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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7378 字 4个月前

他搜索出《士兵突击》,点了放映。

一片荒山呈现在屏幕上,身为主人公的农村娃许三多出现在了屏幕里,正被村里孩子围殴,他爹赶来救场,看到许三多打不还手的熊样,气不打一处来,赶走熊孩子们后又把他揍了一顿,痛骂他是龟儿子。

朴素且土气的乡音大大冲淡了氛围的暧昧,祝婴宁瞬间觉得舒坦多了,松了口气,随手抓来个靠枕抱在怀里。

她才刚调整好了坐姿,许思睿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距离不算近,可也许是因为他腿长,坐下来以后,他的大腿还是隔着两层布料碰到了她的腿。

说碰都有些夸大其词,其实仅仅只是挨着而已,中间还有层层布料组隔。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她仍旧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大腿传来的泛着潮气的热度。

他以前的体温有这么高吗?

祝婴宁非常不自在,想要挪开腿,又怕动作太明显,反而惹他怀疑。纠结得肠胃都要打结了,身边的许思睿却像没事人一样舒展地靠到了沙发靠背上,手随意往沙发靠背上一搭,看起来很是悠闲自在。

她莫名来了气,主要是在气自己,觉得自己神经兮兮的,从刚刚开始到现在也不知道都在紧张些什么,这么一想,干脆也学着许思睿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的腿和他挨着,专心致志看起了电视剧。

她从以前读书开始就有一套自己的集中注意力的方法,很好使。真正沉下心去做某事后,她便感觉不到外界的纷扰了,即使只是看电视也看得认真入神。

时间在电视的背景音中一点一滴流淌。第一集结束,片尾曲响起,祝婴宁这才从电视机上抽回神思,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扭头,却对上了许思睿的眼神。

他在看她。

她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怎么了?”

“没什么。”许思睿淡淡道,同时淡淡地瞥开了目光。

她困惑地凝视他片刻,脑子里电光火石,骤然想起上次相遇时被他顺走的那条毯子,忙问:“对了许思睿,上次在酒店,我那条毯子是被你带走了吗?”

他盯着电视屏幕,没看她:“什么毯子?”

“就是……”她比划了一下,“我披在你身上的那条……大概这么大一张,颜色是咖色,你醒来没看到吗?”

“不知道,不见了吧。”他答得极其敷衍。

祝婴宁狐疑地拧起眉:“不见了?”

“嗯。”他含糊应着。

她越想越怀疑,眯缝眼睛使劲盯着他的侧脸,恨不得用眼神在上面盯出一个洞。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许思睿的耳根红了,待要仔细去看,下一刻,门铃忽然在客厅里响起。她瞬间忘了刚刚想做什么,从沙发上蹦起来,跑去给周天晴开门,雀跃道:“小姨!”

周天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食物,腾不出手欢迎她。祝婴宁正想帮周天晴分担一下,许思睿就从她背后伸出了手,自周天晴手里接过各种外送袋,转身朝厨房去了。

手里有了空闲,周天晴笑眯眯地伸手捏她胳膊和肩膀:“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捏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变瘦,周天晴才拍拍她的背,催她去餐桌旁坐好等吃。

“等这么久饿坏了吧?”周天晴说,“睿睿也是,大早上的急匆匆从上海赶到北京,连饭都还没吃。你们两个等会儿都多吃点儿。”

祝婴宁怔了怔:“早上……他今天早上来的?”

他不是说他前天来的吗?为什么要骗她?

她迷惑不解的时候,许思睿恰好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听到了周天晴的话,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调整好神色,对周天晴说:“你记错了。”

周天晴没反应过来:“记错什么?”

许思睿面不改色气不喘地说:“我前天来的。”

“?”

愣了足足五秒,周天晴才长长地“啊”了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对、对,是我记错了,你前天来的,瞧我这记性。唉,人到了中年就是这样。”

祝婴宁哭也不是笑也不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两个人当她是白痴吗?

第176章 服了你了

缘关系的家人

关于许思睿究竟是哪天回北京的,祝婴宁没再追究,因为她实在太饿了,他很狡猾地在她满脸疑云的时候拆开了食物的袋子,阵阵香气勾人馋虫,所谓民以食为天,她研究天去了,决心不再计较这些微末的细节。

餐桌上其乐融融,周天晴不像许正康,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们边聊边吃,一顿饭吃得漫长且愉快。

有了周天晴当调和,与许思睿独处时那种淡淡的不自在消散了大半,吃完饭,他们三人还玩起了周天晴新买的Switch。

祝婴宁玩电子游戏的能力依然令人不敢恭维,连续输了几场后,她找出茶几柜子里的扑克牌说要玩斗地主。

“我突然想午睡了。”许思睿说。

“?”

她一把逮住他,“不行!”

吵吵闹闹地磨蹭掉一个下午的时光,晚饭周天晴说要亲自下厨大展神通,被许思睿明令禁止了,祝婴宁问为什么,他偷偷告诉她周天晴这人做饭不仅缺乏常识,还喜欢灵机一动。

之前她做蛋糕灵机一动把鸡蛋换成了鹅蛋,做出来的蛋糕腥得根本没法吃,偏偏姥姥姥爷奉行鼓励式教育,硬逼许思睿吃完了,被他问起“你们自己怎么不吃”,他们说:“我们是老人,你要尊老爱幼。”

还有一次,周天晴不知从哪里听说把完整的鸡蛋放进微波炉加热会爆炸,于是灵机一动,将鸡蛋切成两半放进微波炉,没想到还是爆炸了。微波炉里的鸡蛋碎尸最后也是许思睿被迫一点点抠掉的。

