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喜欢徐一迪?”◎
*
距离相隔太远, 张言之看不清楚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只知道她低头捏着筷子,在有一搭没一搭戳餐盘。
一左一右两边上,分别坐了人。
江清远。
长睫慢慢垂落, 张言之兀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蓦地嗤笑出声。
攥着玻璃瓶的手越收越紧, 力道大得令臂膀绷起青筋,淡绿色血管突兀鼓起, 隐在皮肤下,带着不为人知的暴燥。
眼瞅着他变了脸色, 冯坷眼珠子一转,随他眼神的方向望去,连“诶”了几声, 惊讶道:“这不是你那个小女朋……”
冯坷边说边转头。
与张言之目光交接一霎那, 骤然失声。
主位上的老板是个人精,稍侧首, 朝外大体扫了下便已了然。
他难得糊涂, 没再多说什么,转岔开话题, 提起另外一件事情。
“小张, 之前听你说急需用钱是因为家里有老人生病?”
张言之回神, 嗯声。
“什么病?”
“癌。”
一个字。
空气宛如凝固。
“正常手术?”
“拖得晚,只能化疗。”
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目前我们国内肿瘤的治疗手段还是蛮成熟的,虽说彻底治愈不太现实。但至少, 能少受些罪。”
老板沉吟片刻, 接着劝慰:“其实人活一辈子, 生死由天, 平常的意外只多不少, 老人家能最后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岁数。尤其还有你这么个优秀孝顺的孙子,也算命好。”
“我爷爷命不好。”
张言之苦笑,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老板脸上笑意渐渐退去,噤言。
冯坷看得着急,没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奈何嘴巴笨,半晌找不准合适时机插话,只好就张言之的意思往下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拧眉不解:“生病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干嘛什么责任都给自己揽。”
张言之不吭声,俯身展臂,去够桌角新上的啤酒,拿起瓶器开了。
“呲啦”一下,瓶盖被气顶起掉落,白色的泡沫翻滚涌上,湿了满手。温度冰凉,触感稠粘。
少年盯着自己的手背,思绪不禁有了些许飘忽。
就在这一个当下,尘封记忆重启,零零散散的片段就如同这争先恐后溢出的气泡,充斥了他整个大脑。
也是在这一秒。张言之不受控想起来很多遗忘的东西。关于他,也是关于他的父母。
还有……曾经的“家”。
传言半真半假。
只因张言之是南礼大学力捧出来的“天才”,所以在他初入学的那段时间里,几乎毫无隐私可言。
单亲家庭,有父无母,爷爷重病卧床。
三个条件,困住了张言之过去的近十年。
可是没有多少人知道。
原本,他的生活并不是这样。
他也像很多正常小孩一样,有过快乐无忧的童年,也曾有爱他的妈妈和幸福完整的一个家。
追根溯源。
转折发生在张言之八岁那年。
市区举办青少年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张母本着想让他增长见识的心态,接受补习班老师给出的建议。
临时起意,给他填写了一张少年组的参赛报名表。
本来没抱任何希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成绩出来时,所有人都被名单上的排序吓了一跳。
尽管第一名和第二名没有悬念,依旧稳当落在高年级的尖子班,得奖者姓名也耳熟能详,是当年小升初会考数学单科全市唯二的满分得主。
但第三名后缀的年纪,属实在榜上其他一众两位数以“1”打头的参赛选手中显得极度惹眼。
而且分数不低。
与前两名咬分只差一道选择的水平。
那大概是幼年张言之头回在数学上表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天赋。
门槛被踏破,媒体应风而动,张母从起初的惶恐到后来的虚荣,期间适应仅花费不到半天的时间。
特别是在张言之被要求当众参与全新智力测试答卷,坐实了“神童”身份之后。
而对比张母的面子主义。
张父,也就是张国栋,却更在意赛后所得的各项实质嘉奖。
从此以后,夫妻俩各干起各的。一个管钱,一个教育,忙得不亦乐乎。
只不过,他们自以为做得分工明确,却没想到终究难抵人性的丑恶。
由于妻儿长期在外,独守空房的张国栋逐渐感受到了孤独和冷落。
妻子漠不在意的态度让他难以继续保持沉默。
终于,他们开始不断发生争吵。
有时直接在电话里,有时等张言之安稳入睡后。
两个人无法共情的壁垒终究造成了不可避免的爱意磨灭。为排解情绪,张国栋尝试出门选择寻欢找乐,借理财名义,结交了一堆狐朋狗友,因此染上赌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看起来挺稀松平常。
只是在如此高强度的脑负荷训练压力下,张言之日益变得沉默寡言,成绩也据此受到影响,卡在了关键位置,不上不下。
也许相较于扶摇直上,无关紧要的人们,更钟爱看天才的陨落。
“伤仲永”的报道铺天盖地。母亲比他先一步陷入思想的沼泽绝境。可父亲依旧在外花天酒地。
于是,矛盾成为家常便饭。
他们甚至不再避讳年少的张言之,激烈的言辞夹枪带棒,彼此推脱责任。
争论不休,面红耳赤的男女没人愿意让步。
然后,他们荒唐得出结论:“如果没生他就好了。”
如果。
没有他,就好了。
……
后来警察上门的那天。
十岁的张言之刚独自从补习班打车回来。
最近,连跳三级的他成绩总算有了点突破。母亲回归家庭,对他的要求也有所下降。
上个月竞考,他以高出第二名20分的绝佳优势拿了状元。
这是两年来头一次。
回家一路上,他认为他该是如往日一般平静的。
可嘴角浅淡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想,他或许是期待的。
期待父母看到后的惊喜,期待他们表现出的感动。
期待……他们能恢复成过去那样。
以他为荣。
但这份期待破灭得很快。
他太开心了,以至于连家门口停泊的一整排警车都能视而不见。
一推开门,猝不及防撞见满室狼藉。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带走,瞧见自己的母亲崩溃瘫坐在地上,瞥见无数的镜头正对着门口的自己。
按理说,明明他早就活在了聚光灯下。
可这一回,他却无比明显感受到。
那光。
热得刺眼。
母亲和他,待在屋里等了张国栋三天。
整整72个小时。
这三天。
他数不清母亲哭了多少次,记不得她究竟对自己说了多少次对不起。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张言之不明白。
可他听懂了妈妈的话。
她要换个地方生活。
母亲是骄傲的,她无法容忍自己的颜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打击。
这是张言之自记事起的直观感受。
她说她要离开了。
不打算带着他。
对此,张言之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就只有一个原因——
她也觉得他是累赘。
母亲啜涕着收拾行李,张言之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在张国栋回家之前,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了她一句话。
“妈妈,你怪我了,对不对?”
可惜母亲没来得及回答他,醉醺醺的张国栋便推门而入。
刑满释放,他非但没有半分悔改,反而更加自暴自弃,进屋时醉眼朦胧,看见蹲在地上的张母和她脚边整理到一半的箱子,当场就摔了酒瓶。
玻璃四溅,混合着残留的酒渍,掉进张言之掌心,他面无表情站在角落,仿若一个涉身事外的旁观者,默不作声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纠缠厮打。
而后无意识地握了握拳。
直到碎渣一点点刺入皮肉,扎破脉管,血的温热盖过指尖留存的冰凉,他才仿佛找回意识。
原来。
他真的是个累赘。
所以。
为什么要生他呢?
……
离婚手续办得干脆。
两个人都没有眷恋,无论是对这个家,还是对他。
爷爷自乡下赶来,当场气红了眼。
老人家不懂城里年轻人的观念,理所应当地把错怪在张母身上。
再后来,张国栋照旧我行我素,逼得年迈的爷爷不得不留下来,照顾起张言之的饮食起居。
起早贪黑地打工做苦力,省吃俭用,累出一身病。
头疼舍不得花钱,便咬牙硬抗着不去医院。
没承想,偏就倒霉。
碰上万分之一的概率,长了个多余玩意儿。
病倒那日,正好赶上张言之的录取通知书下来。
肿瘤压迫神经,老人家半身瘫在病床,大口吸着氧,强撑精神拉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哆嗦着手腕在空中胡乱比划。
在场那么多人,只有张言之看懂了。
他说的是——
别管我,该死的人活不了,好好去上学。这钱咱不花,留着给你上大学用。
家里的积蓄都被张国栋败光了。
剩下那点,全是他们爷孙俩一点点攒出来的。
有爷爷捡破烂的汗水钱,也有他助学申请的补贴钱。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一万块。
张言之没动,也不吭声,任由老人自己折腾累了,等他睡去才喊来医生,眼都没眨一下,就麻利交了钱。
……
痛感丝丝缕缕地传上来,张言之眼睫颤了颤。
耳边的声响渐渐清晰,他似乎听见,冯坷还在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再说,真要论起来,你爷爷的命又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这不是还有你爸呢?诶对了,怎么没……”
对上他手腕醒目的那抹红,冯坷后头的话卡在嗓子眼,惊呼:“你的手流血了!”
