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故乡
高一的春节给祝婴宁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导致她高二和高三都没回家,一直等到读了大学,她确认自己已经成长到可以面对家庭带给她的负能量了,才敢独自一人回家过年。
那是大一的春节,时隔两年不见,她的家乡又发生了一些新变化。光纤入户同样惠及了这个小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安了联网电视机,手机与汽车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物。虽然村里大多数人还是没什么钱,但也偶尔有在外面混出些许出息的子孙后辈开着十几万的大众回家探亲。
与这些欣欣向荣的变化相反,她发现阿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着时代发展潮流老去。
她见到刘桂芳的第一面便发现她两鬓又多了些霜白,如果说两年前的斑白是点点初雪,两年后便是鹅毛雪,将黑色的草地铺成银白。她更深刻地体会到阿妈已老去的事实却是在厨房一起做饭时——刘桂芳从碗槽里捞出一把洗净的青菜,在水液的反光里,祝婴宁发现她的手背已经长了零星的浅褐色老年斑。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决定每年春节都回家过年。
大学四年,从2014到2018,足足四年时间,够她的村子在扶贫计划的加持下改头换面。他们家那个破破烂烂的房子拆掉重建了,可怕的旱厕也改成了正常的蹲厕和马桶——一开始刘桂芳没想安马桶的,说蹲了几十年,坐着反而上不出厕所,是祝婴宁坚持,劝她说人人都有老去的一天,要是哪天她老到腿脚不便蹲不下去了,就知道马桶的好了。
最大的变化还要数高铁站的修建。原先他们本县没有车站,要坐高铁只能去到其他县。后来上层觉得他们市面积比较大,只修一个车站不利于通行,故此在他们那个县也搞了个高铁站。
与大城市高铁站外一望无际的网约车队列不同,蹲守在他们这儿高铁站出口的不是网约车司机,而是摩托车司机。
祝婴宁背着背包下了车,立刻有无数说着乡音的中年男人像看到糖块的蚂蚁一样涌过来,争先恐后问她要去哪里。
她随便挑了个面相看起来比较老实的车主,坐上他的车后座,对他报出自己村庄的地址。
一路呼啸而去。
到达自己家已是傍晚了,刘桂芳坐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边与
同村的亲戚闲聊边等她,见到她的身影,站起身说厨房里的肉菜已经做好了,只等炒两盘青菜就可以吃年夜饭。
同村的亲戚笑着拍祝婴宁的肩膀和书包:“宁宁毕业后在哪工作啊?问你阿妈,你阿妈都不说,小气得很呢她这人!”
她笑笑答:“在隔壁市的村子里工作,不成气候。”
刘桂芳不肯细说祝婴宁的工作是有原因的,这事儿还得从祝吉祥的工作说起。
高考毕业后,祝吉祥考了个比较尴尬的分数,位于二本和专科之间。如果把目标定在省外,大概率只能读专科,为了能读本科,他选了本省的一个大学。
临近毕业那段时间,刘桂芳常常给祝婴宁打电话,认为她在大城市学习生活多年,一定有门路,希望她能给祝吉祥安排工作。
她对工作浅薄的认知让祝婴宁不知该作何感想,别说她当时正忙着准备毕业论文和选调生考试,自身都难保,就算她没有忙着这些事,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又不是什么说话有份量的管理层,哪有门路介绍给另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然而要和刘桂芳解释清楚这些道理并不是一件易事,她在与刘桂芳的长久相处中已经渐渐摸索出了门道。
像她阿妈这样的人,思想已经被成长环境固化了,改变他们的想法或者强迫他们接受新事物难如登天,与其寄希望于改变,不如随便应下来,到时做还是不做、该怎么做,还不是由自己决定?既能免去口舌之争,为自己保留精力与心力,也能免去后续刘桂芳喋喋不休的打扰,皆大欢喜。
她应下后不久,祝吉祥便联系了她,明里暗里重新提了遍刘桂芳同她说过的那通话。
对待祝吉祥,她自然不会采用对待刘桂芳的方法。祝婴宁明确告诉他,她只能为他提供机会——比如告诉他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信息差,告诉他哪里有不错的岗位在招人,哪里有面试——但不能直接为他提供工作。
“机会给你,能不能抓住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她说。
祝吉祥当时应得好好的,充满了希望。他瞄准的是北京,让祝婴宁推荐的也都是北京的工作。工资低的瞧不上,劳累的不想干,最后只筛出来两三个合心意的岗位,投了简历,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标定在G省省会,也即他大学所在的城市。没想到省会的工作也不好找,倒是有几家通过了他的简历,谁知面试环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甚至还有985研究生跟他竞争。
接连受挫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祝吉祥都萎靡不振,直到他其中一个室友说要出来创业,邀请他过来帮忙。
创业,听起来可比给别人打工体面多了,祝吉祥答应得爽快。也确实被他们走了赚钱的运,主要是他那个室友独具生意慧眼,还没毕业呢,就先捞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人一成功就容易得意忘形,祝吉祥回家时把这事儿添油加醋说了,刘桂芳高兴得很,走街串巷充当扩音器,母子俩从村头宣扬到村尾,只一个晚上,十里八村就都知道了祝吉祥创业成功的事。
这下可好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个第一个借钱的人。
此后借钱的人便络绎不绝,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都来了,有自称是“你七大姑的八大爷的表外甥”的,有自称是“小学在你隔壁班,上厕所时借过你两张卫生纸,你该不会忘了吧”的,有自称家里小孩也想创业但缺乏启动资金的,有自称家里老人得了病需要治病的,甚至还有说家里正在建新房,自个儿出不起装修费,希望他能帮忙垫垫的。
祝吉祥一个头两个大,哪可能真借钱给他们?刘桂芳更是吓个半死,找各种借口将这些亲戚朋友送出了家门。
这下又好了,眼瞅着祝吉祥和刘桂芳是铁了心不借钱,这些借钱失败的人就开始散散播他们的坏话,说他们是没心肝的白眼狼,赚了钱也不念着乡邻们的好。
刘桂芳在此事上栽了个大跟头,从此才习得财不外露,被人八卦地问起祝婴宁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她总是摇头摆手,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这孩子连我都不说呢!不知道不知道,估计找的工作普普通通,才不想告诉我吧。”
高深莫测的刘桂芳领着祝婴宁往家去了。
祝吉祥在厨房炒菜,说等了她很久没来,肚子都等饿了,想着先把菜炒上来,这样她到了以后全家就可以直接开吃。
祝婴宁过去帮忙盛饭,刘桂芳打汤,一家五口——实际是三口,祝大山和奶奶都躺在床上——围坐在餐桌旁吃起了年夜饭,开了春晚当背景音。
2019年的除夕与往年的除夕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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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过后,由于她和祝吉祥都已经出来工作了,得考虑发红包的事,初一早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对账,一个个核对得给哪个亲戚小孩包红包以及包多少金额。
“烦死。”祝吉祥说,“我们小学那会儿拿到的红包不是一块就是两块,等到了中学才有十块二十块的红包可以拿,现在却得给他们一百两百的红包,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没办法,现在日子好了嘛。”刘桂芳在一旁叹着气说,“不给,村里人又得说闲话,这钱还是得给。”
“他们爱说就说呗,我又无所谓。”
“得了你,你要是无所谓,之前没借钱被人说,至于气那么久?”刘桂芳揭穿道。
祝婴宁把最后一张百元钞塞进红包里封好:“该给就给,没什么。”
倒不是因为她对这些亲戚小孩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刘桂芳今后还要在这座村庄养老,如果因为这点小钱和亲戚朋友们闹得不愉快,刘桂芳未来必然会住得非常痛苦。村子不比城市,城市邻里关系不好,还能互相无视,当对方是空气,或者上专门的部门投诉,村子里宗族情感和邻里联结更深,若是得罪了几个人,搞不好会被所有人孤立。
包完了红包,陆陆续续有人往他们家来了,刘桂芳赶忙站起来热情地迎接对方,全然不见方才担忧顾虑的样子。
初一初二这两天,他们基本都是在繁琐的拜年活动中度过的,不是主动去某个亲戚家,就是等亲戚来她们家。
两天的拜年活动走完,祝婴宁莫名觉得比上班还累,好在到了初三初四拜年活动便稍稍沉寂下来了。她打算初五上午带只鸡和一大块猪前腿去看看陈斌。
陈斌前两年跟一个同样在此地教书的女老师结婚了,对方最近有了身孕,十分辛苦,听说狠瘦了十斤。她虽然没被这个老师直接教过,但都是同个学校的人,学校又那么丁点大,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常会在办公室等地碰面,不至于完全不熟。
猪前腿是早就买好了的,可是鸡还得现杀。
初四晚上,她从鸡笼里单手抓出只老母鸡,坐在家门口的小矮凳上,打算就地处理一下,刚把鸡脖子前的毛拔了,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呼:“哎呀……婴宁!你在干嘛?”
