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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同在教坊司里的官员,不止有大理寺的,是以,教坊司走水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石竹自然也知晓了。
因此,当他在大将军府看见前来求见季濉的孔景和时,便一口咬定不知主子的去向。
“前几日关在大理寺狱的刺客今日有了新的供词,我必须要立刻面见大将军,若是延误了时机,你可担待得起!”孔景和一拍桌子,双目怒视石竹,尽显大理寺少卿威严。
事关大计,若真从那刺客身上得了有利的证据证实主子的清白,也好减轻孟良誉对主子的怀疑,这便更能让他放松警惕让主子前往宜州。
他到底还是松了口。
*
绿茵河畔的画舫里,季濉霍然自脂粉堆里站起身来,他一把揪住孔景和的衣襟,冷冷诘问道:“再说一遍。”
第26章
季濉蓦然将孔景和推至一旁,大步跨下孔景和来时乘着的木筏子,很快便到了岸边。
岸边停着一辆马车,入夜风凉,此时马夫正欲掏出自己包裹里的披风遮寒,忽然见大将军阔步朝他走来,忙将包裹放在一旁,跳下马车问道:“大将军要往何处去?”
季濉沉着脸一言不发,待靠近时,他突然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那马夫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忙惊慌地跪地求饶。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只听得一旁的马儿一声嘶吼,季濉割断了捆绑马车的绳索,已驱马扬长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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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时气干燥,京城中走水之事非头一回发生,况且即便教坊司真的走水了,林臻也不一定会出事。
那个敢决绝持剑伤他的女人,那个宁愿被折辱也不肯向他低头的女人,她不会轻易出事。
绝不会。
饶是季濉心里如是想,但手中的鞭子却从未放缓过,一下一下狠抽着身。下的马,往教坊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
原本应该和红叶逃远了的林玥,此时正一身寻常妇人的打扮,怀里抱紧着包袱,面色不安地缩站在角落里。
红叶一早便和她商量好了出逃的线路,只待守门的侍卫撤走,她们便趁机离开行宫,却不料只是一趟出去探视的功夫,红叶回来后便改了主意。
她说还有一些事未交代给阿姐,一定要回城一趟,但当自己问她是何事时,她却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最后索性说她要独自回城,让自己在渡口等她。
经历了上回与阿姐在郊外分别一事,林玥每每想起那段时光,心内都万分惧怕,她自然不可能再答应和红叶分开,便只在城里等着她。
林玥的打扮虽然不惹眼,但她紧张的神色以及死死抱着包袱的样子还是引起了歹人的注意,在她昂首张望间,怀里的包袱突然被人抢走。
“给我站住!”
里面装着重要的路引和地图,林玥急得拔腿便紧追上去,冲过一条大街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马儿嘶吼的声音,她转身瞧过去,眼前只有一双即将要踏下来的铁蹄。
霎时间,林玥脑中一片空白,瞳孔骤缩,连躲避的本能都没有了。
意外地,那双马蹄并没有朝她落下来,而是及时地调转了马头,她终于回过神来,但就在这时,她也看清了马上的人。
正是季濉。
此时,林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路引地图,忙一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站住,林臻!”
只堪堪瞥了一眼,即便是全然不同与平日的装扮,昏暗灯火下一张熟悉的侧脸,也让季濉一下便认定了那是林臻,扬起马鞭跟着追过去。
而彼时黢黑着一张脸的林臻正沿街走着,陡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她身子僵直了一瞬,却是一动未动,只将头埋得很低。
所有的路引地图都留给了红叶和林玥,她从教坊司里逃出来时什么都没有,甚至身无分文。
前路并非坦途甚至是凶险异常,可不知为何,当她离开教坊司的一瞬,那颗被绑缚已久的沉闷的心竟隐隐得以喘息。
她不知前路几何,却知身后等待她的只有地狱。
是以,即便是飞蛾扑火,她亦会奋不顾身。
嗒嗒得马蹄声渐近,她仓惶地抬头环顾四周,目光锁定至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上,她几乎未有片刻的犹豫,便径直快步登上了那辆马车。
车厢内一片漆黑,林臻蹲站着,两手紧扶着车壁,屏息凝神,片刻后,马蹄声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凉风。
她终于垂下了略微发颤的双手,正欲退出去,车幔被风卷起,翩跹舞动间,她瞧见了架在她脖颈上的锋利匕首。
“不准动。”
咫尺处,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风止,车幔垂下,林臻没来得及看清男人的脸,黑暗中,她察觉到一只手抚上她腰间,摸索着左右按了按。
这人许是将她这个不速之客当作了刺客,亦属寻常,林臻预备待他检视完毕,便向马车内的主人道歉致谢。
岂料下一瞬,那只手便蓦然按在了她胸前,男人似乎也惊住了,动作迟疑了片刻,再要收手时,脸颊便迎上林臻重重一巴掌。
*
人的脚力如何能敌得上马,更何况还是一个弱女子,当林玥被立于身前的高大骏马拦住去路时,人已瘫坐在地上。
季濉在街上策马而行引来了神武营的注意,彼时已手持火把将林玥团团围住,四下火光冲天,季濉终于看清地上人的样貌。
他暗骂一声,便道:“将她绑去将军府。”
一双幽深锐利的桃花眸将周围扫视了一番,而后冷冷吩咐道:“立即戒严城门!”
*
季濉疾驰赶到教坊司偏屋时,院中一衣衫灰脏的女子正跪倒在大火缭绕的正屋前崩溃大哭。
季濉大步上前,一把拎起红叶,双眸猩红:“林臻呢?”
