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灯初明 千灵敏锐地察觉到,陆无辞似……
千灵敏锐地察觉到, 陆无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他的话依旧不多,惜字如金,但不再是那种完全的沉默。
比如, 看到一株在岩石缝里迎着寒风顽强生长的小花, 见千灵好奇, 他会淡淡说一句:“冰凌花,耐寒。”语气平淡, 却像是在给她科普。
又或者, 当夕阳西下, 将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时,他会望着远方那绚烂的烟霞, 脚步会不易察觉地放缓,偶尔会多停留那么片刻, 看不出具体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他也在感受着什么。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她心湖的小石子,不断地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五百年的修炼生涯,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待在仓山的山洞里, 对着冰冷的石壁和有限几种野果, 最大的热闹不过是远远眺望山下的人间烟火,和偶尔几只被路过的小动物交流交流。
她习惯了孤独。
直到那个冬天,她在雪地里捡到了这个人类。
起初, 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他昏迷时那张过于俊美, 符合她懵懂审美的脸孔,以及一点点源自天性的不忍心。
但后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千层浪,替她完善了对世界的认知。
他最初是人类的佼佼者,但现在短短月余,变得很强,强到不可思议。
神力在他的身上过于妥帖了,那些让她恐惧的刺客和魔族,在他面前似乎都不堪一击。
他斩杀敌人时冷厉果决,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安全”这个词的含义。
只要在他身边,在他划出的那片屏障里,她就是安全的。
这种安全感,对她这样的小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他同时又很冷,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简短直接,甚至有时显得不近人情,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他嫌弃过她视若珍宝的果干,对她最初的示好反应平淡。
但偏偏也是他,会用那么温暖柔和的力量为她仔细疗伤,缓解她的痛苦,会在冰天雪地里,下意识地用狐尾为她保暖,会他还会对她说“谢谢”,对她说“很勇敢”,会把珍贵的灵草毫不犹豫地决定给她,会因为她分享的举动而赠予她静心玉佩……
这种强大与温柔,冰冷与细致的矛盾,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千灵感到无比困惑,却又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探究冰冷外表下那偶尔流露的温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利用价值,哪些是发自内心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善意。
而后者,更让她心动。
她开始更努力地尝试和他说话。
“嗷呜?”(那是什么鸟?)
千灵看到天际掠过一道迅捷如电的黑影,忍不住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衣襟,指给他看。
“雪隼。”他瞥了一眼,回答得言简意赅。
千灵心里便立刻涌起一点莫名的开心。
看,他又回答我了。
她喜欢这种有问有答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对着一堵不会有回应的墙自言自语,而是真的在和一个活生生会理她的人交流。
哪怕只是一个词的回答,也能让她偷偷高兴一会儿,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好像又拉近了一点点。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模仿他。
她注意到他走路时总是很稳,背脊挺直,目不斜视,自带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场。
她便也努力在他怀里坐得端端正正,小脑袋昂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显得霸气一些,也更像他一点。
她观察到他打坐调息时,呼吸悠长平稳,她趴在一旁安静看着,自己的呼吸也会下意识地悄悄调整,试图去契合那令人安心的节奏。
这种模仿带着一种雏鸟情结般的天然依赖和懵懂崇拜,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
云湛偶尔会加入聊天,讲些九州各地的风土人情,降妖除魔的趣闻轶事,千灵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对广阔世界的好奇。
但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最喜欢的,还是和陆无辞之间这种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交流。
不需要太多言语,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传递很多意思。
这种默契,让她感到一种独特的满足。
继续往国都赶路已经五日了、
这天午后,连日来的阴霾散去,阳光难得地展现出一些暖意,千灵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自己的毛发了。
连续的风雪奔波,战斗翻滚,她的毛虽然依旧洁白,但难免有些地方沾染了尘土,甚至打了结,摸起来不那么顺滑光滑了。
她有点爱美的小心思,也有些不好意思在他怀里做这种私密的事情,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指了指地面,发出软软的“呜”声,示意想下去。
陆无辞依言将她放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干燥大石头上。
千灵背过身去,开始认真地用舌头梳理自己背上和尾巴的毛。
她舔得很仔细,但有些打结的地方比较顽固,她的爪子又不够灵活,扒拉了好几次都没弄开,反而扯得自己有点疼,不由得有些着急,喉咙里发出细微又懊恼的“哼哼”声,尾巴尖都因为用力而绷得直直的。
陆无辞原本站在几步开外,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似乎在规划路线或是思考着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小家伙的动静有些异常,不再是安静的舔毛,而是带上了点焦躁的情绪,便回过头来看。
于是,他看到那只小白狐正十分努力地,甚至有点狼狈地跟自已背上的一撮打结的毛发较劲。
小小的狐狸脑袋使劲扭过去,粉嫩的舌头努力舔着,爪子笨拙地扒拉着,却收效甚微,那撮毛依旧顽强的纠结在一起。
她那副又认真又无奈又有点小委屈的样子,落在夕阳暖光里,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点可怜可爱。
陆无辞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是,他迈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身形。
正专注于和毛结斗争的千灵忽然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扭过头,恰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看到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温和纯净的金色神力。
他没有直接去扯那个结,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纠结的毛发。
神奇的是,那缕温和的神力过处,纠结在一起的毛发被柔顺地分开了,变得蓬松而柔软,甚至连带着周围毛发上沾染的些许尘埃也被一并涤去,恢复了原本的光洁雪白。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般的专注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控制力,仿佛生怕力道重了一分便会损伤什么。
千灵却完全愣住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冷峻的侧脸线条在温暖的光线下,似乎也奇异地柔和了些许。
他……他是在帮我梳毛?
