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坏小孩
虽然在电话里得知了祝知微会带个人过来,可她并没有细说带的人是谁,祝婴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仍是乖乖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赶往机场接她和这个神秘人。
三月的G省春意正浓,机场花坛里开着五颜六色的不知名小花。
祝知微她们坐的飞机在十一点准时到达,裤兜里的手机震
起来时,祝婴宁抬起头,恰好在汹涌人群中精准识别出了祝知微和她背后的人。
准确来说,是背后的女孩。
对方背着一个黑色书包,在尚且残余春寒的季节穿着宽大的黑色短袖和短裤,露出来的小腿与胳膊精瘦紧实,头发剃成了圆溜溜的刺猬头。脸颊是稚嫩的,人却长得高大,比祝知微高了半个头还不止。眉毛黑浓,耷拉的单眼皮看着无精打采,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奇妙的是,无需任何介绍,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祝婴宁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并不是因为她与顾大春长得像或者与祝知微本人长得像,而是因为她和祝知微之间那种别别扭扭的氛围。她们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衣着高雅,一个
“宁宁!”
见到她,祝知微疲倦且烦扰的眼睛亮了几分。
祝婴宁看到她像是想要牵着那个女孩的手穿过人行道朝她走过来,但对方在她的手伸过来那一瞬间就迅速将自己垂着的右手藏进了裤兜。
祝知微抓了个空,只能悻悻然嘱咐:“跟上。”然后自己带头朝祝婴宁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她们三人面对面站到一起后,祝知微才指着身侧的女孩,干巴巴向祝婴宁介绍:“她是褚佳婷。”
褚佳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祝婴宁拥有丰富的应对刺头的经验,见状也不生气,勾唇露出一个亲切的笑,自行打了招呼:“你好,佳婷。”也不要对方回答,打完招呼就带着她们转身往计程车队伍里走了。
排队的过程非常沉默,褚佳婷一句话都不说,祝知微可能也觉得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讨论与她相关的事,因此同样默然不语。
计程车空车驶到了队伍前排,祝婴宁与她们两人一同走过去,拉开了后座的门,招呼她们先进。结果褚佳婷视若无睹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把自己塞了进去,从头到尾都透露着懒得跟祝知微坐一起的气息。
在车上,祝婴宁绞尽脑汁想了些话试图缓和氛围,但一点儿用都没有,无论她问“佳婷,你今年多大了,读几年级了”还是“坐飞机过来这边需要坐多久”,她都只是偏头望着窗外,到后来可能是嫌她吵,甚至还从兜里摸出了副耳机戴上。
到达村庄之后,祝婴宁先将她们领进了她的宿舍,问她们有没有吃饭。
祝知微说她早上吃多了,现在还不饿,言下之意就是没有胃口。褚佳婷没说饿,也没说不饿。
正在厨房做饭的温文旭边将手背手心在围裙上翻来覆去擦干净,边走出来,打量着祝知微和褚佳婷,好奇道:“队长,这两位是……?”
“是我的亲戚,来这边看看我。”
“哦哦,那她们吃饭了没,要不要留在这一起吃?我再多炒两盆菜?”
“不用了,她吃我的份就好。”祝婴宁指了指褚佳婷,又对她说,“佳婷,你坐到餐桌那儿吧,哥哥把饭做好了端上来就可以吃了,待会儿还有个姐姐会出来跟你们一起吃。”
这声哥哥可把温文旭爽飞了,他是独生子,家里无弟无妹,一直很憧憬当大哥大的感觉,眼下见来了个能喊他哥哥的小屁孩,瞬间来了激情,热情好客地说:“对,对,你就坐这儿等就行,菜马上就好了。”
褚佳婷还是没说话,不过人倒是走过去坐下了。
祝婴宁又进自己房间跟沈霏说明了情况。
交代完了之后,她才与祝知微走出屋子,走到比较远的巷头,问她这次过来是怎么回事。
祝知微揉了揉眉心,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番。
自从褚佳婷被那对北京夫妇收养,祝知微基本就与她失去了联络,连小孩的名字都是那对夫妇取的,她没有参与任何与孩子有关的决策。虽然拥有那对夫妇的联系方式,可也只是每年过年前往她们家寄些小孩子的衣服和用品而已。
如此过了许多年,就在她以为这个模式会维持到她老死的时候,那对夫妇却在几天前给她来了电话,说他们养不了褚佳婷了,让她来把褚佳婷领回去。
什么叫养不了了?祝知微懵了。
一问,那对夫妇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朝她狂吐苦水,说这孩子天生基因就不好,是匹养不熟的白眼狼,说他们养了她这么多年,褚佳婷不知感恩就罢了,竟然还想残害自己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祝知微像复读机一样呆滞地重复着对方的话,反应过来后,想起这对夫妇多年不孕,现在想必是梦想成真了,于是说,“恭喜啊……那你们现在是儿女双全了?”
“儿女双全?要是再留着这个小崽子,双不双全还难说呢!”
从他们口中,祝知微得知领养了褚佳婷六年后,这对夫妇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叫褚琼华。
自从褚琼华出生开始,褚佳婷就与她不对付,两姐妹轻则争吵,重则厮打,据那对夫妇说,都是褚佳婷主动挑事欺负妹妹。
他们本来还想给褚佳婷改正自新的机会,没想到几年过去,褚佳婷完全不见成长,在学校里各种寻衅滋事,厌学叛逆、顶撞老师、殴打同学、不做作业……在家里也愈发变本加厉地欺负褚琼华。
“我妻子去年秋好不容易又怀了个孩子,结果,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这个祸害看着我妻子肚子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那眼神阴狠得……就跟个杀人犯似的!一点都不像个小孩!本来就长得丑,还那样斜挑眼神看人,我看了都想把她的眼珠挖出来。”
“前几天,要不是我们家琼华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这个祸害有这么狠毒的想法,她跟琼华说迟早有天要把妈妈推下楼梯,让妈妈生不成弟弟,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这孩子你赶紧领走,我妻子过几个月都要生了,经不起半点刺激,前两天就是听了琼华的告状,差点动了胎气,赶紧领走领走!”
前往那对夫妇家接褚佳婷的时候,祝知微还是神游天外,她问那对夫妇不能把褚佳婷送去住宿吗,他们说褚佳婷极度厌学,之前有尝试过住宿,然而她在学校大闹乾坤,还撺掇班上同学集体逃学,老师们都怕了她。
总之,祝知微接到褚佳婷时,她就是这种状态了,几天下来,完全不与她沟通,连声“嗯”“哦”都不会说,让祝知微一度怀疑这个孩子是个哑巴。
“我过两天在深圳有个很重要的展会需要参加,报了名交了钱的,再不过去布展就来不及了,本来想带她一起去南方,但她好像特别抗拒,我
给她买了票,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手机,嘿,她偷拿我的手机,把她自己的飞机票取消了。我觉得她特别讨厌我,不是讨厌别人,单单就只讨厌我。”
“宁宁,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着先把她送到你这借住几天,我信得过的朋友只有你一个。我发现只要不是跟着我,她就没那么抗拒。你放心,等那个展会参加完,我一定及时过来把她接走,她顶多就在你这叨扰三四天,其实我现在就应该给她做思想工作的,唉……但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她又极度抗拒我的接触。”
祝知微边说边从随身包里摸出个翠绿的玻璃种翡翠往她手里塞。
祝婴宁大吃一惊,忙把手抽回来,生气道:“这是干什么!我们又不是什么外人,我帮你带个孩子哪里需要这种东西?”
