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张言之应得干脆,微低了头,说这话时,大颗的水珠延着发丝往下砸,竟显得莫名委屈。
“你写的情书。”
“……我那是给你写的。”
见他没言语,黎梨顾不得其他,着急忙慌和他解释,语无伦次:“就,你知道吧,我开学那天见你穿的志愿者衣服……”
她隔空指了指他领口:“这个位置,有胸牌。”
“还有,当时airdrop也是……”
黎梨边说边打手势总结,一长段话说下来,音量也小到不行:“反正就是……名字弄错了嘛。”
张言之:“……”
“而且我都说了喜欢你。再说,不、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她恼羞成怒,跺脚,像任性又像撒娇地指责:“你干嘛一副被我占了便宜的样子!”
张言之半张脸渡光,老旧路灯线路不稳,照的人忽明忽暗,他阴着一张俊脸,冷冰冰吐声。
“因为我是初吻。”
“那、我……”
小心思被戳破,来不及窃喜,黎梨眼神乱瞟,停顿两秒后才郁闷垂眼,颓唐道:“我也是……那什么第一次啊。”
“……”
张言之抿了抿唇,没吭声,太阳穴突突直跳。
短暂对视两秒,两人各自挪开视线。
雨彻底停了,青灰色的天色更暗几分。
张言之一瞬不动地盯着她看,隔着雾,影影焯焯,他看不透她的表情。
“你骗我。”良久,他缓神,得出结论。
黎梨反驳:“我没有。”
“之前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你没有考虑过。”
他脸色更沉,垮着脸把话说开:“你曾经斩钉截铁告诉我不是。”
“……”
他这话立即勾得黎梨回忆起过往的一些画面。
黎梨噎了噎,面不改色地否认:“你记错了。”
他轻描淡写看她一眼。
黎梨马上怂了,闷闷道:“好吧,我说过。”
张言之试图平静。
“那我是个女孩子嘛。”黎梨低声:“当面就说喜欢你,得多不好意思啊……”
张言之实在没看出来她有哪里不好意思。
“那你现在就能说了?”
脑海灵光乍现。黎梨忽地联想到一个诡辩借口:“再说,就算那个时候我和你表白,你会同意吗?”
“你不会,你只会胡乱找理由搪塞。就像你前两天拒绝别人那样拒绝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
张言之右眼皮狂跳:“再说一遍?”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黎梨小声叭叭:“那我多没面子。”
张言之叹了口气:“你什么意思?”
“嗯?”
张言之:“亲都亲了,不负责吗?”
他把她的话原数奉还。
黎梨默了默,不确定地询问他:“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
“我以为你知道。”
黎梨情绪低落:“可我英语还没有考过。”
“?”
张言之压根就跟不上她天马行空的思绪:“什么?”
“你不是嘲笑别人……”
黎梨特佩服自己,就在这个时刻,她居然还能抽空分神,记得从室友那里听来的八卦。
张言之听明白了。他觉得好笑,自己也从没想过,她会在意那么一句荒唐的玩笑话。
“你不也说了那是别人。”
风呼啦啦地灌,她冻得不自然哆嗦一下,张言之伸手,把她鬓边的湿发撩至耳后,顺势地,身子微不可察侧开了点,将她整个人挡在怀里,罩在面前,顺着她的话接:“你又不一样。”
阴影大片覆下,那感觉又来了。
因他突如其来的靠近,黎梨余光四下乱窜,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其他,只好干巴巴追问:“哪里不一样。”
张言之扬眉:“你明明知道。”
黎梨很认真地摇头:“但我怕自作多情。”
片刻安静,连风也凝了一瞬。
张言之忽然低下身。
高度骤然拉低,距离再近,他指腹划蹭过她耳根处的皮肤,湿黏柔软,带着灼人的温度。
蓦地扯唇,笑了。
“我不像你,姐姐。”
“你叫我什么?”黎梨吓了一跳。
张言之若无其事地重复一遍。
“……”黎梨陷入沉默。
他抬了睫,尽可能保持和她平视的状态,一吐一息极具存在感:“我可没有你那么多的理论和实践经验。”
“……”
“我不钓鱼。”
“……”
“一旦你能感受到,那就说明,是我在给你暗示。”张言之直直盯着她,不肯放过她微毫的变化,眸中颜色比这漆黑的夜还要幽深:“我想,我可以回答你刚刚那个问题了。”
黎梨呼吸慢了一拍。
“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张言之望着她的眼睛,说得缓声:“一次也没有。”
“而你,将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他手顺她的发往下滑,从耳骨到耳垂,看她眼神失焦,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黎梨呆愣听着他的话,随后在心里自我翻译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咽了咽口水。
“愿意什么?”她非要让他说出来。
在她殷勤的注视下,张言之动了动唇。
他努力了数次,耳尖悄悄泛起红晕,这才终于,不甚自在地蹦出几个字:“谈恋爱,和我。”
话音落地,黎梨心情豁然明朗许多,压在心头许久的怨气和委屈顷刻间散了彻底。
他也喜欢她,尽管没有明说。但确确实实,他是想和她在一起的。
她兀自消化了一下他前后话中的隐喻。
他说自己是唯一,是在他内心和别人不同的存在。
而她也并不贪心。
所以这就够了,不是么。
黎梨忍不住想要偷笑,但又生生压下嘴角的弧度。
位置颠倒,她一下子由被动变主动,尾巴差点要翘上天。
清嗓,捏范。
她倒是没了先前的惶恐和患得患失,颇为矜持地启唇:“我考虑一下哦。”
张言之快被她气得半死,起身,点点头,一点不惯着她:“那算了。”
“诶诶诶——”黎梨拽了他衣角,不满地小声嘟囔:“你怎么这么没有诚意。”
张言之闭口不答,脸色难看极了。
黎梨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短T,和她穿的防潮风衣差了十万八千里,冷风中站这么久,她都冻得不行,何况他。
莫名其妙,心疼占了上风。
下一秒,黎梨不再违心。整个人凑上去,展臂轻轻搂住了他。
张言之身体僵了僵。
她脑袋埋在他怀里,毫无章法地乱蹭,抱他腰的手愈收愈紧,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耍起无赖:“不行,男子汉大丈夫,亲口说出来的话,怎么还带食言?”
张言之慢悠悠复述:“不是你自己说要考虑?”
黎梨只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
“你到底还要抱多久?”大概等了一会儿,没见她有所回应,张言之皱眉,语调没什么波动地呛她:“或者说,你是打算直接勒死我泄愤。”
黎梨:“……”
赶紧松开抱他腰的手,黎梨不情不愿地抬脸,哀怨回怼:“那你都是我男朋友了,抱一下还不行吗?你能少块肉吗?”
学霸本性,张言之重点提炼得很快,仅半秒不到,就抓住了这段话的关键。
“男朋友。”他着重咬了这三个字。
黎梨眨眨眼:“不然?”
“那叫老公也行。”
“……”张言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板着脸训斥她:“别胡说。”
“我哪里胡说。”黎梨瞪他:“好,那你说。我不管,如果你今天不说出‘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这种话,我就……”
威胁没能说出口,张言之冷冷瞥她一眼:“如何?”
气焰消下去,黎梨非常没有原则,开始狗腿地讪笑,漂亮的眼眉弯弯,再开口,话锋一转道:“我就亲死你。”
张言之:“……”-
两个人一路走回学校。
时间太晚,路上都没人,几步路的距离,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再提刚刚的尴尬。
凭一脑门子热,冲动上头出包厢的时候,黎梨还没时间思考太多,包括后面的一系列发展,完全是始料未及、毫无准备的事。
这会子雨过天晴,冷不丁让微风一吹,混沌消去,她突然,感到一点羞耻,倒也不是后悔。
行至女生宿舍楼下。
黎梨步伐停住,脚尖碾磨地面那层衰败的枯叶,背着手,耷拉个脑袋说:“差不多就送到这儿吧。”
张言之手插在兜里,垂头,看着她脑袋顶上的小旋儿开口:“嗯。”
薄唇翕动,像是欲言又止。
黎梨拉着脸说了再见,转身。
张言之喊住她。
“干什么?”黎梨心情不爽。
仿佛下定决心,张言之提步到她面前,叹息:“好吧,我承认。”
“?”