不知怎的,见着季濉,红叶哭得更厉害起来,语不成调。
漫天大火映照在季濉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他未有丝毫迟疑,便直奔火海而去。
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扑面而来的热气便直将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平时只有数步之遥的卧榻,此时却是咫尺天涯,屋子里的为数不多的物件尽数被吞进火舌中,东倒西歪地挡住了所有去路,他根本看不清林臻的位置。
猛地用脚踢开了几件,他终于得以靠近床榻,但屋子里的浓烟已让他接近窒息,身侧跌倒的木柜死死地卡住季濉的腿,咫尺距离间,他终于看见床帷里昏躺着的人。
“林臻!”
季濉声嘶力竭,用力探向露出帷帐的修长指尖,下一瞬,他终于触碰到榻上的人,但身子也随之被掉落的梁木重重砸倒。
院外传来一阵银甲铁靴的声音,是石竹带人赶到。
*
“……是你?”
这厢,林臻被人绑缚在车厢角落,那人提灯靠近林臻脸上照了照,伸手几下将她的脸抹开,拧紧了眉头。
林臻亦看清了面前的人,就在不久前,她们还曾有过并不算愉快的交集,方才在黑暗中,她便隐约觉得那男子的声音有几分熟悉。
借着灯光,林臻抬眸望去,果见那个男人坐在矮榻上,目光审视地瞧着她,在与她视线碰触的一瞬,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咳一声,淡淡地将视线转开了。
辛夷瞧见林臻看公子的模样,想起她方才对公子的所作所为,立时用剑鞘直指林臻咽喉处,低声斥道:“是谁派你来的!”
“如姑娘所见,我若是人派来伤……”林臻抿了抿唇,“伤他,便不会这般手无缚鸡之力,
轻易被受伤的你所制伏。”
林臻说着,将视线落在劲装女子下意识用手虚护着的腰腹上。
“你!”女子蓦然用肘猛一用力,将林臻紧抵在车壁上,见她眉头轻皱,神色却坦然,并不似说谎的模样。
她上下将林臻扫视一周,又盯着她抹黑的脸瞧了半晌,犹豫踌躇间便听得马车外响起阵阵守卫整军踏步的声音,忽而开口问道:“你该不是……逃出来的罢?!”
此番出城,他们刻意趁着行宫之中的人回城,盘查松懈之机,自己这一身的伤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她死而无憾,可若再因此拖累了公子……
辛夷气恼不已,一双杏眼恨恨地瞪着林臻,抬手间便一掌劈向林臻颈间。
“公子,辛夷这便寻个不起眼的地方将这女人丢下去。”
“整军戒备还需一些时辰,现下速速出城,尚来得及。”
男子说罢,垂眸望向昏睡在地的林臻。
第27章
“醒醒!”
林臻被一声清亮的嗓音唤醒,她扶着酸疼的脖颈坐起身,辛夷正撑着一支拐杖立在榻旁,一手拎着饭盒,举在林臻面前,声音冷冷道:“公子仁善,愿载你一程,却也只能将你送到岭安,到了岭安,你便自行下船,莫要拖累我们。”
说话间,她刻意抬了抬下巴,睥睨着林臻,继续道:“自然,也不能平白带着你,我如今行动不便,日后便由你来服侍公子,这是公子的餐食,你负责送去。”
无论如何,这回确实是他们助她出了京城,林臻顿了片刻,便伸手接过饭盒,出了房门。
夜已深,风凛凛吹着,舱房外并没有什么人,林臻看着宽阔泛着波澜的河面,微微出神,一瞬间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的离开了京城,离开了那个地方。
也逃离了那个人。
林臻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冰凉,她鼻尖泛起红,紧了紧提着饭盒的手,她便按着方才辛夷所说的门牌去寻那男子的房间。
咚咚地敲了两下房门,听见里面的应答声,林臻才推门而入。
男人正双手撑着木质轮椅,从榻上挪至轮椅上,对视的一瞬间,二人皆怔住了。
林臻觉得自己进来的时机对他有所冒犯,而男子则对林臻的到来有些诧异。
林臻偏过头的一瞬,听见男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她忙将手里的饭盒放下,待要转身,便听得身后传来声音:“不要过来。”
林臻停住动作,直至木轮滚动声音的靠近,她方提起食盒,转过身躯。
“似乎遇见你,总在最难堪的时候。”
男人将轮椅停在一张八仙桌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林臻瞥见他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却是未达眼底的笑,心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感觉,她缓步走向桌前,将饭盒里的瓷碟一一摆上。
“是那丫头让你来的罢?你大可不必听她的话,我可不是为这个救你的。”
男人从容地拿起桌上的湿帕,轻拭双手,面色淡然温文尔雅,似乎丝毫没有被方才的窘迫插曲所影响。
“无功不受禄,姑娘的要求,我理应做到。”林臻将碗筷从饭盒中拿出,淡淡地回道。
闻言,男人微微挑眉,不可置否。
林臻摆好碗筷,便沉默地侍立在一旁,男人慢条斯理地拿起木箸,忽而抬眼瞧向林臻,她面色虚白,嘴唇干裂。
他拿起一旁空着的汤碗递向林臻,“坐下一起用饭罢。”
“不必。”
林臻甚至没有给他视线的回应,只定定地望着窗外,平静回道。
男子陡然蜷起身子猛咳起来,林臻忙俯身过去,她不知要如何做,只尽力用手去顺他的背,半晌,见他渐渐平息下来,林臻皱眉望着他问:“好些了?”