祝知微又开始叹气:“主要是这孩子真不好带,这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这个说法让祝婴宁又气又好笑:“行了,还精神损失费,我的精神又没那么脆弱。”
看得出祝知微确实急着去参加那个展会的布展,目光频频瞟向手机上的时间。祝婴宁问她是不是买了机票,她说是:“下午一点半的飞机。”
“那你现在快过去吧,我就不送你了,打车到机场大概一个小时,还来得及。”
祝知微应着好,却仍不放心地向祝婴宁交代着褚佳婷的基本信息:“她今年十一岁……也可能是十二岁,我不知道她家里怎么算时间的,反正实岁是十一,读六年级,我把她的课本也塞在书包里让她一起带来了,你要有兴致就辅导一下,没兴致就别管她了,给她口饭吃,等我忙完来接她就好。对了,这几天我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孩子还没穿小背心,我记得刚发育那会儿碰到都疼,小学男生又毛毛躁躁的,还是得有个小背心保护一下,免得同学间磕碰伤到了,你要是有闲……”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祝婴宁哭笑不得地把祝知微往村口推。
走到了村口那儿,祝知微低头用手机叫车,等有司机接单了,她仰起脸,眼眶是红的:“……我现在觉得特别慌,特别没真实感,宁宁。”
祝婴宁握住她的手。
她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我之前跟你说干到三十五岁就退休,可是现在,我的人生好像不得不重新规划了。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其实我都还没想好要不要养她,我看着她,觉得特别扭、特陌生……我对她好像一点母爱都没有。可是不管她,又……我刚有没有告诉你,那对夫妇绝口没提把褚佳婷的户口迁给我的事,我感觉他们还是想当她的监护人,这样老了以后佳婷才得给他们养老。其实也是,养个没血缘的孩子十一年,谁愿意竹篮打水一场空?”
祝婴宁拍了拍她的手背,听她语无伦次讲完,才温声说:“不着急,微微姐,你这几天安心工作,等忙完了,再好好思考这些问题也不迟。”
她声音和缓,自带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祝知微感觉自己又热又凉的手心在她的安慰下慢慢恢复了正常的体温,沉甸甸的呼吸道也通顺了一些。
网约车到达村口,祝婴宁将她送上车,跟她说有什么事可以手机联络,站在原地目送网约车远去了,才转身往回走。
结果还没走几步,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是祝知微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
她无奈极了,知道这钱若是不收,祝知微大概一直要饱受良心的煎熬,于是不得已点了接收,想着这笔钱要是用不完,可以在褚佳婷离开之前给她买成礼物。
走回屋里的路上,祝婴宁思考着待会儿得做什么,让佳婷住在她们宿舍不太好,她们宿舍本来就小,佳婷睡沙发不对,跟她挤上铺不对,让温文旭去睡沙发,把房间让出来,好像也不对。最关键的是,褚佳婷人都已经到这了,若她开口,说要将褚佳婷留在他们宿舍住几天,温文旭和沈霏顾虑着孩子的脸面,肯定会答应,但心里会不会有意见就不好说了。
她觉得团队要维系得长远,一定不能出现这种令团队成员有意见不敢说的局面。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她在村里临时租个空房,反正这里的房子闲置率高,很容易就能租到空房——然后她搬出去,暂时和褚佳婷一起住几天。
嗯,很好。
祝婴宁思考着房子的事,回到自己宿舍,推开屋门一看,褚佳婷不在餐桌旁,餐桌旁只坐着温文旭和沈霏。
“嗯?她没吃饭吗?”她纳闷地问。
温文旭摇摇头:“她吃完把饭碗拿去碗槽涮了,我的个老天,感觉这孩子饿了好几天,你都不知道她吃饭有多快。”
祝婴宁愣了愣。
一个吃完饭会主动洗碗的孩子。
……这种孩子真的有那么坏吗?
早在听祝知微转述那对夫妇的话时,她就觉得一面之词必定含有主观成分,具体情况怎样,还要看与褚佳婷的实际相处。她不会相信任何人口中的某个人,只会相信自己与对方真实相处的经验。
抱着乐观的心态,祝婴宁又问:“那你们知道她现在去哪儿了吗?”
“她往洗手间去了,去了好久。”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发现洗手间门没关实,敞开了一道细缝,于是举手敲了敲门,问:“佳婷,你在里面吗?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进去吗?”
里头没人应话。
没人应话就算了,她还隐隐约约闻到了烧焦的气味。
心里骤升一股不好的预感,怕褚佳婷在里面出事,祝婴宁也顾不得什么隐私不隐私了,说了声“我进来了”就迅速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冲了进去。
褚佳婷整整齐齐地穿着裤子坐在马桶的盖子上,耳朵里依然塞着两耳机,仿佛听到了开门的响动,头扭过来,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祝婴宁也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手里燃到一半的香烟。
以及吞云吐雾的嘴角。
包括云雾缭绕烟臭刺鼻的卫生间。
“……”
OK,好,没关系。
她深呼吸两下,安慰自己——她十三岁就见过许思睿抽烟了,现在二十二岁见到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抽烟,没理由被吓倒。
第192章 无聊和有聊
褚佳婷只在最开始发现她破门而入时表现出了讶异,等回过神来,她脸上的惊慌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漠然。她站起身,把还剩一截的香烟碾灭在洗手盆盆壁上,将残烟扔进垃圾桶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盆壁上的烟灰和自己的指尖。
祝婴宁站在门口,全程静静看着。
等褚佳婷洗完手了,将要往外走,祝婴宁才打开排风扇通风,又将钩子上的擦手巾扯下来,用手洗洗衣液搓洗。
这个动作让褚佳婷很是尴尬,又有些不悦,以至于她开口说了过来以后的第一句话:“至于么,没味吧。”
祝婴宁把还没来得及打上洗衣液的其中一个角落举了起来:“你闻闻。”
毛巾凑近鼻端,果然一股呛鼻烟味。
“洗手间空间太小了,通风不好,三手烟很容易留在织物上面。”她说,“擦手巾除了我用,外面的哥哥姐姐也会用,下次别这样了。”
褚佳婷没应话。她双颊火热,羞窘将她的双脚钉在原地。以为祝婴宁会再就此借题发挥训她几句,比如说小孩子怎么能抽烟呢,我要告诉你监护人,可她说完那句“下次别这样了”便没再说什么了,把擦手巾洗完晾好,没事人一样回头对她说:“我下午要去镇上找一个戏剧团谈工作,你是愿意和我一起去,还是想留在家里和外边的哥哥姐姐待一起?”
她沉默良久,从嘴里平板板地挤出两个字:“随便。”
“那和我一块去吧。”祝婴宁当即做了决定,“你休息会儿,半小时后我们就出发。”
趁着这半小时,她给王胜举发了消息,请他帮她在天黑前搞到套村里的房子:「大概租四五个晚上,短租,价钱好说,住进去能直接用水电就行。」
她忙着找房子时,褚佳婷就坐在客厅沙发那,既不跟温文旭他们说话,也不学习看书,只是戴着耳机听歌,眼神放空,神游天外的样子。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燕子蹬着辆自行车过来了,见着祝婴宁屋里的褚佳婷,愣了愣:“这姑娘是……”
“我家亲戚。”祝婴宁说。
“过来找你玩呀?”
“对。”
“要一起去镇上?”