介于周天晴的斑斑劣迹,许思睿把她发配到了洗碗槽前洗菜和剥蒜。晚饭主要是他和祝婴宁合作完成的,周天晴起到一个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的作用。

那天晚上祝婴宁在自己曾经待了三年的客房入睡。哦——现在不能叫客房了。自从彻底从许正康手中拥有这套房子后,周天澜就把这间房间改成了她的专属房间,说会永远在这儿给她留个位置。

她房间的布局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四件套也都是洗好收起来的,重新铺上以后能闻到洗衣液的馨香。

熟悉的甜滋滋的香味儿。

她闭上眼睛,睡了这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

周日上午,祝婴宁坐车回村里。

离开前,她还是没有直接问许思睿许正康的事,只告诉他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尽管开口找她帮忙。

“只要能帮上,我一定尽力帮你。”她说。

“知道了。”他边说边把一个行李箱推到了她面前。

“嗯?”她不解其意。

许思睿解释说里面是给她买的一些冬季的衣服:“你那村子不是没暖气吗?12月都快下雪了,早点备好衣服,到时才好过冬。衣服都是洗好晾干直接就能穿的。还有棉被,太大了就没塞里面,到时我给……我让我妈给你寄过去就好。”

“你说得我像只需要囤粮过冬的松鼠一样。”她笑着接过行李箱的拉杆,手在握把上捏了捏,沉默良久,抬头问,“这些衣服是你帮我买的?”

“不是。”他否认道,“是我妈。”

她便慢悠悠“哦”了一声。

验证的方法有很多,比如现在就打电话找周天澜对峙,问她里面都有些什么衣服,要是答不上来,就证明许思睿多半又在撒谎。

可是……

她又觉得其实并没有任何验证的必要。

因为不管是谁买的,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这里的人都像爱家人一样爱着她。

她一度以为自己亲缘浅,可或许是上天瞧她可怜,又给她送来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爱着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关爱着。

祝婴宁皱了皱鼻尖,忍下鼻酸,说:“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周阿姨。”

他嗯了声,伸手去够车钥匙,说先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

从北京到G省也不过四个小时的高铁,却像从一个世界扎入了另一个世界。北京是她短暂的休憩之地,而这里是她的战场。祝婴宁整理好精神,很快又投入到了乡村建设工作中。

她和沈霏他们离开的这两天,合作社的运行基本正常。在合作社工作的几位农户不习惯一次性养这么多猪,刚上手时出了点小纰漏,跑了几只猪仔,但很快又找回来了。

祝婴宁问王胜举那几只猪仔是怎么找回来的,他说:“很简单,让小孩去找,谁找到奖励谁玩手机,才半个小时就都找齐了。既不浪费大人的工作时间,又能提高效率。”听得她啼笑皆非。

合作社逐渐步上正轨后,她同王胜举商议往后的道路,一致认为最高效的方式是引入专业的养殖企业,与这些大企业合作,不然靠他们自己从零开始去搞营销做线上店铺,不知要花上多少年才能打响品牌的知名度。

但在何时开始谈合作上,他们产生了一些分歧。

王胜举说他可以申请将养猪项目纳入本地重点招商项目库,利用招商局的单位优势寻找合适的企业。他的意见是等村里的合作社做出一些成果以后,再拿着成果去说服对方,不然两手空空过去给人画饼,会让一些本来有望与他们合作的企业对他们产生不好的印象,从而影响到后续合作的展开。

祝婴宁却觉得他们等不到做出成果的时候——怎样才算“做出成果”呢?

每个企业有每个企业的标准,也许这家企业觉得好的成果,在那家企业眼里就是小儿科了。就算他们做出成果,也不可能凭这些成果说服所有人,还不如边搞养殖边招商引资,根据企业给的反馈及时调整自身不足之处,就像以前的连续剧边拍边放、根据观众意见及时修改剧本一样。

总之,她认为招商工作应该和合作社的发展同步推进,没必要等一个结束再去做另一个,后者是囿于保守思维了。

有分歧自然免不了争吵,她和王胜举第一次就工作的事产生了一些摩擦。

王胜举说她急功近利,被“急于做出成就”这事儿冲昏了头脑。

这个评价让祝婴宁回家后郁闷了半天,她从来没想过急功近利这个词也能应用到自己身上。

沈霏安慰她说:“队长,我不觉得急功近利是什么坏事,说实话,我们来这工作,除了理想层面上的为人民服务以外,肯定也考虑过现实因素,也都想在这做出点成绩,方便以后晋升。就得有急功近利的心态,未来才能大展宏图。”

“沈霏同志,你说话好直。”温文旭被沈霏理科生的直白吓了一跳,转头发挥起他身为文科生的说话艺术,“队长,我觉得,你这人确实急功近利,但你急的不是自己的功、近的不是自己的利,你急的是乡村的功、近的是人民的利,既然这样,被人评价句急功近利,也算符合现实,是不是?这真没什么。”

被他们换着花样开解,祝婴宁心里那点郁闷很快转为了好笑:“……行了,不聊这个。我想问问你们对招商的事是怎么看的?”