用他那份强大无比、用来斩杀敌人的神力?
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声音大得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那不是疗伤时感受到的温暖力量,也不是张开保护屏障的安全感,这是一种……更更平常,更生活化,却因此显得更加触动心弦的亲近和呵护。
五百年来,从未有人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她自己舔毛,自己寻找酸涩的野果充饥,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山洞里忍受孤独和寒冷。
她僵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陆无辞很快理顺了那个顽固的毛结,他似乎做得顺手了,又用同样的方法,指尖蕴着神力,将她整个背部有些凌乱的毛发都轻柔地抚顺了一遍,让每一根毛发都恢复了原有的蓬松柔亮。
做完这一切,他十分自然地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千灵一眼,目光又重新投向了远方的路途。
千灵却还呆呆地蹲在暖融融的石头上,仰着小脑袋,愣愣地看着他起身的背影。
夕阳的金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眼的光晕,他的身影逆着光,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高大挺拔。
那一刻,千灵心里模模糊糊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喜欢靠近他,黏着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强大,能提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也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符合她最初简单粗暴的审美。
更是因为,在他那看似难以接近的表象之下,藏着那么多她从未在别处感受过的关怀。
那些甚至可能他本人都未曾在意的举动像一株株温暖的火种,一点点燃烧,逐渐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她心底的孤独和自卑,照亮了她原本单调的世界。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那温暖的光源,去汲取那份令人安心又悸动的温度。
她猛地跳下石头,几步跑回他脚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跟着,而是主动伸出小脑袋,用自己柔软的脸颊和耳朵蹭了蹭陆无辞。
陆无辞感觉到脚边的动静,低下头来看她。
千灵抬起头,大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前方蔓延向远方未知的道路,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最后,目光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向他深邃的眼眸。
路或许还很漫长,或许充满艰难。
但我会一直跟着你。
第42章 边陲小镇 继续向前,又行了七八日,远……
继续向前, 又行了七八日,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同于自然景色的轮廓。
一片由石块垒砌而成的低矮建筑群映入眼帘,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几缕灰白色的炊烟从中袅袅升起, 缓慢地融入灰白色的天空,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终于是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可以吃几顿好的, 再添置些物资了。
千灵光是闻着人家传出的菜香, 便想流下口水了。
“是北境的边陲小镇。”云湛极目眺望片刻,语气轻松了不少, 连日来的紧绷感似乎也消散了些,“看来我们总算走出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了。这种地方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 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国都的动向。”
陆无辞目光沉静地落在那片小镇上,微微颔首。
他的面容依旧冰冷如玉,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比起在雪原深处那种全神戒备的状态, 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回国都之路, 或许从这里才算真正开始,前方的博弈将不再仅仅是武力与生存,更牵扯到人心与势力。
千灵也好奇地扒着陆无辞的胳膊, 努力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张望。
她对人类城镇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山下那个买药的小集镇, 以及停留数日的青云门附近,此刻既充满了对热闹和新鲜事物的好奇,又带着小动物本能的对陌生环境和密集人群的警惕。
这个镇子看起来比那个仓山下集镇要大一些, 房屋也更密集,似乎要热闹不少。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在接近镇子还有一段距离时,陆无辞便将千灵放了下来,示意她跟在自己身边步行。
千灵立刻会意,落地后先是用力抖了抖全身的毛发,将沾染的雪沫抖落,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只普普通通,只是皮毛格外雪白漂亮些的宠物白狐,乖巧地跟在陆无辞脚边,步伐轻捷。
云湛则提前将他的玉笛和显眼的符囊都收了起来,寻出衣物,换上了一件更朴素的棉袍,看起来更像一个游历四方,略通武艺的普通修士,敛去了那份除妖人特有的锐气。
镇子入口处立着一个简陋的木牌坊,上面刻着几个已被风霜雨雪侵蚀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大字:北风镇。
镇子里的道路人来人往,被踩得泥泞而狭窄,两旁是低矮的房屋,窗户大多很小,用以抵御凛冽的寒风。
镇民大多穿着厚实粗糙的皮袄,面容被北境的风霜刻满了深深的痕迹,眼神里带着边陲之地人民特有的警惕。
看到陆无辞和云湛这两个气质和容貌都明显不同于寻常旅人的生面孔,尤其是陆无辞那即便刻意收敛也难掩的贵气,不少过往行人和靠在门口闲聊的人都投来了好奇甚至略带戒备的目光。
云湛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熟稔地走在前方,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干净的旅店。
归途客栈。
名字倒是应景。
推开厚重的防风皮帘,一股混杂着何种烤饼烤肉以及劣质麦酒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木桌,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行脚的商贩,本地猎户和一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闲汉,正高声谈笑着,气氛颇为喧闹。
他们的到来让这喧闹声稍微低落了一瞬,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集中了过来。
千灵被这众多视线注视,下意识地往陆无辞腿后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云湛正准备向柜台后打着哈欠的掌柜询问房间时,一个略显尖锐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女声突然从大堂的角落响起:
“是你们?!!”