张言之突然把酒瓶磕在桌面上。
“抱歉。”
他猛地起身,缓了缓,喉结滚动出声:“我身体不舒服,失陪。”
老板动了动唇,似乎还想劝些什么,但终究欲言又止,只说:“以后要是还有需要兼职,记得来我这儿。”
他半开玩笑:“毕竟,用顺手了。”
张言之扯了扯唇,颔首。
冯坷站起来,和他握手,用肩膀撞了下他的,并了两根手指,从眉尾向上一滑,中二又热血地行了个标准的美式军礼,依依不舍与他告别,目送他转身离开。
这家大排档南北共两扇门。
他们这桌刚好在墙角,旁边就是大门,倒也不必绕远路。
但张言之就跟没看见似地,径直提步,横穿一整家铺面,就朝北边的小门处走。
冯坷懵了,张大嘴巴准备喊,却被老板一把摁住。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张言之从那个女生的背后路过,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微顿了半秒-
吃完饭,江清远和林依依陪黎梨回了宿舍。
快走到楼底,恰好遇上拖着行李箱慢悠悠返校的沈沐和邵小雅。
黎梨垂丧着脑袋盯着鞋尖,没注意,脑袋顶莫名奇妙就挨了一个爆栗。
她吃痛仰首,精神也回归大半,看清面前人的时候当即便恼了。
“干什么!”
上下打量她两秒,邵小雅笑嘻嘻地歪头,凑近她眼前:“哎呦,几天不见,我们黎总的脾气见长啊?”
黎梨嫌弃推开她。
自觉无视她的不近人情,邵小雅自顾自地唉声叹息:“不过也是——”
她侧头,先和沈沐对视一眼,余光绕过周围一圈,又重新聚回黎梨身上,语气幽幽,半阴不阳地道。
“黎总日理万机,美女帅哥左拥右抱,忘了回姐几个的消息实乃正常。”
黎梨听不下去:“你有话直说。”
闻言,邵小雅收了旺盛的表演欲,自然挽上她胳膊,拉着沈沐轻巧转了个身,面对其他两个人,嬉皮笑脸催促:“梨子,快介绍一下啊,这两位是?”
没等黎梨开口,江清远默了默,答:“江清远。”
静了两秒,他又补充:“我们开学时见过。”
邵小雅不给面子:“哦,没印象。”
“……”
夜风飘荡,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还是沈沐首先反应过来,悄悄拧了下邵小雅的胳膊,咬牙吐音:“你别找事啊。”
压低音量警告完,她才笑着站出来打圆场:“害,我们方才离得远没看清。”
“原来是江学长,好久不见。”
江清远笑得勉强。
“沈沐,你弄疼我了!”邵小雅咋咋唬唬抽手。
一转头,正对黎梨的脸。
她吓了一跳,伸出食指虚点了下她的眼睛,不明所以地:“梨子,你哭了?”
“啊,我吗?”黎梨后知后觉摸到一手冰凉。
邵小雅翻了个白眼:“你等会自己找个镜子照照呢,眼睛肿成核桃了。”
“……”黎梨倒是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林依依皱眉:“我就说你怎么一路不说话,为了个男人至于吗?”
沈沐和邵小雅对视一眼。
“都跟你说过了,你想谈恋爱可以,但如果他不喜欢你,就潇洒一点断掉。你怎么一点不听呢?”
她恨铁不成钢,气头上的声音未加收敛,散进了风里:“再说徐一迪他就是个铁渣男,你到底还有什么忘不了放不下的?亏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
鼻头渐渐发酸,黎梨赶紧咬住了下唇。
见状。
不明情况的沈沐和邵小雅也不敢再吭声。
“你喜欢徐一迪?”
冷不丁,江清远抿唇,问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目光统一凝向在场唯一的当事人。
暮色晕染了半边天,叶影沙沙。
校园大道两旁,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有野猫蜷缩在墙角小憩,鼻尖耸动,敏锐感知到未知阴影的靠近。
时不时抬头,警惕瞄向来人。
黎梨斟酌许久,却发现自己依然没办法否认。
于是,她说:“是。”
字音落地。
那只猫喵地窜入几人视野。
第42章
◎“你六级多少分?”◎
*
声响轻微, 不大不小,角落里一闪即逝过一道黑影。而这边围着的一圈人,谁都没往那只流浪猫身上分太多神。
黎梨喉间涩然, 强忍住当众落泪的冲动,吸了吸鼻子, 朝林依依他们摆手。
“你们快走吧。”她转回头,先一步踏入厚重的黑夜, 背影僵直,只稍稍侧了脸。
“我明天还有课, 想早点休息,先上去了。”
林依依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旁边, 江清远看着她的身形, 抿唇不答。
邵小雅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啊转,悄没声息用胳膊肘暗地撞了撞沈沐。
后者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 认命站出来收拾烂摊子:“那要不, 你俩先回去吧。”
“有我们陪着她呢。”
“……”-
不管怎么样,日子照样得过, 浑浑噩噩。
太阳东升西落, 白昼与黑夜交替, 生活恢复了原先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甚,像是死水一汪。
黎梨接连好几天都不再说话。少了一个人的状态和以往也没什么两样。
生活学习按部就班, 每天两点一线地往返于教室和宿舍之间, 不是上课, 就是睡觉。
沈沐和林依依都看在眼里, 除过定时帮她打打饭, 带带水,别的也无能为力。
毕竟,感情这事怪,只有当局者最迷。
失恋果然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经过这堆乱七八糟的事,黎梨再没了往日的活跃,整个人只剩下望不尽头的困乏。
她周身变得冷硬。
像是光芒被冻成了尖刺,沉默成为她保守内心柔软的唯一方式。于是,她渐渐变得不言不语,越来越惜字如金。
其间原因知道的人不多,只有身边要紧朋友。
特别,林依依和沈沐最为心知肚明。
可说句实在话,沈沐心底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
关于徐一迪,她总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放假前了解的消息因黎梨本人无回应而暂时搁置,再见面,就难以重提,何况中途还发生了这一连串的破事。
但不论黎梨喜欢的那人,究竟是不是“徐一迪”。
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
木已成舟,伤害已经铸成。照沈沐的看法,闹到如今这个局面,老死不相往来就该是他们两唯一的出路。除非有什么天大的乌龙,否则那个渣男这辈子别想再回头。
因此,每每当邵小雅在黎梨面前提及此事,沈沐第一反应就是劈头盖脸把那人一顿骂,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这傻姑娘又心软上了当。
但骂归骂。沈沐也心疼。
于是她训完话以后,又把更多注意力转移到了尽快拉她走出阴霾的想法上。
宿舍四个人。林霜假期旅游时,忘记抢回程的票,耽误了几天返校。
等再回寝的时候,看见屋子里面黑灯瞎火,氛围难得一片死寂,难得不适应地愣了一阵。
“我说,怎么不开灯?”
随着顶灯的照亮,屋内地面上的两个人统一眯眼往门外瞥。
林霜拖拽行李箱,边走边踢掉鞋子。
她低垂着脑袋认真看路,余光都没功夫关注别的地方,自顾自嘀咕谴责:“不是都跟你们说我今晚回来?”
“这才八点半不到,就睡了?”
邵小雅和沈沐对视一眼,果断上前。
一人一边,主动接了她的行李,就把人往阳台上拉。
“喂喂喂,你们——”
灯光下,林霜被吓得不自觉拔高了音调:“你们干什么呀?”
靠里侧的床铺上传出翻身动静,邵小雅当即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朝沈沐使了个眼色。
沈沐了然会意,“哗啦”一下,把门拉上,反手就上了锁。
金属卡铆声落的同时,邵小雅才终于撤手。
林霜憋得大喘气,缓了缓,抬眼嗔怒。
“干什么!”
“嘘——”食指轻抵在唇中,邵小雅朝她比了个噤声手势,着急地跺脚:“你小声点。”
林霜:“?”
“梨子心情不好。”对上她无措的眼神,沈沐摊摊手耸肩,简要说明了下前因后果,末了总结出一句话:“所以,最近暂时先别惹她。”
林霜:“她被甩了?”
“对对对,你少小声点,别整日咋咋呼呼的。”邵小雅嫌弃抱胸,半开玩笑道:“以前那温婉劲哪儿去了?怎么现在嗓门这么大?”
林霜:“??”
邵小雅:“严格意义上讲,应该还没恋。”
“主要是你部长太渣了。”她啧声评价。
林霜白她一眼,懒得怼,视线绕过透明窗,向内扫一眼,只问:“黎梨被骗了?”
“一半一半。”沈沐打头阵。
“?”