“一起去。”
“那我这自行车可载不了两个人。”
“没事,我找邻居借一辆,我载她就好。”
邻居有个八.九岁的小孩,平时都会骑自行车上下学,这会儿赶上周末,不用上学,自行车还空着。她去借车,小孩嬉皮笑脸道:“你给我买包辣条我就借给你。”
他奶奶在他额头敲了一记:“怎么跟同志说话呢?小气吧啦的。”然后又说,“小祝,你尽管拿去用。”
祝婴宁笑笑,先对老人说了谢谢,又微微俯身,手撑着膝盖,对坐在板凳上的小孩说:“我先骑走了,回来的路上再给你买辣条。”
她拖着自行车去喊褚佳婷,褚佳婷走出屋子,站在门槛上,看了看那辆单薄的自行车,又看了看祝婴宁,脸上神色有些
复杂:“你确定你能载我?”
还有一句她没说出来——别待会儿车子翻了。
祝婴宁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后座,示意她坐上来:“别看我矮,我力气可大了,上来。”
褚佳婷犹豫再三,还是坐了上去,只是始终用脚虚虚踩着地面,防止自行车忽然间朝后仰倒。好在祝婴宁没有骗人,她车技不错,车把连晃都没有晃一下,过了起步阶段,便稳稳地跟上了前头燕子的速度。
骑出村口,她们骑到了大道上。道路两旁就是绿油油的麦田,叶顶承光,风吹麦叶,光影如同融化的金箔,聚成灿金色的海洋。午后田野静谧,自行车车轮滚在柏油马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镇上离村庄不远,戏团租在一栋白色自建楼里。到达目的地以后,祝婴宁和燕子将自行车停在楼前树下,拧上车锁,朝自建楼的楼梯走去,褚佳婷落后她们五六米懒懒散散跟在后头。
这栋楼每一层都租给了不同的商户,二楼是台球厅,三楼是武道馆,四楼才是她们要找的戏团。
甫一进去,入耳便是一道童稚清脆的唱腔,一个面容素净的女孩端着身姿,字正腔圆地念:“我本仙家一门徒,文韬武略世间无。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
“错。”她面前的老师用戒尺拍了拍她的小腹,示意她停止,亲自示范道,“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再来一遍。”
祝婴宁和燕子走进去找戏团的负责人沟通,褚佳婷无所事事,见练习室里有条长凳,干脆在上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静止的吊扇发楞。
耳机里是重金属音乐,将外界的声音隔绝掉大半,只是时不时的仍会传来一两声那对师徒练戏的声音。
“叫一声众喽兵细听分明:今日里随同奴齐下山岭,回寨中一定要犒赏三军。”
她移了移目光,见那女孩不断练习这段唱词,她老师也不断纠正,不断让她重复,光这一句就来来回回抠了不知多少遍。
半个多小时后,祝婴宁从里间办公室里走出来,目光随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对师徒身上,饶有兴致地说:“你知道这个人扮演的是生旦净丑末里什么角色吗?”
褚佳婷没说话,满脸写着不感兴趣。
祝婴宁自顾自说:“是刀马旦,武旦里的一种,由女性扮演,多是女将。穿大靠,顶盔贯甲,骑马拿刀,所以叫刀马旦。你听了半天,觉得有意思吗?”
褚佳婷说:“无聊。”
祝婴宁耸肩笑了笑:“好吧……燕子姐要留在这和老朋友们叙旧,我们俩先回去吧,我的事办得差不多了。”
褚佳婷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祝婴宁再次骑上车,却没有马上回村里,而是拐去了镇上的小卖部,跟老板要了几包辣条。
她问褚佳婷:“你吃吗?”问完等不到回答,索性朝褚佳婷手里强硬塞了一包,其余的则装进塑料袋里,扔进了车篮。
沿原路返回村里的路上,她闻到了后座传来的若隐若现的辣条味。
褚佳婷边嚼辣条边含糊不清地问她:“你买辣条干嘛?”
“我答应了邻居小孩要给他买的。”她说。
褚佳婷便嘁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嘁什么。
一来一回间折腾掉了不少时间,而王胜举办事又有效率,回到宿舍,把辣条和自行车物归原主后,祝婴宁摸出手机一看,王胜举扬言已经帮她找到了房子,打电话过去一问,他说就在她此刻住的这间宿舍往左数第三家。
“租金一晚一百五,你看成吗?我是想帮你谈便宜点的,但是短租嘛,你也知道很难便宜。而且村里闲置空房虽多,我这有备用钥匙的却只有那么两三家,选择范围不广。”
祝婴宁不想折腾太久,爽快地答应了,把钱转给王胜举,过不多久,他便托自己女儿送来了钥匙。
“晚上你和我一起住那边那间房。”祝婴宁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和日用品,招呼褚佳婷和她一起过去。
褚佳婷所有的行李都装在自己那个瘪瘪的书包里,把书包肩带往左肩一甩,手插裤兜跟了过去,脸上神色依然恹恹的,提不起半点精神一样。
晚上自是不必赘述,饭是祝婴宁做的,两菜一汤,简简单单。吃完饭,屋里黑得差不多了,她让褚佳婷去客厅开灯看看电视,或者找点别的什么乐子,自己则去厨房洗锅收拾残局。
忙碌完,出来一看,别说看电视了,褚佳婷连灯都没有开,躺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钥匙圈,目光空茫。
她走过去,见她那对耳机仍然像502胶水一样黏在她耳朵里,于是顺势问:“你听的是什么歌?”
“烂歌。”她说。
“……”
这回答让祝婴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顿了顿,才继续问,“那它听起来有意思吗?”
褚佳婷摇头:“无聊。”
她笑着说:“无聊是不是你的口头禅啊?”想了想,提议道,“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做点有聊的事。”
褚佳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祝婴宁也不介意,自己兴冲冲地回房间准备了。
**
虽说是自顾自准备去了,但要说一点儿都不觉得棘手,那是不可能的,自己思索无果以后,祝婴宁干脆给许思睿发了条消息,虚心求教:「许思睿,你当时来我们村参加综艺的时候觉得无聊吗?」
他倒是秒回了,就是内容诚实得欠打:「无聊到爆。」
“……”
「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件事让你觉得有那么一丝丝有聊吗?」
「你问这个干嘛?」
「实不相瞒,我遇到了一个棘手程度和你不相上下的孩子,我最近得带她几天。」
「。」
「你给我点儿意见嘛,真的没有一件事让你觉得好玩吗?」
「也是有的吧……」这次许思睿回得慢了些,「和你去网吧还可以。」
「有没有健康积极点的娱乐?」
这问题许是难倒了他,他想了很久才回:「和你去放鞭炮。」
这个看起来可以有,祝婴宁来了点精神,想起之前曾听村里人提过附近有卖鞭炮的,打算明天早上起来买些鞭炮。她回了许思睿一句谢谢便扭头去做自己的事了,直到晚上躺到床上,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才突然发觉许思睿说的这些事都有一个“和你”的前缀。
**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见褚佳婷还在睡觉,便独自出门去采购了大地红鞭炮,又顺路买了些早点回来。
也许是处于生长期的缘故,昨天相处下来,她感觉褚佳婷饭量还挺大的,于是早餐一连买了七个拳头大的肉包子和两杯豆浆。她自己吃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剩余的都留给了褚佳婷。
果不其然,仅仅只是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出来一瞧,五个包子全都进了她的肚子。
尽管吃饱喝足,褚佳婷看起来还是没睡醒的模样,眼睛睁都睁不开,耳朵里依然塞着她那对顽固的耳机。要不是昨晚亲眼见她摘下来过,祝婴宁都要怀疑它是不是缝在她耳朵上了。
祝婴宁把鞭炮挂在车把上,骑车载她去后山人少的地界,免得在村里放鞭炮既吵人又扬灰。为了收拾放完鞭炮的残余物,她还操心地带了个竹筐,竹筐里套一个大垃圾袋,垃圾袋里放把铲子。
竹筐没法放在自行车上,祝婴宁让褚佳婷抱着,褚佳婷倒是听话,背朝她坐在后座,两腿自然垂于车侧,怀里抱着个大竹筐,脑袋随着路途颠簸朝下一点一点。
等骑到后山,祝婴宁回头一看,得,这小孩已经把脑袋埋在竹筐里睡着了。
虽说是睡着了,可她稍微放慢车速以后,褚佳婷又很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左右看了看,打了个漫长的哈欠。
祝婴宁把车停靠在路边,跨进山林,从不远处的一棵野枇杷树上摘了个果子下来。
“试试吗?”她把手里的枇杷递给她,亲切地笑道,“提神醒脑的。”
褚佳婷迟疑着接过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用食指和拇指将皮撕开,放在嘴里大咬一口。
“操!”这一口差点没把她的牙酸掉,酸意如针,齐齐扎进口腔里每个细胞,她像只奓毛的猫儿,浑身一激灵,从自行车后座原地窜起来,在山路上蹦了几下,又朝路边灌木丛大力“呸呸”了两口,把嘴里的枇杷肉连带枇杷核全吐出来了,脸颊因酸味的刺激变得面红耳赤,“这么酸?!”