“我承认,我爱你。”
没有任何铺垫的一句话,兜头砸下,黎梨猛地仰面,目之所及是他眼角眉梢。
“但没有死去活来。”他抽手摸后颈。
鼻尖萦绕雨后的潮泞,周围淡淡的青草香混合他衣衫皂角的清爽,随着风,一个劲儿往她心口里钻。
黎梨回过神,自动忽略他后半句话,整颗心像是泡在蜂蜜罐里,简直甜得冒泡,面上却不显,嗯了声。
“所以——”他又启唇。
黎梨鹦鹉学舌:“所以。”
“你什么意思?”他有点烦。
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不再逗他:“就是你理解的意思,男朋友。”
“然后呢?”他还是不悦:“那你还在等什么?”
“嗯?”
“不是要亲死我?”他提醒。
【作者有话说】
1.
言:要亲死我,好啊,我就不说。
梨:……
2.
言:姐姐。
梨:……
第47章
◎“命中注定她爱他。”◎
*
冷风吹过, 黎梨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张言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顿了两秒, 说:“算了,你走吧。”
“……”黎梨惶恐, 但又没办法,只能把话全憋回去:“那好吧。”
张言之“嗯”了声。
黎梨:“我走了哦?”
张言之:“……”
“这次真走了啊?”她一步三回头。
张言之不大自在地把手拿下来。
然而, 她没走几步,突然又折返, 转过身子,提步小跑向他。
张言之伸手接,被撞了个满怀。
胸腔的地方传来骨头碰撞的闷痛感, 但丝毫不影响他此时此刻的谓足, 他抱着她,手臂不自觉收紧。
而她, 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眷恋, 慢慢抬头,眨了眨眼睛, 问得直白且自恋:“你舍不得我啊?”
张言之没否认, 很轻很轻地应她。
然后, 黎梨就笑了。
张言之看见她弯起的眼眉弧度,像天上的月亮。
真是见鬼。
明明今夜的云层厚得迫人,但为什么她的眼睛比万物明媚。
怀里, 黎梨仰着笑脸, 望向他的眸:“男朋友, 你不说话, 我当作你是默认了?”
男朋友。
张言之在心底细品了下这三个字。
比起称谓, 她似乎很喜欢这样去喊他。那么,他是否应该说点什么回敬?
他不确定地思考着。
“男朋友。”她又来,双手展开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你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张言之默了两秒,纵容。
不过他没放开她,身子也不蹲,就这么懒散圈搭在她腰际两侧,就势躬身,微微弯了点腰,慢慢阖上眼。
空气中涌动着雨后特有的青草香,黎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跳又一次失控。
离得近,才发现他的睫毛又卷又长,像把小刷子,莫名地,她觉得心痒。
她安静看他两秒,抽手,缓缓捧上他的脸。
张言之眼睫颤了颤,却没敢动。
视觉被剥夺,其余五感悉数放大。他听见枯叶咯吱碎裂的声音,闻到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明白。
是她在靠近。
良久,眼皮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怔了怔,反应过来后,猛地睁开眼。
果不期然,她就站在他面前,依然在笑着。
只是那笑里,多了一些生动的狡黠,如同偷吃到糖果的孩童。
头顶昏暗的路灯光闪烁不定,他借着光,瞧见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男朋友,”晚风吹起她鬓角半干的碎发,她立在风口,弯唇对他说:“明天见。”-
黎梨回到宿舍。
洗了个澡出来,再看墙上挂钟,时间已经快接近凌晨两点了。
屋内空空荡荡,另外三人还没回来。
桌边震动声嗡嗡,黎梨一边擦着头发话,一边走过去,抽开椅子坐下。
打开,是群聊消息。
KTV的活动还在继续,顾行哲作为群主,一个劲儿地将视频往群里扔。
千篇一律,点进去就是林霜的怼脸大特写。
剩余人全充当背景板。
黎梨大体扫了眼。
最新视频里面,大家貌似多少都喝了点酒,此刻正东倒西歪在沙发上仰躺成一排。
灯光太暗,她瞧不清人脸,只能依稀靠着身形去分辨,沈沐和邵小雅应该是不在场了的。
冷不防,她想起一个忽略掉的问题。
指尖翻转退出界面,黎梨思琢片刻,点进了和沈沐的聊天框。
平常在校,两人每日见面的次数频繁,加之黎梨近段时间心情不好,因此私聊机会并不多。
上一次的单独对话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
也就是放假的时候,沈沐问过她,喜欢的徐一迪到底是不是校会那位。
当时听着荒谬。
但现下,黎梨不禁怔神。
不确定沈沐是否提前知道她认错了人,黎梨一时也不敢坦白,想了想,只能迂回问她一句。
【你几点回寝室呀?】
关于张言之,她做不到放弃。
可沈沐,她也无法不顾。
消息发出,黎梨烦闷搡着头发。
不管结果怎么说,她们得当面谈。
手机拿在手里,黎梨放空思绪,撑着腮,无意识又翻到“饼干警长”的记录。
是了,尽管红点刺眼,她至今仍没舍得删掉。
很没出息,对吧。
黎梨其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当初和江清远闹掰,也不过是由于一句话。
以往,在处理人际关系上,黎梨一直秉持“只远离、不辩解”的态度,因为解释耗费的成本太大,她也时常疲于自证。
世界上的人分两种,好坏各半。
但这界限又过于模糊,通常,角度理解不同,对错也难辨,真要纠个所以然出来的话,那大概就是,个人有个人的路要走,缘分尽时,便没必要再过多强求。
当然。
这也是,之前沈沐想灌输给她的道理。
可是黎梨就是没有办法割舍,和“徐一迪”。
或者,如今看上去,应该是“张言之”。
姓名只是代号。
她关注的从始自终,都是他这个人。
她舍弃不掉他们之间的联系与羁绊。
就哪怕,在误会解开前的那些天,她不断逼自己承认分开的事实,可还是会反复陷进回忆的谬论,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好像总感觉有些话没来得及,有些东西差一点点。
感情是双方的,理性思维告诉她,对方已经不愿意和自己产生交集。可感性还是会想,万一呢?
万一她再试试。
他们就不一样了呢?
黎梨时而想通,经常矛盾,自我消耗,可从未想过打扰。
她想,或许他对她而言,就是与众不同的。
缘法常将这种超越自私的感性称之为——
执念。
多数时候,连黎梨自己都觉得诡异,她甚至好奇是不是被人下了情蛊。否则,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疯狂迷恋上一个人。
不可思议。
但这种感觉又暂时无法改变。
因为,她没有答案。
黎梨平静地倒扣手机。
探身,去柜子里拿了吹风机出来,黎梨空了只手出来,边想边擦拭头发。
不知不觉,十几分钟过去。
黎梨正准备休息,桌面忽然连续震动了几下。
吹风机的呼呼声戛然。
她拔掉插头,顺手捞起手机来看。
屏幕摁亮,是一串陌生号码的来电,IP地址显示不在江都本地。
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刻,怎么看怎么像骚扰电话。
鬼使神差地,黎梨接了。
听筒处传来风声。
“喂?”
一个字,顺着风滤出来,成功让黎梨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躁动重返巅峰。
她手揪衣角,咳了咳,柔声问:“怎么是你呀?”
对方停了半秒:“不然?”