“大概就是周瑜打黄盖。”邵小雅做补充。
“?”
两人目光隔空交接,转向林霜,点头。
“心甘情愿。”
“……”林霜默了默。
“所以,确定是和我部长?之前,沐沐你不还在群里问来着?”
沈沐随意抬手:“是不是他都不重要了。”
“咱们当前首要任务,应该是放在帮黎梨解决情绪上。”她大体讲了讲计划:“我本来想着是,过几天,挑个周末和小雅一起拉着她出去玩的。”
“但你突然回来了。”雀跃的语气。
林霜没听懂:“不是,这跟我回不回来的,有什么关系?”
“跟你开玩笑。”沈沐弯唇,笑起来,抬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不逗你。”
可惜林霜不吃这套,切音,把她手从身上拿下来:“你少来。”
“说吧,”林霜胳膊往后撑,半倚半靠在栏杆上,脑袋歪了歪,像是对他们打的主意了如指掌,也跟着笑:“你们打得什么鬼主意?”
快入秋,晚风一阵阵吹,夹杂丁点的凉。
江都近来多雨。
天边云压了厚厚几层,沉甸甸的。
女孩们并排站在室外,着装单薄,面面相望,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几分默契。
“霜啊,你好像快过生日了。”
沉默良久,沈沐蓦地,以一种极度平缓的语调打破了尴尬。
“嗯。”
“如果可以的话。”
沈沐收起玩笑的口吻,神色稍带着歉意:“我们想用这个做引子。”
眼见气氛又将冷场,邵小雅也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连忙端正站姿接话。
“霜,你别多想。”邵小雅说:“生日我们肯定还是要给你过。”
“但就是吃完饭,咱能不能再来点娱乐活动……呃……比如KTV或者哪啊去散散心……再叫上几个别的同学……你也知道黎梨她……”
“就这?”林霜骤然打断她
“嗯?”
“我以为你们要干什么呢。”她皱眉,对此表达了不理解:“支支吾吾半天,快吓死我了。”
“差点以为你们要让我去把我部长喊来,摁头跟她谈恋爱呢。”
“……”
这回轮到沈沐无语:“我看着像那么蠢的人?”
“不好说。”林霜笑着摇了摇头,开玩笑:“谁知道你们俩有没有被梨子策反。”
邵小雅总算松了一口气:“你没生气就好。”
“我生什么气?”
“把你生日惊喜感弄没了。”
“哦,那是有点。”
“……”
“那怎么办,要不你俩给我磕一个吧?”
这话刚说出口,三个人不自觉都怔了怔,还是邵小雅反应快,即刻呛了回去:“滚呐。”
林霜笑得不行:“谁让你硬要提这茬。”
“霜,你变了。”
邵小雅一个劲地惋叹,戏精上身:“快说,短短几天不见,你这个冒牌货把我曾经那么乖那么温柔的霜宝弄哪儿去了?”
当事人林霜无所谓耸肩。
“准备怎么搞?”沈沐拉回主题。
“没想好,主要是想让她多去社交。”
“那就酒吧。”
邵小雅:“?”
“再点几个帅哥。”
沈沐:“?”
“逗你们的。”话落,林霜转过身,踮着脚,把脸伸出去,闭眼吹了吹风,撂话。
“你们喊人就成。”-
自上次分别,不管巧合或者有意,黎梨都没再见过他。唯一一次仅有的交集,还是偶然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那是前些时候的一个暴雨天。
突如其来的坏天气令她不得不暂时放弃立马滚回去睡觉的想法。
沈沐和邵小雅在身旁,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密谋着什么,她也只当眼瞎耳聋。
离得最近的林霜亲切挽了她胳膊,凑近她耳边说着新听来的八卦。
涉事主角她们宿舍无人不知,正是沈沐暗恋许多年的那位——
张言之。
听闻,近来学校有个叫余晚青的高年级学姐追他追得很凶。
一路由学校追到了实习地,表白阵仗整得轰轰烈烈,甚至连学校领导都惊动了。
林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毫无保留地把得来消息一股脑倒给黎梨。
“要不说人张言之牛呢,”她说得起劲,丝毫没察觉侧面投递过来的一道灼热视线:“咱就说,除了他,谁谈个恋爱还能让一众老师到场撮合?”
“你别瞎传。”沈沐忍无可忍地纠正:“那是老师们去劝他读博时,正巧碰见的。”
“而且,”她随手将挎包背带往上提了提,环着胳膊解释:“人家最后也没答应好吧?”
“哦哦对。”林霜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回过味后才续上方才的话头,接着跟黎梨吐槽:“你知道那个学姐问能不能给个机会,他回答什么吗?”
显然,黎梨她不想知道。
但更显然,林霜并不在意她的想法。
象征性停顿两秒,她捏着嗓子就开始学:“他居然当着大家的面,一本正经地说,‘抱歉,请问你上学期六级考了多少分?’”
这下,连三心二意竖着耳朵听的邵小雅也来了点兴致:“嗯?等等——”
“刚刚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林霜:“当晚没有啊。只要不聋,大概都能听出来他在拒绝。”
“偏那个余晚清陷得深,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直愣愣就报了个数字出来,画蛇添足说自己没发挥好,只考了六百零几分。”
邵小雅震惊:“这叫没发挥好?”
“可能也有谦虚成分吧。”林霜撇撇嘴:“但重点不在这儿。”
“主要是人张言之听了以后,非但没按正常逻辑糊弄夸上那么几句,反而就着她的话,情绪平淡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什么?”
受不了她卖关子,邵小雅转过头,胳膊挽上她的,脑袋蹭着撒娇:“赶紧说吧,求你了。”
沈沐面无表情瞅她们一眼。
“诶梨子,你有在听吗?”
“嗯。”
“那就行。”听见她答话,林霜舒了口气。
“快说。”邵小雅催促:“他怎么回的?”
“他说——”林霜拖长了点调子,原封不动地转述:“确实。”
她悠悠评价:“简直狂没边了。”
“据说,那女生当场就黑了脸,走人。”想了想,她又着补:“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
“哈哈哈哈要我我也垮脸,所以你这是听谁说啊?”
“我们部长啊。”
“我靠,徐一迪?”邵小雅嘴快。
话说出口,便收不回去。
音量不大,却胜在咬字清晰,何况她又挨得近,黎梨想再继续装都难,只要咬了下唇逃避。
“你们先聊,我回去睡觉了。”
“诶——外面下雨……”邵小雅试图挽留。
可黎梨头也不回。
雨淋在身上,湿哒哒。她埋着头,步履匆匆走得狼狈,脊背挺得很直。离远看,整个人都绷紧成一根线。
她越走越远,身形逐渐化为虚影,而后缩成一个黑点,彻底被水雾淹没。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两秒后,默契叹一口气。
……
江都的雨一连下了三天。
黎梨自那日淋雨回宿舍后,便生了场病,半夜高烧不退,整个人像是从火里滚出来的。沈沐当即做主帮她和辅导员请了假,当晚陪着她去了医院挂水。
次日知晓消息的邵小雅和林霜分工明确,按时按点从饭堂打饭过去投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厌其烦开解,软磨硬泡,总算让黎梨缓过点劲儿,答应等病愈之后,就回归正常生活。
择日不如撞日,在另外两人挤眉弄眼的示意下,林霜借机提了生日会的事。
黎梨话刚刚说出口,不好拒绝,也只能应下。
搅弄白粥的汤匙一顿,她本来想问上一句,学习部的人会去吗?
但犹豫片刻,终究是忍住。
有什么所谓。
他去,或不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后来,黎梨也想明白了。
人和人之间的链接,或许从见面那一刻就注定了结果。虽说之前一厢情愿算她自作多情,可缘分这事,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又似猝不及防的骤雨,并非足不出户就能解决的。
无轮是祸是孽,她都逃不开,躲不掉。
更怪不得他。
黎梨不是没设想过未曾遇见他的情况。
可脑子里面思前想后,逻辑最终都会归结于同一个谬论。
那就是——
她无法接受那样的一种可能。
比起素未谋面。
她还是更愿意与他相见。
又或者。
说句矫情的话。
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人,每天发生万万千千次碰面。可就是会有那么一个人,与众不同。
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她就是会喜欢上他。
不是这次,就在下次。
时至今日,黎梨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无论再来多少回,只要她再一次见到他。
或隔着徐徐微风,或穿透寥寥雨丝。
当她望进他的眼睛。
她就会不顾一切地重蹈覆辙。心甘情愿让历史重演,给他玩弄自己真心的机会。
窒息感翻滚上涌,至喉,酸与苦交织。
黎梨陷入心底的雨季无法脱身。电闪雷鸣间偶然失神又清醒。
原来,她竟也如此荒谬。
【作者有话说】
1.
