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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因怨断舍的夫妻,过后连陌生人都不如。

许久不曾交心,扶胥身魂对她的敞开包容程度,恐怕一些白头爱侣都难以企及。

但讶异,也仅仅是讶异。

九昭再度凝神,隔断了逐渐滑向不该涉及之地的思绪。

……

相较九昭这头的坐忘无我,扶胥却是心腔躯壳,皆滋生出罪恶的火热。

他按照九昭的吩咐闭上双眼,脑海是他们过去合修的场景。

神魂交融的滋味,是其他无数的肤浅快乐不可代替的。

每当合修的结束,九昭总会如同一捧澹然生波的春水般,流淌在他怀里。

她明亮的眼眸,温暖的皮肤,带着玫瑰芬芳的唇瓣,均是铺天盖地的罗网,将他引入欲望之境。

色授魂与。

极乐无尽。

可这样逾越的幻想,不该出现在他的念头里。

他们早已不是夫妻。

于治疗的过程中,肖像仁慈垂怜自身的女君,等同犯下应当千刀万剐的罪行。

心神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他趁着双方视觉受限,将手探向腹部,狠狠摁了几下伤口,企图借助剧痛清醒。

结果依旧无用。

被绮念折磨得快要喘不过气,扶胥只好正好睁开眼睛。

又不知眼睛究竟该落在何地。

飞快下滑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九昭胸口时,他控制不住,被那片空荡荡的雪白吸引。

她没有佩戴贴身不离的长乐命牌。

是嫌弃自己从前情难自抑,将其含在口中过吗?

该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特别是合修的另一方,眉目始终平和。

明显的对比,反衬得他像是个气血方刚的毛头小子。

扶胥一壁接受仙识侵入,一壁结巴着开口:“殿下的眼睛,怎么了,很美……为何现在会用白布覆上?”

殿下的眼睛怎么了。

为何会用白布覆上。

这两句,九昭还能勉强将其当成臣下对于君主的关心。

……至于“很美”。

九昭的眼珠在纤薄的眼皮下动了动:“无妨,连日操劳,有些伤了眼睛,过几天就会好的。”

她也用上了搪塞他的借口。

被扶胥异样的状态影响,九昭没法游刃有余地完成合修。

仙力将将运转完一个周天,她立刻将仙力撤了出去。

只见事物轮廓的白绸,阻挡了扶胥意犹未尽、怅然若失的双眼。

沉吟几息,九昭复言:“内伤总要接连合修几日,才能治个囫囵,你便暂时留在三清天。另外,把你的本命神器交给我,我想着,或许将我的一丝本源之力注入其中,能够帮助你抵挡涅槃凤火的侵袭。”

……

九昭连轴转的生活更加繁忙。

白日,她要与群臣议事、批改奏章、维系三清天的平稳运转。

夜晚,同扶胥合修结束,她还要抽出几个时辰,研究如何为扶胥的斩晦剑“附魔”。

当初她与瀛罗同为天仙,玉剑又正逢破碎,力量不继,这才使得修复前后无比顺利。

扶胥的斩晦为神器,剑器内部又无缝隙可寻。

九昭为其注入力量,实打实耗费了数倍的力气。

改造告一段落,九昭呼出口气,草草揩去额头的汗水,便来到案前,从公式文书的底层抽出封密信。

揭开外皮漆印,将内里折叠的薄薄纸张摊开,她用指尖抵住,刹那间,信纸散发光芒。

无数同样闪着光的缩小文字,自她扩散的瞳孔间穿梭而过。

九昭在看的,正是这些日子,她秘密命人搜集的内鬼过往。

神仙寿数漫长,越高阶的神仙,生平的事迹越是可以编撰出几本厚厚书册。

冗长的文字中,九昭精准捕捉到要紧信息。

“三万岁成人礼结束,由俱为天仙的父母做主,与凤凰族第三长老的次子订下婚事。

“订婚前,只见过一面,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婚事俱为双方长辈商议约定。

“未及下聘,凤凰族叛天,女方火速退婚,并公开严正谴责,与之彻底划清界限。

“仙魔战争爆发,其作为随行医官奔赴战场,更在危急时刻,使用仙术毒杀凤凰族将领,助力仙族大军扭转局面。也因此,受到将领临终的血誓诅咒,面容身姿永远维持在女童和少女的转变之间。”

将密信阅读完毕。

九昭不得不承认,单从这段过往来说,内鬼与魔族,特别是凤凰族,应当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才是。

然而,多数事物看似天衣无缝的表象之下,往往会另藏玄机。

利用仙术将生平信息镌入脑海,九昭指尖随即燃起一把火,将密信吞噬殆尽。

她犹豫起是否要在倒推出真相前,下令投内鬼入囚仙之狱。

奈何对方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素有名望,又是潜心救治神帝,刚正不阿的功臣。

若没有直接直接的证据,就令其下狱。

一个不好弄巧成拙,只怕自己这位根基未稳的储君会被众臣抨击。

……

又是一夜无眠。

九昭反反复复回想着封存识海的内容。

企图寻找到内鬼与魔族勾结传递消息的原因。

她一心多用,且分了大部分注意力于此中,起先并未发现有隐秘的传言,流窜于一清天散仙之间:

“诶,你听说了吗,九昭殿下目覆白绸之事的真相——”

“什么真相,不是说乃哀痛操劳过度所致,治疗几日就会好吗?”

“这鬼话你也相信?你也不看看都过去多少天了,殿下眼睛上的白绸摘下来过吗——而且,据我任职于神医署的二姑妈家的四表弟的姊妹所说,殿下根本没有召见过任何仙官为自己医治!”

“……殿下每日都去看望帝座,杏杳大人便在那里,让她顺便治了不就好了吗,何必多此一举。”

“你知道个屁!真相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当日所见储君绸下真容的统领和仙兵们,都被强迫立了血誓,若只是简单的哀痛逾甚,双眼受伤,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别卖关子,你要知道什么,就直接说!”