黎梨忍不住弯唇,傻乎乎地无声笑。
而他也默契不再说话。
笑了会儿,她听见那风似乎越来越急,连带零落的水声也变得渐渐清晰。
黎梨回过神,很快端正了神色,快步走去窗边。
“哗啦”一下拉开布帘,看见豆大的水珠迸溅在透明玻璃上,她问得轻声:“你怎么还没走呀?”
张言之默了默,岔开话题:“你,刚刚在干什么?”
黎梨莫名:“我在……”
话说到一半,她止声,嘟囔:“你管我在干什么呢……”
“……”劲风呼啸。
黎梨心里紧了紧,赶忙道:“外面雨好大的,你快回去啊!”
张言之低低“嗯”一声,却也没别的动作。
等了等,黎梨根本听不到他走路的动静,便试探性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黎梨。”张言之答非所问,语调和沿窗飘进来的雨滴一般冷:“你在干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逃避不过。
但黎梨自然也不会老实讲,毕竟自己方才情绪属实消极,于是慢吞吞开口,以偏概全。
“真没干什么,就,洗了个澡。”
张言之继续保持缄默。
雨声滴答滴答,一秒秒都像是凌迟。
黎梨手指屈起,攥了攥,骨节泛起透白,任凭心虚促使她再次启唇:“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呀?”
话落,才发觉不对,脑子空白几秒,黎梨不确定地猜:“你知道我手机号?”
张言之:“记得。”
黎梨哑然,联系到聊天栏的红点,撇了撇嘴角,不爽:“那微信呢?”
“什么?”
“你为什么不加我?”她听起来还很委屈。
脚下水花一圈圈地晕开,张言之步子顿了顿,站定,气笑了:“你确定?”
“嗯?”
地位转正,黎梨态度也硬起来,不满指责:“我确定,虽然说过程情有可原,但你动手删了我也是铁铮铮的事实啊,既然你删了我,那你主动加回来很难吗?”
“而且也是你用别人的号加我在先,这就是不真诚的行为,我让你把我加回来过分吗?”
黎梨越说越上头,愤愤埋怨:“张言之,你说,我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确实,”张言之暗自品了品她的诉求,大大方方地点头,认了罪:“不过分。”
“那你还在等什么?”安静两秒,黎梨不甚服气地威胁:“你再不加的话,我要挂电话了。”
张言之:“那你挂。”
诶。
这人油盐不进。
黎梨气结,正欲和他再掰扯掰扯,却听见电话那头,他又不紧不慢接上一句:“挂了以后记得去通过一下好友申请。”
脑海里进度条加载两秒。
黎梨理解性地,尝试把手机拿到了眼前。
定睛一看,果然在六分钟前她发呆时,出现一条新的好友验证通知。
“怎么还不挂?”他催促。
黎梨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会儿,抿唇忍不住地偷笑,良久,才抬指将手机摁下免提,顺道切换到微信,径直反口说:“赶我走啊?”
张言之:“不是你自己说的?”
“我可没有。”
她不认账,一心二用地通过验证,加了个备注,顺道放大了他的头像,观赏起来:“你不要诬陷我。”
没有什么特别,是一张普通白底文字照。
看起来像是随便设置的,但黎梨还是感觉熟悉。
“奇怪,你这头像……”
“嗯?”
“看着好眼熟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雨淋得多了,张言之脑仁开始发痛,他干脆也没瞒着,直接提示她:“言之有理。”
“什么?”
“B站up主,言之有理。”张言之耐心重复了一遍:“或者——”
他停顿在这儿,低睫,目无焦点,看着绵密的雨点啪嗒落进脚边的水洼,开出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绚烂烟花。
就着这样的背景音,他大概等了好几秒,才忽而张口,喊了她的网名。
“黎吧啦。”
“……”
“或者也可以是——”
在某一个时刻,张言之倏尔抬眼,看向藏匿在无边雨幕内的唯一一点幽黄亮光,仿佛恋人眼眸隔空相对。
他忽然轻笑,无奈地、纵容地,认栽地,说了四个字:“言之有黎。”
“意思是,”
水珠七零八落,忐忑的心脏砰砰跳动,他语调不急不缓,却带着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坚定:“我有你。”
声毕,雷鸣电闪。
回应他的,是耳畔传来阵阵忙音。
还有她,在电话挂断前一秒,似羞恼,又似娇嗔的一段话。
“好了好了好了,知道了,你不要说了,拜拜。”
张言之缓缓垂手。
轰隆声此起彼伏,短暂几分钟过后,哗啦啦的雨声又至,路灯的老旧电线彻底扑灭。
天色大暗,阴沉沉的,不再见一点光亮。
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在这空寂的黑夜,渐行渐远,直到“叮咚”音响和屏幕的莹莹白光在同一时间亮起。
世界安宁。
张言之略微回神,侧目,望向握在掌中的手机,余光轻而易举,就看清了黎梨的新消息。
连着好几条,占满他全部视野。
是她说——
【那恭喜你,也即将变得很有名。】
【黎吧啦的男朋友。】
【早点休息。】
【晚安。】
风过,光灭。
张言之站在雨中,挂水的长睫随即轻颤-
连着几周忙碌。
黎梨和张言之的关系究竟是怎么个情况,除了两个当事人外,其他人,谁也不晓得。
张言之那边怎么想的,黎梨不知道。
反正就林霜旁敲侧击套她话的行为来看,无论大学校会同学,亦或高中挚友,张言之一概都没有表态。
当然,她这里也不遑多让。
不管是室友,还是发小,黎梨全然闭口未谈。
起初,确是因为她没能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去专门提起这茬儿,可后来……
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不肯率先正面回答林霜的提问,这其中缘故就不得而知了。
自那日林霜生日宴过后,沈沐就再也没回过宿舍。
第二天,也是听邵小雅说,那晚沈沐由于一口气喝了太多酒作进医院,导致辅导员给家长打了电话。
估计是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等沈沐爸妈一来,辅导员索性大手一挥,便豪爽给她批了一个月病假。
让先回家将养着,直言等调理好再返校。
是以。
如此一来,黎梨挣扎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也就没再能有机会得到回复。
沈沐不在。
宿舍氛围倒也不能说是不好,只不过黎梨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夜深人静,她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消息框里的文字打了又改,改了又删,反复之后,终究还是化成一次次无声的叹息。
乌龙解开。
张言之对于黎梨而言,就不再是一个活在他人口中能够漠不关心的别人。
她像是着了魔。
疯狂想了解他的一切过往。
特意上网找了不少与他有关的报道,黎梨看得极为认真,妄图以此弥补她缺席的遗憾。
过程中意外之喜,她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原来。
命中注定,她会爱上他。
不论在哪个时期。
【作者有话说】
1.
梨:男朋友。
言:(女朋友)心里悄悄念。
第48章
◎“别捉弄我了,姐姐。”◎
*
时间一眨, 便到了十一月。
入秋后的江都气候寒凉,黎梨不耐寒,早早就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每天里三层外三层的出门,被邵小雅他们看见, 没少以此打趣。
但黎梨不觉得,毕竟她是梨, 又不是冻梨。
因她这一句话,林霜随口, 也是无意接上,调侃道:“那看来你在这个学校是没有什么在乎的人了。”
彼时黎梨正站在穿衣镜前围围巾,听见她这么说, 便由着好奇心, 多嘴问了问:“此话怎讲啊?”
“怎么讲?”林霜对着化妆镜描口红,忙得眼都没抬:“字面意思简单讲, 女为悦己者容, 等你谈恋爱就明白了。”
黎梨下意识怼她:“瞧不起谁呢。”
“你看你急什么啊。”坐在椅子上捧着手机聊天的邵小雅转回头帮腔:“霜宝说的不是事实吗?”
黎梨:“?”
“你那是什么眼神?”邵小雅奇了,好笑道:“目前宿舍三个人, 是不是就你没对象?”