祝婴宁哈哈笑起来,完全没有做坏事的愧疚:“都说了提神醒脑了,肯定酸嘛。”
“……”
该说不说,这酸不溜秋的枇杷提神醒脑的效果超绝,褚佳婷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坐回祝婴宁的自行车后座,精神莫名变得高度亢奋。
被她载了一段路,见她迟迟没有停下的意思,她有点不耐烦了,随手指了块空地,说:“那不就有一块现成的地?去那放不行?”
“你认真的?”祝婴宁看向那块地,惊异道,“那是别人家的墓地欸,你是打算把人家的老祖宗轰醒吗?”
“……”
她有点脸红,把脸往反方向一别,嘀咕道,“我又不知道那是墓地。”
想了想,又说,“那我们用不用下去跟TA打声招呼啊,在山里放鞭炮,离得再远,TA们应该也会听到吧。”
“啊。”祝婴宁觉得她的这个想法怪有意思的,又哈哈笑了几声,把自
行车刹停,“好啊,那我们下去跟TA们交代一下。”
接下来每遇到一个墓地,她们两人都会神经兮兮地把车停下,走到人家墓前,双手合十说:“前辈,我们待会儿要放鞭炮了,有点吵。要是吵着你们睡觉,请你们莫怪。”
她本来以为褚佳婷是一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的小孩,没想到做这些事时,她显得很感兴趣也很虔诚。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她选中的半山腰上的亭子,她把挂在车把两旁的大地红取下来,放到亭子的地面上,又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衣兜摸遍了,裤兜摸遍了,连竹筐里的大垃圾袋都被她不死心地翻了个底朝天,可惜……
“你忘了带打火机?”褚佳婷在旁边看了半天,再迟钝也看出了不对,傻眼道。
祝婴宁毫无底气地嘿嘿干笑了两声,怕她失望,又赶紧义正言辞地补充:“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说有什么办法?”褚佳婷露出无语的眼神。
她神神叨叨道:“有一个古老的方法可以应对这种场景。”
“……你该不会想说钻木取火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好聪明。”
“……”
本来是随口扯的一个方法,没指望能说服对方,没想到褚佳婷无语过后,竟然真的正儿八经问起了她:“什么木材适合钻木取火?”
其实祝婴宁自己从小到大都没试过这一招,钻木取火这个方法古老到连她村里的老猎人都不一定会。不过既然都被问了,她还是硬着头皮答:“干燥点的木材吧。我记得在木材上挖出洞以后,可以往洞里塞些干树叶助燃,这样用小尖棍钻木的时候更易成功。”
她说得跟真有这回事似的,褚佳婷深信不疑,左右环顾了两圈,从亭子里跳到了亭子外的树林里,弯腰在地上寻找起所谓的干燥的木材来。
结果竟然还真被她找到了一块合适的木桩子,她左手抱着木桩,右手捏着一根小尖木棍,身上卫衣的前兜里不嫌脏地揣了满满一把落叶,像猴子一样灵敏地又跳回了亭子里,把所有寻觅来的工具抖落在地上,问祝婴宁:“你看这些对吗?”
“挺对的。”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于是褚佳婷蹲到了地上,对着那些工具摆弄起来。
五分钟后,她说:“感觉这个需要点耐心。”
十分钟后,她说:“怎么还没着?”
二十分钟后,她放下小尖棍,皱着脸颊,咬着嘴唇,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我的手法有问题?”
祝婴宁看她忙活了半天,不仅眼里有活,还丝毫没怀疑过是她告诉她的方法有问题,实诚到了某种令人心生不忍的境地,在良心的驱使下,不得不弱弱开口道:“要不……我们换个方法?你有眼镜吗?我们可以试试用凸透镜聚光。”
凸透镜聚光的知识点褚佳婷在科学课上学过,当时她对这个知识点毫无兴趣,但老师照本宣科地灌输某个知识,与她在生活中亲自运用这个知识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体验,祝婴宁提出这点后,她霎时又来了兴头,只是很快又因现实限制失望起来:“我没有。”
又看了看祝婴宁,发现她也没有眼镜,于是感到更没劲了。
祝婴宁指了指她的手腕:“试试用这个呢?”
她低头一看,发现祝婴宁指的是自己的手表。
她戴的机械表表面被一层微微凸起的玻璃罩着,如果能将这片玻璃取下来,无疑是个完美的平凸透镜。
褚佳婷眼睛一亮:“我试试。”
她摆弄自己手表的时候,祝婴宁松了口气,退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上不存在的冷汗。
握在手里的手机恰好震了震,祝婴宁划开屏幕一看,是许思睿发来的消息,问她:「怎么样,带小孩还顺利吗?」
她瞄向兴致勃勃蹲在地上摆弄手表的褚佳婷——虽然过程中出了些差错,但是褚佳婷的心情好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变得更开朗了。小孩子有时候很难搞,有时候又很简单。
她低头打字回复:「初见成效。」
想起褚佳婷老是戴耳机,她忍不住询问同样耳机深度中毒的许思睿:「欸,我问你个问题,她从昨天来到现在都戴着耳机,这个行为有没有什么深层含义呢?」
「有啊。」
「是什么?」
「证明她很爱听音乐。」
「……」
祝婴宁走到亭子的角落,按开语音,咬牙切齿地念他的名字:“许、思、睿!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手一松,语音发送过去。
许思睿这才发了句人话过来:「也有可能她不想跟别人沟通,戴耳机是一种简单有效的隔绝自我的方法,呈现出来的信号就是“我在听歌,听不到你说话,别来烦我”。」
她看着这个解释,觉得也许这才是贴近真实答案的回答,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就像有读心术似的,紧接着他又发来几条消息:
「不过你不是说已经初见成效了吗?戴耳机不一定是针对你,可能她对谁都这样。」
「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她会
对你敞开心扉的。」
她情不自禁笑起来,心里被他安慰到了,但还是忍不住说:「你又不了解她,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对我敞开心扉的?」
「我是不了解她。」许思睿说,「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能做到就行了。」
嗳,这个人……
她赶紧转移话题:「好了,你忙你的吧。」
刚把手机放下,亭子外的褚佳婷就尖叫了起来:“成功了!成功了!你快来看!”