今天刚刚答完辩~
第43章
◎“可我看见他了。”◎
*
林霜生日会定在十月二十三, 周末。
那天,正好是二十四节气的霜降。
所谓林红柿繁,人间霜降。
据说, 林霜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这是一年的秋末。
连续降雨令江都近来的气温骤降,昼夜温差逐渐拉大。
黎梨整个寝室, 统一换上了长款风衣。化妆打扮磨磨蹭蹭,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度。
夜晚空气潮湿, 愈发刺骨寒冷,黎梨蹬了双黑色皮靴, 第一个推开门走出去。
考虑到全是室内活动,黎梨怕热,特意套了件圆领内衬。
结果被冷风一吹,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又赶紧跑回去加了条围巾。
邵小雅和沈沐选的地方。
还是之前看电影的那个商场,楼下负一层。
从南礼大学门口过去, 步行大概十来分钟。
雨刚停不久, 柏油路上依然湿湿哒哒,浅淡月光透过稀薄云层一照, 愈加显得形单影只。
几个人腻腻歪歪, 手挽着手, 踩着长长的影子一路超前走。
黎梨被她们三个簇在正当中,倒也没再感受到寒冷。
……
商场灯光开得很足。
几人轻车熟路,找到电梯后便直奔目的地。
邵小雅随手摁了个六层, 美食楼。
吃饭、唱K。流程不能变。
林霜和其他人约的是晚上八点。这会儿还有两个小时, 吃顿火锅的时间绰绰有余。
餐厅人有点满。林霜找来服务员, 报了预留的电话号, 四人就被领着带进了屋。
门一关上。暖融融的水汽隔断, 黎梨刚脱下外套,冷不防又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见状,邵小雅连忙喊人取来遥控器,打开空调。嘴巴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黎梨没听清,也不关心,随意抽了张空椅子出来坐下。
位置最里的林霜眼尖,瞅准时机,手抵着桌面,就把菜单推过去怼到她眼前。
“来,想吃什么自己点。”
林霜边说,边把马克笔往黎梨手上塞:“千万别跟我客气哈。”
黎梨死活不肯接,摇摇头,推脱着就要转手交给沈沐:“你们点吧,我都行。”
“警告你啊。”沈沐双手环胸向后靠,并不打算赏她面子:“别扫兴。”
黎梨不耐抬睫。
两人视线隔空那么不经意地一撞,她又很怂包地低下头,先胡乱提笔画了两道。
“认真看。”沈沐凉飕飕地威胁:“等会菜上来,不好吃你一个人吃完啊。”
黎梨笔尖顿了顿:“你行你来。”
沈沐极不要脸地摊手:“我不行。”
“……”
所幸经此一遭,黎梨耳根子也总算落个清净,身子微微前倾,趴在这边安安静静点起菜。
邵小雅调好空调温度回来,丝毫没眼色,大大咧咧就要挤进黎梨和沈沐中间。
她一手一边地搂着,趁着林霜出门去洗手间的功夫,简单说了说等会儿的计划,同她们打起商量:“蛋糕我们唱k时吃?”
沈沐表示自己没意见。
“听说,霜宝她男朋友过会儿也来。”邵小雅神神秘秘,屈起手肘戳了戳沈沐:“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那丫居然和你高中一个学校。”
沈沐:“嗯?”
“不是,我没明白。”她放下手,神色认真地端正了姿势:“霜她不是在本地读的高中吗?”
“是啊。”邵小雅绕过桌面,坐好,探身提了茶壶来倒满,说得随意:“她和她男朋友,高考完网恋认识的。”
沈沐嘴角抽了抽。
“诶你们说,这世界还真是个圆哈。”
沈沐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我还听说啊!”话锋一转,邵小雅浅抿一口茶,突然老神在在地悠悠叹:“霜她男朋友,和那个谁认识。”
黎梨紧张掀睫:“谁?”
“和你没关系,小孩子一边玩去。”
黎梨:“?”
“沐,我问你啊。”邵小雅神秘兮兮:“你想不想见男神?”
沈沐:“?”
成功吊起两人胃口,邵小雅功成身退。
任凭她们大眼瞪小眼,不再言语,只低着脑袋悠哉游哉地品茶。
黎梨和沈沐同时愣了一段时间,回过味,纷纷恼了,异口同声评价两个字——
“有病。”
邵小雅满意,任由她们两头脑风暴半晌,死活就是不肯继续往下说,只说让她们等林霜回来揭晓答案。
她一脸傲娇,气得黎梨和沈沐想打人。
好在半分钟后,林霜不负所望拉开屋门。
“都看着我干嘛?”
“废话,今天你是主角,不看你看谁。”
邵小雅半开玩笑地呛回去,把倒满茶的杯子往她面前递。
“菜点好了?”林霜侧身招手,喊了服务生,接过黎梨递来的菜单,按照上面勾画的一一报了菜名。
临末,像是害怕不够,又额外新加了一份手擀面当主食:“差不多就这些,不行再加。”
服务员小姐姐笑着点头,躬身退出去,还体贴帮她们带上了门。
“是空调温度开太低了吗?怎么还冷场。”
林霜笑着调侃,动脚朝唯一空着的座位走:“好歹我过生日呢,姐妹们半点面子不给?”
没功夫拐弯抹角,沈沐直入主题:“等会儿你男朋友来?”
说完又觉察不妥,她垂头假忙,撕开碗筷的一次性包装,转移话题:“你别误会啊,我就是随便问问,除了他还有谁啊?”
林霜不明所以:“应该没了吧……剩下班上的你们都认识,反正我是没叫部门的人。”
“诶对了,”话说一半,林霜冷不丁想起件事来,双手交叠托了下巴,直勾勾盯向沈沐,眨了眨眼,干脆道:“前两天我和我男朋友闲聊天,提起张言之。”
“他竟然说他认识!用不用喊着一起来玩?但就是不知道,临时通知,人家有没有空。”
闻言,沈沐动作僵了半秒,推辞:“那如果可以的话。”
说话间,一阵敲门声又起。
服务生得了默许,推门进屋。
通知上锅起火,之后陆陆续续有人端菜进来,原先的临时话题便也便就此中断。
黎梨放空着思绪,食不知味,几次三番想打退堂鼓告病回寝,奈何脸面薄,看着林霜兴致勃勃和她讲晚上的party time,拒绝的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到最后,只自顾自叹息,掐灭了脑海中不合时宜的败兴念头。
算了。
来都来了。
……
吃完饭,几人起身,不紧不慢地往楼下逛。
邵小雅今天异常活跃,强拉三个人转了好几家饰品店。
虽说生日礼物早提前送过了,但敌不过导购小姐姐的竭力推销。黎梨和沈沐还是一人重新挑了个新的。
沈沐拿了款哆啦A梦联名的保温杯,黎梨选了只草莓熊样式的抱枕。
只有邵小雅大大咧咧,一概当作耳旁风,光碰不买,活脱脱像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逛完饰品店出门。
一下直梯,看见二层有个超市。
几个人默契对了个眼神,两两成对朝里面走,目的明确,直奔零食区。
邵小雅和沈沐走在前面,林霜挽着黎梨的胳膊,和她一起躲在后头磨洋工。
沈沐躬身挑拣零食半天,一回头,瞧见隔了老远的二人,无名火噌噌上冒,念在寿星不好发作,瞅准了旁边死气沉沉的那位发难,扬声叫她麻溜滚来帮忙。
黎梨慢吞吞挪步。
沈沐和邵小雅负责挑零食,火急火燎一股脑全往黎梨身上堆。
眼见东西越来越多,黎梨兜不住,只好先转了一小部分到林霜手里。然后跟她简单说了下,便快步走去收银台的地方抽了个推车。
车子是上了锁的。需要投币才能解锁,黎梨摸了摸口袋,发现只带了几张纸币。
目光环顾左右,正打算去找收银台找工作人员帮忙,余光不经意一瞥,恰好扫过一个异常眼熟的侧影。
定格半秒,黎梨匆匆低下头,脚步一拐便往外跑。刚好和等不及来找人的邵小雅撞上。
脚步急刹车,但还是吃痛呼声。
骨肉相碰的声响不大,淹没在本就吵杂的超市一角,像是石子投湖,没能引起任何多余人的关注。
黎梨疼得眼泪直掉,但还是第一时间,捂着脑袋,拽了邵小雅的手腕,一溜烟地逃走。
“诶——干什么去……”
邵小雅甚至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堵住了嘴。
来到电梯边,黎梨松开手。
邵小雅眼眸清澈,饱含关切:“怎么了?”
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手无意识搭上后颈,实在道:“对不起啊,我刚刚没咋看路,撞疼你了,是不?”