“我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我听你的,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沈霏说。

温文旭说:“队长,我们是一个team,劲儿肯定得往一处使。”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说服支书。”

她将“边说边做”这事儿发挥到了极致,在说服王胜举的同时,也着手查找起了合适的企业的资料。最后之所以成功说服王胜举,也是因为她搬着自己查阅并整理好的笔记过去,向他清晰罗列出自己选中的几家企业各自的优势和发展潜能、她要如何与这些企业进行初步接触以及后续其他人员的跟进。

王胜举看完了她整理出来的资料,只说了五个字:“我服了你了。”

“支书,你是真的服了我了还是在说反话?”她对这话解读无果,干脆打出真诚牌。

王胜举摇头笑:“……我是真的服了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唉,我是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维了,你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再告诉我,我负责给你们做好后备保障。”

“好的!谢谢支书。”她喜笑颜开地离开。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当时被王胜举评为“急功近利”的决策非常正确,在2019年底新冠疫情爆发之前,正是因为她紧锣密鼓的多线程工作安排,才让她所在的这个村庄赶在经济受到疫情冲击之前成功打响了自己的品牌,也为疫情后的经济复苏奠定了足够的基础。

后续便是与企业的初步接触,祝婴宁和沈霏、温文旭他们再次忙成了陀螺。

温文旭说初步接触可以只发邮件或打电话,但祝婴宁并不想仅仅停留在这个层面,她觉得发邮件是单向的,而她需要的是双向筛选。除了企业方面决定是否要与他们合作,她也得深入企业内部实地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决定是否要与他们展开合作。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又筹备起新一轮出差,这次她决定把沈霏和温文旭都带去。

出差前的准备工作十分繁重,她带领沈霏他们录制并剪辑了合作社的短视频,准备了详尽的项目推介书,从猪肉品质到市场需求分析、初步效益预测,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有。晚上还常常集体预演招商谈话的形式,确保只欠东风了,才向上级申请出差。

等待审批下来的时候,她难得有点儿空闲,在宿舍休息了一个下午,躺在床上刷着手机,通过网络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用吴波的话来说,她绝对是深居简出的2G网民。

朋友圈依然人生百态,她边看边犯困,困得将要睡着的时候,许思睿两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闯入了她的视野。

她勉强睁开眼睛浏览了一下文案,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随之飞到了九霄云外。

许思睿发的这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是法院的传票。

她看了下他这条朋友圈的点赞——如果是对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这会儿应该早有许多共友点赞,可点赞那一栏空空如也。

是单独发给她看的吗?

祝婴宁点开那张图片,细细浏览起了地点、时间和被传事由。

第177章 小许董

出差日期最后定在12月下旬,人员增加了一个乡镇上的领导,由于需要在最短路径内多看几家公司,他们的出差路线安排得十分紧凑,从G省出发,途径两个省,最远到达北京,接着又绕不同的路线回来,总共走访11家企业,为期十天。

如此紧凑的行程,从第一天开始,大家便都绷紧了神经。

第五天到北京的时候,他们已经谈了六个企业,情况说乐观也乐观,说不乐观也不乐观。

受到8月份传入中国的非洲猪瘟的影响,中小企业亏损严重,趋于选择保守策略,无意在元气大伤的时候冒进投资新兴项目;大型集团企业则凭借资本、防疫技术等优势实现了逆势扩张,在全国出栏生猪数量中占据了越来越大的市场份额。

他们原先锁定的目标是中小企业,谈了几家下来,却都没有收获预期的回应,反而是大型集团企业对他们抛出了意料之外的橄榄枝。

负责人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受到非洲猪瘟影响,2019年的猪肉价格必将迎来飙升,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他们上层领导决定利用疫情扩大生产经营规模,吞并散户。祝婴宁他们任职的村子没有受到猪瘟影响,且品质高,这是他们的优势。

“不过——”负责人将话锋一转,“采购种猪在我们的基地自行繁殖,以及到你们的村子里建养殖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需要承担的风险也不是一个量级,我们凭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一件事?”

他说完便引导话题,开始与他们商议起从他们这采购种猪的可行性。

即使祝婴宁事先与沈霏他们做过预案,也没预见过这种可能性,他们的思维一直局限在对方会对他们的生产规模、初期效益和市场认可度产生质疑,万万没想到对方确实对他们的项目表现出了兴趣,只是兴趣点和他们期望的天差地别。

要是将种猪卖给他们,短期内村子确实可以通过此道获利,但,长期呢?企业势必能形成自己的规模化养殖,不再需要村子提供的货源,到时就是妥妥的为他人做嫁衣裳,富的人继续富得流油,穷的人继续穷穿地心。

从企业出来后,祝婴宁越想越懊悔,觉得自己早该考虑到这种可能的,就不会在洽谈时被对方的思维牵着走,也不会全程都显得哑口无言。她怎么能忽视这么大一个缺口呢?

连她都这样,沈霏他们就更不用说了,一起来出差的乡镇领导主要是增加他们这个招商小队的分量,相当于一块敲门砖,对内里门道实则一知半解,几乎指望不上。

接下来还有五家企业需要谈,他们在北京的酒店稍作调整,临时改了一下接下来洽谈的重心,把重点放到了如何游说大型企业上。

“好难啊。”温文旭哀嚎着,往酒店房间内的地毯上就地一扑。

和他们同行的乡镇领导心态倒是很好,说吃饱喝足才有干劲,催他们到酒店一楼餐厅吃饭。

祝婴宁一直低头对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飞快敲击,闻言抬起头,说自己今晚就不随他们一起吃了,她要单独离开两个小时。

“为什么?”沈霏问。

他们今晚没有特殊安排,离开两个小时于事无碍,然而祝婴宁是那种能工作就绝不轻易休息的人,沈霏单纯好奇她突然离开是出于什么缘故。

“我有亲戚朋友在北京。”她笼统地说。

领导闻言满脸了然,说:“对,我记得小祝你高中和大学都是在北京读的,行,那你去吧,别说两个小时,三四个小时也可以,明早的高铁几点出发你还记得吧?多留意着点儿,别错过车次就行。”

