服的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不出年纪,脸颊通红,浑身刺鼻酒味。

几乎是她打开门的同时,保安也赶了上来,从许思睿手里接过这个人,斥道:“你住哪?啊?!你是哪一间的客人?!”男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保安将他带下去了,说绝对不会再让他有机会上来。

等他们离开了,祝婴宁才有闲暇好好看向许思睿。这一看她差点笑出声来。他穿着身睡衣,脚上还趿拉着酒店附带的纸拖鞋,脸颊木木的,头顶上方翘起一缕头发,看起来是睡到一半迷迷糊糊赶过来的。

“谢谢你啊。”她感激道。

“没事儿。”他慢吞吞地说。

“你去睡吧,有保安处理,应该没什么事了。”她赶他回去睡觉。

许思睿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木楞楞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祝婴宁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沈霏还紧张地端着水壶,跪在床尾,问她:“队长,那人走了没?”

“走了。”她从沈霏手里接过水壶,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自己则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笔记。

现在是凌晨一点多,沈霏心有余悸,把自己裹回被子里,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才重新睡着,祝婴宁听到了她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

在这阵安然绵长的呼吸声里,她借着卫生间门前昏暗的照明灯,把最后那点零碎的笔记扫了尾。

合上笔帽,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半了。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关掉所有灯,摸黑打算回到自己床上睡觉。

走到床尾的时候,她的膝盖因看不清而轻轻磕到了床板。疼倒是不怎么疼,但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

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者说冲动的驱使下,她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轻轻打开了那扇门。

往右看,走廊光线明亮,许思睿就守在她们这间房旁边,背靠墙壁蹲着,手环抱膝盖,头埋进臂弯,睡得迷迷糊糊,只有头顶翘起来的那缕头发依然坚.挺。

第173章 灯塔

她心里某个角落塌陷下来,如同一场小范围的山体滑坡,如同干涸发白的土地被雨水浸润,变得格外柔软潮湿。

她是在感动吗?

祝婴宁分不清自己心里那些纤细复杂盘根虬结的感受。

她伸出手,又收回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最终也只是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头顶翘起来的那簇头发。头发像草叶一样,在她手指的力道下弯折,她手指移开,他的头发又顽强地弹回来。

她轻声笑起来,没有叫醒他,转身回了房间,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找出一条薄毯——这是她大学期间赶往外地参加实习、竞赛以及种种实践活动的坐车神器,看起来薄,盖起来暖,不占地方,随时随地都可以盖在身上睡一觉。她带着毯子来到门外,站在许思睿面前比划了一下,控制着手上的力道,尽量将毛毯披在他身上而不吵醒她。

这个举动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等毛毯盖完,她竟累出满头大汗,用手臂擦了擦额前的汗,她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这才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睡觉了。

本来以为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可能得再躺一会儿才能睡着,没想到都不用两三分钟,她就睡熟了,一夜安然无梦。

第二天早上,祝婴宁和沈霏搭高铁回G省,许思睿坐飞机回上海,他们在酒店门口分别,各自前往各自的工作地点。

离别时并没有出现任何煽情画面,一切都太过平静自然,以至于人都坐到了高铁上,祝婴宁才一骨碌坐起来,惊呼:“我的毛毯!”

“?”

沈霏被她吓了一跳,从笔记本电脑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

“……没事,我发神经而已。”

她重新躺回了座椅靠背,叹气,心想就当报答他昨天一整天的出手相助好了,就是那条毯子真的很好盖……算了,也没关系。她安慰着自己,找到手机,翻出自己的购物记录重新下单。

**

回到村里,处理完了出差的一切手续,祝婴宁又投入到了繁忙的日常事务中。

考察很成功,但这份成功若不能转化为实际行动,那么终究只是纸上谈兵。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说服村民加入集体养殖。

乍一看仿佛只需要走进村民家里,把好处给大家摆出来就成了,现实却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村民们习惯了自产自销,就算不加入合作社,他们也能养好自己家的那几头猪,供自己和家人吃饱穿暖。他们完全想不出冒险加入