在她用手机聊天的时候,褚佳婷已经顺利将凸透镜抠了下来,还举一反三,把大地红外头那层红纸撕了一片下来,铺到了亭子外的马路上,各种找角度找焦距聚光,最后顺利点燃了那张纸。
亭子外阳光烈烈,微风习习,她站起身,指着地面上燃烧的纸张,激动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一样,原本黯淡无光的脸颊也猝然燃起了璀璨的亮光。
在春意盎然的三月。
光也温柔,风也温柔——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
第193章 流浪
大地红由无数小鞭炮串成了对称的一长条,长达几米,点燃引信以后,鞭炮声劈里啪啦,此消彼长,像水滴沸沸扬扬溅入煮热的油锅,响了足有半分钟才停歇。
第一串大地红是祝婴宁示范着点燃的。
褚佳婷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完,胆子很大地伸手向她讨要火种:“我来。”
火种被祝婴宁保存在了褚佳婷先前捡来的干树枝上。她把燃烧的树枝递给她,交代她点着以后记得退开点,免得被爆炸的鞭炮崩到眼睛。
剩下的五串大地红都由褚佳婷亲自操作。她对这种爆炸声很大的游戏乐此不疲,每次鞭炮响起,都会吓得一咯噔,可紧接着又会兴味盎然地凑上前点燃下一串鞭炮。
放完所有鞭炮,时间已近中午。
祝婴宁拉来停靠在亭子旁的单车,提议去镇上下馆子,顺便买点东西。
褚佳婷不知道她要买什么,不过“下馆子”三个字戳到了她的点,收拾完一地狼藉,她抱着装满鞭炮碎屑的竹筐,重新坐回了自行车后座。
对祝婴宁来说,褚佳婷非常好养活,因为她不挑食,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就好了。为了满足量大管饱这一点,祝婴宁先去打包了两大块酱肘子,又进水饺店点了一份大份的水饺,一共24颗。
“都交给你解决了。”她把酱肘子和水饺一齐推到褚佳婷面前。
褚佳婷又把装酱肘子的袋子推了回来:“你也吃一个。”
“我不喜欢吃酱肘子。”又推回去。
褚佳婷这才戴上手套从里面抓出肘子,问:“那我真吃了?”
“吃吧。”
祝婴宁自己点了份中份水饺,吃完结好账,没去骑自行车,而是带她走进了一家女士内衣店,对店主说:“老板,我想找点十一二岁小孩能穿的小背心。”
店主坐在柜台后吸面条,闻言把面条咬断,拿纸巾囫囵抹了抹嘴,走上前,热情道:“是给这个小妹穿的吧?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高大真壮实,就是这头发怎么剃得这么短嘞?我给你找找啊,要什么材质和颜色的?”
“棉的吧,纯棉的。”祝婴宁答完,回头问褚佳婷,“佳婷,你喜欢什么颜色?”
褚佳婷没想到她是带自己来买这种东西,有些别扭,含糊道:“随便。”
说完见店主拿了件艳粉色的出来,赶紧申明,“不要这种色。”
“老板,找些清淡点的颜色好了,白色灰色淡蓝色淡黄色这种,找出来让她挑一挑,上面不要有花里胡哨的图案。”考虑到褚佳婷本人不喜欢,再加上很多学校的夏季校服质量堪忧,要是文.胸颜色太深,穿上以后会透出颜色,祝婴宁及时开口补充。
店主又回仓库里按她的要求翻出了几件颜色浅淡的小背心,从XS码到XL码都有。
“这个……”褚佳婷凭借她一知半解的知识储备问,“不是要看罩.杯什么的吗?”
“那个是发育好后用的。”店主乐道,“你现在还是小孩儿,穿这种就成,这都有弹性的,你看,不勒。这种海绵垫缝死的,不会跑位,穿起来也舒服。”
“哦。”褚佳婷感觉更别扭了。
一连选购了四五件,祝婴宁问她要不要去试衣间试试合不合身,她立刻道:“不用。”说完卷起袋子,团巴团巴捏在手里,一脸想要迅速离开此地的样子。
考虑到这个年纪的女孩就是会有些莫名的羞窘,祝婴宁没有勉强她,结完账就带她离开了。
问她还想不想继续去哪里玩,她摇头说不要,心里只想赶紧回去把这袋子背心放下。
“好,那我们回家吧。”祝婴宁轻轻笑了笑,跨上自行车。
回去的路上万籁俱寂。
下午两点,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午睡,连风都静止了,麦田里的麦子一簇簇直板板立着,顶端直指云霄。
她们骑在宽阔的柏油路面上,远处是山,山后是天,像是要静谧地前往世界的尽头。
褚佳婷抱着竹筐,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短短地映在车轮下。
她自言自语道:“……你还行。”
“啊?”在前头骑车的祝婴宁一时没有听清。
褚佳婷重复道:“我说你这人还行。”
“哦……”她笑了笑,“谢谢你的夸赞。”
这句她尚能回应,但褚佳婷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接不上话了,因为她说:“比送我过来那女的好多了。”
祝婴宁在前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送我过来那女的”指的是祝知微。
她没有指望过褚佳婷会管祝知微叫妈妈,可也没想到她对祝知微的排斥之情会这么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静默无言。
褚佳婷却像是找到了谈话的契机,把下巴搭在怀里的竹筐边缘,说:“我过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只要你让我体谅那女的,只要你说了任何一句类似的话,我就不会再待在这里。”
她提起嘴角苦涩地笑了笑,又打起精神,问:“那你打算去哪里?”
以为她又会答随便,没想到褚佳婷说:“天涯海角。”
“去流浪么?”她轻声哼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她唱歌的调子一般,没有原唱齐豫那么空灵有故事感,但胜在此番情景,此番天地,歌声洒入原野,自带苍茫广阔的生命力,少了几分忧伤,多了几分沉重悠远的质感。
褚佳婷吃惊地扭头看了眼她的背影:“你也看三毛?”
“小时候看的。”祝婴宁弯着眼睛笑道,“是从我老师那借来的,在山里读书没什么娱乐,看书是我最大的爱好了。看《撒哈拉的故事》,喜欢把‘吃粉丝’叫成‘吃雨’,看《梦里花落知多少》,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却说不出所以然。”她也稍微偏过脑袋,问她,“你也喜欢?”
褚佳婷又把下巴搭回了竹筐上,恹恹道:“不是喜欢,是羡慕吧。”
“羡慕她什么呢?”她认真询问。
“羡慕她有远走高飞的勇气。”
**
这是祝婴宁和褚佳婷认识的第二天,晚上躺到床上休息时,她复盘了一下整天的经历,感觉一天下来,她和褚佳婷熟络了很多,起码比第一天熟了很多。她闭上眼睛,期待第三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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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周一,因为要上班,祝婴宁提前一晚就买好了早餐放进冰箱里。早上醒来,她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到厨房摊饼,本来以为褚佳婷得再睡会儿,没想到她和她差不多时间起床了,也不好好进卫生间刷牙,反而蹲在门口的排水沟那,一面刷牙一面嘬嘬嘬咯咯咯地逗路过的小鸡。
祝婴宁把饼用铲子铲到了瓷碟里,正想叫褚佳婷进来吃,忽然见温文旭面色焦急地冲了进来:“队长!不好了!”
“怎么了?”她赶紧把手头的东西都放下,示意温文旭好好说。
温文旭的脸皱成了一根苦瓜:“我刚接到了合作社那边的电话,说村养殖场里的猪莫名奇妙死了五头!我问他们是不是闹猪瘟了,那边负责人说看起来更像是投毒,因为那几头猪是第一批喂食的,喂食前还好好的,喂食后就口吐白沫暴毙了。现在还有别的猪也吃了那批饲料,他们在想办法给猪洗胃,看能不能救一些回来。”
祝婴宁脸色大变。
温文旭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周一是他负责养殖场的巡护,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他和负责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报警了吗?”缓过来一点后,她立刻追问。
温文旭被她问得一愣:“还没。”
“不管怎么样,先报警,如果真是投毒,这就是非常恶劣的事件,无论如何要先保障人畜的安全。”她迅速从餐桌上抓起手机,边指挥边朝外赶,“报警电话你来打,你比较了解情况,打完你去找沈霏,让她去公司那边的养殖场看看情况,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受影响,最好能把饲料什么的都检查一遍。我现在找支书他们一起去村养殖场看看情况。”
“欸,好!”