许是她道歉态度过于诚恳,黎梨不好意思再撒谎,只好说:“没有,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都哭了。”
“小雅,我是这里疼。”黎梨将手慢慢移向左胸口。
她扯唇笑,脸上还挂着泪:“你懂么。”
“这里,它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随着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回呼吸,来回撕扯。”
“我知道一直翻来覆去地陷进回忆很没用,我、我在不断消耗自己的能量。”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也明白你们说没什么大不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情,没什么好埋怨。但我就是控制不了,小雅,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她嗓音低低,语调却上扬,豆大水滴随着她激动的情绪滑落脸颊,一滴滴地向下砸。
对面的邵小雅手忙脚乱,伸手抬指虚空,想要替她擦去眼尾的泪珠。
似是有人经过,脚步停滞,下一秒又接上。
邵小雅没经历过失恋,虽说平日和男朋友吵架拌嘴也没少,但貌似没什么大波动,就自然而然过去了。
在她看来,两个人的关系,喜欢就处,不喜欢就拉倒。结束分道扬镳,把彼此归于人海,倒是没什么不好。
因为人际关系本来是一场你来我往的豪赌,而人和人之间,从来也都不存在“谁离不开谁”的说法。地球是个圆,离开谁都能转,太阳东升西落,不会受任何改变。
可能是她自私,认定爱需要懂得适可而止。
亦或者她悲观,明知生离死别非人力而为。
这纷纷嚷嚷拥挤人世间,多的是阴差阳错、无可奈何。
人总归是要接着活下去的,再深刻的感情都会被时间所冲淡。
所以尽管邵小雅并不能够切身处地理解,但她还是张口试图去安慰:“没关系的。”
她伸手轻轻环住黎梨的肩膀:“你已经很棒了,失去你该是他的损失。”
“既然他不喜欢你,那我们就不要他了。”
邵小雅轻柔拍打她的脊背:“一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真的,感情分分合合很正常,都会好的。”邵小雅和她拉开一段距离,用指腹捻去她脸上的湿痕:“只要你别一直想。”
黎梨望向邵小雅:“可我看见他了。”
“……”
“就在刚刚。”
“……”
邵小雅沉默片刻,问:“在哪儿?”
黎梨红着眼睛:“超市。”
过了会儿,又补充:“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邵小雅服气,语气满是不可置信,半嗔半训斥她:“既然都不确定,你哭什么啊?”
黎梨:“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太像了,又或许是……太想了-
黎梨和邵小雅先一步去了KTV包厢。
二十来分钟后,沈沐推开门。邵小雅起身迎,见她两手空空,不免多嘴。
“零食和饮料呢?”
“后面。”沈沐翻了个白眼,指挥让她让开点路,把门打开,给后头的人把位置腾出来。
“我说你俩真够不靠谱的。”
邵小雅耸耸肩,支手遮挡住嘴巴:“别冤枉我,主要是黎梨当时情绪不对,我这不也没法走嘛。”
前因后果微信上说过,沈沐并不打算深究,只点点头,视线掠过她朝里头绕了绕。
“她人呢?”
“说是去卫生间,但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她指指自己的脸,一手一个地拉了两个人往沙发上走,客观道:“且得哭一阵呢。”
沈沐听得皱眉。
由于邵小雅和黎梨临阵逃脱,林霜没得法,索性一个电话打给了男友,喊他提前来帮提东西。谁曾想人家说自己路上堵车,不好立马赶到,想了想,正好有朋友就在那个超市兼职,便安排她们直接去收银台找人。
林霜本来觉得不好。但她男朋友说,没事,都是朋友。
大不了等会儿喊着一起吃个蛋糕。再说,超市配送也是他工作业务之一。
这么一琢磨,愧疚感果真消散不少。
于是,林霜便心安理得地和沈沐一起抱了东西转去出口。
收银台那边没找见人,隔壁阿姨听完描述,一拍脑袋说,知道了,但是小张有事刚走,不着急的话,东西放着,等他回来她告诉他。
林霜乖乖照做,随后道了谢。
“饮料买了?”邵小雅躬身从茶几免费果盘上顺了个橘子,剥开,塞进嘴,含含糊糊地问林霜:“你男朋友一共认识几个姓张的朋友啊?”
沈沐忍不住吐槽:“你这什么破关注点?”
“?”邵小雅撩起眼皮,嚼了嚼,把嘴巴里的橘子咽下去:“你没觉得,那个小张有可能就是张言之吗?”
正说着,一道高高瘦瘦身影就映入了众人的眼中。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目光自下而上,徐徐掠过来人,皆是一愣。
那人逆光而立,阴影打在两鬓间之下,更显得轮廓硬朗深邃。
他身上穿了件黑衫短袖,外头套着超市特制的工作服,眉眼清秀,带着少年与生俱来的得天独厚。
“张言之?”
寂静中,有道爽朗男声插入,打破僵局。
第44章
◎“那和徐一迪比呢?”◎
*
几人室友当了一个多月, 这还是林霜男朋友第一次露面。
但显然,来得不是时候。
虽说顾行哲今日打扮郑重其事,手抱鲜花, 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西装。
可整个人往张言之身边一站。也不知是身高压制还是怎么,竟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来来来, 快进去,干站在门口干什么?”
困惑中, 他热情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把半人高的鲜花轻松倒了个手,引着张言之就要跨步往屋子里面走:“先坐,我收拾一下。”
“没事。”
张言之不动声色地避开, 将手上拎着的两包零食和软饮轻放在地面上, 委婉拒绝:“你们玩,我就不进去了, 还有事。”
“拉倒吧。”顾行哲不依, 情急之下,眼疾手快拽了他的袖口便强拉着人进:“瞎客气什么。”
“你不是微信上说已经下班了吗?”他当场戳破他拙劣的借口。
张言之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下。
“我……”
话音在眼睫稍抬的同一秒卡滞。
因为张言之又一次和几分钟前黎梨身边站着的那个女孩对上了视线。
虽然有点脸盲, 但和黎梨室友也算见过几面, 大概印象错不了。要是个个单拎出来, 对不上号是真的。
可三个人齐刷刷坐在那儿,他想忽视都难。
沉默了几秒,张言之下意识低下眼, 喉结上下一滚, 嗯声改口。
顾行哲“诶”了下, 点点头, 自然伸手, 转勾了他的肩,道:“这就对了嘛,都是朋友,一天天那么见外干嘛呢。”
张言之很想说,他没见外,主要是他们两本来也不是多熟。除了同桌一年外,其余交情屈指可数。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我也是临时想起之前听他们说起过你在这个超市兼职。所以,你都是周末出来打工吗?”
没等他回答,顾行哲又自顾自跟他解释微信上没来得及说明的缘由:“赶巧,我女朋友遇上事,我当时在车上赶不过来,这才想着联系你帮忙。也是麻烦你了啊,老同学。”
门口到沙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为迁就顾行哲,张言之躬下了点身子,稍稍侧头,应了声:“没事。”
顾行哲半推半拽地将人拉至沙发前。
中间的林霜站起身,接了他手上花束,歪头朝张言之的角度点了点,眼神提醒他来介绍。
邵小雅和沈沐默契抬头,目光徘徊于面前三人中。
空气中似乎有莫名尴尬弥漫。
“呃……”
顾行哲被盯得脑子卡壳,一时不知从何讲起。想了想,还是先坦然和林霜室友们热情打了个招呼:“嗨,我是……林霜男朋友,顾行哲。”
他伸出手:“第一次见面,多关照~”
见状,邵小雅坐不住了,蹦蹦哒哒跳起来,握了。
“嘿,我是小雅。”她眨眨眼睛,冲他笑了笑,自来熟道:“之前好几次,电话里也算认识?”
其实她一开口,顾行哲便听出了那熟悉的声线,失笑:“哦哦,是,老熟人了。”
两人对视,寒暄。
过后,顾行哲眼睛转向目前在场唯一坐着的女孩身上,问的却是林霜:“那这位——”
林霜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出声,沈沐就已经站了起来,接着邵小雅,和他短暂握了下手,一触即分。
她眼神移动,缓慢滑至另一个俊朗面容上,神色难得呆愣几分,震惊又不可置信地看。
也许是她目的表露明显。顾行哲瞬间了然,没再插科打诨,默默把张言之拉近几分,正要介绍,却被横插进来的敲门声打断。
五人一齐往声源处望去。
下一秒,包厢门从外面推开。
厚重的门框和地面摩擦接触,发出沉闷声响,在这空寂安静的氛围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自那次躲在墙角亲耳听见她承认喜欢徐一迪,落荒而逃之后。时隔多日,这还是张言之再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她。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头顶转动的彩光,零零散散,斑驳落进人眼。
贪婪地盯她看了会儿,张言之垂在两侧的手握紧后又松,如此往复十几次。
他终于在情绪失控前秒克制般地挪开眼。
眼前的场景和看到她落泪的画面重叠。隐隐约约,他感觉,比起之前,她好像瘦了点。
估计是错觉。
另一边。
黎梨低垂着头走进门,紧盯地面,丝毫没注意到来自头顶的几道灼热视线,正磨蹭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方才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越想越觉得气闷,胸口仿佛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喘不过气。
他他喵地绝对看见她了!明明两人眼神都对上了焦,他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扭回头去继续工作,俯首假装与旁人谈笑交流,那一脸泰然,活像从未认识过她。
再怎么说,同学关系不可否认吧?她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至于么?