她颔首谢过,收拾好了手头的笔记本,把重要的电子设备托给沈霏保管,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好像没什么需要带的,于是揣上手机就走了。

说是两个小时,但她出门那阵不巧赶上了晚高峰,路上堵得吓人,到达目的地就花了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司机把车停在目的地,在她解安全带下车时八卦地问:“小姐,你打官司啊?”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车门打开,外面就是法院正门。

距离她看到许思睿发的那条朋友圈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发现传票上的开庭时间恰好与她出差的时间重合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许思睿,甚至没有主动找他私聊什么——因为担心自己出差中途临时有事,没法履约,反而让他失望。

看了眼手机,晚上六点二十三分,已经过了法院下班时间了,她不确定许思睿还有没有在里面。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来了这里能做什么,好像没什么能做的,仅仅只能提供一点陪伴。

可即使只是一点点陪伴,祝婴宁也觉得自己应该来这一趟。

她见证过许思睿的少年时代,正如他也见证过她的少年时代一样。她知道许正康曾经是他生命中一个跨越不过去的一座山。而现在,山峦崩殂,他正尝试翻越这座生命里的高山,举刀挥向父亲虚伪的意象。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这么重要的时刻,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是自己一个人面对。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了,他有家人朋友,应该不至于一个人来这种场合吧?

祝婴宁胡思乱想着,没留意到前方正门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许正康。

直到听到他粗野的骂声,她才循声望去,看到许正康被一众朋友拉着胳膊揽着肩膀,但仍激动地想要扭身朝走在另一边的许思睿冲过去,嘴里胡乱咧咧着各种难听的脏话,其中当属白眼狼出现的频次最高,骂到激动之处,甚至把自己也骂了进去,口不择言说许思睿是狗杂种。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许思睿双手插兜,对此置若罔闻。她定睛一看,发现他两边耳朵里都塞了耳机——这很许思睿,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走得旁若无人,从她身边掠过,没看到她。

趁他站在马路边低头用手机发消息的功夫,祝婴宁踮着脚尖走到他背后,故意拍了拍他远离她的那侧肩膀。

许思睿果然回错了头,见身后没人,头扭到另一侧,看清是她以后,眼睛簇然一亮,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来干什么?”

她心想你都发朋友圈了,居然还问我来干什么,嗯,这也很许思睿。

“我来看看你把被告人气成什么样了。”她也跟着乱答。

没料到她是这个回答,许思睿扬起一边眉毛笑起来。

冬日天黑得快,他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纯净亮眼,又隐隐张扬,像一捧反光的清泉。

网约车停在他们面前,他拉她一起坐进后座。

在车里,通过他的叙述,祝婴宁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以为的揭露许正康栽赃陷害周天晴的罪名不同,许思睿是以另一个事由起诉他的。

大学期间,他一直想找出许正康逃税避税以及栽赃陷害的证据,可一直没进展,直到某天他忽然意识到心术不正的人不可能只在一件事上心术不正,即使无法以他期望的罪名状告许正康,也能用别的官司让他自乱阵脚。沿着这个思路,许思睿寻找起以前与许正康合作过后来却与其反目的

企业家。

听他讲到这里,祝婴宁茅塞顿开,想起许正康以前是做食品生意的,而农达运也有在卖猪肉制品,猜测着说:“所以那天在农达运……”

“对。”这回许思睿承认得爽快,“我还小的时候,许正康跟农达运的创始人谢志刚走得很近,偶尔也会带我去那边玩。不过后来他们的关系就恶化了,我12岁开始就再没去过那家公司。”

按理来说,此时她应该顺着他的话题问许正康和谢志刚之间有什么恩怨,但祝婴宁的关注重点跑偏到了别的地方,她一锤膝盖,醍醐灌顶:“哦……我知道了!难怪他们叫你小许董呢,是不是因为以前他们公司的人管许正康叫许董,而你又是他的儿子,他们就顺口管你叫小许董了?”

他愣了愣,没想到她关注的是这个,哭笑不得:“对。”

“我还以为你真成哪家公司的董事长了。”她说不清笑点是什么,莫名乐了起来,努力憋住笑意,绷出一脸严肃状,将右手伸给他,一副要跟他握手的样子,“你好,小许董。”

“?”

他用右手手背在她掌心轻轻拍了一下,无奈道,“你到底还听不听我说?”

“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她严肃地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

许思睿张了张口,却忘了自己刚刚说到哪,哑口无言了一会儿,舌尖顶住上颚啧了一声:“……我忘了。”

祝婴宁严肃地提醒道:“您说到您12岁以后就没再去过农达运公司了,小许董。”

“……”

这一茬究竟能不能过去了?!许思睿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

第178章 酒吧

谢志刚与许正康的恩怨说穿了是许正康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造成的,那时他们合作进行某个生意项目,许正康的公司负责采购,结果他在采购过程中两头吃,不仅收了供应商的贿赂,还向农达运谎报了采购金额,被谢志刚本人识破了。碍于多年来的情面,且发现得及时,没有造成实际损失,谢志刚没把他怎样,可也不想再跟他这种人合作,两人就此一刀两断。

许思睿找到谢志刚时,他已经退休了,六十多岁的老人,当年的事既然没即时追究,也不可能放到多年后再平白折腾一通给自己找事做。不过看在许思睿帮他们升级了公司系统的份上,谢志刚提供给了他别的线索——关于许正康制作食品时以次充好的证据。

以这个证据为起点,几个月来,许思睿找了无数许正康以前雇佣的员工以及合作过的供应商,一点点收集那些陈年的证据,最后向法院提起了诉讼。开庭之前,他偶然听到法院里的人员将他这个案子戏称为大义灭亲案。