“既然你非要听,就站好了,千万别被吓到——

“据说,殿下是因为心魔滋生,难以自抑,所以出现了两眼赤红的入魔征兆!”

……

待到传入九昭耳畔时。

流言已然愈演愈烈,甚嚣尘上,全面渗进了三清天紫微宫。

146| 第146章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今日先议到这里, 若无其它要事,诸位各自散去吧。”

为表对于父神的尊重,九昭没有坐上紫微宫最高处御座。

她命人在御座正前方置了把椅子, 此刻起身敛衽, 代表又一日的集议结束。

正欲离开,阶下立在打头扶胥身后的嶷山,持笏走上前来:“殿下,臣有事要禀。”

因着九昭的筹谋得当, 三清天好容易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朝野喜气洋洋没几日,她又发觉集议时,总有个别重臣的眉眼透着欲言又止。

她私下遣人暗访, 今朝上朝前,那人来报有了眉目。

九昭正想着回去仔细听个究竟,此刻被嶷山出声拦下,只好旋身坐回去, 问道:“是什么事?”

嶷山持笏的双手不动, 颈项稍弯:“最近在三清天肆虐的留言, 不知有否传入殿下耳中?”

“什么流言?”

“是关于殿下目覆白绸的真相。”

岂料嶷山如此大胆,又如此不顾九昭颜面。

在殿几位早已听到风声的重臣交换眼神, 目光或隐晦或担忧。

九昭的呼吸跟着停滞了一息,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哦?什么真相,爱卿但说无妨。”

掌握刑罚大事, 自身先需立正, 嶷山素来最信奉纲纪法度。

耿直刚硬的性格, 使其区别于他人的遮遮掩掩、支吾难言, 昂然抬首道:“流言皆传, 殿下目覆白绸, 并非哀伤疲惫过甚所致,而是心魔作祟欲念难消,如今魔气入体,双目赤红,才会假借它名稍作掩盖。”

逾越的言语一出,另旁的南神王顿时厉呵道:“嶷山,储君殿下面前,岂容你如此不敬?!”

“我并非不敬,而是关切殿下。”

嶷山侧首回望,“诸位不也心存疑惑吗?储君是未来神帝,更是神仙们瞻仰尊崇的表率,倘若心神不清净,放任执念壮大成为心魔,最后一步步跌入魔境——传出去,我们同焚业海那帮败类还有何区别?”

“你!”

若说起先的呵斥只为提醒对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么在嶷山把话挑破之后,南神王的妙目间便实实在在添了几分怒意。

“无妨,南神王。”

九昭还是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历练至今,她的身上多了几分肖似神帝的沉稳气度。

这份坦然,令其他暗中观察的朝臣,悬着的心稍微松了松。

“嶷山,你可知流言最先来自何处?”

“流言在一清天的三境之中皆有,且存在日渐壮大的趋势,想要溯源,恐怕十分困难。”

嶷山之所以会禀告此事,自然不只为警醒九昭而来,他弯腰行了一礼,道出自己的目的,“臣斗胆,恳请殿下将白绸解落,只要您的双眼并无红意,便可安定众人之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分明已经按兵不动,且派人监视在内鬼身边。

不成想依旧被对方找准时机,将这个秘密传了出去。

还知道散布在一清天,好趁机洗去自己的嫌疑。

不过,内鬼这样做,也算是给她提供了一条出路。

九昭一面思忖,一面将手探向脑后,从容道:“自是可以,不过在解开之前,本殿有个问题想问上神。”

嶷山将玉笏插在腰带,拱手道:“殿下请。”

九昭挑起抹莹然的笑意:“是否在上神心目中,本殿这个储君,实属德不配位。”

她的语调,内里的实意却很重。

嶷山神容不自觉变色:“殿下明鉴,臣并无此意。”

“是吗?”

九昭的指尖探了探,寻到白绸一角,轻轻拉出结扣,复笑道,“若今日被流言中伤的,是父神,上神是否也会当殿质问,不顾惜父神的颜面,更不顾惜万万年累积的君臣之谊?”

布料摩挲的窸窣落在她耳边。

好似昆虫在羽化之前,吐丝结茧的声响。

九昭想,内鬼企图以流言织网,将她这位根基不稳的储君困顿成茧,她偏偏不如内鬼的意。

“唯有心中不尊,才会面上不敬。

“这件事,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你到本殿面前来奏请,难道在大义面前,本殿会回绝于你?

“他朝父神醒转,上神可得注意,别在父神面前失了分寸。”

轻飘飘的一番话,不仅说得嶷山哑口无言,在反应过来的南神王带动下,群臣更是陆续跪了一地。

“臣不敢不敬。”

“臣不敢不敬!”

最后,不得已,嶷山也跪了下去,叩首认错:“是臣思虑不周,请殿下降罪。”

眼见形式达到自己的预期,九昭停了动作,单手依旧拢在后方:“你也说了,流言起于三境,三境中有两境与沦为焚业海掌控的北境交壤,而三清天内魔族的内鬼始终未除。

“他们与内鬼勾结,说本殿业已入魔,安的什么心,上神竟然半点不明白吗?

“魔族想的便是三清天互相猜忌,先起内乱,这样便能内外夹击,慢慢瓦解我们——就算瓦解不成,在父神苏醒前闹得四分五裂,也再无实力能与他们抗衡。”

她做出失望的模样,沉沉叹出口气,“自证双眼是否赤红,尚算容易,那么来日再传出别的流言呢?

“若需要用命来证明自己是否忠于三清天,嶷山上神也要当殿协众威逼?”