想不通,就偏要想。
黎梨功亏一篑,成功把自己又绕了进去。
湿水拍淋了几遍,她慢慢直起身,单手关了水龙头开关,手撑在盥洗池两侧,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结果看着看着,眼睛就又红了。
果然,沈沐那家伙说得对。
感情就像戒毒,道理别人说上千千万万遍。
都不如见他一面。
这种感觉痛心,却也直观,黎梨再也没有理由自我欺骗,而事实就赤裸裸地衡于现实之中——
他并非无心,而是故意。
原来他才不是木讷的树,只是不愿为她哗然。
黎梨没有了办法。她也明显感知到自己不能在这儿继续待下去,她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来消化。所以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遵从内心和林霜告个假。因为她当下实在无法调动情绪。
一路上,她艰难琢磨理由。既不想说得太明惹了沈沐厌烦,又要切实合理能让大家所理解信服。
于是思前顾后,只憋出一个身体不适的借口。
是以,她步伐磨磨唧唧,就是尽可能想把戏做足。
好不容易走近人前,不料鼓起勇气一抬头,眼前场景差点让她一口气提不上来。
“林霜,对不起,我……”口水呛进气管,黎梨眼睛瞪得很大,边咳嗽,边不可思议地指着不速之客看向林霜:“咳咳咳……他……你喊了部门的人来吗?”
林霜赶忙摇了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两步,刚要解释自己是真的没有邀请学生会成员,手肘处却骤然受力。
“诶——小心!”
顾行哲瞳孔微缩,展臂去护,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邵小雅一个箭步拉开林霜冲向前,抬手似乎想去帮黎梨顺气。但由于太过着急,以至于没心思顾及脚下,再加上林霜和沈沐一个朝前,一个靠后。
几人毫无防备,力气冷不防地对冲,便踉跄相拥摔作了一团。
“……”
荒唐。这是黎梨人窝在沙发最角落,脑子无意识蹦出来的唯二两字。
一场闹剧过后,室内归于沉寂。众人统一陷入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状态。
所幸这家KTV包厢的沙发够大够软,才让三个女生倒下时不至于太狼狈。
黎梨逃过一劫。
可看样子,受惊程度并不比其他人少。
她开始不确定回忆起刚刚。
手腕残留的冰润触感还在明晃晃地提示着她,眼前这些不是幻觉。
黎梨有点烦躁,但无论如何,走是怎么也走不掉了。否则,这躲避的意图就太明显了点。
想到这,她突然懊恼搡了把头发。
坐在对角的张言之静静看她一眼。
没说话。
手机铃声响,林霜接起,简单喂了两声,打手势和周围人比划了下,随后说:“嗯,对的,进门直走到头左拐就是。”
“是……跟前台说,118号房。”她说:“不用不用,直接进来就成。”
挂断电话,邵小雅凑热闹来到她旁边,下巴点点她的手机,八卦兮兮地问:“谁啊?”
“还能谁?”林霜幽幽瞅她一眼:“你们喊的人。”
邵小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
她多动症一般,又回头戳戳沈沐:“你都喊谁了?”
“……”
见沈沐一直不答,邵小雅又提高了嗓音,拉着她的胳膊摇:“沐宝,沐沐,沈……”
“嗯。”沈沐回神,收眼转向她:“喊了。”
邵小雅噎住,愣了愣,撒娇指责:“你怎么已读乱回呀,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沈沐张了张口,包厢门再一次被推开。
有侍者带着男男女女一堆人进屋,礼节性躬身颔首,主动替他们调好了空调和音响后退出。
包厢内灯光彻底暗下来。
一下子来了好多人,狭小的空间略显逼仄。林霜有些无措,好在有顾行哲可以帮她招呼。
他性格好,处理这些游刃有余,很快就和她自己都没见过几面的同学们打成一片。
酒和饮料被翻出来摆至桌面上几排,他抬手分,挨个好脾气递过去。唯独轮到角落的张言之时,大咧咧一笑,手拍上他肩膀,逗他。
“想喝什么自己拿?”说完,转身又拿了瓶啤的,而后塞给别人。
似是终于注意到张言之的存在,许家明接酒动作微顿,单薄的眼皮慢掀,顺着顾行哲的话望过去。
这一望,恰好和张言之不经意投来的目光相对。
见他眸内晦暗,许家明好心情地弯唇,隔空朝他举了举杯,挑眉。
停顿半秒,张言之无动于衷地垂首,随意够了罐冰糖雪梨汁,打开。
全然是一副对他挑衅视若无睹的模样。
许家明笑着灌了口酒。
……
都是年轻人,很快玩得嗨起。
屋子里加上立麦,一共三个话筒,按点好的歌单顺序排,到谁的谁唱,其余会唱的跟着附和。
十来个人,这么玩了会儿,中途还一起吃了个生日蛋糕,基本上也算熟络起来。
最后不知是谁提议,一致通过就将场面分成了两派。一边是唱歌,轮谁谁走。另一边,干脆玩起了游戏,卡牌、骰子和手游应有尽有。
座位重新打乱,黎梨被不知情的女同学拉起来,绕过小几,强行摁坐在另一个沙发边角。
几乎是落座的一瞬间,她全部感官便被他身上铺天盖地的特有气息所笼罩。
两人间距离在此刻悄然拉近,黎梨实在坐立难安。
沙发中央。
邵小雅看出她的不自在,抬手指指她身侧的人,动唇,似是想要接上许久之前的话题,可看向手边沈沐不大妙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
周边氛围诡异僵持着,如坠冰窖。
直到许家明拿了副uno牌来,笑嘻嘻地朝桌上一甩,毫无眼色说了句:“玩么,朋友们。”
温度才得以缓和上升。
熟人局,规则简单。
同色同数字对弈,功能牌可转色可转向,起始为顺时针出牌,先出完者获胜,以此类推,最后一人为输。惩罚定的真心话大冒险。
黎梨全程玩得心不在焉,一路引炸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人,临近结束,总算慌了神,认真起来。
背景音乐哭天喊地,吵得人头疼。不知是谁点了首失恋歌唱得肝肠寸断,嚎叫着:“是我给自由过了火。”
简直神经。
黎梨看着手中的卡牌,斟酌半晌,试探性挑了张转向丢出去:“蓝转。”
张言之没什么多余情绪,淡定出牌,连续三张转向和加牌,像随手又像炫技。
托他的福,黎梨喊了一声“uno”。
一轮转完回来。
张言之抽牌的动作稍停,将手腕收回,搭在了桌边,指尖轻叩近半分钟。
随后,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牌合起,慢腾腾躬身探手,摸了张新牌,以此示意同色继续。
而张言之做这些时,顾行哲正巧从身后路过,他眼神好,刚好将那家伙手里捏着两张的转色和数字牌看得清楚。
没有人转色,黎梨松一口气,不自觉地弯唇笑起来,直接出光了剩下的牌。
而张言之则比较倒霉。大概也是先前骚操作惹了众怒,留下的几人一合计,索性抱团库库给他一顿加牌。
结果就是——
3V1,臭皮匠打赢了诸葛亮。
回来观战的顾行哲对此见怪不怪,怂恿着要给他加码,自作主张替他选了个大冒险。
张言之没什么意见。
之后,为彰显公平,顾行哲不知从哪儿又找出一副大冒险的惩戒牌,让张言之自己抽。
大抵是天意,牌面显示:【请您和左手边玩家鼻尖相对,对视30秒】。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黎梨的心惊了下,手攥着衬衣边角,越收越紧,五指骨节绷起泛白。
旁边张言之一言不发,只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随着顾行哲话音落下,也出现了几丝细微的裂隙。
“……换一个。”他言简意赅。
可顾行哲哪里肯饶过他,二话不说,就把他那点小心思全都抖落出来,故意恶心他说:“我说哥哥,你这会子装什么正经?别以为没人瞧见。”
“忘记自己是怎么放的水了?”他没商量,信息还停留在误把黎梨当沈沐的阶段,缺心眼地撮合:“哎呀,张言之你也别板着个脸,喜欢就说嘛。”
“我听我女朋友说,人家姑娘都等你很多年了。咱男子汉大丈夫,别玩暗恋那一套成不,既然两情相悦,大大方方不比什么都强。”
整顿输出下来,不光其他人,甚至连两个当事人都听懵了。
黎梨头脑当即变得一片空白。
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张言之却忽而不咸不淡地扯唇,笑了:“哦,也喜欢我是吗?”