“说得还挺准。”车外街景一掠而过,他哼笑一声,笑声嘲讽的尾音被风湮没。

他说许正康多半还会提出二审,但也没关系,无论他想怎么蹦跶,他都会奉陪到底。他还说张海生身为许正康的发小,这次开庭却没出席,来的反而都是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

“张海生可能知道害怕了,不过害怕也没用,不管是他还是许正康,不管是以前的烂账还是他们对我妈做的事,我迟早会一件件算清楚,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云淡风轻,眼神深处满是平静,可只有经历过以及见证过的人才懂现在的淡然是用以前多少次无能的不甘换来的。

许思睿讲完,头微微一偏,看到祝婴宁正含笑注视着他。

不同于刚才的玩笑,她笑得很浅,如微风煦雨,朝霞流水,眼睛因笑意而弯成柔软的笑弧,睫毛深深。

他抬了抬放在座位上的手指,下意识想触碰她的眼睛,抬到一半,反应过来,又将手放了回去,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问:“笑什么?”

“我替你感到高兴,许思睿。”她微笑着说,“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了。”

他心中骤起波澜,却将脸撇向一边,手支下颌,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喃喃道:“……还是有的。”

“谁?”她好奇地问。

他在窗玻璃的反光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说:“不知道。”

**

等网约车停下来,祝婴宁才后知后觉自己忘了问许思睿把目的地定在哪儿了。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她打开安全带下车。

许思睿伸手在车顶上垫了一下,防止她摸黑下车时撞到头:“吃晚饭。”

“你确定要在这里吃吗?”她站定,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酒吧。

这间酒吧坐落在一条小巷里,不知是地理位置的缘故还是现在时间尚早的缘故,门口荒无人烟,只有一块廉价的灯牌戳在地上,上面写着酒吧的名字,法文名,她读不出来。

酒吧的门是掩着的,许思睿推开门,里头的灯只堪堪亮了一半,一个不知是客人还是员工的人坐在角落里,看到他们,熟稔地说:“早。”

“早。”许思睿回应。

“早。”虽然不明白大傍晚的“早”在哪儿了,不过出于礼貌,祝婴宁也跟着爽朗地问了声好。

她问许思睿这是他常来的酒吧吗,他摇头说他也是第一次来。

“那你刚刚应那个人应得那么自然……”她暗自吐槽。

“我们北京人就是这么热情。”

“?”

在酒吧里挑了个双人位入座,许思睿问那个不知是客人还是员工的人这间酒吧有没有主食。

“啊?你们在酒吧点主食啊?好奇葩。”那人站起来,抓了抓头发,边打哈欠边说,“有我刚刚点外卖吃剩的披萨,你们吃吗?我没吃过的,本来只想点一份,刚睡醒眼睛不好使,点成了双人套餐,而且还是我最讨厌的榴莲披萨。你们要的话送给你们了,不然也是要进垃圾桶的。”

祝婴宁被这个松弛的回答松弛得目瞪口呆,心想难道你就不奇葩了吗,而更令她目瞪口呆的是,许思睿竟然说:“那拿出来看看吧,谢谢了。”

“我们真的要吃别人吃剩的外卖吗……?”她不得不怀疑许思睿是不是因为出钱请律师打官司,导致资金周转出现了一些困难,她委婉地暗示道,“今天是你大捷的日子,按理应该我请你的,我们去外面找家你喜欢的店点些你喜欢的菜吧?”

“不用。”许思睿拒绝了,还说,“你要是嫌弃,我们可以重新叫份外卖进来。”

……这个外卖是非叫不可吗?这个酒吧也是非待不可吗?

她终究没把这些话问出来,因为那个疑似老板的人已经端着他吃剩的外卖出来了。她僵硬地道了谢,等老板离开,才仔细端详起眼前这盒榴

莲披萨——包装还是完好的,食物封口贴没被拆过,上面也没有被注射过的可疑洞口。

祝婴宁的严阵以待让坐在对面的许思睿轻声笑了出来:“你对酒吧的印象是什么?不用这么紧张。”

他说他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家酒吧是张霖的表哥开的,刚那个松弛的老板就是张霖的表哥,以前打游戏互相见过面,彼此知根知底。

她听完,脸颊因恼羞成怒而微微泛红,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

“因为逗你很好玩。”他双手抱臂,向后靠了靠,懒懒散散靠在座椅的靠背上。说完又用指腹叩了叩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不过,有安全意识是好事。”

“……”

“吃吧,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许思睿指了指披萨盒子,“待会儿完事了再去吃正餐。”

她撕下封口贴,戴上手套,把尚且温热的披萨扯出一块,习惯性想给他,递到一半又觉得他实在太讨厌了,于是拐了个弯送进自己嘴里。等嘴里那口披萨嚼完咽下了,祝婴宁才问出从进来开始就疑惑的事情:“完事是指什么事?这个酒吧有什么活动吗?”

“嗯。”他淡淡应了声,下巴微抬,示意她看背后,“有个知名乐队的快闪活动,趁现在没人先占个好位子,要不等会儿被粉丝发现了传到网上,我们就算背上长翅膀也飞不进来了。”

知名乐队?

她心中隐隐有了某种预感,回过头,只见酒吧的正门鱼贯走进来五个人,为首的那个正是好久不见的邵彦君。

第179章 野心

“!”

她惊喜地扭头看许思睿,“你知道是她所以才带我来的?!”