合作社、把自己家养的猪迁移到合作社的必要,害怕这个所谓的合作社只是他们这些村干部一拍脑袋临时决定的,风险却要由身为村民的他们自己承担。

即使请出了王胜举以及其他几个村的村支书共同做思想工作,大家也都对合作社抱有很大质疑。

说服群众没有捷径可走,祝婴宁只能天天去、天天说,变着法子给村民们讲解合作社的好处——可以统一采购降低成本、统一管控防范病害、统一销售扩大市场,甚至有望打通线上市场进行线上销售,大家共享利益,共担风险,比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挣得多、亏得少。

村民们听不懂高端的专业词汇,她就用通俗易懂的方言讲,同时也理解了前面的那些驻村工作队伍为什么要帮村民扫地,这说到底其实是打感情牌、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

讲到无计可施的时候,她和沈霏、温文旭也会争着抢着给村民扫地沤肥。她甚至还听到温文旭打电话回去向他家人吹嘘他现在成挑粪高手了。至于她自己,不知是说话太多还是急得上火,嘴里接连长了几个口腔溃疡。

说服村民的同时,合作社也在同步建立,半个月过去,大家在她的碎碎念下不胜其烦,同时也对她天天强调的“挣得多、亏得少”以及国家对合作社的福利政策起了些兴趣,开始有几户村民同意出几只猪仔加入合作社。那天祝婴宁激动得差点跪下来烧高香,回家立马就和沈霏温文旭涮了顿火锅庆祝。

人说到底是从众的,有了第一个人打头,后面其他村民的加入便顺理成章了。

村里十一户养猪的农户或多或少都出了些猪苗,与此同时,也有其他没养猪的村民见他们兴师动众的,心里蠢蠢欲动,跑来问祝婴宁:“小祝同志,我们没有猪,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挣钱了吗?”

她喜道:“当然不是,虽然你们没有养猪,但也可以投入资金,盈利以后也可以获得分红。”

“我们哪来的资金?”

她像个卖保险的一样开始给他们介绍农民贷款。

成效是缓慢却卓绝的,到了十一月底,他们村这个合作社竟然也拼拼凑凑出了三百来只猪。

祝婴宁与王胜举带头从村里挑了几个有养殖经验的人,外加从外面聘请的一两个技术人员,构成了这个村养殖场的养殖班底。温文旭熟悉会计业务,负责监督合作社的账务透明化,沈霏负责协助技术人员提供夜间温控系统的技术支持,祝婴宁把持大方向,负责规划合作社的未来发展,寻找可以合作的肉联厂或者成立村集体自身的线上淘.宝店铺。

一切尘埃落地那天,王胜举说要请祝婴宁他们三人吃顿饭。

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月,他们三人几乎都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全靠沈霏妈妈源源不断寄来的补品以及能量棒他们才没有低血糖晕倒。

吃饭地点在王胜举家里。王胜举和妻子攀长虹一起在厨房做饭,做完将饭菜端出来,笑说他们三人现在活像三个乞丐:“给你们每人一个空碗蹲到村门口,路过的狗看了都得往你们碗里投几块硬币。”

温文旭闻言大笑,举杯向王胜举敬酒。

这种酒是村民自酿的,王胜举在此地居住多年,喝惯了这种酒,自然海量。温文旭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典型,堪堪喝完一杯便就地栽倒不省人事了。

好在他的酒品还行,喝醉以后也只是睡大觉,不会发疯闹人。王胜举还没喝尽兴,举杯向她们两个女生:“来一口?”