黎梨机械转头。
“那和徐一迪比呢?”
第45章
◎“是,我喜欢你。”◎
*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动。
黎梨安静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忽然有片刻的恍神。
他和徐一迪比?
比什么?有什么好比的?
明明都是中国字,怎么往脑子里一过,她就有些听不懂了呢。
莫名地, 黎梨屏住呼吸,心中不安隐隐作祟。
可惜对方的气息依旧强烈, 无形地笼罩下来,罩在她周身。
灯影阑珊, 他躬身颔首,凑过来, 堂而皇之地将两人手边饮品调换,一脸无谓。
距离在一瞬间拉近。
近到黎梨能够感知到彼此的温度。像是稍不注意,她就要蹭过他的脸颊。
目光定住, 她不敢再动, 大脑一片空白。
搭在腿上的手指蜷了又蜷,惶恐攥紧了衣角。
不顾众人的注视, 甚至相较于她的紧张, 张言之表现平平,行为举止不紧不慢, 仿佛正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探手将自己拆开的雪梨汁磕在桌角, 他回身, 修长五指灵活屈展,抓了她位上的易拉罐。
指腹习惯性沿瓶口边缘慢滑半圈,毫无征兆地, 他停下, 突然抬眼, 笑了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张言之似笑非笑, 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像审视, 又像是探究,见她依旧呆滞,下一秒,他失落垂眼,唇角自嘲般地扯起弧度,手指稍勾,轻而易举就开了酒。
绵密泡沫冲破瓶罐发出撕拉的噪音,黎梨后头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
“是我冒昧。”没再多说什么,张言之猛地站起身。他手举着酒瓶,喉结上下滚动,薄唇开合,只说了两个字:“赔罪。”
话落,一饮而尽。
铝制的空罐摇摇晃晃地滚落在地,顾行哲悠悠瞥一眼那侧面的凹陷,笑得意味深长:“唷,刚还摆谱拉着脸,这会子倒是英雄救美上了啊。”
张言之眼皮半掀看他一眼,懒得废话,越过他就要往外走:“学校里还有事,你们玩。”
“你能有什么事?”顾行哲拦着不让走,偏要没眼色地往火坑跳,没话找话道:“别跟我找借口。在座各位谁不知道你张言之现在毕业老油条一个,连校长的话都不放在心上,而且又铁了心不打算读研,和我们这些苦逼准大一不一样,整天到晚哪来那么多事……”
闻言,张言之脚步顿住,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一眼。
只一眼,吓得顾行哲当即止音。
随着顾行哲闭嘴的动作,原本喧嚣的包厢内忽然一下安静到诡异。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场上唯二站着的两人身上。
门板厚重,将外面灯红酒绿的热闹隔断。
炫彩的氛围灯依旧在不停歇运转,明明灭灭,斑驳散落人眼。
黎梨视线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由下而上,她看见他双手插兜,脊背微躬,单薄的眼皮耷拉。
像是疲惫到极点,他浑身都在绷着,只有说话时的神色会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困倦。
“累了,想回去睡觉。”
张言之嗓音很淡,没回头:“怎么,你有意见?”
“……”-
说是有事,张言之出了电梯,百无聊赖地环绕周围,一时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抽手翻出手机摁了开关,屏幕亮起,他大体扫了眼时间:十一点过十一分。
一连串数字“1”混着刺目白光映入张言之眼帘。
他倏而嗤笑出声,没什么大表情地盯着锁屏看了又看,直到分针个位跳转至“2”的位置,才不动声色地印下指纹解锁。
微信消息多到爆炸。
从上到下一一掠过去,张言之只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没来得及回复张国栋满屏的未接来电,张言之忽地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感受到。
室外还泛着潮,几阵疾风凉飕飕刮过,鼻尖满被熟悉的气息侵占,他下意识握紧了手机,强迫着自己不去转身,只当没有发现这点微乎其微的小动作。
多余的注意力全被分散,此刻,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张言之妄图聚神重新看向手机,然而定时熄灭的屏幕已然不保留地将他心思戳破。
于是,张言之只能寄希望于来人的自觉。
可她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用手指一下下揪着他的T恤衣角,无声且沉默。
张言之唇角越抿越紧,最终变成一条平直的线,忍无可忍,扭头,看向始作俑者。
“你想干什……”
火气在和她蒙雾眼睛对上的一霎那消散,他瞥到她微微发红的眼尾,显而易见地愣了下。
“……哭什么?”
“你为什么不理我。”黎梨仰面,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似是没料到他会猝不及防地回头,手还维持着拽拉他衣服的姿势,再开口,就带了哭腔:“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玩了……”
张言之头更疼了。
“不对,其实你本来就是玩玩的。”
不等他说话,她即刻又自问自答,胡言乱语,一股脑把憋了这么多天的心里话全都吐了出来:“我知道的,你就是玩我。”
张言之气乐了,没心情再去处理其他,干脆反手把手机重揣进兜里,控制着幅度,沉声,重复她的话。
“我玩你?”
他声线一向偏冷调,可能再加上沾了点酒的缘故,飘荡在浓厚夜色里,便更显冰凉,撩人也心悸。
黎梨怔了怔,随后反应了会儿,乖顺地点点头,肯定:“是,你玩我。”
话落,张言之静了静。
“黎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启唇,嗓音压得极低:“耍我好玩吗?”
电闪雷响,黎梨觉察颊侧落下一点湿,大概是快下雨了。
不过她并没有多想,只茫然仰着脖子,一眨不眨看向他。
实话说,她的思绪还有点混乱。
但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清楚,还有许多问题想问明白,就现在。
“你为什么要删我?”
张言之看起来也很烦躁:“我没有。”
“你明明有。”
“我说了,我没有。”
一个固执的问题,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劲,张言之低垂的眼睫轻颤。
“那是别人的微信号。”
“……?”
尽管黎梨从包厢追出来前已经做好了心理预期,但她还是低估了面谈的尴尬。无边夜色笼罩,她嘴唇张张合合,半晌没能说出下面的话。
冷风吹了又吹,预想中的瓢泼并未能如约。
黎梨发热的脑袋渐渐平静,总算鼓起勇气,郑重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连名带姓。
全称。
第一次她唤他:“张言之。”
“黎梨。”他和她异口同声。
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朦胧又不真切。
在话音落下的瞬刻,酝酿成灾的雨水倾散。
这是今晚第二次,她听到他喊自己的姓名,却和前一回时候语气完全不同。
像是忽然一下,就失去了一切力气和手段,仿佛认了命。
鼓瑟风声呼啸而过,她耳边按了消音,天地之外,只剩雨声稀稀。
黎梨抬头望。
四目相对,他的瞳如点漆,竟比这漫无边际的夜色还深。
雨来得急躁,没有铺垫地兜头而下,他抽出兜里的手,自然反握,拽了她快步行至最近的屋檐下,直到确保她不会再淋雨后,才无促收回。
“抱歉。”张言之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奈何喉间发涩,终究作罢。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雨太大,早点回去。”
她问:“那你呢?”
张言之不答。
他站在她面前,半边身子露在垭外,替她遮挡了大半的风,几乎全身都淋了水,黑色的薄衫浸透,湿漉漉地沾在身上。
发稍还挂着水,一滴滴往下滚,连睫毛都没能幸免。
“你不和我一起回吗?”
张言之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
“黎梨,别招我。”
他骤然靠近一步,一字一顿,咬牙威胁她:“否则,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忍住。”
黎梨不怕他:“忍什么?”
张言之低着头看她。
“迪……张言之。”叫顺口的称谓改起来实在困难,黎梨握了握拳,凝视他的眼睛,认真解释:“上次的情书,我……”
“抱歉。”他又道歉,二话不说地打断她:“我扔掉了。”
黎梨话卡在嗓子眼,有那么几秒,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反应不过来。
“所以,你还没看?”无端松了口气,对比起把暗恋对象名字写错的社死场面,如今这种情况,她反而更容易接受:“也是,追你的人那么多,你每天那么忙,顾不上看也正常。”
张言之眉越拧越紧,耐心几近告罄,攥紧拳头的手肘青筋暴起,差点在她面前失态。
风动,他再近半步,黎梨仍旧呆在原地。
他向前,她僵滞,他脚尖贴上了她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她的,一起,混乱地跳动着。
“你……”许是他的眼太过深遂,她垂首,不敢和他直视,举动间额头抵上他的胸膛,她听见他的胸腔震颤。
“怎么,你看上去很失望?”