她左手抓着鸡翅跟鸡脖子,右手还薅着一撮鸡毛,闻言瞪大眼睛,猛一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周阿姨??”
周天澜穿着质地昂贵的羊毛大衣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兜里,饶有兴味地打量她手里不断扑腾双腿的鸡:“你居然还会杀鸡啊,你胆子好大。”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许思睿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了上来。
第182章 初四晚上
坐在沙发上时,祝婴宁依然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她百思不得其解周天澜和许思睿为什么会来这里,尽管他们不久前就已经解释了,说他们来G省看个老前辈,想到她家也在G省,便顺路过来了。
不怪她迷茫,实在是“顺路”这个表述过于不切合实际。虽然他们家才刚翻新过,比起多年前,处处都有了质的改变,可毕竟地理位置偏僻,连公交车都无法直达的地方,到底要怎么顺路才能顺到深山里呢?
与她的灵魂出窍不同,刘桂芳已经和周天澜聊起来了。
准确来说,是被迫聊了起来。
周天澜毫无疑问是中青年女性中的交际花,从前嫁给许正康当全职太太的时候,除了看顾许思睿,她没别的要紧事做,为数不多的一大爱好就是同太太们谈天说地。
先别管有没有共同话题,亲切的姿态总能第一时间捏出来。她执起刘桂芳粗糙的手,仿佛与她熟识多年一般,和善地笑道:“婴宁妈妈,你都不知道婴宁在我们那儿住的时候帮了我们家睿睿和我多少忙,我一直想找机会亲自登门拜谢的,可惜拖到现在才来,你千万别怪我。说实在话,你太有福气啦,有婴宁这么好的女儿,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
刘桂芳这辈子从没接触过周天澜这种身份和性格的人,窘得面色通红,缩起肩膀,忐忑不安地说:“不……你、您客气了,是我们家宁宁一直靠你们照顾,你们从那么远过来……一定坐了很久的车吧?”
“坐的是飞机,还好。你们的家看起来很新呢,是最近翻修的吗?”
“是、是。”刘桂芳结结巴巴道,“去年年初建好的,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您瞧,我什么都没准备,唉,这实在是……”
她们那边和谐地尬聊着,另一边,许思睿左右手挂满礼品袋,站在门口环顾这间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的房子,眼神里满是迷茫。
祝婴宁转了转眼眸,看他手里那些东西很重的样子,提议道:“先把东西放下吧?”
“……行。”他看向她,“你们家厨房在哪?”
“这儿。”她站起身来带路。
翻新后的房子一共三室一厅,主卧最大,给刘桂芳、祝大山和老太太睡,剩下来两间卧室小得可怜,祝婴宁和祝吉祥各自一间。
与普通家庭的厨房不同,她家的厨房遵循了以前的布局,依然修在最北面,只不过不像以前一样与主屋分隔开,现在是并在一起的,中间有道门联通。厨房的地面也不像以前那样随意糊了层粗糙的水泥,而是重新贴了瓷砖,炒菜用的不再是嵌在灶台里的大铁锅,而是新近安装的天然气。
祝婴宁指着厨房的台面,示意他把手头的东西放在那就好。
等他将大包小包的礼品放下了,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提来的居然都是燕窝鱼翅海参等物,她刚才没细看,一直默认是过年常用来互相送礼的旺仔大礼包或者蒙牛牛奶。
看清以后,她不免大惊失色:“你和周阿姨人来就好了,带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
她作势要把东西提起来塞还给他,许思睿赶紧退后几步:“我把这些东西提过来手都要断了,你还要我原路提回去?”
祝婴宁这才作罢。
把东西放回去后,她一时有些词穷,看着厨房灯光下他越发显得白皙的脸,干巴巴问:“天色这么晚了,你和周阿姨今晚要住在我们这吗?”
“你要是不愿意让我们住,我们也可以去睡大街。”
“……”
她又好气又好笑,“我哪敢啊许少爷。”
她转身示意他跟上,带他走到祝吉祥的卧室前。
祝吉祥今晚去他久未见面的小学朋友那打麻将了,估计得玩个通宵,他的卧室倒是阴差阳错能够空出来给许思睿睡,而且还省去了他俩见面的尴尬,毕竟祝吉祥高中跑去北京投靠许思睿时曾被他无情拒绝过。许思睿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可自己的弟弟自己最了解,她知道祝吉祥见到许思睿,心里肯定多多少少会存有芥蒂。
许思睿无可无不可:“你安排就行。”
祝婴宁有些发愁:“你的房间倒是好解决,主要是周阿姨,她可能得跟我睡了,我怕她睡不习惯……因为我的床有点小。”
“多小?”