黎梨张了张口。
刚巧,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响起, 邵小雅又转回去,捞了手机来看。
如此一打岔,黎梨便把到嘴绑架案即将坦白的实话强行又咽了回去。
以至最后临出门前, 她侧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几分钟, 终究还是动手把鼓鼓囊囊的围巾摘了下来。
……
周末的清晨, 校园大道上来往人很少。昨晚刮了一夜的风, 地面也因此落满了枯叶。
黎梨刷卡走出门禁, 一抬头,就看见距她宿舍大门约莫十来米的位置,倚靠树边,站了个人影。
少年依旧是双手插兜的端正站姿。只不过,相较于平时,此刻,他微微低着,顺带稍敛了下颚,额前的零散碎发就势滑落,遮挡了大半的眼睛。
黎梨立在原地,眯眼观望了会儿。
就见多日不见的张言之总算是难得换了身打扮,往固定的纯白短衫上面套了件宽松的蓝橘品色挡风外套。只可惜,拉链并没有完全拉上,明晃晃大敞开,此时正被风吹得鼓起。
也许是心电感应,可能也只是巧合。
几乎在她抬脚踏出门的同一秒,他忽而掀睫,神态恣意懒散,漫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交错两秒。
他直身,手从兜里抽出来,提步,开始往她的方向走。
“男朋友,你来多久了呀?”
黎梨笑盈盈地迎上前,十分自觉,钻进了他的怀,脑袋上下蹭着,手也不得闲,滑溜地从他外套底下伸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白T内衬衣料来回揩油,还大言不惭地说:“冷不冷,我用手给你暖暖呀。”
“……还好。”
张言之不动声色地收了点手臂,把她揽得更紧。
垂眼,看见她细长白嫩的脖颈。
他皱了眉,沉声教训她:“怎么穿这么少?”
黎梨脸还埋在他心口上,闻言,翁里翁声地回答:“不少啊。”
张言之不说话,动手把她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你还说我呢,你底下不也只穿了短袖。”她还不服气,偏要和他论个高低:“我至少,还穿了两层秋裤。”
想了想,她又比了个ok的手势,改口:“哦不对,三层。”
“我可不像那某些人。”她语气悠悠,蹙眉,唉声叹气地揶揄:“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张言之:“……”
“所以承认吧,男朋友。”
“承认什么?”
“人总会为悦己者容。”
她仰面,亮闪闪的眼睛眨了眨,看着他,嘴角弧度徐徐拉起,下了定义:“你爱惨我了,张言之。”
然而,张言之对此的回应是——
没有回应,除了帮她扣衣领纽扣的手仍旧没停。
身子乖巧任他动作着,黎梨手上却半点不得闲,仿佛找到了心爱的抱枕,这儿捏捏,那儿戳戳,感觉手感还挺舒服,和她床上那只草莓熊玩偶一样。
距离拉近,张言之闻到了她头发上沾染浅浅淡淡的草莓香。
心念微动,他略有些出神,连带身形也僵了一瞬。
黎梨察觉到他的变化:“怎么突然……”
她手绕到他腹部,碰了碰,狐疑地问。
“你怕痒啊?”
张言之没否认。
他“嗯”了一声,嗓音低低沉沉,稍显沙哑。
玩上瘾,黎梨偷看了眼他的神情,悄摸转了转眼珠,想要继续往下。
结果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
“干嘛呀……”顶着他的灼烫视线,她恶人先告状,先一步出言呵斥,狡辩的话更是张口就来:“我在给你取暖,你不要一副被占了便宜的模样!”
可惜张言之这厮依旧冷酷:“你这是,不打自招?”
黎梨凶巴巴反驳,硬气非常:“那咋啦,我就占了,如何呢,你敢不让?!”
“……”
这话说的直接,张言之无声轻叹:“不敢。”
“那不就行了……”
“可这是在室外,”
张言之手拽她腕骨的力气有点重,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面上却不显,语调波澜不惊:“你确定?”
“而且,”
顿了顿,他慢悠悠补充:“还是,女生宿舍楼下。”
“……”黎梨老实了。
张言之拉着她的腕出来,用自己的手覆着她手背,半捏半握,自然放进了自己的衣兜。
“用这个捂。”
“……”
安静牵着她一路并肩向前走,鞋子前后交替,踩碎枯败的树叶,咔吱咔吱地响。
张言之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忙毕业实习的事情,好不容易抽出一个周末的空档再回到学校,隐约还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沿着小道接着往前,就是学校饭堂。
念及时间尚早,张言之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问黎梨,要不要先一起吃个早饭。
理论上,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约会。
张言之不太熟悉流程,前天晚上也有问过另一个当事人黎梨的想法。
黎梨当时正忙着和英语考级试卷奋斗,头顶着耳机,挂着语音,也没细想,随口就说:“不如去图书馆看看书。”
张言之思索了番,认为可行。
黎梨随即停下来。
她没说话,不说好,也没拒绝,只低着头看脚尖,随后一动不动。
“……”张言之拿不准她的态度,柔声提议:“那要是不饿的话,我们……”
风起,枝上树叶沙沙。
他的话音戛然。
低下身,保持和她平视的状态,张言之问得轻声:“你怎么了?”
她不开心。
张言之感觉到了。
“没事。”
黎梨把手从他的外套口袋里面抽出来,调整好表情,挤了个淡淡的笑容出来:“走啊,去吃饭。”
胳膊被他从后方扣住。
他叹息一声,安抚她:“生气了?”
黎梨不看他,吸了吸鼻子,口是心非道:“没有。”
本来都已经想通了,结果他又巴巴递来台阶。就像老话常说:人一旦发觉被爱,就会变得柔软。
也就是当下。
黎梨诧异地发现,她初听这三个字的瞬时反应,居然是想要掉眼泪。
“那你怎么不敢睁眼看我?”
“看你干什么,多看你两眼,一会儿又要教育我。”
“教育你?”张言之以为这词用得新鲜,不禁扯唇,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教育你了?”
黎梨脸撇向一边:“你刚刚就在教育我啊,嫌我占你便宜。”
张言之哑然。
“我看,我室友她们谈恋爱,每天晚上都要视频聊天,每周都见面,见面也不会两个人生分得不行。”
“但是你不一样,你从来都不肯承认自己特别喜欢我,在我看来,一直都是马马虎虎的程度。”
黎梨说得着急,一股脑地吐酸水,跟绕口令似的:“如今更是过分,连搂搂抱抱都要被说成大庭广众成何体统,我估计我爸妈都没有你思想传统。”
她越说越难过,止不住地抱怨:“那你传统就算了,我一个小姑娘家都主动了,就抱一抱摸一摸而已,你怎么还老是嫌弃。”
“嫌弃就嫌弃,你好歹装一装啊,干嘛不留情面地说出来让人难堪……”
“我没嫌弃,”到这里,张言之再也听不下去,径直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从来没有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只是因为场合不对,他作为男生,有些难以启齿的状况。
“骗人。”
“没骗你。”
黎梨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张言之又一次妥协。
“好了,别生气。”他空出手来,替她整理耳边的碎发,诚恳认罪:“是我想占你便宜。”
黎梨哦了声,回答很是干脆:“不信。”
“我喜欢你。”
“不管。”
“我喜欢你喜欢得死去活来。”
“不听。”
“……”张言之指尖在空中短暂停了半秒。
“除非你现在亲亲我。”她大发慈悲地指给他明路。
饭堂门口。
她是故意的。
明知她的狡黠,张言之还是顺了她的意,俯身。
树梢枝桠被突如其来的一股邪风吹得佝偻,天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带着丁点的暖。
她睁眼看着他靠近。
心脏跳动的频率逐级加速,却装得镇定。
而他,也在注视着她。
莫名地,黎梨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温柔的成分。
间隔越拉越近,他眼睛始终聚焦于她泛着水光的唇上。许是他眼神太痴情,黎梨受蛊,没出息地投降。
终是在他接近咫尺时,阖眼,煽动了眼睫。
张言之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惶恐和紧张,蓦地轻笑一声,偏了点角度,将吻落在她的脸颊。
轻轻一蹭,蜻蜓点水。
他埋首在她的肩窝,躬着半边身,仍是不敢将全身紧贴向她。
喘息清浅,撩在黎梨耳边,烫得她脸颊晕开绯红,大脑漏拍,身体僵直着不敢大动。
胸闷气短间,她听见始作俑者含笑的声音,顺着风,一字一顿,清晰又直白地钻进耳朵。
“别捉弄我了,姐姐。”
“很难受。”他这么说。
黎梨:“……”-
简单吃了个饭,黎梨就跟丢了魂一样。直到人坐在图书馆,还是没能从他最后的那句骚话里缓过神。
“想什么呢?”