褚佳婷早在温文旭闯进来时就竖着耳朵听了,听到“投毒”这种离她的生活很远而且听起来
很惊悚的词汇,围绕她大脑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祝婴宁行色匆匆跨过门槛,路过她身边时还不忘交代:“饼在厨房里,我去处理点事,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就去村口的党群服务中心找燕子阿姨。”
褚佳婷端着漱口杯点了点头。
第194章 直拳
祝婴宁通知完王胜举,一行人赶到养殖场的时候,养殖场可谓人仰马翻。
几头暴毙的猪已经四脚朝天摆在了养殖场外头,她粗略一数,一共有八只,比温文旭告诉她的还多了三只,看来在温文旭赶来通知她的期间,有几只已经洗胃失败魂归西天了。
养殖场里也乱作一团,警察还没那么快赶到,现场毫无秩序可言,有人手里握着根大水管往猪嘴里怼,水管里不知装着什么液体,被灌药的猪挣扎得厉害,周围几个青年小伙不得不齐齐上阵按住挣扎的猪。现场所有人都没做防护措施。至于那些疑似被投毒的饲料,竟大剌剌晾在空地上,也没人去管一管。
祝婴宁重新安排了一下现场人员,先将大家集中起来,要他们把防护道具穿戴整齐,怕中毒的猪吐出来的呕吐物殃及到其他健康猪,还给吃了饲料的猪和其他猪做了隔离,分出两三个人守着那些猪饲料,保留好证据,又从临近的村里叫多了几个青壮年小伙过来帮忙给猪洗胃。
一通兵荒马乱后,现场的秩序总算变得可控了一些。
王胜举在养殖场后面对那批死猪焦急踱步,等待接应警方。
**
褚佳婷听到了警车赶来的咿呜咿呜的鸣笛声。
她正坐在餐桌旁吃饼,警车的声音听起来不止一辆,出于所有人类共有的对警车鸣笛声的好奇,她没忍住,手里抓着咬了一半的饼,边嚼边走出了大门,来到巷头更靠近鸣笛声的地方探头探脑观望。
好奇的人不止她一个,村里老老少少——还在吃.奶的、准备上学的、早起买菜的、打算做家务的、找同伴打牌的……全都走出了家门,聚集在村里的打谷场上,七嘴八舌议论着发生了什么事。
褚佳婷亲眼见证了谣言是怎样诞生的,两个老大爷说得煞有介事:“嗳!这一定是死人了,警察才会过来。”
“哎哟喂?!谁死了?”有人错愕地问。
“听说隔壁村的刚子被叫去合作社养殖场帮忙了,肯定是养殖场里有人死了。”
“我刚好像听到他们说什么五个的……难道死了五个人?”
“不能吧?一次性死这么多,咱这地方不会出连环杀人犯了吧!?”
小孩们被大人们先后赶去上学了,褚佳婷听到他们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连环杀人犯的事,知道过不多久,这个离谱的谣言铁定得学生间大肆流传开,最后说不定会演变成一桩生生不息的校园怪谈。
她觉得有点儿无聊,见这些人左右说不出个屁,索性嚼着她的饼回屋了。
走回自家屋子的路上,她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人脊背佝偻,步伐匆忙,没怎么看路,与她擦肩而过时,右肩在她肩膀上用力撞了一下,别说道歉了,连回头都没有,仿佛感觉不到自己撞到人了似的。
褚佳婷很有些不爽,舌尖顶住硬腭啧了一声,回头说:“没长眼睛?”
男人听到她的声音,这才意识到旁边有个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竟心无芥蒂地低声问她:“嗳,小妹,刚那是什么声?是警察来了?”
褚佳婷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是又怎么样?”
“你知道警察是来干嘛的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男人和她说着话,眼神却不断瞟向人群聚集的打谷场。
依照褚佳婷原先的性格,她绝对懒得当好人为陌生男人答疑解惑,但眼前这男人形迹可疑,让她起了几分警惕与兴味,她说:“听说是养殖场出事了,死了几头猪,警察接到报警电话,要过去抓犯人。”
她故意添油加醋道,“现在监控和指纹技术都能发达,估计很快就能抓到犯人了吧。”
听完她的话,男人本就苍白的脸色直接变绿了,嘴里咿咿唔唔的,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什么,嘟囔完便掉头往他来的方向走了,没再去打谷场。
褚佳婷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三两口吃完手里这块饼,她才将油腻腻的拇指和食指在衣角处随意搓干净,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
跟踪一个人对褚佳婷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在村子的小巷里七拐八拐,绕了很多没必要的远路,避开了人多的地方,最后才撒开丫子狂奔向养殖场的方向。
褚佳婷冷嗤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村养殖场离他们村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能到,跑步就更快了。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男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尤其是亲眼目睹了停在养殖场外的那辆警车后,整个人如惊弓之鸟,吓得蜷成一团,伏低身子,手往路边灌木丛抓,像是恨不得变成一丛草隐藏起来。
他在养殖场外的灌木丛里蹲了很长时间,褚佳婷蹲在他身后十米开外的另一丛灌木丛里,同样屏息凝神,心里却觉得这人心理素质这么烂,到底是怎么敢作案的?
男人在灌木丛里酝酿了许久,也可能是在等待某个褚佳婷看不懂的时机,总之,过了足有半个多小时,她腿都蹲麻了,他才动了动,趁着养殖场里大家都在忙,装成碰巧路过此地的样子,对在养殖场门口的王胜举说:“支书,这是咋了啊,出啥事了?”
王胜举说:“我这正在忙,没空招待你,啊,没事儿你就走吧。”
“我不是想捣乱,我就是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没有没有,不添乱就不错了,我这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没穿防护服就回去吧!”王胜举不耐烦地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跟养殖场其他人员核对情况。
男人状似无所事事地在养殖场门口徘徊了几圈,一会儿看看这个在干嘛,一会儿看看那个在干嘛,最后瞅准了大家都在忙、没人留意他的时机,老鼠一样钻进了养殖场里,直奔那桶饲料而去。
看守饲料的是两个养殖场的员工,警察已经来看过了,说这桶饲料最好让他们带回去找专人验验,看看是不是含有毒药成分,他们说完以后就去外面看那几头死掉的猪了,讨论着需不需要把猪也带过去一起检验。他们在门口讨论得热火朝天,可能也觉得不可能有人敢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动土,结果,就是这个间隙,男人冲向饲料桶,趁那两个员工转身与其他人说话的功夫,端起饲料桶就跑。
褚佳婷目瞪口呆。
在她看过的各种刑侦电视剧里,反派作案总是计划详密,既要考虑天时地利,又要讲究人和,还会提前学习各种专业的反侦察知识,这让她有一个误解,以为现实中的所有恶事必定也会在周全计划下发生。
没想到眼前的作案竟然和现实中那种浇死对手公司发财树的商战一样朴实无华。
被满满的槽点淹没,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好在身体的反应尚在,她始终与男人保持着不算很远的距离,以至于看清他偷饲料桶的行为后,能够第一时间弹射出去,嘴里大喊“有贼”,脚步生风地碾上了对方的步伐。
**
“有贼!”