这声音倒是颇为耳熟。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一个穿着明显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娇俏身影猛地站了起来,急切之余,打翻了手边的粗陶茶杯也浑然不觉。
这不是那位大小姐木月婼又是谁?
她看起来比上次在冰谷分别时略显憔悴,发髻不像之前那般一丝不苟,有几缕碎发垂落额边,裙摆和靴子上甚至还沾着些许泥点,似乎这一路奔波确实吃了不少的苦头。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无辞时,瞬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目光灼灼地只盯着陆无辞,只是简单地和云湛打了个招呼,完全忽略了脚边的千灵。
千灵差点被踩到尾巴了,还好她躲得快!
木月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许:“陆公子!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太好了!这真是……真是缘分!”
她的脸颊也因为兴奋和急促而泛起红晕。
云湛显然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笑道:“木姑娘?你怎么……还没回南疆?”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当时可是给了她详细的路线图和足以保命的避邪符箓。
木月婼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不自然,随即撅起嫣红的唇,带着几分娇蛮和委屈抱怨道:“回去的路那么远,山高水长的,我一个人害怕嘛!谁知道会不会又遇到什么可怕的妖怪!而且……而且我后来打听道,说这北风镇附近的山谷里,偶尔会出现极为罕见的雪莲,那可是炼制静心凝神丹药的上好材料,我就想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带回去给爹爹也好……结果……结果什么都没找到,还差点在山里迷了路!吓死我了!”
她说着,眼神又飘向陆无辞,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并期待着他的反应。
千灵看到木月婼出现,尤其是她那双黏在陆无辞身上,那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喉咙里忍不住发出极轻的“呜呜”声,不自觉地龇了龇小白牙,往陆无辞脚边靠得更紧了些,仿佛在宣告所有权。
陆无辞的反应却极其平淡。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木月婼一眼,颔首问好,算是打过招呼,随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便转向柜台后的掌柜,语气平稳无波:“两间上房。”整个过程,没有丝毫要与木月婼寒暄或搭理她那番长篇大论的意思。
没有向木月婼期待的那样,对她言语安抚和鼓励。
木月婼原本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免产生几分失落感,但很快又重整旗鼓,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陆无辞的衣袖,声音放软,带着哀求的意味:“陆公子,你们也是要在这里落脚吗?不如……不如这一路我也加入你们?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你看,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人……吃饭住宿也有个伴,是不是?”
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期盼和不肯放弃的执着。
“不便。”陆无辞直接拒绝,听着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木月婼一眼,接过掌柜递来的两把陈旧黄铜钥匙,便转身准备上楼。
木月婼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无辞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眼圈瞬间就红了,积聚的委屈和羞恼爆发出来,带着哭腔喊道:“陆无辞!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一个人流落在这异乡他地,举目无亲,你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她的声音尖锐,引得大堂里其他客人都纷纷侧目,投来看热闹的目光,低声议论起来。
云湛见状,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小姑娘虽然骄纵了一些,但一路走到这里,已是很了不起了,算是个奇女子,但……
他只好上前一步,挡在木月婼和楼梯之间,压低声音道:“木姑娘,慎言!陆兄他性子向来如此,并非特意针对你。只是我们此行确有极其重要的要事在身,危机四伏,实在不便与他人同行,否则恐会连累你。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尽早想办法联系家人,此地龙蛇混杂,绝非你久留之地。”
“能有什么不安全?不就是个边陲小镇吗?你们能待,为什么我不能待?”木月婼不服气地反驳,但眼神却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云湛的目光,似乎隐瞒了什么,底气并不像言语表现出来的那么足。
一直安静待着,却时刻保持警惕的千灵,敏锐地捕捉到了木月婼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和细微的不自然。
她的小鼻子轻轻抽动,除了木月婼身上原本的淡淡花香脂粉气和一路风尘的气息,似乎……还隐约嗅到了明显是不属于她的味道,有几分阴晦,但那味道极其微弱,一闪即逝,如同错觉。
就在这时,客舍门口厚厚的皮帘再次被掀开,又走进来两个人。
这两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粗皮袄,头上戴着遮风的皮帽,面容普通,看起来像是本地的猎户或者樵夫,但他们步伐沉稳均匀,落地极轻,眼神锐利如鹰,进店后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全场,在经过木月婼身边时,脚步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视线不过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半息,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柜台,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声音询问住店事宜,一切看起来似乎天衣无缝。
但就在那两人进门的瞬间,正踏上楼梯的陆无辞脚步亦是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云湛也注意到了那两人,那两人身上隐隐透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令人颇为不适的气息,让他眉头立刻紧蹙起来。
他不再与木月婼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木姑娘,言尽于此,望好好考虑。”说完,也不再停留,快步跟上陆无辞。
木月婼独自站在原地,承受着周围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陆无辞和云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气又委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跺了跺脚,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地坐回了自己那个角落的桌子,但那眼神却不时不甘心地瞟向楼梯方向,显然并未死心。
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
云湛立刻反手打出几张符篆,布下一个简易的隔音结界,神色凝重地看向陆无辞:“陆兄,刚才楼下那两个人,绝非凡俗。脚步沉穩异常,氣息內斂近乎完美,眼神锐利且配合默契,看似普通,实但修为恐怕不低,过于凑巧了,不知道是何来路。”
陆无辞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楼下街道,目光深邃冰冷:“嗯。有些熟悉,身上带着国都禁军暗卫特有的阴煞气。”
“国都暗卫?!”云湛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到你为何没有反应?”