发呆了一会儿,视野里突然多出一只手,修长的五指翻转着半屈,随意敲了敲她的桌面。
“不是说来做题?”
黎梨回神,用手碰了碰自己发热的脸,朝桌子上凌乱摆放的东西扫了一圈,捏了根滚珠笔到手里,暗自念了三遍自创清心咒,才开始写。
对面的张言之看她一眼,没吭声。
室内一时静极,只剩头顶空调呼啦啦地运转。
温度适宜,气氛合适。
可黎梨思绪就是歇不下来,没一会儿,她又一次停笔,神游看向他的手。
不可否认。
张言之的手指很长,他肤色虽白,但却不娇弱,握笔姿势端正,该是用了点力气,指骨骨节突出分明,皮肤之下,隐约还能瞅见几根淡青色的血管,和关节处的薄粉交相呼应,简直好看极了。
想当初,就是这双手,让黎梨不由得动了歹念。
如今再看,依旧沉沦。
他专注地写着东西,笔尖唰唰摩擦着书卷,书写、顿笔,一气呵成。偶尔换题的间隙,还会稍加停留,不自觉甩一下手腕,可能是他的小动作。
黎梨看得入迷,心想这会子倒是正人君子起来了。
“有这么好看?”调笑的声音。
黎梨不由自主点头。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爆红,欲盖弥彰地勾画起自己的书页,赶紧又摇了摇头。
“一般般吧。”她唱反调。
张言之若无其事地“哦”了声。
实话说,黎梨有些心不在焉。
但奈何,张言之这厮先见之明地没收了她手机,没得东西可玩,她也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
一阵冷风吹进,自习室的门自外推开。
张言之和黎梨各自低着头,都没怎么注意。
两个小时很快捱过去。
黎梨终于从题海中挣扎出来,展臂,伸了伸懒腰,摸着扁扁的肚皮,乖顺将答满的英语试卷推给他。
张言之接了。
她不放手,下巴枕在胳膊上,举了另一只空手到空中,比了个口型:“手机。”
张言之笔一停,挑眉。
黎梨佯怒,挺直脊背,大体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暂时没人关注他们这边,干脆起身,绕着桌角转了半圈,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张言之转过来看她。
当着他的面,黎梨伸手,扣了他的腰。
“……干什么?”
“睡觉啊。”左右调整,黎梨脑袋靠在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理直气壮地点破。
“反正你又不想让我玩手机。”
“……”张言之默。
他确实。
不想让她浪费时间在电子产品上。
“别看我了,男朋友。”她笑着,把他方才的话原数奉还,一点亏都不肯吃:“我有那么好看吗?”
张言之低眼,弯了弯唇,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黎梨满意了。
她估计也是真困,连上一周早八都没能睡个好觉,没一会儿就眯了过去。
等到呼吸声均匀,张言之才抽了试卷,手按着,调转翻面,认认真真做起批注。
只不过,那落笔间隙渐渐拉长,只因她周身的草莓香浓郁,随风直往他鼻腔里飘。
被独属于她的气息包围着,他举步维艰。
笔尖洇开大块的墨点。他收手,扶着她的后脑,小心翼翼把她脑袋扶正。
刚做完这些。
隔壁传来整书的动静,张言之烦躁啧声,抬眼,恰巧和那人撞了个正着。
毫无疑问。
徐一迪一回头,也愣了。
“我去。”看清张言之那张死人脸,徐一迪吓了一大跳:“怎么是你?”
张言之黑沉的眼不辨喜怒,深呼吸两下,压着火吐字:“闭嘴。”
经此一遭,怀里抱着的人动了动。
徐一迪的目光随之投去。
【作者有话说】
1.
想开车的妈
不争气的言
和叛逆的梨
第49章
◎“所以,他哪儿惹你了?”◎
*
黎梨醒来的不是时候。
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 迷蒙甫一睁开,就瞧见张言之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莫名地后背发凉,黎梨打了个喷嚏。
张言之万分体贴地展臂, 抽了张纸巾递到她手上。
“谢谢。”她细声细语地道谢。
张言之薄唇轻勾,蓦地笑了, 语调是说不上的阴阳怪气:“不用。”
“黎梨?”徐一迪在旁讶异瞧着眼前的画面,目光徘徊流转在两人身上, 约莫半秒,他便明了了大概。
“我说呢。”
张言之和黎梨同时看过去。
徐一迪回视, 略过黎梨,屈指扣了扣桌面,话却是对着张言之说。
“同学。”他拖长了点调子, 嗤声:“给个解释?”
张言之懒散抬眼。
少年左手虚搭在女孩肩上, 右肘微弯支靠下颌,上半身后倚椅背, 周身气场犹如冰窖。
他没有说话, 只弯了两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在黎梨手臂上, 如同故意挑衅, 张狂到不可一世。
与此同时。
黎梨也在盯着来人看,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脑海中灵光乍现, 她回忆起开学初取错快递那次, 正要开口, 却突听闻后方传来一声冷笑。
声音并不大。
但很瘆人。
黎梨身子僵了僵。
“好看?”视线保持不动, 张言之随手扣住了她的下巴, 没用多大力气,只食指和拇指捏握摩挲。
他半支起身,往前凑,贴在她耳畔呼气,还是笑。
“你紧张什么?”
“……”黎梨被他弄得痒,不自觉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很快又被他箍紧到动弹不得,惊慌环顾四周,赶忙压低声音道:“你别挨这么近,大家等会都看见了。”
张言之收眼回来。
好整以暇地瞧她一阵,他像是气笑:“现在知道避嫌了?”
黎梨想开口反驳。
“刚刚,也不知道是谁。”他半勾着唇,指腹摁在她下唇,说不清的暧昧:“在饭堂门口强吻我。”
“……”
“咳咳咳咳……”因他这句话,黎梨成功地被自己口水呛住。
徐一迪也被吓得不轻。
余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张言之进一步揽紧她的腰肢,一字一顿,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还看?”
“眼睛快长他身上了。”他掰过她的脸,不顾周身跌至冰窖的气氛,轻拍她的脊背,颇为通情达理地和她打着商量:“要不要我给你们腾个位置聊。”
黎梨缓过劲,眨了眨眼:“那多麻烦。”
张言之脸当下一沉。
缺根筋的黎梨却抽身出来,开始收拾桌子,一股脑把桌上摆的东西全塞进包里,背好,站起来拉他。
“走。”她拎着挎包往上提了提,催促。
张言之:“?”