“才一米二呢。”她边说边顺势打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卧室里没开灯,不过由于面积小,客厅透进来的些微灯光便已足够照亮这方空间。因为刚才在谈论床的问题,他们两人的视线都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床的方向。
只见亮堂堂的光线下,枕头上赫然摆着一个.胸.罩。
“……”
“……”
祝婴宁用这辈子最敏捷的速度轰的一声把门甩上了,转身朝远离卧室的方向走,边走边淡定道:“是的,你看到了……我是说床。一米二睡两个人不太够,得再多搬几张椅子延长一下床的宽度,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不会掉下去。”
语气如常,表情如常,连走路的速度也如常,唯独脸颊不受控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烧了起来。
她恨不得拿块板砖把自己拍死在原地。
以前在许思睿家寄宿时,由于他和许正康都是男性,她非常注重这方面的细节,像.胸.罩和内.裤.这类私密衣物,都会在洗澡时顺手搓干净了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并且拉起一半窗帘遮住,务必不叫他们任何一个人瞧见。
然而现在是在自己家里。
在自己家肯定没那么多讲究,她习惯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整理好放在枕头上提醒自己,也没想过要防着谁,以至于开门前完全忘了这回事。
没关系,没关系……祝婴宁努力开解自己,这种东西就像袜子手套一样,都是一块布,有什么可扭捏的?
就在她感觉快要把自己开解好了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疑似笑容的气音。
不是故意发出的笑声,更像是用尽全力憋笑,但是一时没能憋住。
“……”
她停下脚步,感觉脸颊的火从头顶蔓延到了全身,连掌心都是炙热的。
许思睿在她身后多此一举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的反应很好笑……喂,祝婴宁。”
他叫不住她,他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撒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祝婴宁在村子里别人家闲逛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自己家。
这个时间点,周天澜和许思睿都已经睡下了,只剩刘桂芳在客厅收拾茶几,见她进来,不满地念叨:“你跑哪去了?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也不晓得过来接待一下。”
祝婴宁含糊地嗯了一声,走过去帮忙整理茶杯。
客厅里一时只能听到杯具碰撞时清脆的声响。
刘桂芳说:“没想到许思睿妈妈人还挺好的,我还以为她这种富太太肯定跟我这种人聊不来呢,没想到她还挺亲切的。”
祝婴宁没应话,只是心里因刘桂芳自我贬低的言论而有些不是滋味。她很想说周天澜不是“富太太”,而她也不是“这种人”,周天澜是周天澜,她是刘桂芳,大家都是人,仅此而已。
但这些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刘桂芳仍压低声音喋喋不休今晚的收获:“她还给我带了护肤品,没想到有钱人连抹脸的东西都这么贵,那么小一瓶就要几百上千块,吓死人了,哎,我的皮肤又不金贵,把我卖了可能都不值这个钱。”
“……阿妈,你别这么说。”她停下抹茶杯的动作,表情无奈。
“行,不说。”刘桂芳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纸团。
祝婴宁这才转回去继续擦拭茶杯。
客厅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指向了十二点。她把最后一个茶杯擦好,小心码放回茶几上,正要起身,便听身边不远处的刘桂芳嘟囔道:“宁宁啊,阿妈问你个问题。”
“嗯?”她把脸转向她。
“你说……是你那个已经分手的前男友小章家里有钱,还是许思睿家里有钱啊?”
难以形容她听到这句话的心情,就像难以形容无意间吞到苍蝇的恶心感一样。方才还缭绕在祝婴宁心间的尴尬、窘迫以及对刘桂芳自我贬低的心疼与难受,全都随着这句话悉数褪去,只剩下一股毫无防备的震惊以及发自内心的深深的反感。胃部痉挛,似有胃酸裹着未消化干净的晚饭冲上她的食道,令她几欲作呕。
她睁大眼睛,怕声音太大吵醒房间里睡着的许思睿和周天澜,努力压抑着情绪,但话语的尾音仍在微微颤抖:“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他们当什么了?”
她一直觉得谈恋爱这种事没必要向谁隐瞒,她的爱情坦坦荡荡,所以不管是和章嘉程在一起,还是后来决定和他分开,她都有在尘埃落定后简单知会刘桂芳。
她告诉她这些,是希望她能得知她人生中重要的决定,而不是为了让她问出这种问题。
“阿妈不是这个意思,阿妈只是希望你以后能嫁得好,过上好日子。我跟你说,宁宁,嫁给穷人是没有出路的,就得嫁给有钱人,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小章能出国,家里条件肯定不错,许思睿就不用说了,妈只是好奇他们究竟谁更有钱……”
“够了!”
她低声喝止了刘桂芳,“我和章嘉程已经分手了,就算没分手,我跟他在一起也不是图什么钱。我们家有缺钱到这种地步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的感情?至于许思睿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这样说是在……”
“朋友吗?”刘桂芳露出过来人的表情,“哪有朋友大年初四带着自己亲妈过来
拜年的?我瞧着倒觉得他对你是……”
祝婴宁气得脑袋里那根筋都有些疼:“他对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之间就是很真挚的友情,你别再随便诋毁他的感情了好不好?!你……”
也许是争吵的动静有点大,话还没说完,客厅旁通往卧室的走廊忽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祝婴宁和刘桂芳瞬间噤了声。
抬眼看去,冷白色的灯光映亮许思睿俊美的脸庞。他穿着睡衣站在那,面无表情。
刘桂芳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张开嘴又闭上嘴,闭上嘴又张开嘴,勉强找补道:“那个……思睿,你、你千万别误会啊,阿姨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刚刚只是在说着玩呢,你……你不会往心里去的吧?”
许思睿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祝婴宁,眸色黑沉,看了很久,才稍微移开视线,转向刘桂芳,轻轻提起嘴角,低声说:“没事,阿姨。”
他说:“我确实喜欢她,也确实在追她。”
第183章 吻的距离
许思睿音量不大,但他这句话比课堂上记录委员声嘶力竭的喊叫还管用,话音一落,现场一片死寂。
不仅祝婴宁石化在原地,刘桂芳也张口结舌,怔了半天,才没有语调起伏地说了声:“啊。”
至于在“啊”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客厅里落针可闻,秒针走动的声响嘈杂如同惊雷。始作俑者心态倒是极佳,手掩嘴唇,眯起眼睛打了个猫儿似的呵欠,一副很困的样子,说“我先回去睡觉了”,接着便没事人一样朝自己屋里走。
直到他带上门,刘桂芳才看了祝婴宁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怕惹她生气,嘴唇蠕动片刻,最后仅仅是说:“你也早点洗漱好去睡吧。”
祝婴宁点了点头,走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整个过程全凭肌肉记忆,连躺到床上的动作也像肌肉记忆。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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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睡着那一部分当然是假的。
第二天清晨四五点她就走出了卧室,顶着两个黑眼圈,决定把昨天没杀完的老母鸡杀了。
老母鸡很好认,脖子前没毛那只就是了。还是那张矮凳,还是坐在门前,脚旁放了锅烧开的沸水,她左手掐住鸡翅膀,将鸡脖子朝后掰,右手持刀,对准鸡脖子快准狠一割,随即放下菜刀,右手捏住鸡脚,将它倒吊过来放血。
不锈钢盆里很快蓄起了一滩鲜红血液。
“你不怕吗?”许思睿的声音从她后方传来,由于刚睡醒,语调还懒着,带着黏糊糊的鼻音。
他的声音害她一激灵,但她很快稳住身形和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回头平静道:“怕什么?”