这一个又一个的道理呈现出来。

嶷山的冷汗自额角涔涔而落,甚至濡湿了后背的锦袍。

他意识到九昭所言不错,是帝座昏迷之后,自己的心态没有摆正。

总以为对方还是过去那个荒诞恣意的神姬,才会甫一听到流言,就信了五分。

九昭的话不可谓不重。

协众威逼,若君上非要计较,应该当即施刑下狱。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半个天子之怒,他们亦承担不起。

在殿的群臣,地位高如神王上神,通通俯首在地,战战兢兢,不敢大出气。

一声布料扯开的响动之后,细长的白绸被九昭猛地掼在了嶷山脚边。

她寒声道:“本殿已解下覆目之物,要验证是否为红瞳,你们抬头直视便是!”

抬头直视。

谁敢?

嶷山逼迫储君当众自证已是大罪。

要检查瞳孔的情况,就要与九昭对视。

那也是不敬犯上的罪过——

可她如此坦荡,若真双眸有异,谁又敢如此坦荡无畏地解开?

又是一番山呼的“臣等不敢以下犯上”过后,九昭只听见砰砰狂跳的心脏搏动声。

她睁着赤红的双瞳,向下望去,但见头顶的各色峨冠,不见任何窥探检验的眼。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本殿已查明了内鬼为何人,料想这等流言也是她放出,届时自会给你们个交代。

“退下吧。”

“是。”

群臣行礼弯腰,鱼贯而出。

整个过程中,依旧无人抬头。

……

集议结束,九昭照例来看神帝。

白绸重归她的两眼之间,随着身形走动,末端与发冠的珠玉辉映,一片柔美飘逸之态。

“本殿有事要与杏杳仙官单独说,你们先下去。”

双方远离神帝的寝床,在靠窗的茶案前面对面坐下。

九昭问道:“父神的情况怎么样了?”

或许是自己也为千篇一律的回答感到不好意思,杏杳面带沉思地替她添上一盏茶水。

方说道:“微臣无能,依照目前的情况,始终无法做到两全。”

九昭捕捉到她的话里有话,遂问:“你的意思,是两全不行,单独保全父神就可以?”

杏杳露出一个明显带着谎言的笑容:“是,是啊,有众位上神在,总能克制毒性的蔓延——”

九昭抢白她:“这些话你都同我说过,不要兜圈子。”

话音遽然被打断,杏杳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茶壶刻纹的表面,复陷入沉默。

良久,她像是积聚够了勇气。

正色对九昭说道:“殿下,其实这些天臣为了弄清楚烛龙毒,翻遍了神医署所有压箱底的古籍,终于找到一本医书,或许能够彻底祛除帝座体内的毒性,让他恢复健康,甚至更胜从前。”

九昭挑起眉峰。

隔着白绸,杏杳依然能够感觉到从内投射而出的审视目光。

用“如芒在背”形容并不为过。

言语总不及真实的记载叫人信服。

杏杳顿了顿,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本,看外形就散发着陈旧气息的书册。

九昭拿了过来,发散仙识一“看”——

上书标题:《岐黄禁术志》。

147| 第147章

◎“父母之爱子,自然为其计深远。”◎

《岐黄禁术志》被九昭信手搁在案上。

见她并无翻开的意思, 杏杳心领神会道:“殿下如今双目受损,浏览不便,就由臣来代为解释。”

说着, 她倾身过去。

带动九昭的手指翻到对应的、被她折起一角的那页。

而后道:“这页的迭命术, 是臣目前唯一找到的,能够让帝座康复如初的方法。否则,烛龙之毒在帝座体内潜伏良久,哪怕真的被臣研制出解毒丹药, 已经侵染入肺腑的部分,也会极大损害帝座的寿数——”

杏杳这番言论,九昭曾在南神王那头同样听到过。

为此她才心急如焚。

虽说有着一个月的期限, 但只要无法祛除毒性,每过一天都会对父神的身体造成无法估量的损伤。

她默不作声,示意杏杳继续说下去。

“迭命术,顾名思义, 需要找到一个同为上神, 与帝座五行相同的人, 来实施此术,一旦成功, 不仅是帝座身上的烛龙之毒, 哪怕其他暗藏的隐患,也会被此人悉数吸收, 帝座便能康复如初。”

抛弃增添的无数修饰词。

迭命术用简单的四个字概括, 就是“以命换命”。

为着条件严苛的前置, 三清天能够选择的人寥寥无几。

夜神夕寰算一个, 此外唯有西神王流戈。

他虽名义上只位列天仙, 实则早有晋升的实力——成神总有失败的风险, 先前他不曾确立继承人,如今好容易选定瀛罗,又于顷刻之间失去爱子,再叫他为换命给神帝而去冲击神境,实在是有违仙道。

话说回来,哪怕没有这层顾虑。

命为三清天鞠躬尽瘁,奉献一生的上神舍出自己的性命,又何其残忍。

觑着九昭下意识变幻的神色,杏杳接着说道:“殿下,这只是对外人的要求,若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亦或者互相缔结元神之契的夫妻伴侣,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以仙对神,亦能够、能够完成换命。”

相比起先的流利,说后半截时,特别是末尾,杏杳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些话,臣本不该告诉殿下,只是臣也算与殿下同阵营共患难过,这种重要的事情,还是应该由殿下您来思忖决定才对。”

九昭的双眸,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眼前医仙的面孔。

白绸的存在,模糊了杏杳的表情,也掩去了她瞳孔深处的微光。

人与人相处,一开始并不交心。

她与杏杳时常斗嘴,心底却十分欣赏她的个性,只觉得洒脱正直、处处投契。

倘若这层白绸永远不曾撤去该有多好——

无声感叹过一句,九昭啪地将书合上,心平气和道:“如此说来,想救父神,唯有本殿和夜神能做到。”

杏杳没有说话。

九昭注视着她的眼眸:“此外,你应该清楚,天令有言,私用禁术者,论罪当严惩。”

“研制解读药丸之事,臣定会尽力。”

杏杳嗫嚅道,“不愿令殿下失望,这也是臣在没办法里找到的办法。”

“好,本殿知晓你的心意了,容我回去再仔细想想。”

