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许思睿说:“那倒也不是。”
“嗯?”
“其实我也挺想压榨他们的,不过我们工作室目前规模还比较小,招人没大公司容易,我得悠着点对他们,人才不会跑了。”
“?”
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许思睿,你能不能让我对你的好印象多保留几秒?”
果然是邪恶阴险的资本家。
她从背包里掏出纸质版项目计划书和U盘:“我们先谈正事吧,需要把你的员工叫进来听吗?”
“不用。”许思睿打开了投影仪,“跟我说就行。”
“哦,你搞独裁呐?”她笑着开了句玩笑。
许思睿给她和沈霏拉开了位置,示意她们坐下,自己也找了个座位入座,随口说:“我肯定也会听员工的意见。”
想来也是,一个包容的游戏工作室,怎么可能搞一言堂?她点了点头,同样随口应道:“然后民主投票做决定。”
“然后我自己做决定。”他说。
祝婴宁:“?”
那不还是独裁吗?!
第186章 间谍
正式开始介绍项目以后,祝婴宁很快便摆脱了刚才玩笑的姿态,态度认真严肃起来。
她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个项目详细解析了一遍,详细到连从他们工作室出发的风险应对方案都做了出来,许思睿每问她一个问题,她都能从PPT里翻出答案,仿佛事前预判了他所有问题。
他指出从她们那里采购猪肉制品对他们来说存在各种各样的风险,一个是猪肉的保质期不长,尤其是新鲜猪肉,存储条件苛刻,一个是卖的速度或者卖的数量跟不上,会给他们造成亏损。
她马上点开了相应的PPT,让他看她准备的planB——这是个体商户以及小规模商家常用的合作模式,直接与工厂合作,从源头发货。也即直接从她们养殖场寄出猪肉给玩家,如果有一个玩家购买,她们养殖场就寄出一份猪肉,有一百个玩家购买,她们养殖场就寄出一百份猪肉,每隔一段时间再根据盈利与他分成。
这种模式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中间商的亏损风险。
她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但是关于那个一看就不甚合理的分成比例,她并没有主动说可以让步,许思睿主动提了提,她立刻头头是道地向他分析给他们的这个比例已经够他们怎样怎样盈利了,还摆出了一堆数据,他第二次提,她依然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说服他接受,直到他直言太少了——
“我们对手头这个经营游戏早就做好了档期规划,我直接跟你托个底,档期非常紧,从今年年初排到明年五月份,没有一个工作日是空闲的。加个农场养猪的功能从你们的角度来看可能很简单,但真正实行起来,我们这边美工、开发、测试、宣发、文案、数值策划都得全方位跟上,所有人起码得加班一个月才能赶出来,后期维护也要耗费时间。我们是冒着打乱所有档期的风险在承接这个项目。”
他用食指指腹点了点会议桌的桌面,目光定定投向她,锐如鹰隼,说的话更是直白,“我要更多分成。”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目光坦然,脊背笔挺,尽管背后已经微微泅出一层细汗。
这感觉很微妙。
许思睿对她来说,一直更像是一个始终与她站在同一阵营的“同伴”,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发现他作为她的对手原来也可以这么难对付。
他是有自己思想的独立的人,不是只会应和她的工具,他与她是平等的,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两旁,殊途同归,都是在为自己背后所代表的集体争取利益,寸步不让。
感到惊讶的同时,她内心又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这个分成是她故意往低处报的,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分成比例略显离谱了,但就得这样,才能为后续的谈判增加胜算——谈判技巧里常见的诱饵策略。实施起来不难,只是需要良好的心理素质、良好的演技以及清晰不乱的脑子。
她同样摆出了自己的难处,说他们村养殖场的盈利情况直接决定了后续企业会不会继续在那儿驻扎,以及村民能不能继续对这个养猪项目抱有信心,因此她必须让村民和企业都吃到甜头。这个比例是她仔细权衡过三方利益的成果,她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给他的比例是念在他们多年朋友的份上偷偷向他倾斜的。
“那些企业拿到的分成都没有你这么好。”
沈霏冷汗涔涔,要是温文旭在这儿,绝对会嚎一句:“队长,这种弥天大谎你是怎么撒得出口的啊!”
可惜许思睿现在也没法当即联系她们村那边的养殖企业进行求证。
沈霏目睹这两人在她面前唇枪舌剑,一个态度冷厉,步步紧逼,一个面容淡定,油嘴滑舌——是的,没错,她很不可思议地发现她队长竟然是油嘴滑舌的那个。
出发之前,祝婴宁向她透露过她对于分成比例的最低底线,实际上祝婴宁能接受的分成比例是高于她报给许思睿的那个数值的。
“但是我不想让步到我的底线,我还是想尽量为村里多争取一些利益。”她说这话时语调很平静,没有热血沸腾的BGM,没有激愤昂扬的宣言,但沈霏知道在商言商,商场上所有刀光剑影都藏在这点看似平和的欲望里。
他们两个人谈判的时候,沈霏几乎插不上嘴,只能弱小可怜地围观,她有点害怕他们在她面前打起来,或者直接因为这场谈判,多年情谊毁于一旦。
……应该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就在她自我安慰的时候,许思睿忽然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我看不出你跟我合作的诚意,行了,就这样吧。”
啊?
就这样是哪样?是黄了的意思吗?
沈霏向祝婴宁投去视线,眨了眨单侧眼睛,示意她要不干脆把真实底线亮出来吧,谈黄了也不是她们的目的啊。
但祝婴宁没有接收她的视线。她脸上并无惊讶之色,更别提惊慌,只是淡定地颔首,说:“既然我们双方都觉得谈不拢,那就先这样吧。”
沈霏很想大力摇着他们的肩膀问“这样到底是哪样”,然而没给她摇肩膀的机会,祝婴宁已经看了眼手机,转移话题道:“你们是不是到下班时间了?”
“嗯。”许思睿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递给她,让她润润嗓子,然后才像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沈霏似的,给她也接了杯水。
“谢谢。”沈霏尴尬地接过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搡开了,一个穿着大裤衩、个子高瘦的男生走了
进来,祝婴宁认出他是在自己工位旁放钓鱼竿的那位,以为他进来是找许思睿有事,正想客气礼貌地打个招呼,就见这人直奔沈霏而去,兴奋地说:“师妹!你居然在这里!我刚刚没戴眼镜,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想着等下班进来确认一下,没想到真是你!许思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师妹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思睿:“……”
沈霏:“……”
祝婴宁:“?”