说来一口,祝婴宁便真的只是“来一口”,严格控制在清醒范围内,绝不给自己一点点喝醉酒的机会。

令她震惊的是沈霏。

沈霏酒量惊人,和王胜举一杯杯对酌,竟然丝毫不见醉态,面色淡定得像在喝白开水。王胜举高兴得不行,直夸这孩子有前途。

直到饭席过半,咚的一声,沈霏毫无征兆地栽倒在温文旭身边,祝婴宁才意识到她只是喝酒不上脸而已,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醉。

她哭笑不得,从攀长虹手里接过两条薄被,分别给沈霏和温文旭盖上。

攀长虹数落王胜举:“你看看你,一把年纪还这样欺负小孩儿,老不害臊的!不许再喝了!”说着一把夺走王胜举的酒杯,想了想,把他下酒的小鱼干也端走了。

王胜举朝祝婴宁吐了吐舌头,嘀咕:“惹不起惹不起。”

她微笑起来。

在阵阵醇厚酒香里,坐在她对面的王胜举夹了勺青菜塞进嘴里,对她说:“这个周末你们都别工作,好好放松一下。”

她果断摇头:“我还得值班呢,支书,让沈霏和温文旭休息吧。”

“小事,我让燕子跟你换一下就行了。”王胜举用筷子在半空中点了点,“劳逸结合,你们都多久没休息了?小祝,我知道你积极,可身为领导者,你得明白一件事儿。你的行动对小沈和小温来说,就像一个榜样,一个灯塔。你不休息,他们也不可能停下来休息,只有你休息了,他们才能真正放松,你能理解吗?”

祝婴宁怔愣片刻,被他点醒,呆呆点了点头。

“这个周末你们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吧,去见见你们各自的家人朋友,或者结伴去城里好好放松一下,村里的事儿有我们,再不行你攀姨也能过去帮忙。”王胜举说。

第174章 弑父

祝婴宁到底还是将王胜举的话听进去了。

周五下班——

高铁外的窗景飞速倒退,她坐在座位上,身侧是一个外放抖.音视频的大爷。

短暂的两天假期,她不是没想过回隔壁市看看阿妈,但一想到几个月后过年便要回去了,又觉得还是去趟北京探望祝知微和周天晴她们吧。

车程一共四个小时,她昏昏沉沉睡掉一半的时间,剩下那两个小时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索性睁眼刷起手机。

她玩手机的频率并不比休息的频率高多少,虽然有微.信,但唯一一条朋友圈还是注册微信当天发的,是2014年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图片是毫无构图可言的她和录取通知书的合照,内容为「新生活,我来了/龇牙笑.jpg」,现在看又傻又土,简直尬得不行。

不过她一直留着没删。

打开几百年难得看一回的朋友圈,她慢悠悠浏览起朋友们的新生活。

有人抱怨老板,有人抱怨导师,有人忙于二战,有人外出旅游,甚至还有人结婚了。

她在一张张或生分或熟悉的面孔里看到了许多从前的朋友。

吴波现在在当网文编辑——这事儿说来话长,她有段时间的梦想是成为艺人助理近距离观摩帅哥,为此不惜托家里的关系在当时某个十八线小糊豆身边实习了一段时间。实习后她对明星的滤镜就彻底破碎了,冲祝婴宁抱怨说爱豆需要控制体重,碳水吃得少,脾气很暴,更重要的是:“他吃饭不规律,肠胃不好,又经常熬夜,你知道的,反正就是……他有口臭!”

口臭威力无穷,成功赶走了吴波。

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助理梦破碎后,想起自己的爱好除了爱帅哥,还有看小说,于是转而去某个刚起步的网文APP实习,由于表现好,破格转正了,现在每天都能免费阅读小说。

当然,这是美化过的说法,真实情况据她口述,是“爱好变成工作以后就像一坨狗屎”。

祝婴宁刷到她的朋友圈,是她掌管的无数个作者群,关键信息都码掉了,只有鲜红的“99+”停留在页面上,附图的文案是:「每天发信息都小心翼翼,生怕把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发到工作群里……」

她笑了笑,点了个赞,继续朝下刷。

紧随其后的是邵彦君演出的照片。

和她们这些中规中矩读书的人的路径不同,邵彦君高中毕业后就没再继续读书了,用家里给的钱开了家酒吧,在酒吧组建自己的乐队驻唱。她没有做生意的天赋,酒吧被她经营得半死不活,就在酒吧即将结业倒闭的时候,她心血来潮带着自己的乐队报名参加了当时一个新兴的乐队综艺,结果竟然火了。半死不活的酒吧从此人满为患,不过邵彦君很少再回酒吧驻唱,她忙着带乐队全国巡演。