“未必见过我,也未必是直接冲我们而来。”陆无辞声音冷静地分析,如同在推演沙盘,“但女子……可能被利用了而不自知,或者……无意中惹了麻烦,成了别人眼中的鱼饵。”
他想起了木月婼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和千灵警惕的低吼。
趴在桌上的千灵立刻“嗷”了一声,表示强烈同意,并用爪子比划着嗅气的动作,试图告诉陆无辞她闻到的异常,小脸上满是严肃。
陆无辞低头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察觉了?很敏锐。”
得到肯定的千灵用力点头,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云湛面色更加严肃:“如果真是国师麾下的暗卫,他们已经摸到了这里,说明我们归去的路线被推敲出来了,或者他们正在这片区域进行大规模的搜捕。这北风镇,恐怕已成是非之地,不能久留。”
陆无辞沉吟片刻,眼中寒光流转:“敌明我暗,未必是坏事。他们若真为我而来,必有所图,迟早会主动现身。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向千灵,吩咐道:“今夜该警觉些了。”
千灵立刻挺起小胸脯,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里满是认真和警惕,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样。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又传来木月婼提高的嗓音,似乎正在和掌柜争执什么,隐约能听到“房间”“换一间”之类的词语,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娇纵。
云湛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摇头道:“这位大小姐,真是……不惹麻烦浑身不舒服。她这么一闹,是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吗?”
陆无辞的眉头也蹙了一下。
木月婼的纠缠不休和缺乏危机意识,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更多变数。
看来,这个原本只想暂时歇脚的北风镇,因为这位不请自来、目的不明的大小姐的再次出现,以及神秘暗卫的悄然潜入,注定不会平静了。
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汹涌流动,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撒开。
夜,渐渐深了。
北风刮过小镇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43章 无声守护 北风镇的夜,被难耐的寒冷气……
北风镇的夜, 被难耐的寒冷气息所包围,风声穿过狭窄的街道,继而拍打着客栈单薄的窗棂。
大堂的油灯早已熄灭, 只有守夜伙计在柜台后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更添几分阴森。
二楼客房内, 一盏油灯顽强地燃烧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无辞并未入睡, 甚至没有盘坐调息。
他只是静默地站在窗边, 灯熄灭后, 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窗户开着一道细微的缝隙,刺骨的寒风钻入, 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依然锐利,调动着的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 将整个客舍都纳入监控之中。
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都清晰无比地反馈给他。
云湛在另一间房的蒲团上打坐,看似入定,实则心神紧绷,大部分精力都用于维持房间的结界和辅助警戒。
他的玉笛就放在手边,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千灵和陆无辞一间房, 此刻则伏在靠近房门的地毯上。
她没有陆无辞那样强大的神识, 也没有云湛的诸多法宝,但她有自己的天赋。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最是敏锐,可以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波振动。
就比如隔壁房间的木月婼正翻来覆去的声音, 偶尔夹杂着低泣的动静, 甚至街道的声息和传来的味道都一一注意着。
她的鼻子更是时刻分析着复杂的气味信息,试图从木料陈旧味和灰尘味中,剥离出那些不合时宜的气味。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子时刚过,千灵的耳朵猛地一颤。
她听到隔壁木月婼的房间传来极其脚尖点地的声音,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蹑手蹑脚走向门边的脚步声。
千灵立刻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看向窗边的陆无辞,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提醒声。
几乎在同一刹那,陆无辞的目光也微微一动。
他不仅听到了声音,甚至能感知到,楼下那两名灰衣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到了极致,显然也在密切关注着楼上的动静。
果然,几下带着试探性的敲门声响起。
“陆公子……陆公子,你睡了吗?”木月婼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柔弱和恐惧,“我……我房里好像有老鼠……我好害怕……你能开开门吗?”
这借口拙劣得令人发笑。
隔壁的云湛在蒲团上皱了皱眉,但没有动。
陆无辞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听见。
千灵则是对着门的方向,无声地龇了龇牙,尾巴尖烦躁地扫了一下地毯。
木月婼等不到回应,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陆公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就这么狠心吗……”
她的话音未落,陆无辞屈指一弹,一缕凝练至极的神力隔空射出,精准地打在木月婼房门旁的木质墙壁上。
而后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话,也吓了她一跳。
“木姑娘,”陆无辞冰冷的声音透过房门,清晰得如同就在她耳边响起,“若真有鼠患,唤伙计便是。若再无故骚扰,休怪陆某不客气。”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木月婼所有的表演欲。门外死寂了片刻,然后传来她带着压抑啜泣和重重跺脚的声音,脚步声仓皇地逃回了房间。
楼下那两道潜伏的气息也似乎微微一滞,随即缓缓收敛,但并未完全放松。
一场拙劣的试探,被陆无辞以最直接的方式化解。
千灵松了口气,小跑到陆无辞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表示赞赏。
陆无辞垂下手,指尖掠过她耳后柔软的绒毛,算是回应。
这无声的交流,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默契。
后半夜,客舍内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陆无辞和云湛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对方显然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突然,千灵的耳朵再次竖起,这一次,不是客舍内部,而是来自镇子的东南方向!