她眼神里先是透出一股茫然,紧接着才慢慢聚起了焦,恍然大悟且呆滞地说了一声:“……原来你们三个互相认识啊?”
第187章 私心
气氛很有些尴尬,可惜进来的男员工读不懂气氛,看了看沈霏又看了看许思睿,坦然承认道:“对啊,我们大学就认识。”
许思睿&沈霏:“……”
祝婴宁露出了然的神色,缓慢点了点头,没再就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也没去看许思睿的反应,反而主动介绍了一下自己,还礼貌地询问该如何称呼他。
他如实告诉她:“郑博宇,郑和的郑,博学的博,宇宙的宇。”
末了,祝婴宁转眸看向沈霏:“沈霏,让你师兄带我们参观一下外面的工位?”
沈霏本就如坐针毡,被她这么一点到,也判断不出她有没有生气,只能低眉顺眼地说:“呃……好。师兄,我们去外面转转吧?你给我们介绍一下你在这的日常?”
“好好好。”带着自己的师妹参观对郑博宇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到不需要征求许思睿意见的事,他热情似火地领着她们出去了。
工位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郑博宇只简单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分区以及职能,三言两语带过以后,很快说:“我带你们看看休息室吧。”
“休息室我们刚才看过了,那个瑜伽球。”沈霏说。
郑博宇笑着摇了摇食指:“No,你们看的是休息室1,我们这还有休息室2、休息室3、休息室……”
“?”
祝婴宁指着那一排修缮整齐的小房间,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这一排里面除了一个会议室,其余全是休息室吗?”
“对啊。”他答得那叫一个天经地义。
走近一看,休息室2原来是个阅览室,里面有一面落地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祝婴宁凑近瞧了瞧,除了专业书籍,也不乏人文社科。落地书架对面的空地扔着几个懒人沙发。
休息室3是健身房,跑步机当然是标配,还有椭圆机、哑铃等,最令祝婴宁震惊的是,这间休息室其中一面墙壁竟然还做成了攀岩墙。
她对休息室4里会有什么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觉得看到移动唱吧或者spa馆她也不会震惊了,然而打开门一看,里面却空荡荡的,还没有放置东西,郑博宇说他正在怂恿许思睿把这间弄成电竞房。
“你们什么时间来这休息呢?”她不免好奇。
“上班时间都行,自己看着办。”他说,“我们所有任务都以周为板块,每周必须完成什么任务是许思睿给我们定死的,完成不了就会被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但只要能在他规定的那周内完成本周任务,他对我们的时间调配完全无所谓。比如周一你突然有些犯懒,想把活留到周二多干点,那你在健身跑里跑步一小时他也不会管你,或者周二效率高干了很多活,周三想轻松点,在阅览室看一下午武侠小说,他也不会说你什么。本周任务没完成前必须严格遵循上班时间打卡,但本周任务如果提前完成了,这周就不用来了。”
“不用来了?”她饶有兴味地问,“如果效率高,那不是可以一周三休一周四休?”
“一周四休不可能。”郑博宇笑道,“许思睿又不是傻的,我们公司总得挣钱吧?要是经常能一周四休,证明他给我们定的任务量太少了。反正他自己会去调控,他对这种数值分配特别敏感,基本上每个月我能有一周是三休,其他人也差不多,很多人会利用这个时间去短途旅行一下。”
“你们加班么?”
“不加。”
“没加班费?”
“是真的不加。”郑博宇说,“许思睿不许我们加班。”
她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那要是任务完成不了怎么办?”
“那就利用午休时间赶工,反正我们午休时间比较长嘛。”
“我还以为游戏公司都会经常加班,因为再好的游戏也会出bug,你们不担心修bug不及时被玩家骂吗?”
郑博宇嘿嘿一笑:“你去TapTap或者随便哪个平台看看,就会发现我们80%的差评都来源于我们修bug太慢了,没办法,晚上八点以后工作室就没人了,许思睿自己跑得比谁都快。其实一开始我也担心过,但是他说只要我们做好本职工作,让我们的游戏始终保持创新,有别的游戏无法替代的点,那玩家即便骂,也会边骂边玩的。”
这心态倒是挺好,她眼含笑意。
看了眼会议室,许思睿还待在里面没出来,于是祝婴宁压低声音,问:“你在这工作开心吗?你对许思睿印象怎么样?”
“说开心有点肉麻了。”郑博宇耸了耸肩膀,“不过,确实还蛮自在的,主要是许思睿从来不会搞形式主义,我们工作室没有企业文化——虽然我们确实还不是企业就是了,哈哈。入职第一天不用自我介绍,周六日也没有那种打着‘自愿报名’、但只要不报名就会被领导说不合群的团建活动。”
“你这么一听可能会觉得许思睿把我们当朋友在相处,但也不是那样,他在这方面还挺有……距离感?他就只是把我们当员工在负责而已,不会说什么‘工作室是你们的家’。只要我们能按时完成工作,他就对我们很宽容,不过再宽容也不会像朋友一样和我们打成一团,他平时很少和我们谈笑。要是没完成,他发起飙来也挺恐怖的。反正,我们肯定都是因为相信他的能力和人品,才会跟着他做事。”
她边听边微笑起来,觉得这些确实都是许思睿能干出的事。
他一直都没有变,习惯当人群簇拥中的独行者,能躲懒就绝不内卷,讲求效率胜过无效努力。还有一点——从小生于城市,耳濡目染各项精英教育,表面上像是精英主义的拥趸,满嘴跑火车,把自己说得精明势利,但剥开他别别扭扭的外壳,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是与她无异的理想主义者。
若非理想加持,不会这样管理一个团队。
越是与这里
的员工交流,他的理想越是具象化在她面前,如同发光的金子,灿烂暖热。
带着沈霏离开写字楼时,她在电梯里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最开始,许思睿说的那番因为担心全员加工打乱工作室总体节奏的话,听在她耳里更像是为了争取利润的矫饰,那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他说的那番话是真的。
他是真的不希望打乱原有的节奏,不希望打破自己的原则,让自己的员工去承担加班的辛苦和未知的风险。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
沈霏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在走出电梯后,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向她道歉道:“我错了,队长,你打我吧,别憋在心里。”
祝婴宁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笑道:“我打你干什么?我又没生气。”
“你真没生气?”闻言她僵硬的脊背才松弛下来,小心翼翼觑看祝婴宁的脸色。
“真没。”她与她并排朝前走,在沈霏如释重负的时候,却陡然将话锋一转,“虽然没生气,但我得跟你对下帐。”
“落地台灯?人体工学椅?燕窝鱼翅?”她边逐一念出这些物品的名字,边用眼尾余光朝沈霏扫过去,眼神似笑非笑,“……都是你妈妈寄来的?”