他蹲在她身后的门槛上,指了指她手里死不瞑目的鸡。
“啊……”祝婴宁先是一愣,接着了然地笑了笑,盯着手里老母鸡黯淡的瞳孔,说,“我第一次杀鸡是我阿爸教的,当时确实害怕,觉得活生生的鸡被我割脖放血很可怜,所以阿爸让我用力下刀时,我犹豫了,手下力气不够,只割破了气管,没完全割断血管,而且还叫那只鸡飞了出去,挣扎了很久才死,血溅得到处都是。”
“第二次杀鸡,阿爸示范给我看,他手稳,力气也大,最重要的是没我那种犹豫,只一抹脖子,鸡扑腾两下就没动静了,那是我第一次悟到,有时犹豫反而是最大的残忍。”
她抖干净鸡血,说:“我下刀越狠,它感受到的痛苦就越少。”
许思睿一开始还认真听她叙述,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生怕她由此展开联想上升立意,把他当成那只鸡来个快刀斩乱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为什么要杀鸡?”
“我想带上它去看看陈老师和他妻子,给他们拜个年。”她边说边把手头的鸡浸进热水里,顺带提了一嘴陈斌已经结婚的事。
想起许思睿也被陈斌教过几个月,她随口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陈老师见到你应该会很开心。”
“行。”话题顺利从快刀斩乱麻上面转开,许思睿松了口气,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我先去洗漱。”
处理完了整只老母鸡,祝婴宁提着鸡爪,打算去厨房冰箱找出冷冻的猪前腿一并带去,进去之后却看到洗漱完的许思睿在灶台前做饭。
简单的清汤挂面。
他用筷子搅拌着面条防止粘锅,回过头,非常自然地对她说:“我没找到别的食材,随便做了点。”
“哦……”她轻声应着,心里却越发觉得怪怪且毛毛的,直到两个人坐到了餐桌旁,他把筷子摆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究竟是哪里怪。
这好像是她的家吧?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有男主人自觉的?!
面条在她面前冒着热气,她觉得她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了,却又想不出能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会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想了半天,肚子恰如其分地叫了一声,她拾起筷子,埋头开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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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学校的路既与从前相似,又大有不同,一路走来,祝婴宁忙着向许思睿介绍这些新变化,包括陈斌的新家,据说是学校分配的,在学校附近的一个村子里。
他们到那的时候,陈斌正在自己家前院打太极,人圆了一圈,看到祝婴宁,很是高兴,笑得眼睛都嵌进了眼角眉梢的褶皱里。他瞟向许思睿,没看清前下意识想问这是谁,直到定睛瞧见了对方的脸,方大吃一惊,拍着许思睿的肩膀哈哈大笑:“许思睿!你是许思睿吧?!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这里了呢!你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
许思睿笑了笑,总不能说自己到祝婴宁家纯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只能假惺惺地说现在长大成熟了,回想以前在这里的经历,觉得获益匪浅,所以回来看看。
鬼话连篇,偏偏陈斌信以为真,激动不已,直呼他大变样,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左手招呼祝婴宁,右手拉着他,径自往自己家里走。
他妻子黄惠心歪躺在沙发上补觉,祝婴宁担心打扰到对方,她却笑笑说:“不碍事,我现在整天都躺在沙发上,亲朋好友来串门也这样。”
长时间不见,身为老师,最关心的自然就是他们毕业后的去处了,陈斌先问祝婴宁,她回答了,又问许思睿,许思睿也如实告知。
“哎呀,好,好,你们都太有出息了……”
陈斌说着说着就用手反复揉搓起了红红的鼻头,黄惠心笑着搡他:“有完没完了?我怀孕受孕激素影响都没怎么样,你倒好,比我还多愁善感。”
陈斌说既然眼泪到了,那酒也要到位,于是祝婴宁和许思睿陪着他喝了点酒,没喝多,堪堪浅酌,因为陈斌还得留着清醒的脑子和身体去照顾妻子。
午饭吃完,黄惠心午睡去了,祝婴宁和许思睿这才告辞离开。
山路弯弯,她走在前头,许思睿落后她几步跟着,正午的阳光当头照下来,影子与路皆在脚下。
他看着她随着下坡的动作微微飘起又落下的发尾,像小时候看蚂蚁搬米粒一样,什么都没想,什么目的都不报,单纯只是看着,也能消磨掉大段大段的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开口说:“我和我妈下午就回去了。”
祝婴宁的脚步顿了一顿,几秒后,继续朝前走,含糊嗯了一声。
又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马路正中央捡起一团灰溜溜的杂草。
许思睿上前几步,发现那团杂草原来是一只黄嘴麻雀。
“是还没成年的小鸟,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她抬眼去看附近的行道树,找了一圈,在其中一棵树的枝干上看到了一个鸟巢。
他一言不发,只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因惊吓而一动不敢动的麻雀。
树对他来说不算高,许思睿踩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伸手将它托回了鸟巢。完事后,他正要下来,低头却见她正仰头看上来。
阳光将树叶切割成细碎斑影投在她脸上,树叶被风拂动,她的眼睛时而
隐没在黑暗中,时而呈现在光线下,虹膜被阳光照出浓郁的茶色,澄澈晶莹得像千万年前的琥珀。
风穿林而过,扬起他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
叶声沙沙。
他伸出右手,自上而下遮住了她明亮的眼睛。
“……许思睿?”
视觉被剥夺,眼前一片漆黑,她困惑不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而在她看不见的另一端,他微微倾身,将嘴唇轻轻印上自己的手背。
手掌的厚度是吻的距离。
隔着掌心的炽烫,他亲吻着她的眼睛。
**
春节假期转瞬即逝,初七下午,祝婴宁坐车返回她工作的村庄。
年后的一切都在缓慢且有序地复苏,处理完了村里堆积的事务,开了几个会议明确新一年的任务,2月中旬的时候,他们总算收到了年前邀请的那些公司里其中一家公司的实际回复,那头说月底会派人过来实地考察。
不止祝婴宁他们激动,乡镇和县那边的领导也高度重视此次活动,为了给他们撑场面,特意成立了一个专项小组,派有两位县级领导坐镇,还选了几位招商局的人员从旁协助,决心周全地迎接考察人员的到来。
到了这个地步,后续很多事都由更专业以及更有影响力的人员负责了,祝婴宁和沈霏他们反而稍稍闲了下来。
当然,考察队伍过来的时候,他们身为村干部的一员,肯定得去迎接,还得向企业那边的人仔细介绍村里及养殖场的情况,毕竟没人比生活在这里、又是项目发起人的他们更了解,但后续的谈判或者政策引入等事有其他人操持,不再需要他们亲力亲为,二十四小时劳心劳力。
难得的空闲反而令沈霏和温文旭他们倍感空虚。
连续玩了三个晚上的斗地主后,温文旭突然将牌放下,说:“我发现我是个贱.人。”
“?”