九昭不信杏杳对于自己今日到来的目的一无所知。

紧急祭出这本禁术志,无论打得什么主意,总归有些想转移注意力的意思。

可箭在弦上,注定九昭不会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轻描淡写,把话题敷衍过去,又收起《岐黄禁术志》放入储物戒中。

无数杏杳略显讶异的眼神,她倏忽握住她搁在案面不远处的手腕:“今日我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

话音入耳,杏杳视线一瞬发直。

她静了几息,被九昭抓住瞬间意欲撤回的手,在僵硬过后,带着一丝终于还是走到这步的意味垂落。

察觉到对方放弃抵抗,九昭也跟着放缓指间的力气。

“那日的事,你叫在场之人皆立下血誓。

“彼时本殿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未曾注意监督完他们的你,是否不小心遗漏了自己。”

拨开杏杳的衣袖,九昭用细腻指腹来回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如今三清天内流言四起,本殿双目受伤的真相被传得到处都是,本殿想要确认下你手腕上的血誓印记,不知你是否介意。”

“……殿下是不相信我吗?”

仿佛有些感到受伤,杏杳轻声询问。不等九昭回答,她直接使出十成力气,挣开桎梏,将手腕翻转过来,“兹事体大,臣怎敢忘记发誓,殿下不相信,臣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叫事实来证明便是。”

没有布料遮盖,那纤细手腕赫然显露在九昭眼前。

深紫色印记透过白绸彰显强烈的存在感,而其上散发的誓言生效气息,更源源不断袭向九昭的灵台。

再度散出仙识探查片刻,九昭的指尖仍留于其上缓慢抚摸。

耳畔,杏杳略带委屈的声音闯了进来:“若殿下还不相信,认定是臣将流言传出去的,索性将臣下狱!”

如此情真意切、真情实感。

再加上完美的血誓印记。

以及完美的忠诚被质疑者屈辱反应。

不知为何,九昭突然想笑。

她克制即将因嘲讽扬起的唇角,问道:

“当年仙魔战场上,被你毒杀的那名凤凰族将领,是叫歧鸣,对吗?”

杏杳脸上的忿忿表情忽得顿住。

九昭接着说道:“他也是曾与你有过婚约的未婚夫婿,你亲手杀了他。”

这些都是发生在过往的事实,甚至因着杏杳大义灭亲的忠义,曾在三清天被当成榜样大肆宣扬过一段时日——不是谎言或者世人未闻的秘密,就无需通过对方的神容变化来区分真假。

九昭将手收回,转手往青瓷盏里倒了杯冷茶。没想好是留在自己这里,还是递出去,她就听见杏杳兀自镇定的询问响起:“陈年往事,臣已经拿行动向三清天表明忠诚,怎的殿下又重新提起?”

“别紧张,本殿不过随便问问。

“你治疗父神半日也累了,要不要喝口茶松泛松泛?”

最后,九昭还是把茶盏递向了对面。

茶盖离开杯面的磕蹭声,如同正在隐秘发生波动的情绪。

耐心等待杏杳顺从自己的心意,饮下一口茶水,九昭用的仍是副老友唠家常般的口吻:“本殿记得,血誓每立下一条,都会在腕上留下对应的痕迹——所以他们也会说,为了手上不长满紫癜,不要轻易发誓。

“你这块紫癜,倘若本殿猜得没错,应是当日父母迫你立下的,有关歧鸣的血誓吧?”

这一猜测,着实唬叫人错愕。

颇有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九昭想象中的喝水被呛的疯狂咳嗽声虽不曾响起,但杏杳那头也停了啜茶的动静。

她旋即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歪头装作不解道:“殿下,您究竟在说些什么?若令血誓发生作用的对象是那凤凰将领,他早在万年前就已死去,失去了约束者,臣手腕上的紫色印痕怎么可能还存在?”

九昭也跟着笑了笑:“仙魔相恋本就为三清天所不容,哪怕在凤凰族叛天后火速退婚公开指责,依旧有曦葵这一先例在前,为了护住你的安危,强迫你哪怕歧鸣死去,也不得在任何人面前吐露对他的爱意——

“父母之爱子,自然为其计深远。”

随着设想一点一点被铺开,杏杳握在盏沿的手指越收越紧。

她企图负隅顽抗:“这些皆是殿下的猜测,我们的婚事为两方父母做主,我对他的感情岂会——”

“就几日前殿内发生的事,要检验你有否立下血誓是很困难。

“毕竟我不可能让你一边承受天谴,一边说出保密内容,那样实非明主所为。”

冷不丁出声将杏杳的辩解打断,唇角虽微微勾起,九昭的眉目已然冷淡下去,“可要验证另外一点,就十分容易了——只要你当着本殿的面,说一遍‘你心悦凤凰族歧鸣’。

“照你所言,誓言无关对方,自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个办法保你性命无虞之外,也洗脱了你有可能是三清天内鬼的嫌疑。”

“臣——”

“你要想清楚,再回答。”

九昭眯了眯眼睛,加重咬字,再一次警醒她。

148| 第148章

◎“别活在虚幻的世界里了。”◎

杏杳登时不说话了。

难堪的阒寂于寝殿内蔓延开来, 无声胜过有声。

罪行的真相早在她顾左右而言他,反复辩驳就是不肯证明自己时,尘埃落定。

尽管提前做过了心理准备, 九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和失望。

那些她为数不多相信的人。

瀛罗为了守护她, 永远离开了她。

而祝晏和杏杳,通通背弃了她。

现实总是狠狠给她一计耳光,告诉她,那些她所珍视的感情全都是错误的。

或许是时候该结束了。

这般想着, 九昭抬手离开茶案,打算捏碎藏在袖口中的信物。

对面长久不语的矮个医仙,却突然开始说话:

“我杏杳, 爱着歧鸣,从始至终,都爱着他。”

九昭一怔。

她,怎么就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了?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间隔里, 一道闪烁电光的落雷倏忽凭空出现在杏杳头顶。

隔着白绸, 九昭依然感觉到刺痛双目的热意。

杏杳一动不动, 全无躲闪的意思。

好似浑然不觉。

她定定望着九昭,又仿佛穿透九昭的身体, 在缅怀某段已失去的往昔。

轰隆一声。

象征天谴的落雷没进杏杳头顶, 传来淡淡的皮肉被灼烧过度的焦味。

天道降下惩罚,并非一下就结束。

而是持续不断地施刑, 直至将人劈到神魂皆散、灰飞烟灭。

一旦开始便不能停止, 哪怕上神也不具备逆天之力。

九昭本也没打算要将杏杳杀死。

按照她的设想, 靠近昔日凤凰族领地的烈火囚牢, 将会是杏杳余生的归处。

看着对方如此决绝的行为, 她失声道:“承认罪行即可, 你这又是何苦呢?”