沈霏瞬间蔫了:“队长,我果然还是错了。”
她却噗的一声笑了起来,捂着肚子,笑得停下了脚步。
“你笑什么?”沈霏绞着自己的手指,战战兢兢。
“我只是觉得许思睿当了你半年的‘妈妈’很好笑。”她越想越觉得太逗了,笑声逐渐变成了哈哈大笑。
这么一说,沈霏自己也觉得挺好笑的。
两个人扶着对方的肩膀面对面笑了半天,直到笑声止息,祝婴宁才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问:“你和许思睿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也不是同个大学呀?”
“哦,这主要是因为我师兄……”
大一第二学期,她得知系里有名的老师在招本科生新生进实验室,由于第一学期绩点不错,她试着申请了一下,最后成功加入了老师的团队,而身为研一生的郑博宇也是其中一员。当时他们正在做游戏公司的外包项目,整个项目主力是郑博宇,老师让她跟着郑博宇学习一下,那时她对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还没有明确的想法,抱着多去尝试的心态答应了。
跟着郑博宇干了一段时间,她很快发现自己在游戏方面并没有多大天赋和兴趣,不像郑博宇这种既被老天赏饭吃又对游戏有着狂热痴迷的人。她的兴趣点逐渐转移到了web开发那边。不过抱着做事有始有终的心态,她还是勤勤恳恳地完成郑博宇布置给她的任务,也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编程思路。
然后……
大二刚开学,许思睿突然找来了。他和他们虽然同在上海,却是不同学校,学校之间少有往来。
他来的目的很明确——来挖人。
准确地说,来挖郑博宇。
许思睿说自己是通过郑博宇手头这个外包项目的原公司发的游戏预告片而对开发产生兴趣的,查了下资料,发觉竟然是在校大学生做的,于是更有兴趣了。
听起来很诡异,毕竟那时许思睿自己也才只是一个大二学生,离毕业还有好几年,先别说挖不挖得成的问题,就算挖得成,到了许思睿毕业那年,事情谁又还说得准呢?
虽然郑博宇觉得这小子性格极其古怪,想法更古怪,而且——脸又长得那么帅,他一看就来气,不过认真交谈一番以后,他惊愕地发现他们的理念乃至编程习惯都非常合拍。
许思睿拿了自己正在做的项目给他看,郑博宇看完直拍大腿,疯狂将他引为知己。
然而知己归知己,“我是不会跟你走的。”郑博宇抱住自己的胸口。
许思睿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他和郑博宇自此保持着联系,时不时在网络上讨论编程问题或者各自的新动向新想法。许思睿有时也会来这边找郑博宇,被实验室里的人以及导师戏称为三顾茅庐。一来二去,他便跟他们实验室的人都混得脸熟了。有时沈霏他们的导师也会强拉着许思睿过来与他们一起讨论学术问题。
后来临近毕业,沈霏忙着自己的事,去实验室去得少了,等她某天刷朋友圈,才发现郑博宇居然真的去了许思睿的团队。而她也发了条朋友圈庆祝自己成功通过定向选调。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那条朋友圈的缘故,几天后,许思睿来找她私聊,问她被派到了哪里。
她说了村庄的名字。
那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标识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最后他发来消息说:「你能帮我留意一个人吗?」
「谁?」她直觉其中有猫腻,虽然平时不是八卦的人,但事关自己,还是难免感到好奇。
「她叫祝婴宁,是你队长。」许思睿说,「也不用太密切留意她,你告诉我你们那里缺什么就好了,我给她寄一些过去,你也可以一起用,别告诉她是我寄的就行。」
「哦,行啊。」看在许思睿曾帮自己解决过几个bug以及几道高数A难题的份上,沈霏答应得爽快,「不过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先让我有个底。」
他没有评价祝婴宁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说:「你和她相处了就明白了。」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消息,「和她相处过的人都会喜欢她。」
她觉得这个表述好夸张,本来想调侃地问“那你是不是也喜欢她”,又觉得这问题有些冒犯,便将手机放下了。
参加完姥爷的葬礼,动身赶赴村庄的时候,在飞机上,她再次想起了许思睿说过的话——和祝婴宁相处过的人都会喜欢她。
沈霏暗自猜测对方肯定是个大美女,而且多半是性格特别温柔的那种大美女,然而真正见面,祝婴宁却与她的想象相去甚远。
她并不能算作漂亮,衣着打扮甚至淳朴得有点土气,脸上毫无彩妆修饰,也闻不出防晒霜的味道,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第一印象,各方各面都很寻常。
可后来经过几天下来的相处,她逐渐明白许思睿为什么会那样说了。
祝婴宁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踏实,真诚,可靠,安定。只要在她身边,会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总能一步步找到补天的方法。说出来像是在侮辱,可沈霏发自内心觉得,祝婴宁身上有她姥爷的气质,那种老一辈人的恳切和拙朴,坚守与正直。
她想了很久,发觉一句诗可以形容她。
俯首甘为孺子牛。
自那之后,沈霏尝试着向许思睿透露了祝婴宁貌似缺个台灯。
他根据台灯的匮乏猜测着问:「书桌和椅子呢?」
「还行,能用。」
能用,那就是凑合着能用但不太好用的意思。许思睿解读完毕,干脆利落地寄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拆快递的时候,沈霏自己都惊呆了,她以为许思睿最多寄个台灯过来,结果这都什么啊?!书桌、人体工学椅……偏偏还买了她和温文旭的份,这不是纯心叫她良心不安,逼她在愧疚的驱使下继续从事间谍工作吗?!