男人微微喘了几口气,他看着靠近自己的林臻,双眉微颦,面带焦急。
他蓦然笑了,这回的笑显然要比方才真切许多。
见此,林臻的眉头蹙得更紧,但她很快发觉自己和他靠得太近,快速抽回手,欲退回一旁,面前却忽然多出一只碗,男人笑道:“看来我比你更不会伺候人。”
林臻怔了半晌,到底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只沉默着接过了。
*
林臻回至方才的房间,屋子里只余一支细蜡点在靠门的小木桌上。
听见推门声,暗处床上躺着的人懒懒出声:“回来的这样晚,饭已经冷了,你便凑合着吃吧。”
话落,整间骤然屋子暗下来了。
辛夷觉得此人实在不识好歹,忿忿地坐起身来,正要斥责几句,却见林臻默不作声地拉开矮榻上堆的薄被,背朝她躺了下去。
“公子……竟留你用饭了?”
黑暗的屋子里寂静无声,这便是最清楚不过的应答,辛夷直直地瞪着暗处的矮榻,半晌,她重重地将被子重新扯回身上,亦翻身背对着林臻,只是再也没了睡意。
*
季濉在将军府清醒过来,已是两日后的事。
石竹靠在榻前假寐,听见轻微的响动,便立时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眸,关切地唤了一句:“将军!”
季濉面朝榻躺着,背上是大片泛着血丝的纱布,甫一动作,血迹便随着撕裂的伤口洇染开来。
石竹忙站起身将季濉拦住,“将军,郎中说了,这几日您不能下榻!”
季濉抬眼冷冷瞧向石竹,饶是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那迫人的威压却未减分毫,石竹自小跟在他身旁,自然清楚他的性子,并不敢再拦,忙去将搭在屏风上的干净锦衣替他穿上。
白底勾金边的锦缎长袍,白玉束带,银色军靴,眉目如画,唇色淡淡,是另一番惑人的样貌。
束起玉冠,石竹见他大步往外走着,不敢阻拦,只得紧紧跟着。
***
日暮堪堪垂下,将军府一行人便晃晃荡荡去了教坊司,这是季濉头一回光明正大地入教坊司大门。
教坊司内,以奉銮为首,左右韶舞、左右司乐、司史皆跪迎在大堂。
一时间,坊内舞乐俱歇,宾客皆散,众人屏息凝神,恭谨地低垂双眸。
季濉大马金刀地坐于左右奉上的太师椅上,桃花眸微阖,睥睨着下座众人。
“本将军是来要人的,将林臻交出来。”
为了瞒住季濉受伤的消息,石竹早已将季濉两日前来过教坊司的消息遮了个干干净净,神武营前去教坊司,只为搜查不明刺客。
下座的一司史,曾奉命将林臻手脚绑上银链,被作为猎物送去上林苑以取悦季濉,今日见此阵仗,只以为是大将军今日心绪不佳,想来翻一翻旧账,寻那林臻出一出气。
他忙膝行上前,谄媚着回禀道:“大将军来要人,下官们本应立即奉上,只不过前两日坊里不期着了一场大火,那偏僻的院子又不惹人注意,大将军要的人……如今恐怕是交不出了。不过,烈火焚身,她也死得其所了。”
他只顾一味地垂眸禀告,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季濉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
他应答完毕,久久不曾听见回复,终于大着胆子抬首看了一眼季濉,只见后者脸上已阴云密布,薄唇一张一合,说着他难以置信的话。
“信口妄言,即刻杖杀。”
“下官、下官不曾妄言啊!她当真是被火给活活烧死的,烧成了灰啊!”
几个平时与这司史交好的,此刻皆跪出来替他求情,却不料只得季濉的一句:“砌词狡辩,一概杖杀。”
石竹虽想开口阻拦,却又恐惹怒主子,引得他牵动伤口,只得依言命令下去。
一时间,昔日里喧闹靡糜的教坊司大堂宛若人间地狱,哭喊声此起彼伏。
眼见躺在地上的数十人被打的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跪在最前的奉銮终于战战兢兢地从袖中掏出一块莹白的玉佩,哆嗦着双手奉上,鉴于前头几人的下场,他只字未提林臻,只道:“这是下官从废墟下所得,还请大将军过目。”
既然交不出人,那便交一件物出去。
石竹觑看了一眼季濉的神色,见他单手支颐目光落在那玉佩上,便上前将它取了过来。
“将军。”
季濉伸出长指将那玉佩拈在手中,高举起来,对着悬挂在高处的灯笼眯眼看了看。
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上面字迹娟秀地刻着一个宁字。
男人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潋滟的笑意,随着渐渐压平的唇线,他的手越握越紧,手中的玉佩也因承受不住这力道而砰然断裂,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流出。
“将军!”