雷罚带来的剧痛,足以令常年苦修的仙族意识崩溃。

杏杳咬牙忍耐,双手死死抓紧茶案,试图借此支撑身躯不掉下去。

她的声音含血带泪,呈现出无比浓郁的情愫:

“那年留春宴、遥遥初遇,我对歧鸣、对他一见钟情,回去便请求父亲与母亲做主。

“他笑起来,是那样好看,虽是凤凰族长老的、公子,却没有任何大贵、贵族的骄矜之气。

“为了不堕我的名声,父亲母亲、只对外宣称,这婚事是由,双方亲长作主决定。

“可我私下里,夜探凤凰族领地,和他在一起了无数次——

“族中仙力深厚的仙长们,知晓我们婚前往来的秘密,却装作、不知晓,乐得成全我们。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美好的时光。”

纵使刑罚加身,杏杳在叙述整场爱恋经过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发自真心的温柔与宁静。

仿佛有真挚的情感作为支撑,便可以无视世间一切的苦难。

抿紧嘴唇,九昭默默地倾听着她交代“罪行”。

然而,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在回忆完少年少女的倾心以待之后,杏杳哇得呕出一口血,挺直的肩膀逐渐佝偻:

“然而,巫劭不堪承受被人横刀夺爱的屈辱,连带着他所统领的凤凰族、决定一同叛天——

“其实,没有办法不是吗,很多人都、都没有办法……作为和种族割裂的异类,留在三清天,难道就会、会有好日子过吗?单看重新归于仙族阵营的、九尾狐们,便知晓了。

“还有、还有曦葵将军。”

轰隆、轰隆。

雷声仍在持续。

咧开嘴,挂着淋漓的血迹,眉毛因痛狠狠蹙起的杏杳,冲九昭露出一抹笑。

她的脸色是苍白的,更衬得齿关上的鲜红惊心动魄。

“殿下应该不清楚吧?

“曦葵将军,根本不是什么、大义灭亲,她是没办法了,被三清天逼着,跟魔族的爱侣同归于尽的。

“但凡跟、魔族挂钩,谁都不会有好下场——正是有了、这个前车之鉴,父亲母亲为了、为了保护我的安全,逼着我放弃婚约,逼着我,立下哪怕歧鸣死去,也不能将对他的爱意宣之于口的、血誓。

“最后,他们又以性命为胁,迫我跟随仙军上战场,毒杀了、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我的、歧鸣。”

木本就害怕火。

至烈至阳的雷罚劈毁了杏杳的灵台,焚干了她的血肉。

黑糊的焦味越来越浓烈。

浓烈到九昭喉头抽搐,几欲作呕的地步。

没有什么是比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在自己面前失去生命更残忍的了。

她摊开手掌,用力摁住脖颈,企图阻止身体自发产生的共鸣行为,忍不住询问:

“为了一个男人,赔上自己的一生,你认为值得吗?”

“不,不单是为了男人!”

奄奄一息之际,杏杳的嗓音却猛地拔高,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激烈情绪,“你根本不明白!是整个充斥着罪恶、伪善和成见的三清天让我窒息!从曦葵到巫逐,再到我,九昭,难道你还看不透吗?!”

陡然从他人口中听见,许久不曾被提起的名字。

九昭福至心灵:“巫逐——他也是你们谋划的一个环节吗?”

“是啊,哈哈哈哈哈……”

杏杳一阵大笑,夹杂内脏碎块的血液,如决堤的河流般不断从她口中涌现,“治好祝晏的病,需要用到涅槃凤火,而复活凤凰神树,需要用到巫逐的颌下珠,以神帝的多疑个性,怎么也会将颌下珠拿去检查。

“于是,那凝结着烛龙毒液精华的颌下珠,就这样不知不觉渗透进了神帝的皮肤里。”

九昭的脸色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巫逐被我打败后,就与我签订了血契,活在我的灵台里,你们是怎么和他联系上的?”

“你只不过是天仙,而他是半神,血契并非一瞬生效,而需要一个过程,你伤重昏迷,以为有血契在便万事大吉,却忘了关上牢狱的大门,西极寒铁桎梏了巫逐的神力,牢狱流转的法阵阻隔的则是他的神识。

“神识得到自由,他循着作为巫劭坐骑时的一丝元神牵系,找到了远在万里的兰祁——”

后面的话,无需杏杳多言。

联系到旧主,算计三清天的阴谋也随之展开。

原来,桃林里,巫劭所说的,神帝中毒由她亲手所下,竟然是真的——

是自己的疏忽,害了父神,害得三清天变成如今的局面。

九昭神魂震动,无言地问出一句:“……可祝晏,他为何要如此恨我?”

“你为祝晏治疗的时候,就没在他体内感受到过什么异样吗?”

杏杳彻底无力地伏倒在茶案上,唯有神情嘲弄,“他的母亲,才是崇黎王、毕生所爱,而她真实的身份,并非什么卑微不入流,被扔在后院角落无声死去的仙奴,而是焚业海赫赫有名的一方城主。”

“不、我不信——

“九尾狐族回归三清天时,人人做过魔气查验,重黎王的妾室,也是在北境生下的祝晏。若她是魔族,不可能通得过查验。更何况,为了防备九尾狐族与焚业海勾结,每名新生儿都要重新经历一次魔气查验!”