这人双手抱臂,懒洋洋地哼了一声,表情既得瑟又欠嗖嗖的。

他和邵彦君不认识,单纯只是同个高中互相听说过名字的程度,是前些天听了张霖的泄密,才知道今晚这里有场他们的秘密快闪活动。

邵彦君穿着身黑漆漆的衣服,戴着大黑墨镜,头发束成了高马尾顶在天灵盖上,像枚冲天炮,乐队其他人也是类似的装束,背着吉他贝斯前后错落着走进来,乍一看宛如一群狂风过境的乌鸦。

她领着乐队成员目不斜视走向酒吧的表演台,那里已经摆了架子鼓和唱杆等物。经过祝婴宁身边时,她潇洒地一抬左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支笔和一张便签,龙飞凤舞签上了自己的艺名,往她桌子上一拍,就继续朝前走了,也不管她究竟需不需要,强买强卖得很。

祝婴宁盯着那张张牙舞爪的便签无声笑了起来,将写有签名的便签小心收入衣兜里。

这场景细说起来很魔幻,她在酒吧里吃别人不要的榴莲披萨,身边是刚把父亲告上法庭的人,台上是多年未见秘密出行的高中同桌,一切都怪怪的,却令人倍感轻松和愉悦。

她分了块披萨给许思睿,看着台上的邵彦君他们调试乐器测试话筒。

大概过了三五分钟,邵彦君握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对同伴说:“第一首来首别人的歌暖暖场子吧。”

“好啊,谁的?”她的同伴接话。

“TheBeatles?”有人提议。

“天天只会念叨你的破甲壳虫乐队。”有人吐槽。

“那到底来不来嘛?HeyJude?”

“来来来。”

旋律响起时,邵彦君的歌声也同步响起,与祝婴宁记忆中的嗓音相似又不同,经过岁月打磨,她的唱功变得更成熟老道了,有细水长流的温柔与希望,如娓娓道来的朋友间的絮语。

HeyJude,dontmakeitbad.

Takeasadsongandmakeitbetter.

Remembertoletherintoyourheart,

Thenyoustarttomakeitbetter

酒吧的门没有关,唱到“HeyJude,domedown”的时候,有两个女生自门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说:“我听到有人在唱Beatles?”

老板坐在门旁,朝她们举了举酒杯:“进来喝杯酒吗?”

两个女生你推我我推你,害羞地笑着进来了,走到表演台下的桌子落座,其中一人看着台上乌漆嘛黑的几个人,嘶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他们有点眼熟啊?”

她的朋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他们好像是之前上过综艺的那个乐队!”

“啊?!真的假的?莉莉不是他们的粉丝吗,快发消息告诉她!”

“你发吧,我要拍照。”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像在做梦一样。祝婴宁记得自己仅仅只是把吃剩的外卖包装袋拿去酒吧后门的垃圾桶那儿扔掉了,再回来的时候,原本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的酒吧骤然变得水泄不通,人与人摩肩接踵,你踩着我的脚,我蹬着你的腿,手臂交叠,如无数新生的枝干,笔直蜿蜒向空中。

尖叫,推搡,唱歌,蹦跳……小小的酒吧热闹非凡,灯光乱晃,彩带乱飘,鼓点合着歌声,从她的鞋底轰上来,连带着她的胸腔都在激烈地共鸣,心脏随着鼓点嗡嗡作响。

邵彦君他们唱完了披头士的歌,改唱起自己的歌曲,大概是这个缘故,酒吧外一批批涌入了越来越多狂热的歌迷。

她被人群挤进去又挤出来,就像涨潮与退潮时身不由己的贝壳,一会儿被拍到海岸上,一会儿又被水流卷入昏暗的海底。踮脚眺望他们的座位,许思睿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跑哪儿去了?

她费力地转动脖颈,试图在人影攒动里找到许思睿的身影,入目却竟是缤纷的飘带。

“许思睿——”呼唤他的声音也湮没在人群的喊声和乐声中。

她一筹莫展,正打算挤去外面找个人少的地方打电话给他,就被人从后面拎住后颈的衣服,提溜小鸡一样拎出去了。

“……”

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捉鸡的手法只有许思睿干得出来。

他把她拎到后门外,往空地上一放,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在脖颈侧边扇风,问她:“你还打算在这待吗?”

“不要了,人好多。”祝婴宁有点招架不住这种场合,“既然已经见到了邵彦君,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待吧。”

显然许思睿也对人多的场合敬谢不敏,闻言松了口气,见有新的粉丝从后门匆匆忙忙冲进酒吧里,怕她被人挤到,又把她往靠近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低头问她想去哪里。

由于靠得近,他说话时温热的唇息自上而下扑到了她的睫毛上,像一阵断续轻柔的风,她愣了愣,抬眼就是他近在咫尺的瑰丽的唇以及漆黑的瞳孔。原本想说刚刚坐车的时候看到这附近有条美食街,不如去那里逛逛的,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呆滞好几秒,才缓慢地将打好的草稿机械麻木地念了出来。

“行。”许思睿垂眸搜了下美食街的地址,转身带路。

虽然是工作日,但这个时间点,美食街的人比起刚才的酒吧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许思睿走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时不时抬手替她挡一下人。

那种独处时诡异的局促感又冒出来了,祝婴宁边往嘴里塞东西边绞尽脑汁地找些没趣的话题。

谈到这几天的出差,她言语中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苦恼。

“你可以跟我详细说说。”他看着她的眼睛道。

“就是……”

她把这几天见了不同公司遇到的不同问题同他倾诉了,闻言,许思睿轻笑两声:“我提炼一下,你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就是没法说服他们到你们村子本地开养殖场,对吧?”