一阵微弱但异常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夹杂着一声被强行扼断在喉咙里的短促惊叫,顺着风隐隐传来!
这声音极其细微,普通人绝难察觉,但如何能逃过陆无辞和千灵的感知?
陆无辞眼神一凛,神识瞬间如同潮水般向东南方向蔓延。
云湛也猛地睁开眼:“有情况!”
陆无辞的神识比千灵的听觉更快抵达现场。
那是一片废弃的货栈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和一股……
令人作呕的尸腐气息!
与之前在村庄遇到的尸鬼很像,但更加凶戾。
地上已经躺倒了两具穿着夜行衣的尸体,脖颈被利爪撕裂,而第三个人正在被一道快如鬼魅的青黑色身影追杀。
那身影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指甲乌黑发亮,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绿光,像是强化过的尸鬼。
“有尸鬼,在镇东南废弃货栈,”陆无辞声音冰冷,“目标似乎是几个夜行人。”
“杀人灭口?还是故意引我们出去?”云湛瞬间想到多种可能。
就在这时,他们房门被急促敲响,是客栈掌柜惊恐压低的声音:“客官!客官!不好了!刚才有巡更的伙计跑回来,说……说镇东头好像出了人命!二位侠士夜里要万分小心啊,切记不可出门!”
几乎同时,隔壁木月婼的房间也传来一声被吓到的低呼。
楼下那两名灰衣人的房间则依旧死寂,但陆无辞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行动。
似乎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布置的,先利用尸鬼制造混乱,而后调动他们的陷阱。
但目的是?
国师和魔主派来杀陆无辞的?
千灵紧张地看着陆无辞,用小爪子扒拉他的衣角。
她知道外面有危险,但她相信陆无辞的判断。
陆无辞眼中寒光闪烁。
他瞬间权衡利弊:若不去,尸鬼肆虐,镇民恐遭屠戮,非他所愿,且会打草惊蛇,让暗处之人意识到他们已看穿陷阱;若去,则正中人下怀。
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决断。
“云湛,你守在此处,无论如何不得离开。”陆无辞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紧闭房门,启动最强防御阵法,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回来,否则绝不开门。”
“可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云湛急道。
“无妨,几只尸鬼还奈何不了我。”陆无辞语气森然,“他们的目标,未必全在我。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
云湛瞬间明白,陆无辞是担心对方真正的目标是客舍内的某人或某物,或者想将他们分而击之。
他重重点头:“放心!我绝不让任何人踏入此门!”
陆无辞不再多言,弯腰一把抱起焦躁不安的千灵。
千灵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刚要放松,却听陆无辞低声道:“你留下,帮云湛。”
千灵如遭雷击,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眼神里满是哀求和不情愿。
她不要和他分开!
尤其是在明知有危险的时候!
陆无辞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惧和依赖,动作顿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将她带在身边或许更安全,但他更清楚,外面的陷阱大概率是针对他的,跟在他身边才是最大的危险。
而客舍这里,有云湛和阵法,相对更稳妥,而且,留下她,或许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毕竟暂时不知道这些怪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用力抱了她一下,将她塞给了云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听话。守住这里,就是帮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以快得难以看清的速度从窗口掠出,瞬间消失在黎明前的浓重黑暗里。
“嗷呜!!”(陆无辞!)
千灵看着他就这样离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挣扎着想要追出去,却被云湛紧紧压住。
“小狐狸,别冲动!陆兄说得对,我们守好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云湛一边安抚她,一边迅速在房门和窗口加固防御阵法,脸色凝重至极。
云湛心里清楚,若陆无辞碰到了危险,他这里留存力量,和千灵一起尚有营救的空间,此刻更强大的陆无辞去看更稳妥。
千灵被云湛抱着,望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外面是未知的危险和深沉的夜色。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
如果她再强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和他并肩作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被保护,只能无助地等待?