对话发展到当下,难以接受祝晏是神魔混血的真相,九昭也失去了端持和风仪,开始高声反驳。

杏杳却是沉沉一笑,不再把这个撕开口子的真相,再继续撕扯下去。

终末的雷罚劈下。

她微光明灭的瞳孔彻底失去神彩。

譬如风干陶土般的裂痕,横亘在她的面孔。

不知名的微风一拂,褪去颜色的躯壳轰然碎裂开来,化为晶粉,消失在天地之间。

……

殿内,案前,九昭倔强挺直的肩膀佝偻了下去。

她用手捂住面孔。

耳边回响着,杏杳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句,透着无尽嘲讽的反问:

“九昭,别活在虚幻的世界里了,你以为神帝真的很爱你的母亲吗?

“你以为一切事情发展至今,没有他的算计吗?”

149| 第149章

◎“也是人群里那轮最明亮的烈日。”◎

紧闭的寝宫大门打开, 九昭缓缓走了出来,面容带着清晰可见的疲倦。

门外空无一人,戍守的仙兵和随侍的仆婢们不知去了何处。

唯余远方的云霞悠然悬挂在穹宇, 宁静如同隔世。

九昭静立片刻, 任凭天风拂荡而至,吹散鬓发,才探手入袖中,将隐藏多时的信物捏碎。

“出来吧。”

她轻轻启唇。

眼前的空气陡然产生波动, 一身铁甲戎装的扶胥先行现身。

紧接着,是他下令,埋伏在寝宫四方的二十名近卫。

他们身怀任务而来, 甫一露面就迅速聚拢,做出迎敌的姿势。

与其严阵以待阵仗相反的,九昭垂落脖颈,倦怠摆了摆手:“不用抓捕了, 方才经由本殿审问, 内鬼自知大势尽去, 为了不落在三清天的手里暴露魔族机密,干脆借助天谴自裁, 此刻已魂飞魄散。”

望着她无声抿紧的双唇, 扶胥会意吩咐道:“你们先回军署待命,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是, 上神!”

一众男女近卫转眼撤去。

而将他们唤来此地的军长, 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图。

神光自扶胥掌心释放, 解除身上的甲胄状态, 被风吹起的墨绿色衣摆随即撞入九昭眼帘。

有时候, 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是如此。

无需多言, 他也懂得当下她需要自己在身边。

不多时,九昭提出邀请。

她隐去“本殿”这一尊卑感分明的自称,低声说道:“陪我去澄心池边走走。”

……

这么多年,九昭心情不好还是爱来这里。

最好赤脚踩在柔嫩的草地上,身后是青翠葱茏的碧落神树,眼前是碧波无烟的池水澄清。

可惜她不再是过去那个年幼天真的神姬。

储君的身份,不允许她做出脱去鞋袜,放肆奔跑打滚的行径。

沿着占地广阔的池沿慢悠悠地走着,那种慰藉心境的舒适感也大打折扣。

扶胥素来沉默寡言,不能指望他说出什么讨喜的话。

走着走着,九昭的思绪又陷落下去。

从杏杳那里得知许多事的真相,她却觉得弹指掉进了更大的迷局。

特别是杏杳临终的最后一句。

——你以为神帝真的很爱你的母亲?

九昭一出生就失去母亲,见识过的父母恩爱场景,唯有兰祁脑海里的那些。

或许不曾亲眼见证,应当抱有怀疑态度。

可三清天皆言,神帝为神后甘愿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是何等的情深义重。

倘若这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还有父神中毒的原因。

要不是她为了一点证明自身的私心,隐瞒了巫逐未死,且与自己签订血契的事实,父神也能够在得知之后提前做好防备,识破焚业海的阴谋诡计——那么后续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越是想得深入,困惑和内疚越是喷涌无尽。

两种情绪将九昭由头至尾淹没,直到身旁扶胥的询问冷不丁响起:

“殿下,你是故意让臣听见的,对吗?”

青年的声音如同湍急河面飘来的浮木,让九昭从记忆里带出。

没有否认,她始终微低脑袋,无关喜恶地说着:“杏杳医术高超,作为神医署之首素来德高望重,若我在证据不够明晰的情况下,贸然将她押解入狱,那些受过她恩泽的神仙们肯定会提出异议。

“唯有叫她亲口承认,且有我以外的旁人作证,才能令众仙心服口服。”

神帝所居的三清天,处处皆有最高阶的神术阵法存在。

按理说,哪怕身份高如扶胥,也无法私自窥听。

当他埋伏在门外时,就发现常年流转的阵法,未知何故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次一级别的,仅能隔绝神位以下的仙阶们的仙力屏障。

也就是说,屏障只对扶胥带来的近卫们有用,却对扶胥本人无用。

整个过程里,扶胥听完了应该听的,更听完了不该听的。

他见九昭顾左右而言他,装成不明白的样子,索性趁着四野无人把话点明:“还有你的眼睛。”

停顿几息,扶胥悄然观察着九昭骤闻此事的神情变化。

却瞥见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只好继续下去:“紫微宫内,因不胫而走的流言,你大义凛然,呵斥群臣,实则确有其事,对吗?”