就这样,由于拿人手短,沈霏不得不继续给许思睿当卧底。
每次与祝婴宁出差,沈霏都会顺带告诉他一声,详细到某天将要到达某地。
在农达运见面时,她和许思睿双双演技大爆发,在祝婴宁面前做作地装出不认识的样子。为了给他们制造独处的空间,她甚至还主动找借口开溜了。
至于这次来许思睿的工作室,如果只需要面对他一个人,她相信自己能够继续保持演技,发挥出上次的水准。但这次来出差,她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郑博宇这个败笔。
她师兄这人心思浅,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如果她提前告诉他真相,让他一起帮忙伪装,他绝对会嘴上应得好好的,然后在祝婴宁到来的时候朝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一脸“原来你就是祝婴宁啊”的表情。
可如果不提前告诉他,就会像今天这样华丽丽地暴露。
沈霏不是没想过自己干脆不来出差算了,可一想到他们的团队里只有她懂计算机,结果她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逃避出差,她就非常鄙视自己。
于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忐忑不安地过来了。
然后果不其然,被郑博宇一句话捅破真相。
将前因后果解释完毕,沈霏干笑着看向祝婴宁,祝婴宁则看向面前车来车往的马路,又叹了一口气。
“队长,你老叹气干什么?你真没生我的气吗?”沈霏被她频频叹气吓得再次自我检讨起来。
“我真没生你的气。”祝婴宁无奈地转回视线看着她,酝酿片刻,方轻声道出心中所想,“沈霏,我决定不跟许思睿合作了,我们去找别的游戏工作室或者公司吧。”
沈霏目瞪口呆。
这个结果比生她气还可怕,她迟疑着问:“……所以你其实是在生许思睿的气?”
“也不是。”她啼笑皆非,“哪来那么多气可以生啊?”
“那为什么突然不跟他们合作了,我们不是评估下来觉得他们条件最好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
但是。
但是什么呢?
这理由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完全不是从一个合格的商人或者谈判家的角度出发做出这个抉择的,纯粹是因为听完沈霏的叙述,她更明确地预感到,今天许思睿的步步相逼,说到底其实都是在做样子给她看——装得游刃有余,装得像个只顾利益不顾情面的商人。
然而最后他一定会同意合作的。
但不是因为他看中了她们这边的发展前景,而是因为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她,抱着亏损的准备,他也准备应下。
而她不愿利用这一点让他为难。
假如她是一个合格的村官,她此刻完全不该在意许思睿会不会为难,她唯一要做的只是为自己的村庄争取最大的权益,至于许思睿接下这个项目以后需要面临多大的心理压力,这不该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可是,她做不到。
他是她坦坦荡荡公正无私的内心中唯一的一点私心——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二合一
第188章 乔奕楠
晚上回到酒店,祝婴宁和沈霏商量着改变行程去找她们之前列出来的备选公司。
按照原先的计划,她们明天还应该在上海停留一天,但既然已经决定不再找许思睿合作,祝婴宁说明天可以先行改道去拜访一下邻近的其他公司。
临睡前,她洗完澡靠坐在床头给许思睿编辑消息,想着要怎么告诉他才比较好。写写改改,删删减减,折腾了好一会儿,许思睿的电话忽然切了进来。
怕吵醒沈霏,她鬼鬼祟祟地溜去房间外接了。
“喂?”即使声音放得很低,这声“喂”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响起时,还是显得非常突兀。
那头许思睿没有马上说话,也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在酝酿什么,过了足有十几秒,才开口道:“我要澄清一下今天的事。”
祝婴宁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他隐瞒自己与沈霏互相认识这件事。
“嗯……你说。”她忍下笑意。
许思睿又酝酿了片刻,忽然泄气一般,破罐子破摔道:“好吧,其实我没什么要澄清的。”说完,又问,“你生气了吗?”
“生气了又怎么样?”
“生气了我可以过来让你打一顿。”
“……”
她是什么暴力狂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讨打?
“没生气又怎样?”她问。
“没生气的话,你明天来个地方吧。”
她的思路果然被带偏了:“什么地方?”
许思睿报了他大学的地址。
祝婴宁不免有些愣神,试探着问:“去那里谈工作?”
他坦言:“也是也不是。”
这个回答过于含糊,如果不是谈工作,那算什么?约会?答应了总有种利用职务之便行私人之事的心虚感。
可是不答应,又怕他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要同她商量,而且她也需要找个机会对他说出不打算继续合作的决定。
思来想去,祝婴宁还是应下了:“好,那我明天带沈霏过去。”
“沈霏不用来了,她有别的任务。”
“啊?”祝婴宁愣了,心想好像我才是她的队长吧,我怎么不知道她有别的任务?你这越俎代庖会不会越得太理所当然了?
可偏偏许思睿给的理由令她完全无法反驳:“沈霏之前说她在给你们乡镇那边的政府官网做升级改造,遇到了几个问题,刚好我们这有个web开发的高手,可以跟她讨论交流一下。”
“哦……”
好吧,那这也不能算是利用出差之便谋私事了,这是妥妥的公事啊。
祝婴宁说服完自己,满怀不安地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应当是许思睿给沈霏的手机发了消息,沈霏果然说:“队长,我今天可能得去趟许思睿的工作室见个前辈,向她讨教点东西。”
她表示理解:“嗯,你去吧,安全到那儿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她们在酒店大门口分别,沈霏往左走,祝婴宁背上背包,独自搭乘地铁前往许思睿发给她的大学定位。
正值周中,有住在校外的学生匆匆忙忙赶来上早八,也有早上没课的学生与朋友谈笑着朝校门外走去。
明明也才阔别大学校园半年多的时间,但再次站到学校门口,看到过往的年轻鲜亮的面孔时,祝婴宁还是有种恍惚感,感觉自己在校园的生活已经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许思睿就站在南门门口低头玩着手机等她,穿得清清爽爽,白色羊绒衫加天蓝色牛仔裤,脖颈前还戴了条搭配用的手作长项链,活脱脱人形衣架子,脸上绒毛在上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辨,说是大一新生恐怕都有人信。
她朝他走过去,许思睿似有所感般抬眼瞄了她一眼,说:“走吧。”说着便带头走了进去。
“我们去哪儿谈工作?”路旁树木荫蔽,鸟鸣铮铮,她亦步亦趋跟随他的步伐,试图迅速进入正题。
许思睿却悠然自得地说:“不急。”
然后就像来学校闲逛的旅客一样,突然向她介绍起了学校的建筑,什么这里是行政楼啦,那里是游泳馆啦,这里是教学楼啦,那里是艺术楼啦。
介绍就算了,看到泳池里有男学生在游泳,还要嘴贱点评别人的身材,一会儿说这个“是白斩鸡,没什么好看的”,一会儿说那个“过度健身吸引同性,也没什么好看的”。
“……”
祝婴宁已经完全确定了,谈个鬼的工作,这人就是叫她来他学校参观游玩加发散荷尔蒙的。
她是调头离开,还是调头离开,还是调头离开呢?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许思睿赶紧找补:“就上午随便逛逛,逛完了就谈工作。”
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你发誓?”