她不再挣扎,只是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耳朵却竖得笔直,全身心地感知着外面的一切动静,每一秒都如同一百年般漫长。
她的心,早已跟着那道离去的身影,飞向了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
客舍内,暂时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只剩下云湛沉重的呼吸声和千灵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声。
而客舍外,镇东南方向的杀机,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博弈,此刻才正式上演。
第44章 请君入瓮 陆无辞的身影融入夜色,掠向……
陆无辞的身影融入夜色, 掠向镇东南方向。
血腥味愈发浓重。
除了最初的两具尸体,又添了一具,死状相同, 皆是被利爪撕裂喉管, 一击毙命。
那道青黑色的身影, 是强化尸鬼,正扑向最后一名幸存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武功不弱, 但在尸鬼力大无穷的攻势下, 已是左支右绌, 险象环生。
陆无辞并未立刻现身。
他隐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冷眼观察。尸鬼的动作僵硬却迅猛, 眼中绿光闪烁,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狂躁, 与其说是杀戮,不如说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清除指令。
而那几个黑衣人,看其身手和装备,更像是某个组织的探子或杀手,绝非普通镇民。
“灭口?”陆无辞心中冷笑。
这戏码未免太过明显。
用尸鬼来处理这些工具人,既残忍高效, 又能留下明显的非人痕迹, 将嫌疑引向妖邪之物,从而掩盖真正的幕后主使。
就在尸鬼的乌黑指甲即将触及最后那名黑衣人咽喉的瞬间,陆无辞动了。
他并未使用显眼的神力金光, 而是并指如剑, 一缕凝练至极的寒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尸鬼的膝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尸鬼的动作猛地一滞, 关节处覆盖的青黑色皮肤瞬间凝结白霜,动作变得踉跄。
那名黑衣人死里逃生,惊骇地看了一眼陆无辞的方向,也不道谢,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墟深处,对同伴的尸体看都不看一眼。
陆无辞没有追击。
他的目标本就不是这些小鱼小虾。
那逃走的黑衣人,不过是故意放走的报信者,他要看看,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尸鬼受创,发出低沉的咆哮,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陆无辞这个新出现的更强大目标,舍弃了逃走的黑衣人,动作僵硬却极为迅捷地扑了过来。
陆无辞面色不变,身形飘忽,轻易避开了尸鬼的扑击。
他指尖连弹,数道寒气如同无形利刃,分别袭向尸鬼的四肢关节和头颅要害,意在活捉或彻底拆解这具尸鬼,看看能否找到炼制和控制的痕迹。
然而,就在他的寒气即将命中尸鬼头颅时,尸鬼眼中绿光骤然暴涨,身体内部传来一阵诡异的噼里啪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
紧接着,它周身爆开一团浓稠的黑绿色雾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恶臭,迅速向四周弥漫。
毒雾?
陆无辞眉头微蹙,身形急退,同时袖袍一卷,鼓动罡风将迫近的毒雾吹散些许。
但这毒雾似乎并非主要攻击手段……
就在毒雾弥漫,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视线和感知的刹那。
这时……
“咻!咻!咻!”
数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
不是箭矢,而是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
这些毒针巧妙地隐藏在毒雾和尸鬼的咆哮声中,角度刁钻,封死了陆无辞大部分闪避空间。
陆无辞眼中寒芒大盛。
他周身淡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形成。
毒针撞在屏障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纷纷坠落,未能寸进。
但几乎在毒针被挡下的同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
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下方并非深坑,而是瞬间亮起无数扭曲的符文,形成一个散发着强大吸力和禁锢之力的阵法光芒!
请君入瓮!
从尸鬼杀人引他前来,到黑衣人作为诱饵和见证,再到毒针偷袭,最终是这精心准备的禁锢阵法,环环相扣,目标明确,就是要将他困在此地!
陆无辞身陷阵中,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枷锁加身,神力运转都滞涩了半分。
他冷哼一声,体内金色的血脉之力澎湃涌动,强行对抗着阵法的吸力。这
阵法虽强,但想凭此困住他,还差得远。
他正欲爆发神力强行破阵,远处客舍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笛音。
是云湛的玉笛!
但那笛音只响了一瞬,便如同被扼住喉咙般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强烈而混乱的灵力波动从客舍方向传来,其中夹杂着一丝千灵惊急的尖啸!
陆无辞的心猛地一沉!
中计了!
对方的真正目标,从来就不是他,或者说不全是他。
这个看似针对他的陷阱,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障眼法,目的是将他调离客舍!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客舍里的云湛和千灵!
或者说,是利用云湛和千灵来牵制他!
一想到千灵可能落入险境,陆无辞眼中瞬间燃起冰冷的金色火焰。
他不再保留,体内蛰伏的神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轰!”
璀璨的金光以他为中心炸开,那精心布置的禁锢阵法如同纸糊一般,符文寸寸断裂,光芒瞬间黯淡、最终湮灭了。
脚下的陷坑被他爆发出的强大力量直接震得塌陷扩大。
旁边的强化尸鬼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力冲击波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体如同被投入熔岩般迅速消融、化为飞灰。
陆无辞甚至没看一眼自己的战果,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以比来时快了数倍的速度,疯狂冲向归途客栈。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千灵绝不能有事。
……
与此同时,归途客栈。
就在陆无辞离开后不久,云湛全力维持着房间的防御阵法,千灵则焦躁不安地在地毯上踱步,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似乎有不少人冲进了客栈,夹杂着掌柜惊慌的询问和呵斥声。
“官爷!官爷!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的……”
“少废话!巡防营办案!有人举报你们客栈窝藏钦犯!所有人立刻到楼下大堂集合,接受盘查!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个粗犷凶狠的声音吼道。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涌上楼梯,开始粗暴地敲打各个客房的门。
“开门!快开门!”
云湛和千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巡防营?
北风镇这种边陲小镇,哪来的正规巡防营?
这分明是假借名头,来者不善!
很快,他们的房门被重重拍响:“里面的!快滚出来!”
云湛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何事喧哗?我等乃是过路旅人,已然歇下。”
“少装蒜!再不开门,我们就撞进去了!”门外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
云湛知道躲不过去,对千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到床底或者隐蔽处,然后缓缓撤去部分门上的禁制,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五六名穿着杂乱皮袄,却手持制式钢刀的汉子,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确实有几分行伍气息,但绝非普通官兵,更像是伪装的身份。
那横肉汉子看到云湛,目光扫过他身边放在显眼处的符囊和玉笛,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了然:“修士?哼,看来举报没错!你们这几个生面孔,形迹可疑,跟我们走一趟吧!”