九昭忽得停下脚步。

过去千年,扶胥习惯了她说变就变的心情。

以为自己的直言不讳触怒了对方,他紧跟上去一步,站在不会过于亲密,九昭又能伸手打到的位置。

谁料九昭是转身面对他伸出了手。

不过不是来揍他,而是探向脑后,解开了成日不离眼的白绸。

熠熠生辉的黑色眼仁不复,一双近乎魔魅的红瞳猝不及防摄住了扶胥的心神。

他的眸光溢出惊讶,安静了足足十转呼吸,方问:“殿下……你的心魔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既然选择坦诚以待,九昭也无谓隐瞒身体的异样。

她将神帝给予的半身神力,以及巫逐的魔气混入自己体内的经过一一告知。

话音未落,被扶胥猛地扣紧手腕,一缕神力登时输入其中。

九昭没有反抗,无奈地别开面孔:“你探查不到的,那股魔气跟随父神予我的神力,一同被封印在丹田中——若我不释放神力,魔气便无迹可寻。可想要在你面前顺利释放神力,我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把握。”

说着,她勉力尝试几次。

没到危机时刻,那神力存于丹田深处,毫无反应。

她有些气馁,说道:“你看,我暂时没办法证明,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觉得我只是为心魔找的托辞。”

是有不少神仙存在执念。

少数执念会积聚成为心魔。

但大多在受控范围内,三清天的储君被心魔影响,以至于呈现入魔征兆。

真相一旦被放出去,她这个心怀恶念,难以自控的储君,无论如何都当不下去。

问完话,没来由的紧张接替了其他情绪,九昭不敢抬头去看扶胥的脸。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久久得不到青年的回应,她一咬牙,双手握住对方掩在衣袖下的手:“父神昏迷,我坐在储君的位子上步步维艰,之所以对你说出真相,也是因为相信你忠诚正直的个性。

“阿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连连遭逢背叛,再加上出了杏杳是内鬼这档子事,三清天剩余的那些上神和神王,我不知他们深浅,更不敢全然相信——眼下,唯一可堪托付的,也只有你了。”

九昭的剖白半真半假。

在诸多不确定中,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在赌。

而赌注早在她命扶胥为内鬼的抓捕者时就已落下。

或许,还要更前一些。

在扶胥战胜归来那晚,他对她说出“殿下的眼睛很美”之时。

……

所幸在无数不幸里,接连两次她都赌对了。

扶胥终于开口说话。

他没有抽出自己落在九昭掌心的手,沉沉问道:“接下去,殿下预备怎么做?”

不被一口回绝,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九昭心下微喜,飞快说了下去:“过几日,我会在集议时向众仙宣告杏杳为焚业海内鬼一事,并将她背叛的缘由以及伙同巫劭,在我长乐命牌上动的手脚一一说明,届时还请阿胥你为我作证。”

说完公事,然后是私事。

她咬着下唇,复将隐含希冀的面孔半抬起来,“至于红瞳,我这些日子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法将它们全然掩盖。实在不行,我只能试试提前冲击神位了,毕竟只要顺利成神,就能拥有一次净化神魂的机会。”

扶胥想也不想驳回:“殿下作为储君,怎可如此胡闹!”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用上了对待亲近之人时的严厉和关切。

察觉到九昭瞳孔里添了一丝委屈,又缓和态度,对她解释道:“冲击神位,须以最佳状态,殿下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冲击失败,便是灰飞烟灭的结果——怎么可以为了消除体内魔气,就以赌上性命作为代价。”

“那我能怎么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九昭苦笑,“红瞳的秘密被公开,我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不是吗?”

扶胥见过她大笑的模样、发怒的模样、勇往直前的模样、倔强到底的模样——

她永远如同亮烈桀骜的太阳,将自身的光芒投射到所有人眼中,灼热到以至于常常将人烫伤。

可困顿在储君的高座上。

骄傲如太阳,也逐渐失去了融化万物的温度。

妥协、无奈、认命。

当这些词汇化作表情,出现在九昭的面孔上时。

扶胥感觉到自己勉强归于冰冷的心脏,剧烈跳动到刺痛的地步。

于是,他只能回到当初冲击神位的状态,将身体、灵魂、情绪、理智全然置之度外。

他近乎奋不顾身地说道:“这件事,交给臣来做,臣常年同魔族作战,知晓他们有一种能够暂时掩藏魔化特征的必要,由于原材料十分珍贵且功能特殊,焚业海很少将其外传,臣也是偶然探知的。

“臣知道要去哪里得到这种药,待臣回去交代完近卫之后,便立刻秘密回到边境,殿下等臣几日。

“可不可以?”

说到最后,他甚至用上了哀求的语气。

“……”

咬入皮肉的齿关陷得更深了些。

九昭的红瞳中涌动着一种叫扶胥看不明白的暗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难道不明白,帮我等同于——”

“我很明白。”

她的询问被扶胥打断。

这也是今日以来,他第一次没有用上“臣”的自称。

他最终也没有把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口,只露出一点微笑,“看人不能光看些表面的东西,比起她说了什么,我看到的更是她做了什么……哪怕你真的入魔,在我眼里,也是人群里那轮最明亮的烈日。”

150| 第150章

◎“驯化死狗。”◎

神医署医仙令杏杳为焚业海内应。

被九昭神姬发觉后拒不受捕, 自刎于三清天神帝寝宫。

此事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纵使有履行抓捕职责的扶胥上神出面作证,各方依旧议论纷纷。

在搜查杏杳位于南陵的住所无果后, 九昭想到了她的另一处居所。

她派了一队仙兵下界, 找到掩映在芸生世竹林深处的古旧高脚楼。仙兵们逐寸敲检,毫发无遗,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和角落——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靠窗的药柜后面摸见了个不起眼的机关。

摁下机关, 类似兰祁辟于灵泉宫的暗室一般的空间暴露出来。

秘密但凡撕开一个口子,后续就无法再隐藏下去。

仙兵们从中找到许多焚业海不外传的术志医典,还有与原北境神王崇黎来往的书信。杏杳内鬼的身份被彻底坐实。铁证曝露在那些受过恩惠, 蠢蠢欲动想要提出质疑三清天群仙面前,他们彻底闭上了嘴。