“我用我们待会儿进去一定能抢到最后一排发誓。”
“什么?”
祝婴宁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拉着手腕带到了离他们最近的那幢教学楼。
一楼最边边的教室已经零星坐了十几个人在等待上课。许思睿领着她走进去,完全没有外来人的自觉,非常自然地在教室最末排寻了两个位置坐下。
小班的人彼此都眼熟了对方,看到他们两个生面孔走进来,有人投来惊讶的视线,但很快以为是代课的学生,又把视线扭回去了。
由于教室里有人,而且还很安静,祝婴宁不好大声说话,只能降低音量,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干嘛突然进别人教室?你认识这门课的老师?”
他理不直气也壮:“肯定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进来?!”她看着教室里越来越多的学生,发愁,“我们把最后一排的座
位占了,那些晚来的学生要恨死我们了。”
“恨就恨呗。”
她又开始担心起别的:“要是有人因为我们占座没位置坐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走吧。”
“得了,大学里90%的课堂都是没坐满的。”
“可是我们没有课本。”
他不理她了。
“要是老师上课突然点我们起来回答问题……”
许思睿将眼一眯,眼型因眯眼的动作成了狭长的狐狸眼,好气又好笑:“你焦虑型人格啊祝婴宁?屁大点事儿怎么能想出这么多东西的?”边说边给她呼噜毛,“行了,你不是背了书包过来吗,随便找点儿本子和笔摆上去就是了,只要你不在老师提问的时候主动跟老师对视,人家干嘛点你起来回答问题?”
她拍开他在她脑袋上作乱的手,仔细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低头去背包里找笔,找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她为什么非得待在这?她走掉不就万事大吉了吗?于是立刻抱着背包准备起身。
然而与此同时,上课铃悲催地响了,原本还稍嫌空荡的教室涌进来一大批学生,老师也夹着课本与教案从前门走了进来,对他们说:“来,上课了,都坐好了啊!”
祝婴宁只能默默坐回去。
老师插入U盘,讲台上的投影幕布很快出现了这门课的名称,《文学理论》。
看到这个标题,她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这门课她完全没接触过,不过由于从小看书多,她对自己的文学积累还是挺有信心的,就算老师调到她起来回答问题,她应该也能说出点名著,不至于哑口无言。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老师说的第一句话就超出了她的积累范畴:“来,课前复习一下,上节课我们讲了文学的召唤结构,哪位同学能简述一下召唤结构的基本内涵?”
“……”
失策,大大的失策。
她默默按照许思睿说的那样垂眸避开了老师的眼神。
眼角余光里,许思睿也低下了视线,拿过她放在课桌上的纸和笔,一副很忙很认真的样子,对着本子写写画画,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在认真做笔记,可她侧目瞟过去——他居然在她的本子上画王八!
由于及时避开了老师的视线,他们都侥幸逃过一劫,老师点了个坐在前排的同学起来回答。
那个同学洋洋洒洒说完,老师满意地颔首,让她坐下,点开PPT第二页,开始引入今天的课程。
祝婴宁悄摸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课,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正襟危坐,生怕老师看到自己,一直在尽力减少大幅度动作以及眼神接触,避免被人留意到。
许思睿倒是心态好,在她的本子上画了一只又一只乌龟。
课程进行到十分钟,就在他们以及班上同学都微微放松下来以后,老师忽然放下激光笔,拿起讲台上的文件夹:“好,我们来点个名提提神吧。”
班上窃窃私语声顿起,祝婴宁听到坐在他们前排的学生说:“完了,要不要群里发个消息通知一下他们?”
“发了也来不及了吧。”
老师满意地看着底下讨论开来的学生:“是不是没想到我会点名?之前就说过了,我这人点名比较随意,没有规律可言,想要拿到好的平时成绩,还是得靠自觉。行,废话不多说,第一位,林蔚心。”
“到。”
“周成泽。”
“到。”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被点到。
身为乱入的成员,祝婴宁和许思睿面对此情此景倒是乐得悠闲自在,毫无心理压力地看着其他学生在课桌底下偷偷发消息通知自己没来的朋友。
本来他们该一直保持袖手旁观到点名结束的,可当讲台上的老师念到一个名字的时候,祝婴宁怔住了。
她听到老师念:“乔忆男。”
班上无人应答。
老师把点名簿拿近了,眯眼重复道:“乔忆男?乔忆男同学在不在?”
班上依然鸦雀无声。
“乔忆男——!没来是不是?没来我记旷课了哈?”
前方的两个女生用微弱的气音讨论:
“忆男是不是忘找代课了?”
“应该是……唉,要不你掐着嗓子模仿下她的声音?”