祝婴宁和沈霏面面相觑。
沈霏说:“倒也不用这样贬低自己……”
“我居然很希望有工作让我做。”温文旭用力拍着自己的膝盖,唉声叹气,痛心疾首,“这不是犯.贱.是什么?想当初我刚上大一,唯一的梦想就是找份摸鱼而且稳定的工作,没想到现在我的初心都变了,这太可怕了!难怪大家都说坚守初心很难,我要想办法找回我的初心。”
祝婴宁哭笑不得:“要真这么想工作,我倒是有个想法。”
沈霏和温文旭一齐看向她。
“我最近在想我们养殖场宣传的事。要想让自己的品牌声名远扬,肯定免不了营销,但究竟怎么营销才好呢?我们现在还没有批量的产品,这种半放养的猪没七八个月养不出来,周期比普通猪长,普通猪五个月左右就能出栏了,本来时间就不占优势,如果再不多刷存在感,或者说等到手头第一批猪出栏了再去刷存在感,是不是就太晚了?”
沈霏点头:“确实。”
温文旭也张口道:“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收益,没有收益就没钱营销,就合作社目前那三瓜两枣,别说营销了,小偷来了都得摇摇头。”
“可以用村合作社的名义贷款,我记得有这个政策。”沈霏说。
“这我了解过,贷是能贷,但怎么说呢……”温文旭挠挠头,“反正钱还是不太够吧,营销可吃钱了。”
“而且我们还没做出足量产品的时候就营销,会不会反而适得其反?”沈霏也有担忧。
祝婴宁点头承认他们的担忧:“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所以宣传方式的选择很重要,我们目前最好先找个不怎么费钱而且具有长线效果的营销试试水。”
“哪有这种营销手段?”温文旭又挠了挠头,越发感到头秃。
“现在什么都讲究互联网+,我觉得我们得想办法把我们的扶贫工作和信息时代挂上钩。”她看向沈霏,说,“沈霏,我有一个想法,你帮我听听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玩了(目移)只有一更,明天多更点
第184章 恃宠
“好,你说。”沈霏朝祝婴宁的方向挪了挪,端正坐姿,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温文旭也好奇地将头颅凑了过来。
于是她开始说了。
她的想法不长,短短三五句话便可说完,阐述完毕,沈霏和温文旭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出了惊讶和迷茫。
倒不是因为她的想法成本高或者执行起来困难,而是因为听起来实在太……新了。
新到他们从没想过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竟然可以这样联系在一起。
祝婴宁说,她想从经营游戏入手宣传。
不管是《模拟人生》还是《星露谷》,它们的长青都说明模拟经营游戏在年轻人中有相当数量的受众。而他们的养猪事业完全可以润物细无声地融进经营游戏里,比如与某个游戏公司合作,在游戏里开发一个养猪功能,这并不难做到。当养猪达到了一定的积分,或者达到了一定的等级,就可以与现实世界联动,用这些积分兑换现实世界存在的猪肉制品。
“听起来蛮有意思的,但是……”温文旭斟酌道,“队长,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想出这个方法。”
她解释说:“现在很多游戏都有版本更新,尤其是手游,都是边做边发布,每次版本更新都能修正bug以及添加新功能,我觉得实时更新的特性很适合长线宣传,也适合我们去调整一些东西。再加上经营游戏本身就是慢节奏游戏,不像恐怖文游,几小时通关了就不想再打开了,经营游戏可以玩很久,它各方各面的特点都很适合我们前期拿不出实际猪肉制品时用来打响品牌的知名度。另外……”
她笑了笑,“我们不是说要吸引年轻人返乡吗?我一直在想,养猪这种事究竟要怎么才能吸引年轻人。说真的啊,如果你们不是被分配到村里工作,而只是平平凡凡的两个大学生,你们会选择在毕业后返乡养猪吗?”
温文旭瞟向沈霏,又瞟向祝婴宁,尴尬道:“那必然是……不会。”
沈霏说:“我可能会回来试几个月,发现太苦了,就离开了。”
都是见识过城市便利与繁华的人,又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眼界高,心气也高,谁这么想不开,愿意放弃城市的生活到村里和几头臭烘烘的猪打交道?
“是啊……”她微笑着慨叹,“所以,吸引年轻人回来是很难的,我们很难让他们对养猪或者返乡建设这件事产生心理认同,可是我们又迫切需要年轻人,年轻人才是血脉与活力,只有能吸引年轻人留下来的村庄才是活村庄。”
“要想真正让他们对这件事感兴趣,就得在他们心里种下文化的种子。游戏是我能想到的最具趣味性也最能与年轻一辈挂钩的一种文化宣扬方式。在路边看到‘勤劳养猪,致富家乡’的广告牌,许多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如果经营游戏里有个养猪功能,大家可能真会去试试,毕竟隔着屏幕,闻不到猪粪的臭味,还能吹着空调,何乐而不为?”
“这个方式不可能一上来就见成效,它是个长期工作,而且是个‘软’工程,我们的目的不是通过它获得多少利润,而是让年轻人慢慢接纳这些看起来很土的东西,让我们做的事慢慢为大众所知,即使只是让他们了解到养猪的过程也好……你们觉得呢?”
她脸上浅浅的笑容难得腼腆起来,“这想法会不会太理想主义了?”
即使大学学的是经济学,即使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还是无法摒弃对精神文化的执着,一直想用一种更柔软也更深远的方式改造她的家乡。
她不希望她只是当一个建房子的人,因为房子管个三十年五十年就坏了。她希望她留下来的是一本建筑
手册,此后无论损毁多少房屋,都有人能用这本手册造出新的避难所。
千秋万代,福泽绵延。
温文旭陷入了纠结,他一方面觉得祝婴宁说的有道理,一方面也确实感觉她过于理想主义。
气氛眼看就要尴尬下来,沈霏忽然开口说:“我觉得可以。”
温文旭惊讶地看着她。
沈霏解释:“我大学做过游戏,像养猪功能,说白了就是农场功能的一部分,在经营游戏里很常见,并不难做。即使没有我们品牌的加入,很多游戏开发方本身也要做这个功能的,我们的加入顶多就是让他们做些微小改动而已,成本很低,后续的联动还有可能让他们挣到钱,如果我是游戏开发方,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祝婴宁眼睛一亮。她对游戏懂的不多,沈霏的话无疑给了她一剂定心丸。
温文旭听到“成本很低”四个字,会计的DNA便动了,立刻改口道:“既然如此,试试也不错,反正我们现在也闲着没事干。不过队长,你有目标公司吗?”