“我们换个地方。”没功夫留意他的表情,黎梨俯身去够了手机,自顾自地解锁,看了眼时间,转到小程序把预约好的单个位置退了,才转身对徐一迪说:“同学你坐吧。”
“……”徐一迪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黎梨欠身向他道歉,态度异常诚恳:“不好意思啊,我们确实只约了一个位。”
徐一迪愣了愣。
“我男朋友也是陪我自习,”她护崽一样挡在张言之面前,“他不太会说话,你别为难他,我们现在就走。”
徐一迪:“……”
一口气说完,黎梨拽了拽张言之的胳膊。
所幸这回他足够配合,慢腾腾地站直,手自然而然地插进兜里,挪步跟她离开。
只留下徐一迪一人呆在原地。
空调风呼啦啦吹着,直到人走出去老远,他才慢一拍回神,反应过来,暗骂了声“靠”。
……
一出图书馆大门。
黎梨就摁开了手机屏幕,单手举着,边走边划。
张言之一言不发地任她牵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专注盯着她脑袋顶上的小旋出神。
秋日里的阳光细碎,穿透淡蓝色的天幕,罩在黎梨身上,让所有的绒毛都泛了金光,瞧上去软软的。
她表情生动,一路上唧唧喳喳,不知疲倦地抱怨:“哎呀,早知道就换个地方了。”
她忽然停下,撤手,鼓起腮帮子敲字,神色专注:“要不我们去咖啡馆吧,正好学完习还能说说话。”
张言之敷衍地“嗯”了下,缓缓抬手,有点想戳一戳她的脸。
可惜还没能得逞,黎梨便警惕地转过头。
“或者我们……”她话说到一半,止声。
张言之被抓包,神情尴尬地将举在虚空中的手半握拳,抵在了唇边。
“你干什么?”黎梨狐疑。
“没事。”张言之放下手,瞥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想说什么?”
黎梨没被忽悠,又问了一遍:“你刚才想干什么?”
张言之欲盖弥彰地别开眼。
他不答,她就只能自己琢磨。
脑筋转了转,黎梨不确定地瞥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想背后偷袭我?”
张言之无语看向她。
“谋杀你未来老婆?”黎梨的脑回路拐了山路十八弯,角度极度清奇,不辨半真半假地逗他:“小伙子,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张言之:“……”
“黎梨。”忍无可忍,他动了动唇,随后不自在地吐出三个字:“正常点。”
点到为止,黎梨笑嘻嘻拉了他手,对上他松懈下来的眼神,头稍稍扬起一点,开摇。
“少爷,您终于笑了。”她十分狗腿。
张言之依旧皱着眉,唇角压下去,不置可否。
黎梨又重新低头去拨弄手机。
“……”
默了会儿,张言之开口提:“你知道我不开心?”
“废话。”
黎梨忙着找东西,没顾上看他,闻声只随口接了:“我又不傻,你在图书馆那脸黑的,都快赶上包公了。”
张言之:“……”
终于选好一家环境不错的咖啡店,她炫耀般地捏着手机朝他眼前晃了晃:“好啦,你别担心,我找了个新的地方自习,就在学校附近。”
“不远,肯定不会让你白来一趟。”
她可没忘,自己昨天在微信上信誓旦旦和他保证要好好复习的事情。
张言之:“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不然呢。”
她强行拽着他并排挪步朝前走,不以为意:“那个男生往那一站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凶的要死,不就是嫌我没有安排好,怕耽误您给我制定好的教学进度么?”
张言之讶然侧首:“你不认识他?”
黎梨甚至没回头:“认识啊。”
张言之垂眼哼笑。
“不就是之前那个快递小哥吗?”
黎梨絮絮叨叨:“说起来,还怪有缘份。”
张言之提了步。
她小跑着跟上去,边走边小声嘀咕:“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他阴魂不散。”
张言之停了下来。
黎梨随即顿住。
“黎梨。”他沉下声喊她,语气是说不上来的别扭:“别装傻。”
黎梨:“嗯?”
“他就是徐一迪。”
张言之没绕弯子,面无表情地掀起眼帘,开么见山道:“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
黎梨把他这话往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冤枉。
“那我真不知道。”她关掉手机,摊开手。
“那你们相处怎么跟陌生人一样。”她挠了挠头,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愈发感到不可思议:“他居然还叫你同学诶!”
“……”
“你们,关系不好啊?”她没话找话。
张言之居高临下睨着她,噤声不言。
“不会是因为我吧?”
“你说呢?”他只有这模棱两可的三个字。
“……”黎梨顿时心虚了。
“但我真的不认识他。”有些郁闷,黎梨温吞地举了三根手指,并起点到腮边发誓:“骗你是小狗。”
张言之没什么起伏地“哦”了声。
“说真的,迪……”一时短路,喊顺嘴的称呼再一次脱口而出,黎梨察觉到他骤冷的脸色,又赶紧把话咽回去,晃晃悠悠地偏了偏头,倒是演得自然。
张言之笑了笑:“迪什么?”
“……”黎梨哪敢说话。
“怎么不继续,嗯?”张言之眯了眯眼,笑意浅显,不达眼底:“亏我以前还以为,姐姐就喜欢年龄小的。”
“……”
黎梨简直受不了他:“你别叫的这么肉麻。”
见鬼似的,每次只要他一喊“姐姐”,她心跳就快得不行,时间长了,迟早得被他折腾成心脏病。
结果这人又“哦”。
黎梨心软:“算了。你要真想喊,也成。”
张言之瞥她,悠悠评价:“想得挺美。”
黎梨:“?”
“想让我喊你姐姐?”不待她回应,张言之便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礼尚往来,你该叫我什么?”
他明摆着挑事,就差把“我要开始作了”六个大字刻在脑门上,几乎是磨着牙给她提供了思路。
“弟弟?”他插兜俯身,快要与她额头相抵:“还是……迪迪?”
黎梨:“……”
树叶沙沙,静悄悄地响。
他们相对而立,站在大道旁的桃树下。枯瓣散落,旋转掉在他发上。
此情此景,何似初见。
她直勾勾盯着他瞧,良久,蓦地勾起唇角,弯眉冲他笑。
“你吃醋了。”
是个肯定句。
“……”
张言之噎住,耳根子发烫,扭头,不想理会她的明知故问。
她却不依不饶,仿佛发现什么新奇事似地,笑盈盈贴上来,将脸怼到他面前:“真醋了?”
“没有。”他声音冷得淬冰。
黎梨不怕他,踮脚,攀附着他的胳膊,就去帮他摘头上的碎花瓣:“你干嘛每次一到说不过我的时候就垮脸。”
“……”他微不可察地弯下腰,方便她行动。
黎梨空手捏了花瓣,站直,仔细回忆了下徐一迪的样貌,联系前后语境,含笑给他打包票:“没必要。”
“我感觉他长得没你好看。”
张言之撩起眼帘:“好看你就跟他?”
“……”
黎梨服了:“你这什么强盗逻辑?”
她正了神色:“拜托,我这个人要求很高的,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入我的法眼,懂?”
“不懂。”他半点不给她面子。
黎梨拧眉盯他。
“别这么看我。”
说这话时,张言之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黎梨,我至今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张言之启唇,语调很平,没有任何铺垫,直戳了当来了这么一句。
黎梨诚实道:“因为你好看啊。”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好吧。”黎梨叹了口气。
“可能是声音,可能是手,也可能是眼睛。”她绞尽脑汁地想给出一个确切且不浅薄的答案,但显然未果。
感觉这东西说不清楚。
于是,她也只能道:“反正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
张言之沉默了-
诡异的气场一直持续到他们落座咖啡厅。
黎梨点了两杯喝的回来,见他还在纠结,理亏之下忍不住诡辩道:“都说了喜欢你,你还要怎样嘛!”