黎梨蓦地抬起脑袋,可张言之没再给她多余机会,拽着她的腕,一把就将她用力推向墙角。
巨大的玻璃橱窗发出哐啷响动,黎梨躲闪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撞向了棱角,刚下意识呼痛,他身躯便压上来。
张言之食指和拇指交握,锢住了她的下巴,慢抬,强迫着她与自己对视。
“不是喜欢他么?”
张言之脑子混沌,漂亮的眼睛被雨水打湿,在商场内声控灯的照射下,泛着红:“又来招惹我干什么?”
黎梨吃痛,摇了摇头:“我没有。”
她的矢口否认像是一剂猛药,彻底摧毁了张言之脑海中紧绷的最后一道精神防线。
数日来憋在心头的痴埋怨怼顷数爆发,他眼底变得沉黯一片。
许久,张言之似听到什么荒唐至极的事一般轻嗤,比这漫天大雨还冷的言语中多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没有?”
“你听我解……”
“是谁饭堂堵我调戏?”他加重了力道。
“……”黎梨眨巴眼睛。
“是谁天天追在我身后。”他继续加深,在这个难言的时刻兑现了大冒险的承诺。
鼻尖相碰,他们的呼吸萦绕在一处。
“是谁借朋友名义靠近,却不肯承认。”
“……”
黎梨开始推拒。
“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有?”他站定,鞋面覆上她的,没用多少力,但足以让她感觉到存在。
黎梨要哭了。
他的压迫感太过强烈,气息清浅环绕在她周身,头皮发麻,她直觉脖颈快要烧起来。
“我……”如此冷清的夜,她和他站在一起。
不远处就是大片的雨幕,缥缈似梦境,檐廊水珠大颗地砸落,点滴不断,水花溅起成涟漪。
望着他的眼睛,她不由自主提起胳膊,捏了捏自己,勇气是在一瞬间滋生。
“是,我喜欢你。”
“喜欢我?”张言之快被她折磨疯了,俯身凑近:“那回到之前的问题,我和徐一迪二选一,你选谁?”
黎梨片刻失神。
雨势渐急,周围到处都是雾,光景错乱,像失焦的镜头,将昏黄模糊的一点微光切割,逐渐晕开在无尽的黑暗里。
“黎梨,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大度。”
风一阵阵地吹,脚边全是打湿的枯叶,安静了会儿,张言之渐渐卸力,放开了她:“你走吧。”
他语气控制得很平,听起来倒是如往常一样镇定,只是尾调太过轻浅,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散在瑟瑟秋风里,莫名就徒增了几丝悲凉。
“你让我转交给徐一迪的信,我看过了。”
张言之低眼,似讥似诮地扯唇笑,敛鄂,评价道:“写的挺好啊。”
“言辞恳切,情感真挚。”
他每说一个字,眼神就暗一分,音量便沉一。到最后,他看着她表情几经变化,空了半秒,说:“祝你幸福。”
黎梨呛了呛,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全数崩盘。她着急想要和他解释,但越焦灼就越卡壳,只好结结巴巴说着:“不、不是。”
她连连摆手:“我姓黎,不姓福。”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
“……随你。”
他不再理会她,转身,不顾漫天大雨,抬脚,快步走入夜色里。
“等一下!”
约莫两三分钟过去,黎梨行动比思维敏捷,径直往他的方向追去:“喂——”
他停下来,转头,火气腾一下燃到了顶端:“别跟着我!”
黎梨听不见似的,继续跑。
张言之隔着雨望向她的身影,突然低啐一声,疾步迎上前。
“小心!”黎梨脚步略顿,喊出声。
可话音未落,她被人带得转身,鼻尖磕上他的下巴。
身后,一辆车子飙驰而过,闪烁的尾灯照亮了他们彼此狼狈。
“我说话你听不懂吗?”他像是怒,发稍处的水滚落,滴在她的脸上,又冰又凉。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分不清那眸中的亮色究竟是不是雨。
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张言之。”她勉强地笑,思索着措辞,放慢语速声明:“虽然这事说起来很蠢,可事实就是如此,我把你的名字搞错了,你懂吗,不是人,是名字,一个称谓,我以为……”
“你觉得我会信?”张言之觉得荒唐。
气氛凝重几分。
沉默了会儿,黎梨口气轻松,还努力微笑了下:“你认为我在骗你?”
“……”
“那这样呢。”她上前一步,踮脚,
下一秒,张言之头脑突地一下清空。
他看着她闭眼,将唇瓣覆上他的。
与之相伴,还有她轻飘飘留下的一句话——
“如果你不相信,那我给你证明。”
【作者有话说】
1.
久等了大家
最近太忙了呜呜呜
我为什么还不放假啊啊
第46章
◎“不是要亲死我。”◎
*
雨一直下。
他们在雨中接吻。
呼吸轻轻, 纠缠在一处,她生涩却勾人。
黎梨有些紧张,甚至不敢换气, 只是用唇静静贴着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想攥紧他领口, 又羞窘,结果脱力, 倏地垂落。
雨点毫不吝啬,一滴滴地砸在脸上。
压得人快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 从始自终没有睁开。
仿若置身海底,浪花拍击,是她心跳的节奏。
快要站不稳。
可是张言之依旧一动不动。
画面像是静止。
张言之喉结滚了滚, 眼神沉下来, 晦暗不明。
从刚才的对话,到此时此刻被她亲。他所表现出的态度平静, 冷淡得像是个假人。
除过第一秒时, 脸上也曾一闪而过霎那的惊讶。但随即而来,便是认命。
闭眼只半秒不到, 他又睁开。
将她的姿态照收眼底。
他看见她额发湿哒哒垂落在脸颊两侧, 瞧见她长睫抖动, 模样慌乱又不知所措。
可怜又可爱。
大概停了一分钟,他突然什么都不想管了。
修长的指尖带着凉,虚贴在她的脖子上, 碰触到肌肤, 令人颤栗。
黎梨心脏跳动的频率滞了两秒, 似屏息。之后就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 好似马上就要冲破胸膛。
“黎梨,别后悔。”张言之语气有无奈,却也咬着牙,一字一顿警告:“是你先招我的。”
说完,不待她再有所回应。
他半边身子俯下去,抬手,强势摁着她的后脑勺,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街道,雨幕,夜晚,恋人相拥。
路过的车辆无不亮灯鸣笛。
场合不对,时间不对。
他们爱得难舍难分。
这糟糕的大雨,就像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他们的身体裹挟在一起。
张言之始终没有闭眼,他在清醒着放纵。
唇齿相交。可这都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和她辗转碾磨,他邀她灵魂共舞,体温在大雨里燃烧肆意。
理智溃散,他明白这样不对,可他控制不住。
应该停下来。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身子渐渐僵直,他的唇稍稍离开了些许,但很快又被她追上来。
张言之慢慢站直。
他垂眼,看着她无意识踮脚凑近。
拉扯,退开又亲。他躲她追,如此反复。
张言之亲眼目睹着她渐焦渐躁,垂在身两侧的手忍耐握拳,捏紧再松开。
终于,道德战胜感觉。
他稍偏头,强迫自己中断了这个恶劣的行为。
黎梨徐徐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朦胧水色。
他后退了半步。
黎梨平复好呼吸,动了动唇:“你……”
“你不用做到这个程度。”张言之别开眼,逃避般开口,压抑着起伏不定的气息。
黎梨缓了缓,仰着面,茫然看向他。
雨势好像小了点,她弯眉笑了下,眸中闪着丁点的亮光:“这下可以信了?”
“……”
张言之转回头看她,随后张口,喊她的名字,声带略哑:“黎梨。”
黎梨:“我在。”
“……”他又沉默。
黎梨安安静静等着,胸腔起起落落。实话讲,她现在有点站不稳,大概是被雨淋了太久,整个身子又麻又软,大脑都缺氧。
“你说啊。”
她忍不住细声催促:“亲都亲了,还不认账啊?”
诚然最开始是她主动在先。但后面,全部的技巧都是由他来传授。
真是讨厌。也不知道这人顶着一张性冷淡的脸,究竟怎么能做到如此有经验。
这么想着,黎梨终究还是没能挨过心里那关,多嘴问了句:“你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啊?”
张言之面无表情地瞅她。
“……”黎梨心里咯噔一下:“很多吗?”
张言之仍旧不说话。
“对不起哦。”
她失落垂眼,语调说不上的难过:“不想说就不说嘛,凶什么。都多大人了,谈过几段恋爱也正常啊。”
张言之气笑:“怎么,你以前都是这么追人的?”
黎梨不服:“对啊!”
张言之端详她半晌,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想了想,提起先前那茬,收了笑,严肃道:“所以,是追错人了?”
“……”
黎梨不想再和他说话,腮帮顾得像只豚鼠。
“你喜欢徐一迪什么?”他又问。
黎梨简直抓狂:“谁告诉你我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