谈及这个话题,祝婴宁脸上的笑收敛了些许,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过了片刻,颔首道:“有。”
“那就好办了,是哪家公司?”他问。
她抬眼看向他们:“是我的一个朋友。”
**
说这个与游戏联动的想法是自己凭空产生的,与许思睿毫无关系,那一定是假话。
自从那天晚上他对刘桂芳说他在追她以后,祝婴宁就连续好几天晚上纠结到没睡好了。
她纠结的点并不是要不要答应他,而是怎么才能让他打消这个念头,让他们之间回归到正常的朋友关系。她很确定自己现在并不想和许思睿谈恋爱。
但他不是一个拒绝完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或者嘻嘻哈哈当作没事发生的人,他的存在过于特殊,正因为特殊,她发现自己竟想不出一个周全的拒绝方式,到目前为止都只能装傻充楞,稀里糊涂地应付过去。
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祝婴宁都是一个一是一二是二的人,喜欢谁就直说,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不想要了就分开朝前走,干脆利落。她人生里少有现在这样拖泥带水的时刻。这种犹疑让她感到黏糊糊的,像夏天在大太阳下干了半天活,浑身大汗淋漓,想回家冲个澡,家里却停水了,一点都不清爽,更别提舒服。
难受了好几天,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开始考虑养猪事业的宣传。
但每次她一想事情,许思睿都会像一个顽固的bug一样不断弹出来,在她脑海里幽灵般飘来飘去,干扰她的思绪。
她气不打一处来,想着干脆一次性想个够好了,就像突然想吃某样食物一样,只要一次性吃到撑、撑到吐,短期内绝对不会再想品鉴这个食物。嗯,她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
于是她点开许思睿那个工作室的官网,浏览了一下他们工作室目前的进展。
虽然此前之前一直知道他在做游戏,不过因为她本人对游戏兴致缺缺,处于“玩的时候会觉得开心,但不会主动去玩或者突然想玩”这个阶段,以至于她始终没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游戏。
她仔细瞧了瞧,才知道他们工作室目前共推出了两款游戏,一款MM,这游戏居然三周年了,算算时间,是他刚上大二那会儿发行的,另一款是模拟经营类游戏,还没正式公测,只有个内测版。内测链接就挂在官网上,谁想玩都能直接下载,没有名额限制,也不用抽取,随意得很。
她纠结了一下,下了内测版的模拟经营游戏。
原因很简单,这游戏不用战斗,她实在玩不来那种战斗操作,每回都手忙脚乱的。
那天晚上,由于隔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她调了静音,手机屏幕亮度拉到最低,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试玩,就这么玩了个通宵。
游戏的地图目前还没做得很大,很多都是待开发区。祝婴宁觉得许思睿的思路可能是先将几个最主要的地图最精最深,比如家园系统。
这里的房子不像其他游戏,一开始就有房子的雏形,也没有初始家具可以肆意拼凑摆放——不,这个游戏只给了玩家初始基金,建房子需要自己去联络公司或施工队,从地基搞起,而且还有很多真实到令人啼笑皆非的细节。
譬如在她忙前忙后,好不容易找来施工队灌水泥以后,到了游戏时间里的第二天,系统忽然告诉她,她刚灌好的水泥被邻居养的鸡踩坏了。
祝婴宁:?
她这才想起昨天一整天施工的时候,邻居的鸡确实常常在她的地附近出没,时不时低头啃啃草皮,当时她没想太多,以为这些鸡就是普通的背景装饰物。
好奇地去游戏论坛看了下攻略,有人说自己早有先见之明,早在第一天施工时就觉得那些鸡很可疑,特意去拜访了邻居,发现对话选项里有个“可以把你的鸡关进笼子里吗”的选项,这才避免了一场悲剧。
而她的水泥已经被鸡踩坏了,只能抱着鸡去找邻居理论。
她是白天过去的,去的时候邻居不在,她看到邻居家里的燃气灶没关,管闲事的毛病发作,上去把燃气灶关了,邻居匆匆赶回来,发现她已经帮自己关上了燃气灶,当即和颜悦色地赔了被鸡踩坏的那些水泥的金额,而据论坛里的其他玩家说,如果当时身为玩家的他们在屋里没有及时发现燃气灶,就会一氧化碳中毒,被送到医院抢救。
这是什么剧情走向啊?这也太坑了吧?她一边哭笑不得,一边却又兴致勃勃地玩了下去,不知不觉,被子外就透进了晨光的光亮。
她听到了沈霏起床刷牙洗脸。
玩了一整晚游戏,祝婴宁的精神亢奋得不行,她了无睡意,干脆坐起来,定睛一看,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昨晚居然不知不觉往这个游戏里充了两百块钱。
熬夜的危害在此刻体现,她欲哭无泪,想到自己既被许思睿困扰,还给他送了钱,就觉得还不如洗洗睡了。
尽管内心郁结,可在内测版本的调查问卷弹出来时,她还是仔细写了几百字的意见,有夸哪里哪里做得好的,也有希望哪里哪里增设新功能的。
越是写到后面,她的心越是静了下来,而联动的想法就是在那刻自然而然产生的,她忽然意识到,她和沈霏他们现在在做的事,完全可以渗透到这种类型的游戏里,被更多年轻人所了解。
想法产生的那一刻,迟疑相伴而
生,她不免有些踟蹰——明明几天前还决定保持朋友的距离,让他打消追她的想法,现在却主动想跟他谈合作,与他进一步产生联系,这会不会不太合适?她是不是应该避避嫌?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这想法才显得她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任人唯亲是被感情绊住了事业,难道任人避亲就不是了吗?
只要一个人有能力,确实能帮助她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她为什么要因为那点私情就刻意放跑这么好的合作机会?
不管他是她讨厌的人、喜欢的人还是犹豫不决的人,只要在客观事实上,他是合适的人选,她为什么不敢选他?
想通了这一点,祝婴宁忽觉浑身舒畅,那种黏糊糊的感觉凭空消失了。她溜到床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阅其余经营游戏的具体情况,打算做张表格比对一下谁才是最佳选择,至于许思睿,当然也被她列入了选择范围。
**
时间回到现在。
祝婴宁把自己做好的表格发给沈霏和温文旭,对他们说:“我比照了国内十几款经营游戏,觉得我朋友那个游戏是最好的选择。你们可以看看,如果还有不同意见也可以告诉我。”
沈霏打开表格,轻轻“啊”了一声。
“嗯?”祝婴宁向她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
但沈霏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震惊你做得这么详细。”
温文旭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我们队长做事不是一向都这么缜密详细的吗?”
沈霏无奈耸肩:“也是。”
三个人在台灯灯光下讨论起来,又查了一些新的资料,最后一致认为许思睿那边是最优选,至于其他的经营游戏,他们仍挑出了几个作为备用选项。
确定下来以后,温文旭看着她,轻快道:“队长,你说这个游戏的开发者是你朋友,那我们是不是不用搞这么复杂了,你直接打个电话过去跟他谈就行?他会答应你的吧?”
可以这么随便吗?祝婴宁汗颜。
然而仔细一想,他们之前之所以需要兢兢业业按照流程联系企业其他部门,然后才层层转接到总经理或者董事长这一级别的人,派出乡镇或者县级领导与对方谈话,不就是因为他们不认识这些企业高层,说话没份量吗?
既然认识创始人,干嘛还要搞得这么繁琐复杂?