张言之看了她一眼,半秒不到。
黎梨眼皮开始狂跳。
他默不作声地提笔写题,笔尖勾画,和她竖起一道无声的屏障。
黎梨眼珠子转得快,当即赔笑两声,腻腻歪歪蹭到他身旁坐下,就要向他身上赖。
但这回,张言之没再惯着她。
“起来。”
“……”黎梨压根没当一回事。
她假装听不见,任凭困意来袭,神游天外,边靠,还边打了哈欠。
结果他忽然反手,用笔盖抵住她的额,推开。
音量不大,但足够威慑:“坐好。”
黎梨缩了缩脖子,一个激灵醒神,不情不愿地直了直身。
意识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她便又听得他冷冰冰的语调,连带着推到手边的一套新试卷。
“做题。”他言简意赅。
“……”
黎梨敢怒不敢言。
手机震动声就是这个时候沿着桌板传出来的,接连不断,嗡嗡地响着,黎梨三心二意,几次分神,可惜张言之恍若未闻,居然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的手机……”数不清第多少次后,黎梨忍不住提醒他:“好像有人发消息。”
张言之停笔,轻描淡写地掠过去一眼,拨了静音片,面不改色回答她:“哦,骚扰短信。”
黎梨:“……”
离得近,她当然看清了上面的备注,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还是没法视而不见。
“人家徐一迪也没惹你吧?”黎梨自说自话,慢慢回头:“你这样已读不回是不是不太……”
最后一个“好”字卡在喉咙。
对上他望不见底的眼,黎梨吞咽了下口水,生硬地将逆耳忠言又憋了回去。
笔尖在纸张上划出一小段,张言之停了刹那,再低首接上。
然而,消停不过两分钟,黎梨又开始蠢蠢欲动。
好奇心驱使,她如同染上多动症一般,这会儿咬着吸管喝喝饮料,过会儿,又稀稀拉拉、装模作样地翻翻书,半刻不得闲。
折腾好半天,张言之总算看不下去。
头疼摁了摁眉心,他大发慈悲地撂话给她:“有话直说。”
黎梨憨憨一笑。
得了他这话,她没再扭捏,平铺直叙地问出口。
“所以,他到底哪儿惹你了?”
“他喜欢你。”
“……?”引火烧身,黎梨头顶冒问号。
“他比我有钱。”
“……”黎梨心念稍动。
“你给他写了一封情书。”
“……诶?”欲加之罪,黎梨不承认了,认真纠正他:“我那是给你写的。”
张言之改完最后一题,放下笔,偏头看她。
“好吧。”黎梨怂了。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犟:“写错名了而已。”
张言之点点头。
没搭理她这话,他诘笑,顺着话头继续:“所以,你说——”
“他算不算惹了我?”
黎梨:“……”
【作者有话说】
1.
言:敢再替他说话试试。
梨:……
第50章
◎“我没有小老婆。”◎
*
其实关于徐一迪到底惹没惹张言之这个问题, 根本而言,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是,或者不是。
各一半的概率, 全由当事人主观判决。
以往针对这种类似的情况,黎梨一般都会选择避而不答。
所谓事不关己, 明哲保身方是上上策。
但也许是他此刻的眼神太过压迫,黎梨头一遭失去控制, 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点头,然后回过神, 又赶紧摇了摇头。
这便是心虚的表现了。
好在张言之没和她计较。
合上书本,张言之把纸笔往她眼底下推了推,指尖点在上面。
“我看了你整份卷子, 感觉写作和阅读部分问题不是特别大, 主要是听力……”
他说着,拧了眉, 表情夹杂着困惑, 像是无法理解,“刚刚耳机出毛病了吗?”
“……”黎梨感觉受到了侮辱, 没好气地呛回去:“你怎么不说我耳朵聋呢?”
听她这么说, 张言之竟真的仔细琢磨了一番。
随后, 他眉间打成小结,板脸教训她:“别乱说。”
黎梨闭嘴了。
就着咖啡厅内舒缓的背景乐,张言之随手扯了张白纸铺到卷面上, 唰唰走笔, 将一些应试技巧, 连讲带写地展示给她。
黎梨单手支腮喝着奶茶。
讲完一遍, 张言之放下笔, 瞧她一脸悠哉咬着饼干,眉心忍不住跳了跳:“听明白了?”
当是时,黎梨正把最后一口巧克力曲奇塞进嘴里,两手斜移到空中轻拍掉碎渣,脸不红心不跳,应得坦然:“懂了。”
“那你再做一套我看看。”
张言之捞了手机摁亮,随口就道:“你听我的来做,哪怕蒙,也不可能蒙个个位数的分出来。”
黎梨:“……”
张言之招手要了杯柠檬水。
等待的功夫,总算回复了徐一迪的轰炸微信。
那人倒也没啥急事,只出于兄弟道义谴责了一下张言之偷挖人墙角这件事儿。
又扬言强调——
“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兄弟手足,女人如衣物。既然女朋友我让了,往后哥们可就必须定死,总不能让人做亏本买卖,赔了夫再又折兵。”
据此,张言之对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神经。
了解张言之的人都知道,这人别的不说,脾气虽拽,可素质却是出奇的高。
平常喜怒不形于色,更遑论口出成脏。
是以,能真惹急他的人寥寥无几。
徐一迪,便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他冷着一张脸敲字。
旁边黎梨心不在焉,反手咔哒咔哒地摁着笔盖,余光悄悄观察他的表情,愣是没能从中看出一点变化。
消息甫一发送,徐一迪那边几乎是秒回,仅用一个迪迦食指抵唇的表情包,便结束了对话。
张言之大略扫了眼,指尖轻滑,就要退出界面。
黎梨眼尖,“诶”了声。
张言之懒散抬眼,轻描淡写地望去。
“你不收藏一下吗?”黎梨目光还黏在他手机屏幕上,丝毫没有察觉其他。
张言之声音淡得不行:“什么?”
“表情包啊。”黎梨下巴轻飘飘一点,努了努嘴:“难道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张言之:“……”
懒得和她废话,张言之干脆转回主页面。
黎梨视线没移,径直将他的隐私瞧得一清二楚。她慌忙闭眼,开口连道“抱歉”。
张言之不明所以。
她把头转到一边,食指隔空抬起,虚指他的手机:“我不是故意看的。”
张言之明了。
不明白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张言之生气之余也觉好笑:“看了又怎么样?”
他纵容地把她的腕拉下来。
黎梨脑袋转过来:“不都说,手机是个人很私密的东西嘛,万一你介意我窥探你的秘密呢?”
张言之:“暂时没有。”
“什么叫暂时。”黎梨不开心,小脸板着,和他咬文嚼字:“意思是,以后你会有咯?”
张言之这次终是没能忍住,动手,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触感和想象当中一样柔软。
一碰下去,还会塌出来两个酒窝。
玩上瘾,他眼里含笑,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架势,漂亮的桃花眼眼尾轻翘,微挑了眉稍。动作间,薄唇散漫勾起,模样略显玩世不恭。
看着就让人火大。
见状,黎梨气急败坏。
她佯恼,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吸引了不少匆忙来往的顾客和服务生驻足。
张言之笑了:“脾气这么大?”
“我不要喜欢你了。”黎梨没和他嬉皮笑脸。
张言之笑意变了点味道:“再说一遍?”
黎梨不说了。
他随手把手机扔到她面前:“看吧。”
黎梨:“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但是让你看。”
“……”气消了大半。
黎梨有些动摇,但依旧不好意思。
张言之“啧”声。
“看不看?”他不耐烦。
黎梨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批评道:“男朋友,你这什么态度。”
张言之:“?”
“我平心静气跟你讲道理哦,你要知道,我现在本来就在生气。”
张言之没看出来她有多么平心静气。
“你非但不灭火,还火上浇油。”黎梨语气沉重,声音比以往压得都要低:“按正常情况,我只会更气。”
“而我这个人呢,”黎梨似叹似喃,慢慢悠悠继续:“不会装,气头上的时候更是什么都可以做出来,就比如——”
“甩手走人。”
“……”
张言之心猛地漏掉一拍,张了张口,轻声道:“对不起,我……”
他想说他知道了、记得了、以后不会了,所以她能不能别走。
可她并没给他任何机会。
“不过,念在你是初犯。”还没等说完,她立刻抬起头,三分雀跃地说:“下不为例哦!”