其中,作为南陵之首的琼英王更是上表请罪,直言自己疏忽大意, 竟未察觉杏杳包藏祸心的过错。

集议时, 九昭特地将此事点出, 将其一通好言劝慰,还大度体谅了先前不敢相信杏杳是内应的臣子。如此, 先前传播在三清天的流言被视为离间仙族的阴谋, 不攻自破,九昭在重臣间的风评更上一层楼。

扶胥打了胜仗, 潜藏于内的细作亦被消灭。

仙族面临的难关似乎已然渡过, 众人沉浸在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喜悦中。

唯有九昭夜半揽镜自照, 面对自己的红瞳深感危机加重。

继续这样覆眼下去, 终究不是办法。

她只能一边于白日若无其事上朝处理公务, 一边于黑夜心急如焚等待扶胥那头的消息。

……

轮到如何处理杏杳的遗物时, 督办仙官们犯起了愁。

照道理,背叛三清天之人留下的一切东西都应该集中焚毁,以免其中有所夹带。

可杏杳医术深妙,千万年来撰写了不少行医典籍,倘若将它们全部毁去,也是十分可惜。

九昭沉思良久。

她对杏杳临终前的话仍然耿耿于怀。

便命人将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离恨天,下令待检查过后,有益于医病救人的通通保留。

她先从杏杳和崇黎往来的书信看起。

信件零零散散,数量不多,时间跨度很长。

不知是杏杳刻意筛选保留,抑或本是如此,他们交流均围绕祝晏来展开。

早前,是杏杳这方发出的,有关弱症的一些诊断和叮嘱。

自祝晏下界修补登天阶以后,崇黎主动写来的书信就多了不少。

将它们仔仔细细看完,九昭方明白,为何杏杳称祝晏的母亲才是崇黎的毕生所爱。

和对待孟楚的溺爱纵容不同,书信里的崇黎更接近于凡俗意义上的慈父。

人间一日,天上一年,下凡百年,他时常关心祝晏。

字里行间,不乏诸如“烦请转告吾儿,天寒天暖,勿忘加减衣衫”之类的叮嘱。

以及一些,他朝祝晏弱症得愈,天高海阔,鹏程万里的期许。

最后两封信,终于说到了孟楚。

看样子,还是杏杳率先提起。

她写到:九昭神姬已练成涅槃凤火,祝晏公子的弱症治愈在望。

至于孟楚世子那里,虽则他双臂残废是你同业尊商定后迷惑神帝的结果,可既然涅槃凤火能治好弱症,那么替孟世子楚重新接骨续脉,想来也并非难事。你是否要和九昭神姬商议看看?

她难得为崇黎的另一个孩子着想。

却得到崇黎冷漠的回应: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计成功在即,我可不愿打草惊蛇。

更何况,棋子而已,不必在意。

棋子而已。

不必在意。

纵使厌弃孟楚,此时此刻,九昭也禁不住涌起物伤其类的感怀。

桃林事变结束,作为被北境抛弃的一支,北神王妃连同她亲族皆被囚禁在二清天神王邸中,而流淌着崇黎血液,此前又颇得他疼爱的世子孟楚,则被视作重点监视对象,关押于司罚上神管辖的不见天仙狱。

要如何处理他们,九昭总会有些头痛。

论理,他们被密谋二次反叛的崇黎排除在外,似乎并无大错。论情,北神王妃与其家族,几万年前却曾毫不犹豫地跟随崇黎,一同倒戈焚业海,又非全无错失——更别提,孟楚和她之间还有私人恩怨。

但不管怎样,三清天都不可能再接纳九尾狐族。

如今留下来的他们势单力孤,就算九昭下令斩草除根,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思来想去,犹豫良久。

或许是与之有过共同的,被父亲当成棋子的经历。

又或许,三清天眼下战力短缺,多一名金仙加入也是不错。

九昭没有下达屠戮的旨意,决定先去仙牢看看,孟楚是否还能够“废物利用”。

……

不见天仙狱,顾名思义,便是“不见天日”。

它同无日渊的囚牢同期建造,一个为外狱,一个为内狱。

无日渊外狱关押已经判处罪大恶极的孽仙孽臣。

而不见天内狱,则用来关押犯错但还没有裁定罪名的神仙。

九昭由嶷山上神亲自带领,移步来到对应的囚牢时,孟楚躺在杂乱潮湿的衰草间,身上穿的还是赴宴的礼服,内狱设有阵法,仙力受限,他无法使用清洁术,礼服的下摆灰扑扑的,他人亦是蓬头垢面。

跟芸生世街边要饭的乞丐无疑。

见到九昭到来,他似是万念俱灭,并不起身行礼,反而翻将过去,沉默相对。

九昭也不生气。

她尽量无视萦绕在鼻尖的浓郁臭气,侧头吩咐道:“嶷山上神,把牢门打开吧,本殿要进去。”

嶷山垂首顺从。

机括松脱咬合的咔哒声响起,牢门幽幽开启。

孟楚仍然一动不动,对九昭前来是要放了自己还是放了自己毫不关心。

九昭偏了偏下巴,示意嶷山先行退下。

嶷山却有些不放心:“殿下,不如让臣守在这里护卫您的安全。”

九昭故意激将道:“嶷山,本殿看你是忧虑太过了,区区一个残废,便是手臂完好的时候,也不过本殿的手下败将,眼下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还能起什么风浪?”

这话说得十分难听,连素来缺少面部表情的嶷山也不禁蹙起眉头。

九昭更是注意到,原本死水一滩的孟楚突然动了动。

虽然幅度很小,架不住空间寂静,垂落衣摆与衰草摩挲带来的窸窣动静,便显得刺耳异常。

看来,他的内心也不似表面上的那般彻底放弃抵抗。

被辱及尊严,还是会产生不甘隐忍的反应。

这样就好。

至少还有尝试一下的必要。

待嶷山退出囚牢,高大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九昭提起裙摆,对准侧躺在地的青年腿弯,狠狠踢了一脚:

“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想做给谁看——

“喂,想不想知道在你父亲崇黎眼里,你和你的母亲究竟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