第28章
甫一回府,偏院便传来阵阵哭声。
红叶和林玥被一起关在屋里,林玥亦得知了阿姐遇难的消息,她扑在红叶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门骤然被人推开,她惊得缩进红叶怀里,双眸圆睁看着跨进门的高大身影。
男人渐渐走近,在她们面前蹲身下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二人整个笼罩。
季濉奔赴火海是红叶亲眼所见,是以,此时她并未像林玥一样恐惧眼前的人,她只是伤心……
季濉的出现让她再次想起那一幕,眼眶里的泪不觉落得更快,她将头深深埋下。
见男人靠近,林玥也哭得更厉害了,她手足无措,圆睁地杏眼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阿姐不在了,他会对自己如何……
她几乎连每一根发丝都是紧绷的,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全身心地戒备着。
季濉甫一抬手,她便吓得紧闭双眼,死死咬住唇,可意外地,身上并没有任何一处感到疼痛,反而脸颊上有微微冰冷的触感。
林玥缓缓睁开濡湿的眸子,愕然望着季濉,他正用指腹轻拭自己眼下的泪痕。
“哭什么呢?”男人莞尔轻问。
“阿姐……阿姐没了……你放过我们吧……”
男人轻柔的动作与话语丝毫不能消弭她内心的恐惧,阿姐曾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支撑,可她不再了……
心性单纯的少女紧攥着红叶的衣角,她双眸含泪望着季濉,竟企图能让这个男人软了心肠,放过自己。
“啊——”
脖颈处骤然被人紧紧攥住,一阵阵窒息感向她袭来。
“本将军说了,她没有死。”
“二姑娘!”一旁的红叶想要出手解救,却很快被人拖到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玥被季濉掐在手中。
就在少女气若游丝时,男人蓦然松开了手,他看着伏倒在地的林玥,慢条斯理道:“你可是她最在意的人,不能就这么死掉。”
季濉站起身,睨着林玥,冷冷吩咐道:“愣着作什么?还不好生伺候着林夫人。”
直至房门被合上,林玥才缓缓从地上爬起,她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用双手摸索着自己的脖子。
“血……红叶姐姐……血……”林玥张开双手,盯着手上斑驳的血迹惊恐地唤道。
红叶忙跪地帮她检视,片刻后,她开口安抚道:“姑娘,姑娘莫怕,那不是您的血,没事的,奴婢这便去打水来给姑娘梳洗。”
屋子里只剩林玥一人,她蜷坐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子,默然淌泪。
*
大将军府主屋的卧房里,季濉站在窗下,拿着巾帕一下一下擦拭手上的血迹,即便是擦过伤口,依旧面不改色。
“将军,时辰到了,属下来给您换药。”石竹捧着托盘走进来。
季濉将帕子丢进托盘里,淡淡道:“出去。”
石竹端着红漆木盘顿了良久,终是低声应了一句,退出了门。
季濉转身走向床榻,背上洇出的血迹宛如盛开的芙蓉花,他和衣躺在榻上,转动指间的一枚碎玉。
他得到的最后一件属于林臻的东西,竟是那个废物的玉佩。
身下被压迫着的伤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但心口处却是空洞的,麻木的。
那个本该同他纠缠一生的人不见了,那个他最该恨的不见了。
她怎么敢的?
不过,她又何曾真的惧过他?
她只是被他用低劣的手段压制着,她从来都恨他,厌恶他……
那她便该好好活着才是啊!
活着来恨他!来厌恶他!来将他一剑穿心!
林臻,你不是很骄傲么?我如此对你,你就甘愿这样放过我么?
碎玉被他攥在手心,季濉缓缓合上眼,眼前的画面是他被带回林府养好伤的第一天。
披着雪色斗篷的少女临风而立,踮脚瞧着扶梯上修屋檐的下人,她察觉到了他不加掩饰的视线,蹙起眉头侧脸看了他片刻,旋即转过身对屋檐下的几个仆人吩咐了几句,便拂袖离去。
季濉的唇微微勾起。
紧闭的眼眶烫得灼人,她明明那么会生气,那么爱生气……
*
运河上一连数日阴雨绵绵,今日天气难得的好,林臻站在护栏前,远远眺望岸边的墨绿丛林。
不知道林玥和红叶现下到了何处。
或许,她们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这样也好,毕竟,她们的磨难都是她给的。
站了半个时辰,林臻收回视线,转身去往那男子房里。
她抬手叩门的瞬间,门便从里头打开了,一个小厮端着一盘碎瓷片从房里走出,与她擦肩而过。
辛夷拄着拐立在榻前,正端茶递给榻上的男子。
林臻走过去,欲接过男人用罢茶的茶盏,脸上忽然一阵热,她抬眸看向正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辛夷。
“你跑哪儿去了?你便是这样照顾公子的吗!”