“救大命,我哪能模仿出来啊?要模仿你模仿。”
“我也不行啊姐姐,肯定会被听出来的。”
说不清是为什么,祝婴宁甚至并不认识这个叫乔忆男的女生。
她想,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名字吧。
就像祝知微由于从小饱受重男轻女的戕害,所以无法心安理得地舍弃腹中的女胎一样,她也无法对拥有这个名字的女孩坐视不理。
重男轻女的影响就像烙印在她和祝知微背后的胎记,很多时候,它都不为她们所感知,可是——极偶尔的时候,它们却会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灼出热烫的伤痕。
此刻她背后的伤痕隐隐作痛,凭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替这个素未谋面的女生微弱地答了一声:“到。”
老师原本都已经拿笔打算往点名簿上登记缺勤了,闻言掀起眼帘,额头因这个动作而压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同学们也惊愕地回头向她看过去。老师打量着祝婴宁,又看了看名册,不确定道:“……你就是乔忆男?”
尽管毫无底气,祝婴宁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你是乔忆男?你跟我记忆中……”老师组织着言语,“不太一样。”
她猜测着这个“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她比较黑,于是壮起胆子接话:“是的老师,我最近有点晒黑了。”
班上其他同学闻言吃吃笑了起来。
“晒黑了?”老师一字一顿重复着她的话,推了推眼镜,忽然将手头的点名簿一合,绷着脸说,“我看不只是晒黑的问题吧。来,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连性别都变了,乔奕楠同学?”
吃吃笑的学生们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有人笑得滑到了座位下,有人笑得狂锤同桌大腿,有人东倒西歪,有人趴在桌面。笑声如海浪,简直要将屋顶掀翻。
在这阵笑声里,祝婴宁才逐渐从呆若木鸡的状态明白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乔奕楠原来是男的……?!
她尴尬得恨不得就地找条缝钻进去把自己埋了算了,更可怕的是,老师还坚信不疑地将她误会成了乔奕楠请来的代课,一副被她气笑且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是代课吧?现在的学生怎么回事,找代课连性别都不找一样的吗?啊?你们做学术没有钻研精神就算了,怎么连找代课都这么没有钻研精神?”
“老师,我……”她哭丧着脸,百口莫辩。
要是现在说她不是代课,是外面的人进来参观,会不会直接被老师乱棍打出去?不对,乱棍打出去都算好的,要是被人以扰乱课堂的罪名叫来了保安,那才真叫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她紧急开动脑筋,试图想出一些方法补救,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忽然被人轻轻握住了。
他指尖因不习惯戴手套而微微泛凉,掌心却温热干燥。
借着交握的力道,许思睿不轻不重地将她拽回座位,自己顺势站了起来,镇定自若地说:“老师,我朋友跟我开玩笑呢,我才是乔奕楠。”——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加班了我服了[爆哭]第二更估计要很晚才能放出来,建议零点或者第二天再来看[求求你了]
第189章 错过
班上纵情肆意的笑声瞬间卡住了。笑得东倒西歪的学生们再次朝他们这个方向投来视线,眼睛瞪得一个赛一个大。
讲台上即将进行一番激情陈词的老师也顿了顿,再次推了下眼镜,对许思睿说:“……你是乔奕楠?”
许思睿严肃正经地点了点头。
他长得漂亮,一旦认真起来,平时那双对人爱答不理、总显得懒洋洋的眼睛直勾
勾盯着人看,还挺有杀伤力。
可惜老师不吃这套。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啊?啊?!”她勃然大怒。
暂时止息的笑声也再度喧闹起来,同学们笑得更加东倒西歪了。
老师拍了拍讲桌,说:“有没有人能跟我说实话?真正的乔奕楠到底在哪?!他找了两个代课?一男一女,凑齐雌雄双煞是不是?”
祝婴宁怕他俩这样反而给乔奕楠引来更多麻烦,只好再次站起来,向老师澄清:“老师,对不起,其实我们两个不是代课,也不是这个班的学生,我们压根不认识乔奕楠同学,我们进来是因为……”
接收到许思睿眼神的暗示,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是因为之前想要上您的课,但没抢到,这才想着进来旁听一下,很抱歉扰乱了您的课堂秩序,真的很抱歉,我们这就走了。”
说完推了推坐在靠外位置的许思睿,示意他抓紧开溜。
许思睿还没来得及动,老师就发言了:“站住。”
她卑微地缩起肩膀,和他站在一起。
和她相反,许思睿完全没做错事的心虚,表情还是懒懒散散,杵在那,浑身散发着“我来上你的课是你的荣幸”的气息,与谦逊毫不沾边,看得祝婴宁胆战心惊。
然而老师却没有因此为难他们,反而说:“既然这样,就坐下吧。”
“啊?”这比直接为难他们还令她感到错愕。
“好好听课,既然进了我的课堂,那就都要按照我的课堂纪律来,我这个人喜欢讲到中途,抽取一些看起来很困的同学起来回答问题,只要是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就都有机会被我抽到。”
她只好又拉着许思睿战战兢兢地坐回去了。
老师继续讲授着PPT里的内容,班上躁动的学生们也渐渐收回了心思,有人认真听课,有人玩手机,有人放空眼睛发呆。因为刚刚才闯出了弥天大祸,祝婴宁有心想要弥补一下,所以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坐着,强迫自己认真听讲。
讲台上的老师回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口若悬河,什么“文学创造中主客体的双向运动”,什么“主体的客体化”,明明都是中文,可一经流入脑子,就融化成了陌生的语言,叫祝婴宁不得不深深信服“隔行如隔山”这句话。
侧过眼,却见许思睿屏息凝神,听得格外专注。
“你听得懂?”她小声问,又有点不甘心,大家都是外行,凭什么就他一人听得懂?
谁知他摇摇头。
“那你怎么这么……呃,入神?”
许思睿指了指前方,朝她的方向凑近,低声在她耳边说:“你看,前面那个学生衣领那儿有只蚂蚁。”
“?”
一节课下来,她既得认真听讲,消化这些对她来说过于晦涩难懂的专业课知识,还得控制自己,不要因为许思睿的莫名其妙而突然笑出声,忍得好不艰辛。老师也确实依言调了些同学起来回答问题,没有故意为难他俩,调的主要都是本班学生,眼见快要下课了,才叫她和许思睿接连起来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以此活跃一下气氛。
她没有课本,借了前桌学生的书,磕磕绊绊地念:“文学创造的主体都是具体的个体……”
许思睿也没比她强多少,不甚熟练地念:“应从社会和社会关系中来理解人的存在……”
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一节课,下课铃响过,老师离开以后,祝婴宁立刻拉着许思睿溜了。
她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觉得心肺前所未有的舒畅,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的许思睿,瞬间又气不打一处来:“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
“你有这种东西?”他贱兮兮地扬起一边眉梢,“乔奕楠?”