至于戴以泽,他还在国外读书,朋友圈发的都是些充满艺术氛围的展览及店铺,祝婴宁点进他主页看了看,发现他现在也有在给国外的模特设计衣服。

邹皓本科学的是金融,现在在读研,朋友圈发的都是在券商实习时光鲜亮丽的照片,但点进主页能看到他的个性签名写着“金融狗都不学”。

谭菁菁本科学的是法学,她极少发朋友圈,关于她的消息祝婴宁都是零零散散从同学口中听说的,大家说她简直就是考神附体,小到大学期间的四六级考试,大到法考、考公,她都能一次性高分通过。被人问到为什么不去律所工作,谭菁菁说她的目标不是当律师而是当法官。

还有孙明远,他大学期间在父母的建议下学了口腔医学,发了张图说他练习的时候把模型的牙龈磨掉了,文案「谁想来找我看牙/奸笑.jpg」。

……

断断续续看了很多同学的朋友圈,祝婴宁有点困

惑怎么她刷了这么久还没刷到许思睿的,难道他也不怎么发朋友圈么?

好奇地从他的微信头像点进他的朋友圈主页,她发现他的朋友圈和她一样寥寥无几,从2014年到现在,统共也就五六条吧,而且都很有个性地只有照片没有附文。

照片大部分是路边碰巧遇到的小猫或者含羞草,以及月亮、路灯等等各种文艺且细碎的生活片段,很少出现他本人,就算出现,最多也就是拍一拍自己的影子或者手指。

正翻看着,手机上方忽然弹出了许思睿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突兀的问号。

她愣了愣,纳闷他怎么有读心术,知道她正在看他的朋友圈,直到退出去至聊天界面,才发现是她刚刚通过他的头像进入他朋友圈主页时不小心拍到了他的头像。

聊天界面出现了一行小小的「我拍了拍“许思睿”的头说我想你了」。

那一瞬间的感受无法言喻,她既想笑,觉得他是不是傻啊,弄一个这样的拍一拍文案,却又莫名有些窝心。

本来还想着用“手机在裤兜里自己摩擦到了”掩饰一下,可在聊天界面停留许久,她最终还是打字回:「我在看你的朋友圈,不小心拍到了。」

那头的许思睿隔了好半天才回复,言简意赅:「你现在重新去看看。」

她再次点进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惊讶地发现他朋友圈竟然瞬间多了许多新内容。

「你之前是不是把我拉进了某个屏蔽分组,然后刚刚才着急忙慌地把我拉出来?」

「……」

「不是。」

「我把仅自己可见的内容放出来了。」

好吧,是她小人之心了。

她慢慢浏览着那些内容。

许思睿基本是把朋友圈当日记用,可能是为了激励自己,每次取得一点点小小的成就,他都会发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内容。有取得奖学金的记录,有竞赛获奖的记录,有和小组成员熬夜做游戏的记录,有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bug,也有几杯被他们小组成员当酒干的空杯的美式……从此刻倒推回从前,如同穿越时光隧道,她一点点窥见到了他大学的生活轨迹。

她一边看一边顺手点赞,直到高铁即将到站,许思睿才发来一张朋友圈“99+”消息提醒的截图,说:「……再点赞拉黑你。」

“……”

她撇撇嘴,又顶风作案点赞了一条,这才收回手机,起身准备下车。

早在今天上午她就通知祝知微自己要来了,告诉对方不用来高铁站接她,她自己打车过去就好,结果祝知微还是执意要了她的车次信息。高铁到站时,她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等在出站口了。

祝婴宁循着车牌号找过去,找到她的车,飞速拉开车门跳进了副驾驶座。

“你没带行李箱?”祝知微边开车边打量她。

“没呢,就待两天,衣服装背包里就够了。”

“吃饭了没?”