男人目光微沉,甫要开口,便听得啪地一声,林臻靠近了她一步,狠狠一个耳光甩了上去。
“我既不是姑娘的奴,也不是姑娘的婢,还望你自重。”
林臻虽不如辛夷那般是习武之人,身量却要比她高,站得近,便愈加气势迫人。
辛夷根本没想到林臻会还手,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她乃良将之后,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便是公子也不会。
她将林臻瞪地咬牙切齿,气红了眼眶,却一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在剑拔弩张的二人面前坐着的男人,忽而轻笑了一声,很快,他将手蜷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嗓音低沉:“辛夷,下去罢。”
辛夷将林臻用力剜了一眼,忿忿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这丫头自小被众人纵着,益发没了规矩,今日总算有人能治住她了。”
男子缓缓说笑着,林臻却无法作出回应,她看着被辛夷摔得左右摆动的木门,良久方回过头来。
接过男人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背对着他,林臻垂着长睫淡淡道:“或许,你该将你的起居习惯告诉我。”
男人道:“你说得对,你本就非奴非婢,岭安城一到,便会下船,这些琐事,你没有去学的必要。”
他的声线温和得体,却让林臻心生愧意。
她方才……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林臻不觉将葱指抠紧桌沿,嘴唇微动,方才出去的小厮此时又站在了房门口,截断她的话:“公子的药煎好了。”
林臻抿了抿唇,上前接过木盘,缓缓倒了一碗药,慢慢递给榻上的人。
那是一碗很酸苦的药,隔着很远林臻便闻到了,在男子端起要喝的一瞬,她忽而出声阻止:“等一等。”
林臻转身出了房门,半晌后,袖中揣着一块包好的蜜饯走回房里。
她虽不大喜吃甜食,但这个法子,那个人对她用过,确有效用。
在林臻回房前,男人已将碗中的药饮尽了,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摩挲油纸,在她抿唇抬手的一瞬,男人浅笑着同她道:“明日我会告诉辛夷,让她在船上另雇人来,
你只在船上好生歇着便是。”
片刻的沉寂后,林臻将蜜饯藏回袖中,双手接过药碗。
“好。”
*
之后几日,林臻便再也没有去过男人房间,每日只见辛夷进进出出,不再为难她,也不与她搭话。
辛夷每次回房的时辰都是十分固定的,这晚,辛夷迟迟未回房间,林臻虽觉有些奇怪,却也未放在心上,仍旧躺在矮榻上,看着窗户上模糊的明月轮廓。
倏然,一道黑色人影将她的视线挡住了,只短短一瞬,便离开了。
林臻心下警觉,在房里静待了片刻,察觉那人的步子逐渐远去,方才坐起身来,推门出去。
林臻出房门时,那人已从拐角处消失,她堪堪只瞧见了一个背影。
这艘客船除却底舱,只有两层,平日大部分时间客人都只会在自己所住的这一层活动,数日下来,虽各自都不相识,却也眼熟。
方才那个男人的体型以及穿着打扮,都让林臻觉得甚是陌生。
莫名不安的感觉让她不觉加快脚下的步伐,走向男子所在的房间。
远远地,林臻便瞧见那屋子房门开着一道缝,房间里头却是暗着的。
她放慢脚步靠近房门,见辛夷倒在房门不远处,而另一大汉正举着尖利的匕首刺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见林臻冲进来,男人一面死抵着大汉的手腕,一面向林臻摇头:“走!”
那大汉一味地想要男人的命,并未去在意这个突然跑进来的女人,直至后脑勺猛地一痛,他才惊愕着回过头,用手在脑后摸了一把,全是血。
林臻手中拿着破碎的瓷瓶,长睫轻颤却目光坚毅地看着他,大汉吃痛暴怒,一把将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甩开,直朝林臻大步走去。
“敢伤老子!”
大汉手中握着匕首,面色狰狞地走向林臻,他狠狠抬手,将匕首刺向这个胆敢在背后伤他的自不量力的女人。
噗通一声,在匕首堪堪划过林臻肩头时,那大汉先重重地倒在了她脚下。
林臻看着地上一动不动却仍豹目圆睁的大汉,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她只是按着父亲书房里仵作所呈文书上的要害部位去尽力刺的,她亦无足够的把握。
稍定心神,她将手里带着血迹的瓷瓶轻放在地上。
“此人还有帮手,我们尽快离开。”
林臻快步走向男人,将他扶坐起来,抬眸望了一眼旁侧的轮椅,垂眸片刻,不待男子回应,便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背上,背起他走出了房门。
或许是因常年坐于轮椅上的缘故,他的重量要比寻常男子轻许多,她尚能承受。
循着白天随船上小厮往底舱取蜜饯的记忆,她将男子慢慢背向木梯口。
黑暗中,男人目光沉沉,他看着月光下林臻失了血色的侧脸和被浸湿的发丝,低声道:“放我下来,你受伤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着走下一层后,也开始觉着有些体力不支,脚下虚浮,脑中昏沉。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为这个与她不相干的男人拼命,可此刻,她就是不愿放手。
她已经放弃过一个人了……
二人跌跌绊绊地终于进了底舱货房,林臻缓缓将男子放下来,她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模样,忽然,他的样子便与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叠了。
她双唇寡白,就这么静静地瞧着他,慢慢地,她勾唇笑了。
林臻的肩头已被血染透,男人看着这个在他面前莞尔浅笑的女子,双眉不觉蹙起。
下一刻,林臻便失了意识,跌进男人怀里。
他似乎这才回过神来,齐瑜时下意识地喊出了他从未唤过的名字:“林臻!”
第29章
“林臻!”
昏睡了数十日的季濉骤然从梦中惊醒。
梦里是一片汪洋火海,火光灼灼不见边际,林臻身穿一身白裙步步向火海里走去,任他怎么样嘶吼阻拦都不肯停下,甚至不肯回头。
林玥单手抱膝坐在榻下的脚踏上,另一只手被榻上的人狠狠攥着手腕。
自那日季濉从教坊司回到将军府,整个人便阴沉躁郁,不准任何人靠近,溃烂发脓的伤口得不到清理,没两日便起了高烧。
期间所有被派进去服侍的人,送进去的汤药,无一不被撵出来,摔出门,便是连石竹都没有法子。
不日便要出征的大将军数日闭门不出,府上的拜帖纷至沓来,未免惹人怀疑,石竹只得出门周旋。
石竹出了府,府上的人便更成了无头苍蝇没了主意,陡然记得还有个侧夫人,便将林玥从偏院带了过来,出乎意料地,她好端端地进去,又好端端地出来。
下人将这件事回禀了石竹,此后,送药换药之事便推在了林玥身上。
她虽心有恐惧,有千万个不愿,却也不敢拒绝。
不过让林玥奇怪的是,只要她安安静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季濉便不会向他发怒,甚至会很配合她,顺从地用药。
饶是如此,她还是害怕得紧。
从前在林府时,他便是个十分怪异的少年,如今更是阴晴不定性子暴戾。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只暗暗咬唇强忍着。
季濉醒转过来,手无意识地捏紧,听见一声隐忍的闷哼,视线跟着看过去,一瞬间的恍惚,他眸光微亮,待视线清明后,又沉寂下来。
他漠然松开林玥的手,起身下榻。
听见动静,石竹从屋外进来,候在季濉身侧服侍梳洗,他接过季濉递过来的帕子,便听见季濉道:“传令下去,后日启程前往宜州。”
这些日子耽搁下来,石竹原以为短时间内无法去宜州了,他自然是希望主子早日启程的,但这些天主子的状况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怎敢让主子这时出征远行?