祝婴宁还在与警察交流,就听到了中气十足的这么一声。
她朝声音的发源地看去,震惊地发现本该待在家里吃饼的褚佳婷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就算了,她还在追人,追人就算了,被她追的那个人手里还提着个饲料桶狂奔,生怕在场所有人猜不出他与投毒有干系似的。
她赶忙和警察一起迎了上去。
警车里又下来了两个人,手里拿着警棍、警用制式刀具和手铐之类的东西赶来协助。
然而在众人到达之前,褚佳婷已经绕到了男人身前,几记直拳抡上他的面门,在他倒下时还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饲料桶。
祝婴宁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拳的,感觉她就是手一扬,手臂挥舞出几个残影,下一秒那人就哎哟一声栽到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男人很快被赶上来的警察制服。
褚佳婷端着那桶饲料,见这里似乎已经没自己的事儿了,于是将饲料桶一把塞给呆若木鸡的祝婴宁,说了句“我先走了”就扭头往村里去了。
**
直到天色将黑,祝婴宁才处理完这一天所有混乱的事,风尘仆仆赶回家里,打算给褚佳婷做晚饭。
推开家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香味。
泡面的香味。
也不知道褚佳婷从哪里搞来的几桶泡面,正拿着筷子在厨房捣鼓这些面条。筷子搅着调料袋塑成的浓汤,浓郁的香味源源不断自厨房逸散出来。
见着她,褚佳婷也没说什么“你回来了”“欢迎回来”之类的话,而是问:“鸡蛋要最先下还是最慢下?”
“慢。”祝婴宁走上前教她,“不然在汤里煮久了,鸡蛋会散,还会变得灰扑扑的。如果想吃结实点的,可以先煎成荷包蛋,最后再下到面条里。”
一顿晚饭很快做完,两个人各自捧了一大碗面汤,坐在餐桌两侧进食,两个人如出一辙地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褚佳婷嘴里含着没咬断的面条,含糊不清地问:“那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祝婴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简单解释道:“他跟养殖场负责人一直不对付,昨
晚两人和其他几个男的一起喝酒,负责人喝醉了,可能酒意上头,说了些话让他下不来台吧,他就想着往猪饲料里加点农药,毒死几只猪,报复一下他,害他失去工作。他说他没想到这事儿会闹这么大,也没想到我们会报警,所以就想偷偷过来把饲料处理了,以为这样就算毁灭证据,怪罪不到他头上。”
“……离谱。”褚佳婷评论玩,继续埋头吃面。
“是很离谱。”祝婴宁无声地笑笑,“他自有警察处置。不过,这次事件也反映出我们养殖场的监管有很大漏洞,才能随随便便让人有机可乘,主要是之前都没这种意识,不知道要防着人……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吧。”
说到这,她将话题一拐,“对了,你今天的那套直拳,我问了警察,那是散打的招式吧?”
褚佳婷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自己身上,愣了愣,否认道:“不是,我乱打的。”
“真的?那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欸。”她把自己碗里的蛋黄挑出来给她,笑眯眯道,“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去学学散打啊,佳婷?”
褚佳婷盯着自己碗里的两颗蛋黄,拿筷子扒拉了一下,冷不丁来了句:“无聊。”
好吧,口头禅又冒出来了。
祝婴宁并没有气馁,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眼神飘忽,神色恍惚,不像在说真话,于是自行做了决定:“我明天傍晚下班后有空,吃完晚饭,我们就去镇上的武道馆看看吧,里面说不定有老师教散打呢。”
“……我又不在这里久住。”褚佳婷继续搅着那两颗蛋黄,“很快就回去了,学了也没用。”
“没有事情是没用的,就算是发呆也有它的作用。”祝婴宁用筷子雕花的那一头敲了敲她的碗沿提醒她,“再不吃,蛋黄要被你搅散了。”
**
晚上洗漱完毕,时间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了十二点多。
忙了一天,祝婴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爬到床上就想睡觉,躺了几分钟才想起自己手机忘了充电,只能强撑着把手探到被子外,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着,试图凭感觉把充电线插到手机充电口上。
一通操作下来,充电线没见插上,屏幕亮度倒是变得越来越亮,照到她的眼皮上,驱散掉了大部分困意。
她只得睁开眼睛,定睛一看——屏幕不仅被她解锁了,还在她的误触下打开了微.信界面,给聊天界面的某位联系人一连发了七八个“你若盛开,清风自来”的老年动态表情包,配的GIF是一朵徐徐绽放的睡莲,背景是各种爆闪的彩色星星。
由于前两天才和许思睿聊过,他的聊天窗口在比较靠上的位置,所以他不幸成了这个接收到表情包的倒霉蛋。
祝婴宁叹了口气,把手机抓过来,慢悠悠编辑信息,打算给他解释一下,免得他第二天醒来以为她被谁夺舍了。
信息还没编辑好呢,许思睿的回复就到了:「?」
她吃了一惊,把编辑好的内容删掉,问:「你怎么还没睡?」
仔细一想,最近几次发消息给他,他好像都是秒回,难道是时刻刻在玩手机?
……天理不公啊,她忙到连睡觉都需争分夺秒,他居然还有闲暇高速冲浪。
祝婴宁撇撇嘴,一气之下,干脆又发了三个“你若盛开,清风自来”过去。
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让他莫名其妙一下。
第195章 亲爱的
隔天,祝婴宁惦记着昨晚说要带褚佳婷去学散打的事,下班之后便直奔回家,简单做了顿晚饭,和褚佳婷面对面吃完。
借完自行车,两人再度骑上了通向乡镇的道路。
与白天不同,黄昏时分,道路两侧路灯寥寥,只有银灰色的月光和聒噪的蛙鸣伴随她们左右。
除了恼人的蛙鸣,褚佳婷还听到了一种幽幽幽的叫声。祝婴宁告诉她这是蝼蛄在叫:“我们村里的人都说这是蚯蚓的叫声,古代民间也有‘曲蟮叹窼’的说法,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此深信不疑,直到后面学了科学知识,才明白蚯蚓没有发声器官,地底下发出声音的是蝼蛄,也叫土狗。”
“明明是昆虫,为什么要叫土狗?”她问。
“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它喜欢钻土,它还有个外号叫土行孙。像蚯蚓也有个称号叫地龙,也许是因为蚯蚓的药用价值,大家尊敬感念它,所以才这么叫的吧。”
祝婴宁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清淡,恰如凉爽的夜色。
来回这么多次,褚佳婷发觉自己无意识记住了这条路该怎么走,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怅然若失,仿佛理智还没有彻底决定接纳一个地方,它就已经在记忆里留下了烙印似的。
她甚至产生了一股奇妙的预感,知道多年以后,也许是在一个怅惘的瞬间,也许是在一个寂寞的黄昏,当某个时刻到来时,她会毫无征兆回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自行车刷刷朝前走,祝婴宁告诉她的蚯蚓和蝼蛄,想起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想起山里的亭子。
**
武道馆与戏剧团在同一层楼,褚佳婷还记得。
祝婴宁将自行车停在了上次来的位置
,和她一起往三楼走。楼道里乌漆嘛黑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必须走到楼梯顶部才会延迟亮起,隐隐约约有小孩子中气十足的“喝”“哈”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来到三楼,橡胶的气味混合着小孩子的声浪扑面而来。
里面练武的大多都是小豆丁,从正门走进去,打眼就是一群平均身高一米三的小孩穿着跆拳道服绕着场馆跑步。
褚佳婷往里面瞄了一眼,顿生退缩之意:“怎么都是这么小的小孩?我不学了。”
虽然都是小学生,但小学生也细分为低年级的小学生和高年级的小学生,很显然,褚佳婷这种高年级的小学生和里面那些低年级的小学生玩不到一起。
这个认知让祝婴宁感到怪可爱的,她没忍住笑了几声,又怕伤害到褚佳婷的自尊心,赶紧找补:“没事,如果没有你的同龄人,我可以陪你一起上课。”
这句话让褚佳婷好受了不少,总算跟在她身后进去了。
她们找到场馆的负责人,是个中年男性,肌肉很结实,面相倒是慈眉善目的。说明了来意,祝婴宁问:“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体验课能让这孩子试一试,看看她对散打有没有兴趣?体验课我们也可以正常交钱的,如果能安排她和同龄孩子同班就更好了。”
“散打啊?”负责人说,“学散打的女孩不多呢,家长一般都是送女孩来学女子防身术或者武术、跆拳道这些,散打对肌肉爆发力要求比较高,很多家长一方面是嫌它不够文雅,一方面是怕女儿伤到。”
“没事,我们就练散打。”祝婴宁说。
“那过来这边试试吧。”负责人带她们穿过一扇门,来到了另一个场馆,指着里面对着沙包练习的几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说,“这些都是学散打的,中级班。我们这散打教练就这一个,你要不介意就让孩子上去跟着练练吧,我也不收你们钱,反正先看看有没有兴趣嘛。这些男生都是高中生,女生可能读初二吧,这算同龄人吗?”