云湛挡在门口,冷冷道:“阁下是何人?有何凭证?我等安分守己,为何要跟你们走?”
“凭证?老子的话就是凭证!”横肉汉子不耐烦地挥刀指向云湛,“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他话音未落,目光突然越过云湛,看到了试图缩到角落里的千灵。
“咦?还有只狐狸?这皮毛倒是不错……”汉子眼中淫邪之光一闪,伸手就要去抓。
“放肆!”云湛怒喝一声,玉笛瞬间入手,一道清音如同实质般撞向那汉子的手腕。
汉子吃痛,闷哼一声缩回手,又惊又怒:“好你个妖道,竟敢拒捕!兄弟们,给我上!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几人立刻挥刀砍来!
云湛笛音再起,化作道道音刃迎敌,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打出符篆,形成护盾挡住攻击。
一时间,走廊里刀光剑影,符箓纷飞,打得异常激烈。
云湛修为不俗,对付这几个杂鱼绰绰有余。但他很快发现,这些人不过是诱饵和炮灰。
真正的危险,来自暗处!
就在他被门口几人缠住的瞬间,房间的窗户轰然破碎。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
正是之前入住的那两名灰衣人!
他们此刻不再掩饰,周身散发着阴冷刺骨的煞气,眼神却带着致命的杀意,直扑云湛!
其速度与力量,远非门口那些杂鱼可比!
国都禁军暗卫,而且是其中的精锐。
云湛腹背受敌,压力陡增。
他既要应对门口不断的骚扰攻击,又要抵挡两名暗卫高手默契而狠辣的合击,一时间左支右绌。
他试图吹响玉笛施展更强力的音攻法术,但一名暗卫似乎早有预料,甩手打出数枚乌黑的梭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他咽喉和手腕,逼得他不得不中断施法进行格挡。
“小狐狸!快躲好!”云湛焦急地喊道,他知道自己恐怕难以久撑。
千灵在混乱中凭借娇小的体型和敏捷的动作不断闪避,她看到云湛陷入险境,心急如焚。
她想帮忙,但她的灵力低微,面对这种级别的战斗,几乎毫无作用。
她看到一名暗卫的刀锋划破了云湛的衣袖,带出一溜血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千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记得陆无辞离开前的话:守住这里,就是帮我。
可是现在,守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湛受伤被抓!
她必须做点什么!
引开敌人?
或者……去找陆无辞!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再也无法遏制。
趁着云湛拼尽全力挡住两名暗卫一波猛攻,门口杂鱼被战斗余波震得暂时不敢上前的空隙,千灵猛地从破碎的窗口窜了出去。
“不要!”云湛看到她的动作,惊得魂飞魄散,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两名暗卫看到千灵逃走,其中一人眼中冷光一闪,竟舍弃了云湛,身形如烟般追了出去。
他们的目标,果然也包括这只看似不起眼的小狐狸!
云湛心中大急,招式出现了一丝紊乱。
剩下那名暗卫和门口的杂鱼趁机加强攻势,很快,云湛在寡不敌众之下,被暗卫用特制的禁灵锁链缠住,玉笛被打落,符囊也被搜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哼,带走!”横肉汉子狞笑着挥手。
而此刻,千灵正在漆黑的街道上拼命狂奔。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她不敢回头,只能凭借对陆无辞离去方向的一点模糊感应,朝着镇东南拼命跑去。
她的心跳如擂鼓,恐惧和担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陆无辞。
只有找到他,才有可能救回云湛,才有可能化解这场危机。
然而,她没跑出多远,前方巷口突然转出一个人影。
木月婼。
她似乎也是被外面的打斗声惊动,偷偷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
她看到仓皇奔来的千灵,以及后面紧追不舍的灰衣人,吓得尖叫一声。
就是这一声尖叫,让千灵的步伐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而这一顿,对于身后那名修为高深的暗卫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千灵只觉得身体一轻,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牢牢抓住,提了起来。
她拼命挣扎,龇牙咧嘴地想要咬那只手,但对方的手指如同铁钳般坚固,一股阴寒的力量透体而入,瞬间禁锢了她微弱的妖力。
“呵,小东西,倒是会跑。”暗卫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千灵绝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废弃货栈方向,那里似乎有金光一闪而逝。
陆无辞……他就在附近!