这无异于让主子用命去冒险,用命去复仇。
“将军,内阁让您出征宜州的决定已是板上钉钉,既是如此,何不再等几日?”
男人一声冷笑:“怎么,短短几日,你便开始作本将军的主了?”
“属下不敢。”这话对石竹来说实在严重,他立时单膝跪地。
季濉并没有让他起身,只回眸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玥,撂下一句话:“将她带着。”
*
夜里的风吹得船身晃动得有些厉害,一身青色长袍的齐瑜时坐在轮椅上,手中端着茶碗,袖口被水渍沾湿,他微皱眉头,看着躺在榻上的林臻。
她眼眸不安地紧闭着,嘴唇干涩发白,嘴角领口里都是呛出来的水,肩头方才被他包好的伤口,也因被喂进去的水呛到而用力咳得渗出了血迹。
“水……”
那郎中虽说林臻只是因几天饮食休息不善,加上失血而导致的晕厥,并无大碍,但他瞧着她此时的模样,还是不免担忧。
若非因自己而起,她不会如此。
齐瑜时端着茶碗的手重重在沿上按了按,他忽而猛地端起碗,噙了一口茶,缓缓俯身,他轻柔地拖着林臻的下颌。
当他温润的唇覆上那抹冰凉后,便缓缓将口中的茶渡向她。
只要心无杂念,便可至纯至净。
虽有冒犯,但时机特殊,便不能算什么。
他如是想。
齐瑜时虽患有腿疾,行动不便,却生得一张温润隽秀的面庞,眉如墨画,肤若白玉,温文尔雅,淑人君子。
这样的男子,即便身有残缺,行在街上也不免引人掷果盈车。
他向来便洁身自好,自问定力尚可,但在林臻出乎意料睁眼的一瞬,对上一双清冷冷的凤眸,他还是呼吸一滞,不慎将口中未渡进去的茶吞咽入腹。
林臻目光迷离,呆呆地眨了眨眼,又合上长睫,察觉到水源断了,便下意识地微张唇去吮。吸。
“……”
半晌,直至齐瑜时觉着呼吸不畅,方才从异样的情绪中回过神,迅速与林臻拉开距离。
天蒙蒙亮,林臻从榻上醒来,发觉自己并不在辛夷所住的房里,微一转头,榻旁的支摘窗下,齐瑜时正低首阅卷。
“醒了?”男人抬眸看过来,面色如常,从容笑道:“昨日你与辛夷皆受了伤,恐睡在矮榻上会伤到你的伤口,便自作主张将你放在了我房里。”
“若有冒
犯,请见谅。“齐瑜时颔首行礼。
林臻自不会介意这些,她只将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周,撑起身子问道:“那你呢?你可有伤着?”
“姑娘如此相护,在下有幸毫发无损。”齐瑜时轻声说了一句,继续道:“你既醒了,我让小厮将饭食送进房里来。”
林臻点了点头,他便推着轮椅走向屋外。
林臻垂眸间不禁瞥见他临时放在她榻上的书。
序言……?
*
晌午,林臻回了房间,辛夷正坐靠在榻上艰难地用纱布包扎自己伤口,见她进来,淡淡地瞥了一眼,仍旧埋首咬牙缠着纱布。
林臻步子顿了一瞬,走上前,“用我帮忙么?”
辛夷皱眉觑看她一眼,努着唇,将头转向一边。
既不愿,便罢了。
林臻利落地转身走开,却听得背后人怒道:“只问一句便走,你这是真心想帮人吗?”
林臻回过身,走至榻旁坐下,从辛夷手中抽走纱步,重重地勒在她胳膊上,林臻长眉微扬:“若要求人帮忙,便该有求人的态度。”
辛夷深锁眉头,不悦地小声道:“谁求你了。”
林臻没有继续和她计较的心思,只充耳未闻,替她包扎其余的伤口。
辛夷身上的几处新伤皆不在致命的地方,她会不敌对手而昏倒,只因牵动了旧伤所致。
三处旧伤,腰腹上各有一处箭伤,右腿上有一处刀伤。
她忽而觉着……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给啊。”
林臻被辛夷递过来的剪刀打断了思绪,她剪断手里的纱布,抬手问道:“怎么不让船上的郎中来给你包扎?”
闻言,辛夷将眉头拧得更紧了,“船上只有一个男人做大夫,我可不愿让他碰我。”
林臻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须臾便坐起身了。
“等等。”
林臻转过身去。
“想必你也知道我叫什么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辛夷虚拢着外衣,看着她。
“林臻。”她平静地看着辛夷,第一次如此轻松地说出这个名字。
如今的林臻,仅仅只是林臻。
“那包袱里有一件霁色长袍,我穿着有些长,许是给你正合适。”辛夷说着,抬起下颌指向椅子上的包裹。
“试试吧,林臻。”
*
翌日。
客船停靠在了一座小镇的渡口上,不少人在此处下了船,即便是没到目的地的,也趁着如此机会走下船去岸边舒展舒展身子。
今日是霜降,风卷清云万里霜。
渡口前的街上不少商贩在吆喝着叫卖菊花,一连十多日在船上的乏味生活使得人们瞧见这些花儿草儿的便觉心情舒畅。
几个姑娘围在各色菊花面前称赞摆弄,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片刻功夫后,几人便都伸着脖子往渡口处探看。
如烟如纱的细雾将码头笼罩得似人间仙境一般,此刻恰好有两位谪仙踏云雾而出。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温润如玉,站在一旁的男子则冷若冰霜,二者却又一般无二的俊美不凡。
姑娘们不禁以帕掩口窃窃私语,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这段日子在船上倒也见过,何以他身旁的公子却从未看见过?