祝婴宁恼羞成怒,迅速反唇相讥:“我的英名确实没您如雷贯耳,小许董。”
“……”
他单手掐腰,脸朝下,闷头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才说,“我们非得在外头叫对方这么羞耻的名字吗?”
“是你先开始的。”她白了他一眼,又想起刚刚在课堂上的误会,脸色发烫,嘀咕道,“……好丢脸。”
他眉眼含笑,眼神因这份笑意显得格外温柔,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虽然什么都没说,手心的热度却又沉稳地传了过来。
她想,也许确实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他什么都懂,心中微动,话语未经深思便脱口而出:“许思睿,为什么你要带我来逛你们学校?”
他抬眼看着头顶的树叶,轻轻一笑:“是啊,为什么?”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的视线温吞吞落回她脸上,声音低柔,“可能是想知道……和你一起上大学是什么感觉吧。”
语毕,一片尚且青嫩的树叶从他们头顶的枝干上坠落,嗒的一声,落在他们脚边,被泥土掩上雾霭霭的尘色。
她盯着那枚树叶,用力眨眼,好像这样就能将浅浅淡淡的酸意眨回眼眶。
该说什么好呢?
错过太多,相聚太少。
遗憾太多,圆满太少。
人生是边走边丢边拥有,拾起一些,弃落一些,而那些被抛掷在旧时光里的青春年少的悸动,早已没人能说清对错,说清什么是最好的发展,什么算完满的样貌。
她只知道,多年以后,再次面对他的真心,她竟还是会觉得一如既往的烫手。
如雀鸟般鼓噪。
如山风般柔情。
“欸。”他伸手,用掌心抵住她越来越向下戳的额头,让她抬头看着他,嘴角弯翘,“我是不是该换个话题,你看你都要哭了。”
她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他凑近一点儿,眨眨眼睛:“好吧,那算我看错了。”
“本来就是你看错了。”
他撇撇嘴,忽然说:“祝婴宁,你把你那个项目给我做吧。”
她怔了怔,随即干脆利落拒绝:“不。”
“给我吧。”
“不。”
“给……”
“不。”
许思睿笑起来,又叹了口气:“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是因为……”想解释,又觉得担心他会为难,本质好像就是不相信他能处理好,于是便打住了话头。
“你不信我能处理好。”他哭笑不得道,“我在你眼里有那么没用吗?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别了那么多日,祝婴宁,你更要相信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比任何人都相信我。”
第190章 桌宠
沈霏在工作室那边问完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过不多久,便接收到了祝婴宁发来的消息,说她和许思睿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打算把后续的合作手续给办一办。
「真的?你又打算合作啦?」她问。
祝婴宁有点不好意思:「嗯,抱歉之前我有点反复无常。」
「小事。」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是不是你昨晚提前把我不想合作的事告诉许思睿的?你到底是我这边的人还是他那边的人?」
沈霏手一抖,扯了扯嘴角,默默挑了个哭哭的表情包发过去。
半个小时后,她和许思睿一同赶到,把该走的手续都给走了。
时值正午,在离开之前,许思睿请她们两人吃了顿饭,最后用他那辆据说是租来的路虎开车送她们去高铁站坐高铁。
短暂的出差结束,她们又回到了G省的小山村,投入到了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的琐碎建设工作中。
温文旭已经整理完了村里所有碎账和陈年旧账,最近在规范村里的账务体系,打算建立起一个可供后人传用的正规的系统。受他影响,沈霏近来也在琢磨着该如何做些能出成绩的事儿。
祝婴宁理解他们的急迫,养殖项目她身为发起人,占的功劳最大,温文旭和沈霏当然也有不小功劳,但若要今后晋升之路更占优势,从客观层面看,肯定还是能有自己牵头发起的项目最好。
而两年的服务期现在过去了大半年,留给他们做出成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不觉得他人想要争名夺利是不好的事。
单靠“无私奉献”的信念驱动一个人是很难的事。争名夺利本身没错,错的是用错误的方式争名夺利,只要过程正当积极,而且确实做了好事,就算最终目的是为了自身的飞黄腾达,那也切切实实为人民谋到了福祉,恰如那句老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能人是靠优渥利益吸引来的。
她告诉沈霏不用太焦虑:“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再去村里走访看看,我陪你一起去。”
有时候沈霏会觉得神奇,她来村子之前其实有过一些担忧,譬如担心同伴会不会城府深沉,勾心斗角。也听人说过体制内的人多是些老油条,一句话转八百个弯,没点智商都听不懂,连她妈妈都说:“你这种直肠子,去到那里肯定吃亏,等吃亏了你就知道我为你安排的路有多好了。”
但一切都和沈霏担忧的不同,“我陪你一起去”这句话听在敏感的人耳里也许可以解读为抢功劳,然而说出这话的人是祝婴宁——她就是有这种真诚的力量,能让人百分百信任她的诚意。
她们挑了个好日子
开始了第二轮走访。
经过了大半年的相处,村里人已经与她们熟络多了,走访过程还算顺利。
看了一轮下来,祝婴宁问沈霏有没有什么感触或发现,她沉吟着说:“……感觉大家都在玩手机。”
现在网络发达,手机市场也争奇斗艳,很多生活在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都拥有自己的手机。村里缺乏娱乐,尤其是精神方面的娱乐,百无聊赖的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只能用刷抖.音刷快.手的方式聊以打发时间。
村里小孩更是满口“鸡你太美”“老铁666”“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奥利给”等网络热梗。
学校老师也向祝婴宁他们反映过现在低年级的小孩越来越难带了,注意力不集中还在其次,更令人忧心的是被批评以后也不知悔改,反而一直在那“鸡你太美”“老铁牛.逼啊”,完全无法沟通。
城市与山村各有各的樊笼和围墙。
生活在城市的人觉得乡下才有接触自然的机会,认为乡村等于世外桃源,生活在贫困乡村的人则羡慕城市里各种展览、话剧和冷门运动项目。
精神世界的贫瘠平等地影响着城市与乡村。
“我们是不是应该引进其他的娱乐项目?比如开办老幼活动室什么的?”沈霏试探着说。
“老幼活动室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吗?”祝婴宁苦笑,“只是效果很差而已。”
前一届驻村工作队伍开办过老幼活动室,想为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提供一个集体活动空间,本来安排了很多娱乐设施和教育项目,有阅读角,有手工角,还有个电影角。
据说村里人一开始确实兴致勃勃,可惜没能坚持多久,活动室就荒废下来了,去的人日渐减少,等到前任驻村工作队伍离开,活动室直接改成了麻将室,只有几个老人经常去那搓麻将赌钱。
“其实很好理解,对小孩来说,在活动室看书肯定不如在家里玩手机来得有意思,对老人来说,那些手工活太考验眼力和腰力了,很多老人都有眼睛以及关节方面的疾病,做不来精细手工活,这对他们来说不仅不是娱乐,反而是折磨。”
“还有电影,小孩子肯定想看复联之类的电影,而老人又看不懂这些新奇玩意儿,而且现在很多人家里都有联网电视,干嘛还要大费周章跑来活动室看呢?活动室初衷是好的,但很多好的东西在实施过程中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现实难题。”
祝婴宁分析完,沈霏越发头大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引入一些更好的娱乐项目帮大家戒掉手机吗?”