可是……她却被抓住了。
暗卫提着无法动弹的千灵,看了一眼吓瘫在地的木月婼,似乎觉得她毫无价值,并未理会,身形一闪,便带着千灵迅速消失在一条小巷中,显然是去与同伙汇合。
木月婼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多么可怕的事件中。
当陆无辞如同金色流星般赶回归途客舍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破碎的窗户,打斗的痕迹,地上云湛玉笛的碎片和点点血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禁灵锁链和暗卫特有的阴煞气息。
云湛和千灵,都已不见踪影。
陆无辞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周身的气息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金色深渊。
他低估了对方的狠辣和算计。
他们不仅调虎离山,还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很好。
这场博弈,从现在开始,将不再有任何规则。
第45章 冰痕血路 陆无辞此刻站在死寂的客舍房……
陆无辞此刻站在死寂的客舍房间内, 空气里弥漫着打斗后的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那股令他杀意沸腾的国都暗卫的阴煞气。
极致的冰冷在他眼中凝结,那不是情绪的失控, 而是将一切怒火与焦灼都压缩成绝对理智的冷静。
他没有丝毫迟疑。
神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铺开, 如同月光泻地, 细致地扫描着房间内外的每一寸空间,甚至是周边的街道。
云湛被打落的玉笛碎片上, 残留着他熟悉的清正灵气, 那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 也属于云湛。
而空气中,除了暗卫的气息, 还有一道让他心弦紧绷的熟悉味道,是千灵惊慌逃窜时留下的灵气, 以及……
她被强行禁锢时逸散出的那一丝恐惧与不甘。
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几个带着泥雪的小爪印,延伸向破碎的窗口。
窗外,冰冷的夜风中,那丝属于千灵的气息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向东南方向,但中途似乎发生了变故, 变得紊乱, 最终与另一道更强的暗卫气息混合,转向了镇子西北的巷道。
对方很谨慎,刻意扰乱了痕迹, 但对于神识强大的陆无辞来说, 这一切如同雪地上的脚印般清晰。
他们兵分两路了?
不,更像是主力带着最重要的战利品从更隐蔽的路线撤离,而另一路或许只是诱饵或负责清扫。
陆无辞的身影再次从窗口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耀眼的金光,而是如同融入夜色本身的暗影,沿着千灵气息被带走的方向,以惊人的速度追踪而去。
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的凹陷,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他的神识迅速锁定着那道混合了千灵微弱妖力和暗卫阴煞气的轨迹。
轨迹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越过低矮的屋顶,最终指向北风镇边缘一处废弃的、的破旧车马行院落。
院落很大,但围墙倾颓,马厩空荡,主屋也黑漆漆的,仿佛久无人迹。
然而,在陆无辞的神识感知中,这里却是热闹非凡。
院落下方,隐藏着一个不小的地窖,里面聚集着不下十道气息,其中两道正是那精锐暗卫的阴煞气,而千灵那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的气息,也在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几道驳杂的、带着血腥味的灵力波动,是之前伪装成巡防营的那些杂鱼。
地窖入口被巧妙的幻阵掩盖,但对于陆无辞而言,形同虚设。
他没有选择潜入,也没有任何警告。
“轰隆!”
一声巨响,地窖上方看似坚实的地面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整个掀开。
泥土和碎石四散飞溅!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地窖,让里面所有的人都骇然变色。
陆无辞的身影,如同从九幽踏出的杀神,缓缓自破开的大洞降临。
他周身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冰冷杀意。
地窖内点燃的几盏油灯,在他降临的瞬间,火焰齐齐矮了三分,明灭不定。
地窖原本颇为宽敞,此刻却显得拥挤。
云湛被特制的禁灵锁链捆得结结实实,丢在角落,嘴角带着血痕,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陆无辞出现,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化为担忧。
而千灵,被一名暗卫拎在手里,小身子软绵绵的,似乎昏迷了过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那名暗卫的手掌正按在千灵的后心,显然,只需劲力一吐,便能瞬间夺走这小狐狸的性命。
周围是七八个手持兵刃的杂鱼,以及另外一名暗卫,正冷冷地注视着降临的不速之客。
为首的,正是那名在客舍动手的精锐暗卫小头目。
“陛下!”那小头目强自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无辞如此快,如此暴烈地找上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神力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劝陛下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他示意了一下同伴手中昏迷的千灵。
陆无辞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挟持千灵的暗卫手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放了她,留你们全尸。”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可信的最终判决。
那小头目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狞笑道:“这里不是皇宫了,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我知道陛下厉害,但再快,快得过我兄弟的手吗?这小狐狸的命,现在可攥在我们手里!识相的,就自封经脉,乖乖跟我们回国都,或许国师大人开恩,还能留你这小宠物一条活路!”
回应他的,是陆无辞抬起的右手。
他们没见过有神力的陆无辞,因此都低估了这位多日不见的人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对着那名挟持千灵的暗卫,遥遥一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名暗卫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锁定了自己,不是来自体外,而是从心脏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想要催动内力震断千灵的心脉,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乃至思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连同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然后……
“咔嚓”一声,如同脆弱的冰雕般,碎裂开来!
没有鲜血喷溅,因为血液在流出之前就已冻结,而后崩裂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那恐怖的冰冻之力就已蔓延至全身,将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尊惊愕的冰雕,随即在细微的噼里啪啦声中,碎成一地冰渣。
秒杀!
碾压式的秒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尊冰雕碎裂的声音响起,地窖内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抽气声。
陆无辞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千灵坠落的地方,轻柔地将那团软绵绵,已经有些冰凉的小身子接在了怀里。
他迅速渡过去一缕温和的神力,护住她的心脉,检查她的状况。
还好,只是被阴煞之气禁锢了灵气,暂时昏迷,并未受到严重伤害。
他脱下外袍,将千灵仔细包裹好,轻轻放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并用一道柔和的金色结界护住。
无一人再敢上前阻拦。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地窖里剩下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人。
那小头目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上面为何对陆无辞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动用如此复杂的计划也要活捉或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