辛夷拄拐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地觑看林臻一眼。
那对她来说颀长拖地的锦袍穿在林臻身上正正合适,净了面,用束带缠了胸,梳了发冠,竟真似个玉面郎君。
经过那一行人时,忽有一女子站出来靠近林臻道:“敢问公子要往何处去?同乘一条船,怎的未曾见过公子?”
林臻一时不知作何回应,便顿在了原处,另外几个姑娘见势,也跟着凑上前,各式各样的打问。
“公子年方几何?”
“何方人士?”
未几,林臻便被几个妙龄小姑娘团团围住,她很知道要怎样面对冷言冷语,讥讽怒骂,但面对这样一群小姑娘的热情关注,却不知要如何应对。
“林兄,这里。”
不远处的茶寮里,齐瑜时朝她招手。
如蒙大赦般,林臻浅浅应了一声,颔首向几人致歉,便大步走了过去。
辛夷坐在桌前,单手支颐,嗤笑道:“想不到林公子如此受人追捧啊。”
林臻沉默着并未理会她,只垂首轻掐指尖。
她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肌肤,晶莹的耳垂此时泛着薄薄的殷红。
齐瑜时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提起身前的茶壶斟了一盏热茶,推向林臻。
林臻看似性子强硬,却也是个脸皮极薄的,被辛夷这么一说,愈是羞愤,她将头埋得很低,也未看清是谁递的茶,伸手便端起喝了一口。
她动作太快,以至于齐瑜时还未来得及提醒,便见她将滚烫的茶送至唇边。
“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林臻慌忙间打翻了手上的茶盏,洒在了辛夷衣摆上,恼得她直往旁边挪了几步,忿忿地瞪着林臻。
齐瑜时迅速掏出袖中的帕子,递向林臻唇边,替她擦拭嘴角的水渍。
唇。舌被烫到,林臻不自觉地将嘴唇微张散热。
按在她唇上的帕子突然停住了,一些不适时宜的片段在他脑中闪过,轻咳一声,齐瑜时将帕子递进林臻手里,“擦一擦罢,莫要烫着了。”
第30章
今日河上起了大雾,浓雾几乎遮住了整个河面,数米之内,难以视物。为安全起见,船要在渡口停靠几日,待雾散去方重新启程。
听到如此消息时,辛夷还在独自生着闷气,新换的衣袍被人洒湿,心情实在难以舒畅。
三人用罢茶决定在周围走走,她便一个人气呼呼地拄着拐走在最前头。
如此时节,又是靠近渡口的街道,清早路上的行人并不多,看着辛夷越行越远,一片沉寂中,齐瑜时倏而开口道:“怎么不问问我昨夜之事?为何要救我?”
自然是因为她信他。
可……她也同样信任过父亲,林臻眸光暗了暗,转道:“公子不也曾救过我?”
齐瑜时搭在轮椅上的手顿了一瞬,而后轻笑了笑。
行至转角处,看见辛夷的脚步慢下来,继而停在一群人身后停了下来。
林臻与齐瑜时相视一眼,便一起跟了上去。
辛夷将人群挤开一道缝,看见了被众人包围着的躺靠在墙上衣衫褴褛的一对母女。
“是谁家如此狠心,将这样小的孩子连同母亲一起赶了出来?”
“那孩子身上是起了疹子吗?”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听了那些人的话,辛夷的视线也在那个约莫三四月孩子的身上逡巡起来,只见她露出的胳膊上,脖颈上,皆有小小的紫黑斑疹。
“……该不是中毒了吧?”辛夷轻抚下颌,自顾自地低喃了一句。
“中毒?!”
她随意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引得周围的人不禁向后退了两步,散开许多。
借着人群中散开的空隙,林臻和齐瑜时得以靠近,他缓缓转动轮椅,停在母女身旁,眉头微微拧起,敛袖用指背在女孩儿额上贴了贴,又在那妇人额上贴了贴。
“公子,怎么了?”辛夷最是了解齐瑜时,见他面色肃穆,便知情况不好,忙问道。
齐瑜时拉开女孩儿的衣袖,搭上脉,须臾,他沉声道:“都离远些,有可能是疫症。”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也足以让周围的每个人都听清楚,霎时间,原本围得甚是紧密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疫症,那可是传染性极强随时会要了人命的病。
大周有规定,所有患有疫症的病人,都应交由官署一律安置在疫坊诊治。
“欸——”
辛
夷欲向众人打听衙署的位置,甫一张口,四下的人便匆匆转身离开。
林臻几步追上前,强拦下一人,“请问衙署在何处?”