“还有,不是我不尊重你。”她侧身拿了他手机,堂而皇之转进微信,得了便宜还卖乖。
“是你自己做错了事在先,我只是,勉强受累例行检查一下。”
“……”
“你可不能恃宠而骄。”
“……”张言之甚至懒得理她。
美滋滋地碰亮屏幕,黎梨如愿看见了他微信聊天框的内容。
很简洁。
从上而下,按最近聊天时间排列,一整行看下来,除了徐一迪、张国栋、辅导员和她黎梨以外,基本再就剩了些没营养的群聊消息,还全是屏蔽的。
甚至没有置顶。
黎梨整个人焉下来,嘀嘀咕咕吐槽:“真无趣。”
张言之瞥她一眼。
她郁闷还手机给他:“诺,拿走。”
“看完了?”张言之没接。
“不看了。”她悻悻道。
张言之:“为什么?”
“没意思,没劲,没……”
“想干什么直说?”他打断她。
黎梨眼珠子骨碌碌转:“给我改个备注。”
张言之颔首,问:“改什么?”
黎梨想了想:“迪迦大老婆?”
张言之气笑了。
从她手中抽走手机,张言之二话不说就摁了熄屏。
黎梨被他搞得有点懵。
“写题。”张言之扣着她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掰过去,言简意赅给了两个字。
黎梨皱眉:“你是不是玩不起。”
张言之凉凉递给她一个眼神。
黎梨不开心,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深呼吸两下,扭过头不再理他,提笔,恶狠狠朝试卷上画了几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突然安静下来,张言之莫名觉得不太得劲。
又过了几分钟,他起身,去前台那里又点了块小蛋糕,端回来摆在桌上,趁她顿笔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她手边挪了挪。
“吃点东西休息会儿?”
黎梨非常有骨气,闷头装得专注。
隐约地,她听闻他好像叹了口气,声音细微。
而后,下一秒。泛着微弱荧光的手机就被轻轻搁在了她眼皮底下,压住她一堆鬼画符的笔迹。
“干嘛?”她总算憋不住出声。
“自己改。”
“嗯?”她反应慢了半拍。
张言之面无表情地提醒她:“备注。”
沉吟片刻,他又反悔:“不改算了。”
黎梨哪会让他得逞,当即笑起来,眼疾手快夺了他手机,指尖戳上去,劈里啪啦打字。
张言之沉默看着她。
改完备注,她还不满意,又十分顺手地左滑,给自己加了个置顶。
“男朋友,”余光悄悄瞅了眼他的神情,见他貌似并没有对她造次的行为感到不悦,黎梨得寸进尺:“我给你换个头像吧?”
张言之喝水的动作一顿。
眉心跳了跳,他问得直接:“你又想干什么?”
“别那么紧张。”黎梨嬉皮笑脸,义正言辞地引导他:“我们关系好的,就应该暗戳戳秀嘛。”
张言之:“为什么要暗戳戳?”
他想光明正大。
黎梨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低着眼,摆弄手机。
“……”再度而来的静寂让张言之无所适从,他受不了这种难言的压抑,终是开口服软:“……随便你。”
她笑盈盈出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垂首捣捣鼓鼓半天,她举起手机怼到他眼前,展示。
没出意外,还是那个奥特曼。
张言之:“……”
黎梨自卖自夸:“怎么样?”
她指指自己的头像和备注:“搭配起来看,是不是挺不错?”
张言之艰难地“嗯”声。
目光流转于文字和图片之间,约莫两秒,他伸手接过,在黎梨稍显怀疑的注视下,动指,把杵在备注中间的那个“大”字删掉。然后,舒展了眉眼。
“我没有小老婆。”
“……”-
约会完回到宿舍。
黎梨从包里翻出钥匙,刚插进门孔,就听见屋里传出几阵爽朗嬉闹的笑声。
乱哄哄的一片,被厚重的木板隔绝了大半音量。
尽管这样,她还是从中听出了熟悉的音色。
拧锁的手登时停下。
黎梨一时间进退两难。
吸气、吐息。
平复好呼吸,黎梨按下了把手,又止住。
门自里屋拉开。
黎梨还保持着低头纠结的姿势,没抬。
“呦,还知道回来呢。”邵小雅抱胸站门口,一副事后算账的模样,语露阴阳:“现在出息了,早出晚归,也不合群,消息是一句都不回。”
黎梨仰脸,避重就轻:“学习呢,没看手机。”
邵小雅侧身朝一旁让道,也不知信没信:“行,算你有理由,那刚刚呢,怎么都到门口了还不进来?”
黎梨弯腰,换了双鞋子,转移话题:“哪有。”
“别废话。”邵小雅率先提步向里走:“就等你了。”
黎梨磨磨蹭蹭跟在她身后挪进去。
时隔多日,再一次见到沈沐。
她约定俗成,没主动提网络上的小尴尬,只关切道:“你……身体好点了嘛?”
沈沐优雅坐在椅子里,脑袋歪了歪:“你说呢?”
“你俩,这怎么还客套起来了?”林霜靠在扶梯边,看着这个场景,像是觉得好笑:“弄得跟陌生人见面似的干嘛。”
沈沐笑了笑,半开玩笑地挑破心结:“她这是记恨我没回微信呢。”
黎梨矢口否认。
沈沐站起来,拉过她的手:“好啦,对不起嘛。”
“我那天看见的时候实在太晚了,”她开口解释,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给她铺台阶下:“当时怕影响你休息才搁置的。再后来,是真不小心忘记了。”
“绝对没有已读不回。”她轻笑着,松手,站直身子摊了摊手:“而且——”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迟来的回复。
黎梨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的模样引得另外两人同时侧目。
“你应该有话对我说吧。”沈沐看出她的迟疑,牵着她向阳台走:“我们过去聊。”
黎梨抽了手:“没事。在这儿也行的。”
沈沐胳膊留在半空中,两秒后,自然收回,点了点头,示意她往下。
顶着头顶三道灼热的目光,黎梨想了想,张口,没发出声音,又缓了缓,再开口。
“那个……”
“别卖关子,坦白从宽。”邵小雅耐心告磬。
“我谈恋爱了。”
“……”
“和那谁。”
“……”
大抵是心虚作祟,话至于此,喉头忽地哽住一瞬,黎梨紧急调整了下情绪,故作轻松道:“你们都认识。”
心理建设还是没能到位,她越说声越小。
“就……张言之。”
话说出口,就像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黎梨长舒一口气,静静等待她们的判决。
结果等了好几分钟,愣是没听着半点动静。
迷茫一抬头,就看见三人如出一辙的嫌弃表情。
“……你们怎么不惊讶?”
邵小雅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什么惊天大瓜。”
“以后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你就不要马后炮地拿出来说了好吗?”
黎梨:“……?”
在她不解的眼神中,林霜翻出两分钟前的朋友圈,黎梨定睛一瞧,原来是徐一迪截图的聊天记录。
事情起因是两个同头像的人言语battle争夺使用权,最终由对方一句“女朋友换的”成功绝杀。
痛心疾首的徐同学气不过,誓要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于是,便有了越俎代庖官宣一事。
“……”
看着逐秒递增的点赞,黎梨右眼皮不争气地狂跳。
但眼下,她更关心的是:“沐沐,我……”
“你不用说什么。”
“……”
“梨子,你不必在意我。”大概停了会儿,沈沐骤然上前,握住她肩膀,抬眸和她隔空对视:“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的勇气。”
“……”
“因为如果换作我,但凡被拒绝一次之后就会及时止损,根本不会再有后来。”沈沐弯唇,嘴角挂起自嘲的弧度:“说白了,可能还是不够喜欢。”
“所以结局挺公平。”
“而我呢,也愿赌服输。”
【作者有话说】
1.
言:头像征用。
迪: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