“嗯。”她点点头。

“你要是想听我的意见,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平静地说,“凡事用数据说话——

用数据证明到你们那里开养殖场的必要性,就这样。”

“可是用哪种类型的数据?我们现在还没盈利,用效益肯定说服不了对方,如果只是给出预测的效益,估计他们也无法信服。这么大的企业了,各方各面都很成熟,怎么可能相信我们画的那几块大饼嘛。”她耷拉着眉毛,指甲在章鱼小丸子的外壳包装上胡乱抠来抠去。

这是她想问题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从高中带到现在,许思睿看得好笑,伸手解救出快被她抠烂的章鱼小丸子,用牙签挑了个完整的丸子递给她,随口说:“这就要靠你自己想了,你才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

“……好吧。”她接过来咬了半口。

**

回到酒店时将近十一点,沈霏洗完了澡,正躺在被窝里玩手机,听到祝婴宁进来的动静,吃了一惊:“队长?我还以为你得凌晨才回来呢。”

“我怕回来太晚吵醒你。”祝婴宁蹲在行李箱前找衣服洗澡。

她走到卫生间洗浴,迅速冲完了澡,把卫生间收拾干净,又挤出牙膏刷牙。

沈霏就着她洗漱的水声继续玩消消乐,一局快要通关的时候,忽然看到祝婴宁嘴里含着泡沫从卫生间里跑了出来,瞪大眼睛,神色既激动又犹豫,含糊不清地对她说:“……我有了一个想法。”

她通关完毕,抬眼问:“什么想法?”

“你说……我们请农林专业的学生或者专家过来研究我们村那些猪的饮食结构怎么样?”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熠熠闪光,“只要能证明这些猪必须食用当地的植物才能长出这么鲜美的肉质,或者只要能证明当地的土壤含有这些猪生长必不可少的微量元素,甚至只要能证明当地水土中这些微量元素的含量比别的地方高也行,也许就能说服他们来当地办养殖场了。”

沈霏怔了几秒,垂头沉思:“……好像是个思路。”

用数据说话,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数据了。

**

祝婴宁行动力惊人,出差完毕回到村庄,立刻就着手联络起了她本科期间做义工时合作过的农林专业的学生以及他们的导师。

这些学生多半已经读研了,有各自的课题要忙,不过他们说这是个好项目,虽然他们本人没时间参加,但可以给她推荐他们仍在读本科的学弟学妹。白送的研究课题对本科生来说不要白不要,很快那边就组建出了一支队伍,约好1月上旬在指导老师的带领下抽空过来采样调查。

“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得知这个喜讯,温文旭激动得频频做抹泪状。

祝婴宁还以为他感慨的是他们这个项目有进展太不容易了,没想到他说:“我们这地方终于要迎来一些年轻鲜活的生命了,太不容易了!我要好好准备一下……对,对,我要吸取他们的朝气和阳气。”

“?”

她苦笑道,“你说得我们像三个老妖怪一样。”

不过温文旭说的也没错,生活在老龄化严重的山村,他们虽然不是这里最年轻的人,却是青壮年劳力里最年轻的,小到帮老年的阿公阿婆干体力活,大到慰问孤寡老人空缺的内心,不管是体力还是情绪,他们一直在源源不断供给村里的老人养分,如同土壤向树木的根系提供养料。

时间久了,心灵上的疲倦无可避免。回想起来,她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来与许思睿零星的几次接触就像下雨前鱼类跃出水面呼吸一样,是她奔忙的日子里难得的休憩,给了她跃出水面呼吸的缺口。

农林学院的学生到达当天,王胜举盛装出席,带着燕子和二柱一同出来迎接。

调查活动为期五天,村委会特意给大学生们配备了住宿空间,还给带队老师单独准备了一间房。

五天下来,只要忙完自己的工作,祝婴宁他们都会过去协助大学生们调查,向他们介绍村里的发展。年轻的大一大二学生活力满满,走到哪笑到哪,晚上还会拉他们一起玩桌游或者熄灯讲鬼故事。别说温文旭了,就连沈霏都背地里告诉她说“队长,我好像年轻了十岁”。

祝婴宁深有同感。

五天后,送别了这些前来考察的大学生,村里再度沉寂下来,她打扫着他们的住宿间,对前来帮忙的沈霏和温文旭说:“我们村需要更多年轻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温文旭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吸引年轻人返乡创业嘛。唉……这政策我都会背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难我们也可以做到。”她向他们描绘未来蓝图,“等养殖场做起来了,我们就能顺势扶持当地电商发展了,到时一定会有年轻人愿意返乡的。村里的两委班子也需要新鲜血液,燕姐和柱哥好是好,就是做事儿缺乏激情,如果有年轻人加入带动他们,也许他们会更有干劲。相应的,他们也可以为年轻人提供经验。”

“好大一块饼,队长,你撑到我了。”温文旭摸了摸肚皮。

她笑:“你不相信我?”

午后阳光正好,将窗外残余的初雪映得波光粼粼,像湖面的反光。祝婴宁背光站着,面容成虚影,身周围绕着一圈细碎光芒,笑容也像镀着光晕。

温文旭想,如果是不了解他们队长的人,大概容易被她朴实无华的外表以及偶尔刻板古旧的教条骗过去,以为她安分守己,老老实实,没有太大野心。可只要与她深入相处过,就会发现她其实是个非常狂妄的人。

妄图拯救一座村庄,妄图带动一方经济,妄图扶持一地人民。

这难道还不够狂吗?