那人见面前的男子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为求脱身只得匆匆给林臻指了方向。
林臻折返回身时,妇人已渐渐醒转过来,她看着面前的人,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跪地道:“官爷……官爷……救救我儿……救救她……”
齐瑜时天青色的衣袖被妇人脏污的双手死死揪住,他并未抽手出来,只耐心地同她道:“稍后衙署的人便会来,他们会将你们送去疫坊救治。”
“不,不!我们不要去疫坊!我们是从那里逃出来的!那里到处都是死人!!”妇人拽着衣袖的手忽而激烈地颤抖起来,双眸中尽是惶恐。
齐瑜时抬眼向林臻与辛夷的方向望了一眼,这妇人显然是在说谎,若是疫症已严重如此地步,方才那些人便不会是毫不知情的模样了。
*
将那母女二人交给衙署的人后,辛夷说要换件衣裳,便早早回了船上,林臻和齐瑜时则慢慢走在后头。
一路上,林臻都低着头,终于在行至渡口前时,齐瑜时先开口问道:“怎么了?”
林臻低垂长睫,淡淡道:“或许,她并未说谎,只是她说的疫坊,不是这里的疫坊。”
母女二人衣衫破旧蓬头垢面,且看路人的反应,像是头一回见着她们。
“也许……她们是流亡至此的。”齐瑜时轻轻摩挲指尖,忽而看向林臻,“可愿随我去趟疫坊?”
林臻轻蹙眉头,“疫坊由衙署看管,我们如何去得?”
齐瑜时向椅背上靠了靠,缓缓笑道:“好歹,我也是个知州。”
林臻想起,那回她误以为他在偷听时,他便向她介绍过。
林臻跟着点了点头。
二人去衙署说明来意后,对方只给了他们一把钥匙,起初他们尚不知是何意,待到了地方后,便都清楚了。
所谓疫坊,不过是间破败的院子,墙外荒草丛生,门匾都已模糊的不能辨识,院门上只歪歪斜斜地落了一把锁。
林臻上前打开锁,正要进去,被齐瑜时出声拦住了。
他将袖中的帕子掏出,示意林臻低头,后者怔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并未照他说得做,反问道:“你呢?”
“她们患得疫症我认得,我已得过一回了。”齐瑜时语气轻松地说道,他继续朝林臻招手,她方才俯身靠近他。
随着一股淡淡清香的接近,他力度不轻不重地将巾帕系在林臻脑后,莞尔道:“可以了。”
院子里的陈设像一间医馆的模样,只是许多用具已经残败的看不出模样。
那对母女被丢在一张草席上,旁边放着些干硬的饼子。
这显然是让她们自生自灭的意思。
柜搁里的草药尚且可用,齐瑜时指了几样药材,让林臻去煎来。
她煎好后将药碗端向草席上的二人,齐瑜时却将她拦住了,“这是给你喝的。”
“我?”她微微皱眉。
“是,此乃预防的汤药,虽无法完全阻隔疫症传播,却也有些效用,莫要在下没有治好她们,倒将你搭了进去。”
似乎觉着自己措辞不大妥帖,他轻咳一声,继续道:“这里应该有苍术和艾叶,寻些出来点着熏在院子里。”
“好。”
林臻应了,又一一照做,待烟雾袅袅升起,林臻微微咳了几下,走回齐瑜时身边,目光认真地问道:“还有呢?”
齐瑜时定定地看着她,忽而觉着此时的林臻与他之前所见甚是不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晓,她放下防备时的模样……
“还有便是……停下来歇一歇罢。”
林臻颔首,听从他的安排,远远地坐在一旁,只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上前相助。
一整日下来,喂药,诊脉,喂食,但凡是与病人接触的事,都是齐瑜时来做,她只在一旁帮着煎药,端药。
因疫坊距渡口还有一段路程,加之以防夜里母女二人的病症会加重,他们便在院子里住下了。
齐瑜时用药草净了手,看着泡在碗里的干饼,半晌才递给林臻,“怕是要委屈你了。”
林臻利落地接过,瞥了一眼已在墙角睡得恬静的母女,由衷道:“公子医术精妙,能遇见你,当属她们的福运。”
齐瑜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重复道:“遇见我,是一种福运?”
林臻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自然。”
齐瑜时缓缓笑了,不同他往日浅淡的笑意,却是一种从心底而散发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更温和儒雅。
“公子何时患过疫症?”
据林臻所知,这两年里,周朝并未听说哪个地方有疫症。
齐瑜时沉默了良久,疫症,到底是个极为凶险的病症,想必许多人都不愿再去回忆,就在林臻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声道:“五年前,祁州边境,大战后浮尸遍野,不久便起了疫症。”
林臻捧着碗的指尖渐渐蜷起,五年前祁州之战,是宸王被判谋逆之后,京师派兵镇压所起。
“各种草药不知吃了多少,一度甚至失了味觉,不过,竟让我活了下来,”他的脸上并未浮现什么痛苦的神色,反而是轻松的,还带着一丝笑,“或许,便是我福运在身的缘故。”
他甚至不忘调侃她。
林臻眼神放空,良久,淡淡道:“那一定会痛,会害怕,会无助吧……”
这回齐瑜时没有回话,漫长的沉寂后,他抬首望向夜空,“想不到这样的气候,还能在天上看见长庚星。”
身旁一阵寂静,待他侧首,便见林臻靠在墙上睡着了。
夜风拂过,她脸上的巾帕飘落下来,齐瑜时伸手去接,林臻的身子跟着倒下来,连同巾帕一起靠落在他手上。
齐瑜时将她轻缓地放在自己膝上,解下披风,遮盖在林臻身上。
她的长发整齐的被束在玉冠里,即便是睡着仍轻蹙双眉,月光浅浅勾勒着她的侧脸,此时她便宛如画中沉睡着的神女一般。
清冷艳绝,却高不可攀。
齐瑜时目光沉沉地望着怀里的女子,低声轻语:“所以,你也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