祝婴宁看向褚佳婷,询问她的意见,褚佳婷说:“可以。”
比起跟比自己小的人混在一起,显然跟比自己大的人一起玩更容易接受,祝婴宁了然地微笑,对负责人说:“那就这样吧。”
她说完,回身在场馆里找了张垫子坐着休息,目送褚佳婷独自走去散打教练那边上课。
她相信孩子们之间有孩子们之间的相处之道,身为家长,很多时候需要做的不是干涉,而是信任。
信任她拥有融入集体的能力,信任她能自己阐明来意,信任她能处理好初学者与中级班之间的衔接。
果不其然,经过了最初十几分钟的生疏与磨合,接下来,褚佳婷很快融入到了那群人中,也敢向教练问问题了。
教练指导完几个学员,见有闲余,于是过来纠正她的姿势,跟她说要怎样站、怎样握拳、怎样发力才不会伤到自己。
褚佳婷学得很认真。
散打这边都是大孩子,没有跆拳道那边吵,祝婴宁坐在垫子上休息时,能听到楼上戏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唱戏声,还是那首《穆柯寨》,还是那个女声,在唱——
我本仙家一门徒,文韬武略世间无。
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
直拳,摆拳,鞭腿。
圆场步,把子功,耍翎子。
汗水滴落地面,汇成生生不息的女孩的长河。
**
上完一个半小时的体验课,褚佳婷浑身热汗、脸颊红扑扑地跑向祝婴宁,对她说:“我饿了。”
“好,那我们去楼下吃夜宵。”
她还是付了这节课的钱,完事后和褚佳婷一起来到楼下大街,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她口渴,想喝点带汤水的。于是祝婴宁在馄饨铺子点了两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褚佳婷顾不得烫,一手拿勺子,一手拿筷子,埋头狂吃,完全没功夫说话或者做其他事,直到半碗下肚,她吃饭的速度才逐渐慢下来,扯了扯汗津津的衣领,抽两张纸巾擦汗,抬头见祝婴宁吃得很少,忍不住问:“你怎么都不吃?”
“我没运动,还不饿。”祝婴宁说,“等放凉了我再吃点儿。你那份够吗?不够我再去旁边小摊给你买两根烤肠。”
“够了。”褚佳婷打了个嗝。
祝婴宁点点头,想起方才在楼上结账时,教练对她说的话,笑吟吟向她转述:“刚教练跟我夸你呢,说你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很强,你真没学过散打吗?”
褚佳婷愣了愣,垂眼看着面前的馄饨汤,说:“也不算学过吧,是我偷师,在武馆外面瞧见别人在上课,偷偷跟着学了几招。”
“哦?为什么会想着偷学呢?是对这个感兴趣吗?”祝婴宁问。
“……不是吧。”她看着汤碗里散开的一颗馄饨,“是因为我想着,只要我学会打拳了,我爸就不敢打我了。”
这回楞住的成了祝婴宁。
褚佳婷掀起眼皮,瞧清她的脸色,顿时又别扭起来:“你不用这样,我爸打我是因为我老是欺负我妹。”
“什么叫做‘欺负你妹妹’呢?”她轻声问。
褚佳婷说:“我作为姐姐,老是不让着她。没把爱吃的食物让给她,也没把喜欢的玩具让给她。”
祝婴宁忽然感到很难过。
“我不让给她,除了我自己喜欢那些东西,还因为我就是想看她哭,就是想惹我爸妈生气,因为我嫉妒我爸妈偏爱她。六岁以前,我爸妈最爱我,六岁以后,他们就不爱我了。可能我这辈子就是没人爱的命吧。”她说着,自嘲般笑了笑,用筷子将那颗岌岌可危的馄饨戳得更烂。
馄饨的馅飘散开来,将清澈的汤水搅得浑浊不堪,褚佳婷说,“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只认他们一对爸妈,只会给他们养老。他们对我再不好,也把我养大了,我不需要再有其他父母。”
她抬头看着祝婴宁,可能因为谈论的话题涉及到祝知微,而祝婴宁又是祝知微的熟人,她眼神中带了几分戒备,像是顺势要与祝婴宁也划清界限似的,生硬地说:“我不会给那女的养老,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至于她跟哪个野男人生下了我,我也没兴趣知道。”
祝婴宁没吱声。
“你要替她说话吗?”她抬了抬下巴,轻蔑地由上至下俯视她。
刺根根竖起来,以为先发制人用言辞刺伤他人,就能变得刀枪不入,甚而抢占先机——一个孩子的防备如此脆弱也如此令人心碎。
祝婴宁摇摇头:“我不替她说话。”
“你不是她朋友吗?”褚佳婷还是皱着眉头。
“是,她是我朋友,也是我的家人。”祝婴宁说,“可即使没有你,我认为她也有能力给自己养老,而你,佳婷,你也可以拥有你的人生。她无需依附于你,你更无需背负着她。你看,你既有出拳的力量,也有捉住坏人的果决,你还懂得体谅别人,我们才在一起相处了短短几天,我就发现了你身上这么多优点。”
馄饨摊子廉价的灯泡亮光朦胧了她的眉眼,将这个夜晚变得无限静谧与温柔,“我想,将来你会成长为比我们都酷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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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前,祝婴宁又在镇上买了些吃的作为第二天的早餐。
坐在自行车后座,褚佳婷晃着双腿,问她:“明天我能自己骑车到镇上买鞭炮吗?”
“你这么喜欢鞭炮呀?”祝婴宁调整车把,避开了迎面而来的一辆汽车。
“嗯。”褚佳婷在后座点头。
“好啊,那我给你一些零用钱,不过自行车不是我的,是隔壁邻居的,明天白天他要骑去上学,这样吧……你可以去支书家找他妻子借单车,你知道支书家在哪里吗?”
“知道。”
约定很美好,但这个“明天”注定无法实现了,因为晚上回到家里,祝婴宁接到了祝知微的电话,她在那头说:“宁宁,我在这边忙完了,明天可以去把佳婷接回来。”
祝婴宁怔了会儿,点头,随后才想起祝知微在电话那边看不见自己点头,于是改为口头表述:“好,你几点到?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打车来就好了,你还要上班。我下午一点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