她的轻狂隐藏在朴实下,只有寸寸拨开外头的泥土,才能看清其中所包裹着的——她灼灼且光辉的野心。

第180章 心碎

十天后,农林专业的学生给他们寄来了初步检查报告,证明当地土壤里确实含有猪生长所需的某些微量元素,至于含量多少,以及与其他地区土壤的对比,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精准数据还未送达,但这对他们来说无疑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除了与队员庆祝,祝婴宁想了想,顺带发微.信告诉了许思睿这个喜讯。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她在这方面保留着古老的习惯,对微.信等通讯工具的使用仅仅停留在说正事的层次,几乎从来不用它们闲聊。想与亲朋好友联络也是直接打电话,至于小.红.书、微.博、抖.音这些娱乐软件,也只是偶尔打开瞟几眼热搜,免得自己跟不上时代发展,然后就没了。

温文旭因此称呼她为老派年轻人。

主动在网络上分享一个可以不分享的消息不是她的风格,她感到有些不习惯,好在许思睿很快回复了她,而且他的回复比她还要老气横秋,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点赞的默认表情。

很简单,简单到难以解读出什么实际意义。

她看着那个表情莫名其妙地笑了半天。

**

1月17日是她的生日,从零点开始,祝婴宁便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人的祝福。

由于接电话接得太频繁,导致一整天下来,只要有电话打到她这里,她几乎都没怎么看来电备注就接起来了。

傍晚六点,她在厨房洗菜,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她随意擦了擦手就按了接听:“喂?”

那头传来一个脆甜的女声:“生日快乐,宁宁姐姐!”

“小冉?”她惊喜不已,眉眼都弯了起来。

她还以为跟章嘉程提了分手,小冉多半也不会再与她联系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份心意打电话过来祝福她。

“你放学啦?今天在学校过得还好吗?”同有些人一对猫猫狗狗说话就忍不住夹起嗓子一样,祝婴宁一对小冉说话就忍不住夹嗓音,尾音总是扬着几分笑意。

“日子就那样,没变化就是最好的变化。”小冉老成地回答,答

完又叽叽喳喳同她说起她精心为她挑选的生日礼物,说她在商场选了一个预防腱鞘炎的护具,“我想你的工作经常要用到电脑,还是提前预防一下比较好。”

祝婴宁的心软成一片:“你有心啦,你真好。”

“那是当然。”小冉高兴地接受了她的夸赞,可下一秒她说的话就让祝婴宁愣住了,她说,“礼物我让我哥哥回国的时候再一起给你吧,他也真是的,前几天我问他有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他居然说还没有!哪有男朋友这样当的嘛,还是得看我。”

她握着手机,看着碗槽水龙头里的水断断续续往下漏,微微出神。

章嘉程没跟小冉说他们已经分手了吗?

她不知道他是为了照顾小冉的心情才没说,还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这个误会让她心里并不好受,尤其听到小冉纯真又生机盎然的声音,听到她还在单纯地展望着那个不会到来的将来。

“小冉,我……”

她想说我跟你哥哥已经分手了,又觉得在这个关头对她说这些话有些残忍,她特意打电话过来祝她生日快乐,她却要告知她这个并不愉快的消息,现在说这些话真的合适吗?

可是现在不说,难道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打电话过去说就合适了?难道过两个月说就合适了?

这件事永远不会有合适的一天。

她不喜欢欺骗,尤其骗的还是对方的一片拳拳真心。

犹豫再三,祝婴宁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轻:“小冉,我跟你哥哥已经分手了。”

她说完,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像被谁摁了静音键似的,怕对方多想,她赶紧补充:“但是,我跟他的关系怎样,并不影响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你还是可以找我分享你的烦恼和趣事,我和你还是好朋友。你送我生日礼物,我真的很高兴,不过你还在读书,以后不要这么破费啦,心意到了就好。”

小冉长久地没有发出声音,就在祝婴宁以为信号不好或者她已经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才轻声开口,不确定地问:“是不是因为我哥哥去了国外,你不想异地?我哥哥在国外是不是忽视你了?”

与小孩子谈起分手原因有些窘迫,可为了打消小冉的疑虑,她还是叹了口气,说:“不是。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但你哥哥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们有些方面不合适而已。”

“哪里不合适?”她执拗地追问,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下了判断,“我知道,肯定是我哥哥哪里做错了,你们在吵架对不对?我打电话去骂我哥哥,你们能和好吗?难道是因为他变心了,所以你才不肯原谅他吗?”

“小冉……”她有些无奈。

小孩子难以理解不合适为什么会导致分手,以为离间爱情的只可能是“你不爱我”或者“我不爱你”。她不知从何开始解释,而小冉似乎也不需要她的解释,她听到电话那头小冉的声音带有细微的泣音,执着地重复道:“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你们一定能和好的。”

她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剩祝婴宁握着手机,心里百感交集,既无能无力,又深深感到心碎。

**

那之后的好几天,她的情绪都不太高昂,但过年前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村里的各种杂事自不必说,学院那边的详细报告也出来了,她想在年前尽量推进手头这个项目,所以只能努力忽略低落,将报告整合到项目推介书里,联络了县书记,希望由她那边出面,以县的名义给企业发送邮件,邀请企业的人过来实地考察。

好在县那边也很重视她这个扶贫项目,书记百忙之中抽空回应了她的请求,给她列出来的那几家企业都发了邀请函和项目推介书。

接下来就剩等待了。

2019年的新年匆匆而至,她和沈霏温文旭他们也迎来了工作以来的第一个春节。

交接完了这一年的所有工作,除夕当天,沈霏和温文旭相继坐飞机离开了。接连送走了他们,她才回空荡荡的宿舍收拾自己的行李,搭上早就预约好的顺风车赶往自己的老家——

作者有话说:明天感情线有重大进展(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