她觉得颇有道理:“那我明天白天打个电话跟他说一下这事吧。”
“你现在就可以打啊。”温文旭纳闷地摸摸脑袋,“现在不才七点半吗?明天白天你朋友说不定还得上班,现在这会儿最闲了,最适合忆同学少年,追忆从前的友情,队长,你就可劲儿打感情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被他这么一忽悠,祝婴宁晕晕乎乎的,拿起手机站起了身:“那我去外面打。”
外面很冷,不过屋里没暖气,也暖和不到哪里去,她缩着肩膀跺着脚,倒还勉强可以适应。在手机里翻找通讯录,她才发现他们上一次通话貌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点击号码,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每一下都拉得很长。
嘟了四五声后,她听到许思睿“喂”了一声。
祝婴宁本来打好了腹稿,打算一开始就直奔主题的,但一听到他的声音,又觉得这样太冷冰冰,缺乏人情味,好像给他打电话就只是为了利用他一样,于是打好的腹稿莫名就变成了中国人寒暄尬聊的通用语:“你吃饭了吗?”
许思睿在那边停顿了一下,说:“吃了。”
安静了几秒后,礼尚往来道,“你呢?”
“我也吃了。”她说,“你过年复工还适应吗?”
“还好。”
说完便词穷了,整段对话就像被人嚼烂的甘蔗,没有甜味,柴得难以入口。
祝婴宁搜肠刮肚调用寒暄的语库,还想再努力抢救一下,就听那头许思睿用一种无奈的语调说:“有事就直说吧。”
她缩起的肩膀松懈下来,尬笑两声:“好吧,其实……我打电话来确实是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谈什么?”
祝婴宁本来还没感觉出不对,直到听出他话音里的低沉,才惊觉自己这个表述有歧义,赶紧申明:“谈工作。”
那边暂时没了声音,她等了一会儿,才等来许思睿的回答:“行,说吧。”
于是她把方才在屋里对沈霏和温文旭他们说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说她想到了一个宣传他们村猪肉的方法,想要与他合作。她简单地提了提合作的流程——他的游戏可以开发一个养猪功能,而她这边的养殖场可以供给猪肉给他们,作为现实中的联动。她很高兴地说这样一来,年轻人可能会对养殖业产生一点点兴趣。
她说话的时候,许思睿偶尔会轻轻嗯一声,表示知道了,等她简略讲完,话筒两头陷入沉默,他才问:“没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我想问问你的想法,你觉得可行吗,有可能跟我们合作吗?”
他在话筒那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再问一遍,你是来跟我谈工作,不是来谈感情的?”
祝婴宁有点窘,但还是说:“对。”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没可能。”
“……什么?”她瞬间怔住了。
她从没想过许思睿会拒绝她,或者说,即便拒绝,在她预期的想象里,他的拒绝大约也会是和颜悦色的,是出于无奈,是事出有因,而不是这么简单利落的一句“没可能”。
……为什么?
她张口想问,却哑口无言。
“谈生意和谈感情是两码事,工作上,我的每个选择都关乎和我一起合作的同事,关乎玩家还有工作室未来的发展,我必须为他们负责。”许思睿冷静地解释,“你从刚才到现在说的那些话都是从你们村的利益的角度出发的,说的是你们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但你没让我看到我能从中获得什么价值。”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有细微的无奈,“祝婴宁,你之前说服其他企业合作,知道要出差,要做项目方案,要让负责人看到你们这个项目的发展潜力,到了我这,是只打算随随便便用两三句话搪塞我?你说你是来和我谈工作的,但我看你明明就是在和我谈感情,你觉得我喜欢你,所以我一定会答应。”
他每多说一个字,她的脸颊就多烧一分,往前回想,才发现她刚刚确实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她一直在讲他们村子能通过这个方式宣传品牌,讲这个合作对他们村的好处,却没有从合作方的角度出发,让对方相信他能从中牟取到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生意往来,最看重的便是一个“利”字。
而她却没有凸显这个“利”,她一直在讲她自己,讲虚浮的理想,讲未来的光明。
她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意识到这一点,祝婴宁自己都感到吃惊挫败,直到许思睿最后那句话从话筒中传来,他的声音经由手机传播,有些失真,没有线下听到的那么清晰,反而由于手机被她拿得很近,像是贴着她耳畔响起的。
他说,你觉得我喜欢你,所以我一定会答应。
“我不是!”这句话在她耳道里震出回音,她想都没想便张口反驳,因激动而险些破音,两侧脸颊也越发滚烫起来。她不得不庆幸现在是在打电话而不是面对面聊天,许思睿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是,她真的不是吗?
她心里知道答案,知道许思睿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虽然没有他表述的那么夸张,但她打来这个电话,潜意识里确实觉得——凭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他没理由不答应。她嘴上说只是谈工作,实际却在使用他的感情,是她自己没有准确将工作和感情区别开。
承认自己在恃宠而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令她倍感羞耻。但羞于承认错误不是她做人的原则,祝婴宁深吸一口气,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握紧手机,停顿片刻,认真道:“……我知道了,我会拿出一份详细的项目计划书给你。”
他在那头笑了起来,一开始还轻轻的,后来越笑越放肆,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出他的表情,想象出他微挑眉梢,好看的桃花眼里酝酿出几分好整以暇,得意调侃且欠嗖嗖的样子。
他说:“那我也不一定会答应你。”
“你会的。”这次她没被他影响,脸颊虽还残留余温,咬字却坚定清晰,“你一定会答应,因为我会想尽各种办法说服你。”——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两章并成了一章,在九点半一次性更了。6000多字,字数还算多吧(叉腰)
第185章 独裁者
挂断电话以后,祝婴宁便紧锣密鼓地开启了项目计划书的撰写。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与她作对,之前还没打算撰写项目计划书的时候,一天天闲得发慌,结果一有正事要干,忽然各种各样的琐事都来了,小到村里有人建房子,侵占了邻居宽度一分米的地,邻居气得去他家门口骂街,两家人大打出手,跑到她面前来告状,大到新一年的社保等政策的落实部署。
她忙的时候,沈霏和温文旭也没闲着,一个被叫去镇上给政府内部系统做升级维护,一个正焦头烂额地解决合作社的贪污问题——准确来说,是职务侵占,贪污特指国家工作人员,但合作社的人几乎都是村里的非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侵占的金额就五十,是合作社里一个负责日常巡视养殖场的人烟瘾犯了,想买烟,钱又被老婆管着,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用合作社的账户给自己转了五十块。
温文旭查账的时候发现了端倪,又气又急又无语,当天就爆了两颗痘,一颗在左脸,一颗在右脸,对称的。
总不能因为这么点金额把人告了,要真这么较真,村里一半人都得送去坐牢,但也不能轻轻揭过,这事儿要是不好好处理,以后肯定还有人效仿,说不定还会就此形成不良的风气。
究竟该如何妥善处理?温文旭愁得胃口都小了几圈。
听起来荒唐离谱,可这就是乡村的现实。
少了两个帮手,自己也琐事缠身,祝婴宁只能抽空在处理村务的间隙挑灯撰写项目计划书,查阅了各种各样的
资料,运用了各种各样的经济学模型进行分析,举了各种各样的例子,务求详细缜密。
一周后,她总算把这份计划书写好了,本来想直接发到许思睿邮箱,转念一想,又担心这样不够郑重,而且她也需要去许思睿的公司考察一下。总之,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带上项目计划书去他公司一趟。
至于出差人选,她打算带上沈霏,因为她是计算机专业,对这方面更为了解。
没想到与沈霏一说,她却显得有点为难的样子,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欲言又止。祝婴宁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她却摇了摇头,迟疑道:“没事……我跟你一起去吧。”
一切敲定之后,她们申报了出差,挑了个阳光正好的工作日出发了。
出差这事儿当然有提前知会许思睿,她发消息说了她们大概几点到公司,许思睿说知道了,过了几分钟,又让她发一下车票截图。
她不得不猜测许思睿是不是想来车站接她,担心这样影响到他工作,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又难免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万一像上次打电话一样闹出了尴尬的场面……
思来想去,她回了个:「这就不用发了吧。」
没想到许思睿还不死心,那天晚上再次发来消息催促:「截图。」
她瞟了两眼,无视了这条消息。
第二天出差,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到达虹桥站,她和沈霏各自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向出站口,刷完身份证出站,本来想直接去网约车通道坐车的,这时手机在兜里震了震,她担心是工作,拿出来一看,却是许思睿发来的消息,告诉她他在哪个位置以及他开的车的车牌号,顺带附了张出站口的照片示意自己的位置。
祝婴宁:?