她笑了笑:“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别说他们,我们都很难戒掉手机。慢慢来吧,既然现在村里人都用手机,那可以换个思路,想想可以用手机为他们提供哪些便利?”
“比如……有没有什么软件能够植入到手机里,最好有个语音对话功能,能够在村民们问出某些问题时及时给他们解答,因为很多村民都搞不懂办什么事要找哪个单位、遇到困难能够求助于谁。以及检测屏幕使用时间,提醒他们起来活动,提醒他们及时喝水。还有一些老人因为没有子女照顾,容易独自在家出事,如果这个软件能够在老人长久不用手机的情况下自动拨打电话或者发送信息给紧急联系人,是不是能避免一些悲剧?”
沈霏醍醐灌顶:“我觉得可以有。先不要一下子把步子跨得太大,想着要彻底扭转什么,而是在现有条件下做出惠民的改变,是这个意思吧?”
“嗯。”祝婴宁拨了拨路边的狗尾巴草,“物质方面可以激进,可以雷厉风行修路盖房子,但精神方面只能循序渐进地扶持。因为改变别人的思维习惯是最难的,也最伤筋动骨。”
“队长,你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实际的想法?”她和温文旭来到这里,多多少少都避免不了异想天开或者空想主义,可祝婴宁好像从来没有犯过类似错误。
闻言,祝婴宁无奈地笑起来:“大概是因为我在贫困山村生活了十几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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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谈话过后,沈霏回去仔细构想了一番,最后拿出了一个初步的项目方案。
她打算做一个手机桌宠。
比起冷冰冰只有文字画面的软件,桌宠更加生动形象,既能勾起小孩的兴趣,又能增加老人对这种新兴科技的亲切感。至于桌宠的形象,她和祝婴宁几经讨论,决定设置成一个笑眯眯的无性别小孩儿。
由于还在起草阶段,沈霏只为桌宠设计了几个实用功能——定点提示喝水、根据屏幕使用时间提示放松眼睛、长时间待机时自动给紧急联系人发送提示信息,以及最最重头的,只要老人向桌宠询问了某件棘手的事,桌宠就能通过关键词检索给出具体解决方案以及联系方式,还能自动帮忙拨打相关部门的电话。
桌宠不仅会动,还有面部表情差异,如果长时间没有喝水,它就会展露出干渴的状态,如果长时间使用屏幕,它的眼睛也会变得不舒服。
桌宠的程序本身不难做,难的是其中涉及到的3d动画和大数据技术。祝婴宁建议她把一部分功能外包出去,不要自己扛太多:“你掌握底层代码和大方向就好了。”
还有一点,也是祝婴宁建议她的:“这里有些老人普通话不标准,甚至只会说方言,我们先把基础的普通话版本搞出来,如果后续还有余力,可以再弄个方言版本。”
沈霏点点头,就此扎入了这个项目的建设工作中。
她和温文旭忙着的时候,祝婴宁也没闲下来。她每周会和许思睿联系一次,了解他那边游戏的进度。许思睿倒是不藏着掖着,会发来很详细的进度给她看,怕她看不懂代码和专业术语,还会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解释。
他在设计游戏时很有巧思,没有直接将山猪放在商城里出售,而是设置了两种猪,一种是普通家养猪,一种是山猪,普通家养猪可以在商城购买,山猪则需要自己上山捕获,并将其驯服为家养猪。有了普通家养猪的对比,需要自己捕获并且需要运气好才能偶然碰到的山猪便显得“珍贵”起来,趣味性也增强了。
游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养殖公司开办的养殖场正在筹备建设,合作社的养殖场也按部就班,一切忙中有序,唯独那个荒废的活动室始终牵绊着祝婴宁的心神。
她觉得这个空间一直这么荒废着未免太可惜了,了解到这里有本地戏曲,于是思索着能不能请戏班子的人定期来活动室进行戏剧演出。
向王胜举打听,王胜举大笑道:“这问题去问你燕子姐吧,她小时候在戏班子学过唱戏呢。”
祝婴宁大喜过望,与燕子一合计,交流了自己的想法,燕子答应这周周末带她去隔壁镇的戏班子那了解情况。
到了周末,祝婴宁起了个大早,由于还远远没到约定时间,只能先自个儿在屋子里活动活动。
拿起手机想要刷刷朋友圈,忽然有个电话切了过来,她定睛一看,见是祝知微打来的,颇有些吃惊,接起来一听,祝知微的声音掺着浓浓的疲倦:“宁宁,这么早打扰你,你没被我吵醒吧?”
“没事,我早就醒了。”
“那就好,我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说……你今天有时间吗?”
“下午两点之前都有时间的,怎么了吗?”
“哦哦,是这样的,我……上午可能会带个人去你那边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