“吃了点面包。”

“我点了小龙虾,都给你剥好了,回去热热就能吃。”

一来一回的对话如暖流注入她坐车坐到疲倦的身体,她嗯了一声,狗腿地说:“微微姐,你对我真好。”

“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她笑。

车子汇入车流,往家的方向奔去。

四十分钟后到达祝知微的家。

几年前她虽然出面反抗了黄俞亮,可店铺被他恶意刷单很久,评分已经救不回来了。她也后悔过自己的优柔寡断,觉得当初要是再果敢一点儿,说不定不至于走到这种地步。

颓丧了一段时间后,她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另一个机遇。

事情说来赶巧,当初为了向黄俞亮的妻子提供他有私生子的证据,祝知微加过对方的微.信。两人基本不聊天,但她有时打开手机娱乐,能看到对方发的朋友圈,其中有一条是:「又通过朋友代购了一个心水很久的包包~」

普普通通的一条朋友圈,却在祝知微心里点亮了细小的火种。

那几年微.信刚刚火起来,微商还是一个新兴职业。

她从这条朋友圈里嗅到了一个微妙的商机——由于之前卖的服装定位是轻奢,她Q.Q和微.信加了不少手头有闲钱的中产阶级独立女性,这些人处于“可以买贵的,但不能买贵了”这个层次的消费水平,微商完美契合了她们的消费需求。

刚好祝婴宁也住校读大学了,祝知微在北京了无牵挂,于是她当机立断搬去了深圳,在那里租了间房子跑代购做微商。

起步阶段肯定是辛苦的,然而也是那个辛苦的阶段让她重新找回了自食其力的自信。

经过四年的积累,她的收入渐渐稳定下来,不仅有了可观的积蓄,还有了一批忠实客户。

这些客户里不乏有钱的富人,和她们接触下来,祝知微渐渐意识到像她这样单打独斗的个体工商户,与其赚普通人的钱,不如将精力瞄准富人,在这方面做精做深。与此同时,代购行业迎来井喷,她预见了这个行业饱和后无可避免的衰落,于是2017年末,她开始尝试转型,利用地理位置的优势打起了玉石的主意。

同当初决定从北京搬去深圳一样,祝知微当机立断从深圳搬到了素有玉都之称的阳美,在那里学习如何辨认高品质翡翠及和田玉。

做个体玉石最缺的就是客源,而祝知微恰恰相反——她不缺客人,只缺一点知识。客源是她独到的优势,到了2018年下半年,她已经成功开拓起了自己的玉石市场,客户就是一线大城市的富太太们。

祝婴宁这趟回北京正好赶上了祝知微回北京见客户,不然说不定还没法见着她。

小龙虾果然已经放凉了,祝知微端着盘子去加热,又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和祝婴宁都倒了一点。

面对面喝着酒吃着小龙虾,祝知微笑着说她打算干到三十五岁就退休。

“到时把这些年存下来的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拿来投资,一部分拿来环游世界,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特别特别好!”她眼睛亮晶晶的,眼尾因笑容而微微下垂。

胡侃完自己的事情,想起什么,祝知微说:“对了,宁宁,你知不知道思睿的事?”

“嗯?”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迷茫道,“知道他的什么事?”

“哦……那你应该是不知道了。”祝知微耸肩笑道,“我也是从他小姨那边听说的,就是啊——我说出来,你别吓一跳,他把许正康告上法庭了。”——

作者有话说:来月经痛经中……今天只有一章,明天多更点。

第175章 时间线

这件事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怔愣过后,祝婴宁向祝知微追问细节,祝知微却说她也不清楚了。

祝知微和周天晴自从之前那个春节一起吃过饭以后,便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周天晴的年龄比她大了一轮,给过她许多生活和事业上的建议,许思睿打官司的事也是她俩通电话时周天晴不小心说漏嘴的。

祝婴宁想起那天在农达运公司的相遇,许思睿说他有事,但还没有眉目,要等做成了再告诉她,难道就是指这件事吗?