她以为是自己昨晚睡得迷迷糊糊,不小心把车票截图发给他了,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却没见到任何与车票相关的图片。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千里眼?读心术?
她兀自怀疑着人生,沈霏在她身边提醒她:“队长,这里人好多,我们先出去吧。”
“好。”她回过神,不再纠结这件小事,领着沈霏往许思睿的方向去了。
见到本人,祝婴宁又被惊了一下。
无他,许思睿开的车竟然是一辆路虎。
她认识的车型不多,除了奔驰宝马大众东风比亚迪这种广为人知的汽车品牌,也就知道几个贵牌,什么兰博基尼、劳斯莱斯、迈巴赫——还是因为温文旭天天在她们耳畔念叨,说今年什么什么车的价位下来了,什么什么车的价位上去了,说得好像自己有钱买车一样,沈霏对此的评价是:“你还是先认真攒钱吧,等你存够钱买车,这些车的价位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辆路虎揽胜,她记得曾听温文旭说过,价位在两三百万。
祝婴宁坐进车里,朝冰冷的掌心哈了几口气,边系安全带边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车?”过了一会儿,又真心实意评价一句,“好有钱。”
想到自己痛失的那两百块,不免要在心里感慨一句邪恶阴险的资本家。
许思睿把空调的度数调高几度,用手在空调出风口那里试了试风,说:“不是买的,是租的,一天两千块,贵得要死。”
“?”
她万万没料到真相如此淳朴,哭笑不得地问,“好好的干嘛要租这么贵的车?”
“因为我虚荣。”
“……”
她笑着骂了句,“你神经啊许思睿。”
车子上路,一路平稳行驶。车内氛围因刚刚的谈话轻松起来,祝婴宁有一搭没一搭和许思睿聊着天,行至中途,忽而意识到沈霏一直很安静,怕她因为和许思睿不熟感到尴尬,于是积极主动地引导她也加入聊天,还向他们两个介绍彼此:“上次我们在农达运公司都见过面的,大家既然都认识,就不用拘谨了。”
“啊,哈哈。”沈霏尬笑两声,依然沉默寡言。
一个小时候后,他们到达CBD。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许思睿把车在停车场停好,说现在上去还能参观两个小时。
“你们六点半下班么?”祝婴宁问。
“嗯,八点半上班,六点半下班,中午休息两小时。”他说,“不过我们这算半弹性工作制,还有另一个工作时间是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走。随他们自己选。”
“那还挺人性化的。”
边聊边乘电梯往上。
他的工作室租在写字楼第11层,祝婴宁想象中的游戏公司或者游戏工作室该是那种比较高科技简约风的装潢,毕竟以前参观的那几家企业都挺正经的,但走进去以后,她大受震撼。
工作室整体的装潢确实走的是高科技简约风,然而员工的工位和穿着打扮只能用五花八门来形容。
有女孩子在工位上摆了好几只BJD娃娃,用白色蕾丝装扮成了纯白公主风。有看起来二次元味很浓的宅男在桌子上摆了好个手办,还戴着顶蓝色长毛假发工作。有人热爱美式复古,衣着色彩浓烈,撞色撞得颇具个性。有人穿着简约的瑜伽服工作,也有人身后竖着几根专业鱼竿,穿着大裤衩,一看就是深度中毒的钓鱼佬。还有追韩星的人在工位上摆满了K-POP小卡。
差异化到她不免震惊许思睿是怎么把这么多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凑在一起的。
她和沈霏走进去,员工们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人人来疯上身,热情不已地同她们打招呼,也有人完全当她们是透明人,理都不理她们。
许思睿带她们走去会议室,用手将门抵住,等她们先后走进去了,才松手来到会议桌旁。
透过玻璃墙,能看到与会议室一墙之隔的那间房里有人影攒动,祝婴宁好奇地问:“隔壁是?”
“休息室。”他说。
“我好像看到有个人在……”她斟酌着用词,“弹来弹去?”
许思睿把会议室的门重新拉开,跟她说感兴趣可以去隔壁看看。
她们来到隔壁休息室,只见一个员工头戴耳机,手里捧着书,边看书边坐在瑜伽球上满屋子乱弹。
祝婴宁&沈霏:“?”
“这是……”她迟疑地开口。
“我们这有个员工生育过,这是她推荐的放松方式,大家都很喜欢,我就买了几个瑜伽球放在这。”许思睿说,“算是一种比较温和的锻炼方式吧。”
祝婴宁还是没太理解:“原来是这样……不过为什么要强调她生育过?”
“因为这是她产前助产时医生推荐给她的锻炼方式,用瑜伽球有助于自然分娩,还能改善盆骨倾斜度。”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边坐着干活的员工,“干我们这一行容易因为久坐产生各种盆
骨问题。”
“?哦……”
好神奇,细想又好像很有道理。
她带着被新知识洗礼过的脑子回到了会议室,想起刚刚有些员工态度漠然,而许思睿似乎也没有因此而责备他们,这份包容的态度与她之前接触过的其他公司大不相同,于是好奇地多问了一嘴。
许思睿倚在会议桌桌沿,承认道:“有些员工确实不喜欢跟人社交。”
“社恐吗?”
“不一定是病理性的社恐,单纯就是不想理人。”
这么有个性?
她点点头,倒确实没介意这点小事儿,只是纳罕许思睿这么有个性的人居然能跟同样有个性的人融洽相处。
也许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听到许思睿向她解释:“我对员工的要求就是完成好工作,其余全是虚的。如果他们的工作是拉赞助拉投资,社交能力确实得达标,但是像开发和美工,只要能完成好本职工作,能和同事完成基本的对接,别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意思就是他们可以在完成工作之余保留自己的个性?”她轻声笑了笑,“挺好的。”
她扫视了一圈这个并不算大但是却兼容并包且活力四射的工作室,心里有些动容,“你们这里有点像外企,氛围很自由,也很尊重人的个性,不是那种压榨员工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