当晚她在祝知微家留宿,第二天收拾好行李前往周天澜家。

周天澜早在三年前就出狱了。由于当时祝婴宁和许思睿都在大学住校,许思睿又远在上海,家里没人住,周天晴怕她孤单,便把她接到了自己父母家与她同住,导致这边的房子一度闲置了下来。

周天澜服刑时,为了不影响她的心情,他们所有人都默契地对许正康出轨的事选择了缄口,直到她出狱,周天晴才将真相告知于她。半年后,周天澜与许正康协议离婚,这间房子被许正康转到了她名下。至此周天澜才从自己父母家搬来这间房子长居。

说长居其实也不太准确,她与许正康离婚后,为了庆祝她的新生,顺便帮她转换心情,周天晴给她报了一堆旅游团,导致周天澜不是在旅游就是在准备旅游的路上。

她目前在摩洛哥一个叫舍夫沙万的小镇旅游,发了很多靓照在ins上。小镇整体是蓝色的,如一块块凝固的玻璃海。

北京这边的房子没人看顾,周天晴暂时搬过来给姐姐看家,所以严格来讲,祝婴宁是去见周天晴的。

她已经提前给周天晴打了电话,告知自己今天中午会过去吃饭。

坐车到达小区楼下,她熟门熟路来到16楼按响门铃。

隔着一扇门,她隐隐约约听到铃声在屋子里回荡,却久久等不到有人来给她开门。祝婴宁毕竟在这里住了高中三年,有这里的备用钥匙,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门打开,干脆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径自走了进去。

在玄关处换完拖鞋,她喊了声“小姨,你在吗”,依然没得到回应,趿着拖鞋一头雾水走进屋里,就见洗手间关着门,水声哗哗。

哦,原来在洗澡。

她正打算走到客厅看会儿电视等周天晴洗完,就见洗手间的门在她面前打开了,许思睿擦着头发从里面走了出来,带出了洗手间里蒸腾缭绕的湿热雾气。

祝婴宁:“?”

他可能也没想到洗

完澡出来会见到她,眼神微怔,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表情都有些空白。

过了许久,还是她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他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随意扔到一边肩上,说:“我回来住几天,顺便处理点事。”

她恍然大悟,猜测是许正康官司的事,但许思睿没有直接告诉她,她不好直接问,只能挑了个比较安全的问题问他:“哦……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他抿了抿唇角。

祝婴宁点点头。

尬聊完,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了眼他的装束——他刚洗完澡,虽然穿得严严整整,可到底与上次见面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显得私人化许多。尽管以前同住一个屋檐下,看过无数次他洗完澡的模样,此刻她还是感到一股微妙的局促,也许是太久没再见过类似场景的缘故。

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形貌变了。

与之前单薄的少年身形不同,他又长高了一些,身上也有了些精健的肌肉,贴着骨薄薄地蔓延出去,虽然薄,看起来却很结实,与块垒分明的大块肌肉不同,既不嚣张也不造作,应当是平时打羽毛球或者进行其他运动时顺带练出来的。

肌肉在衣服遮蔽下其实看不真切,她之所以能感受得那么清楚,还要仰仗于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近到不礼貌的程度,但也能清晰感觉到他洗完澡后身上透出来的热气。

他还是很白,但不再是以前生病时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

她也说不清楚现在是哪种白,只能笼统地将其描述为肤如凝脂。

这些细微且陌生的变化让他站在她面前时莫名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后退一步,盯着客厅,没话找话地说:“……小姨不在吗?”

“她出去买菜了。”他扫了她一眼,没去拿吹风机,反而走到客厅,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指了指电视,“看点什么?”

“嗯……都行,看看最近热播的剧吧。”她乱七八糟地给出了一个很没主见的回答,从洗手间前的走廊踱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见许思睿打开了电视机,首页弹出来的就是正在热映的爱情连续剧,图片赫然是男女主角在接吻,祝婴宁大受惊吓,连忙改口道,“要不看《士兵突击》?”

“?”

许思睿默了默,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