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数日未有好眠的林玥坐靠在车壁上,马车颠颠簸簸,将她摇晃得终于支撑不住,歪着脑袋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而一声异响,立时将她惊得双眸圆睁,精神抖擞。
林玥紧紧地握住双手,万分恐惧地看着不远处正垂眸翻阅竹简的季濉,他懒懒地展开一卷新的竹简,掀起眼皮看向她,讥讽道:“她怎么尽爱护着些蠢货?”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悦之事,勾起的唇线骤然抿紧,指端死死抓着书简,指骨发白。
见他如此模样,林玥愈发害怕,红着眼怔怔地瞧着季濉。
良久,季濉的面色才渐渐平复下来,指尖轻拂了拂书简,语气淡漠:“添香。”
林玥很快跪坐在案几前,颤抖着双手打开一旁的香盒,用香匙取一勺香粉,将它倒入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觑看季濉的神色,见他不喜不怒,心下才放松了许多,便继续蜷缩回一旁,满眼戒备地看着他。
季濉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将其宽厚的肩膀,劲瘦的腰身勾勒无余。
他神色冷峻地看着手中的书简,若非他面色如纸,薄唇寡白,全然看不出身上带着重伤的模样。
林玥觉得他根本就是一个怪物,她曾在季濉昏迷期间替他背上得伤上过药,那一片片令人无法直视乃至作呕的烫伤,无不让她惊恐抗拒,但此刻,那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安然坐着。
林玥只觉脊背上阵阵发凉,那些伤好似转移到她的身上一般,令她毛骨悚然浑
身无法适从。
*
日暮渐渐西沉,林玥坐在马车车窗前,心内已开始阵阵颤栗,她下意识地摩挲自己满是淤青的手腕。
果然,甫一入夜,季濉的心疾便发作了。
她被安排到季濉身边已有十数日,她不记得他这心疾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每每犯了疾,他便会狠狠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侧对着他。
哗啦啦的声音骤然响起,季濉怒红着双眼将案几上的竹简一扫而空,心脏在一瞬之间仿佛被千万根银丝紧紧勒住,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割裂成千万碎片。
他重重捏在林玥受伤的手腕上,她实在承受不住,便控制不住地呜咽了一声。
“住口!”
季濉怒睁着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侧脸,直至它渐渐变了模样,那张脸上的惊恐之色缓缓散去,转而覆上一层薄薄寒霜,她平静而淡漠地睨着他。
林臻。
林臻!
林臻……
猩红的桃花眸先是被一阵狂风卷过,掀起万丈波涛,将愤怒推至极点,而后浪潮退去,只剩粼粼水波。
目光中的愤怒也化作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渴求。
体内的力气尽数被抽走,季濉沉沉地倒在案几上。
林玥终于敢哭出声来,许久之后,她看向车窗外寂静的丛林,骑兵们都靠在路边睡下了,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详。
唯一翻腾喧闹的,便是一个突然从她脑海中迸发出的惊人念头。
*
在渡口停靠了几日后,客船终于再次启航了。
这日,河上浓雾散去,天色清明。
林臻站在扶栏前,双眸怔怔地望着层层涟漪的水面。
齐瑜时的话让林臻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她在大理寺值房内看到的,并不只是几行用笔墨书成的字。
古来征战地,白骨无人收……
船上原本几个围绕着林臻的姑娘,见她神色恹恹对人不睬不理,很快便识趣地离开了,唯有不远处穿着豆绿袄子的小姑娘,仍站在凭栏前,借着看风景的明目,时不时将一双剪水秋眸暗暗瞟向林臻。
她已这般默默关注林臻多日。
见林臻清冷冷的凤眸毫无预兆地撞过来,小姑娘忙羞涩慌张地将视线移开了,半晌后,当她又悄悄将头转回去,发觉林臻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面前。
“我……”
因心虚与心底悄然氤氲开的春意,小姑娘的脸一时涨得通红,一张平日灵巧的嘴也结巴起来,只眨巴着圆圆的杏眼望着林臻。
林臻微微吸了一口气,握起小姑娘的手,贴近耳畔,将她的手捏住自己的耳垂,平静地看着她。
小姑娘的神色由一开始的羞怯失措,渐渐转为惊愕,最后深深咬住了唇,抽手小跑着离开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林臻迟迟未收回视线,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年在屋檐下披着雪色斗篷临风而立的少女。
依靠在房门前的辛夷瞧见这一幕,不由得蹙起眉头:“过几日你便要下船了,何必多此一举?”
对于林臻自作主张将公子带去疫坊一时,她虽心有不满,但林臻到底曾救过公子的命,且他们二人也安然回来了,她便不好再说什么,索性将那茬揭过了。
林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仍旧将视线落向远处。
辛夷并不理解林臻为何要特意向那小姑娘袒露身份,她更不知晓,少女情窦初开,至真至纯,怎可被误?
林臻纷杂的思绪忽而被脚边绵软的触感打断,她低头看下去,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正缩在她鞋尖前,不知在轻嗅些什么。
她轻蹙的眉头微展,俯身将它提起,见它四个毛绒绒的爪子不安地在空中乱挥,又将它放在手心里。
原来是只兔子,还是只很小的兔子。
林臻五指白皙修长,加上那兔子的体型实在是小,堪堪占满她整个手掌。
那兔子被林臻捧在手心,却并未惊慌,甚至用它软软的鼻尖在她掌心轻蹭,仿佛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她心间,柔软轻盈。
“哟,可算找到这小畜生了!”
忽有一个妇人喘着气跑到林臻跟前,她看着面前的翩翩公子,不好意思地措辞道:“惊扰了客官,这是养在伙房里的小畜生,今儿还没宰它呢,倒把它吓得跑出了笼子,真是得罪得罪。”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湿哒哒的手在背后擦了两把,方伸手向林臻讨要兔子。
小兔子一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它胖胖的肚皮正贴着林臻掌心,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它有节奏的心跳。
“多谢客官,多谢多谢。”
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看着林臻递出来的双手,她愣了愣,忙笑嘻嘻地去接。
看到这一幕,若说方才还是不解,现下辛夷便是恼怒惊愕的。
当真是一个无情冷漠的女人!
在林臻将要把兔子交还给那妇人的一瞬,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齐瑜时推着轮椅走过来,颔首向妇人道:“敢问这只兔子值多少银钱,我们向你买了它。”
话音甫落,林臻立时将伸出的手退了回来,她抬眸望向齐瑜时,后者也正看着她,淡淡地朝她笑了笑。
她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垂眸看着手里的小东西。
得了齐瑜时的允许,辛夷满心欢喜的从袖口掏出银钱,拄拐上前,利落地将银钱交给妇人,而后便从林臻手中揪过兔子,“小兔子,可是姑奶奶我救了你啊!”
看着辛夷将兔子拿走进了房间,林臻却不恼,甚至久违地在唇角露出浅浅的笑。
这原本已足够。
片刻后,林臻缓缓向齐瑜时走去,她看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樯帆,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不冷么?”
*
四下荒草丛生,一片寂静。
林玥双手提着裙摆,一面向前狂奔着,一面不时回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马车。
她不知目的地在何处,只想逃离那里。
裙摆被枯枝刮得破碎不堪,脚上的绣鞋也跑掉了一只,猛然间,她脚下踩到了软软的东西,直将她绊倒在地。
面扑在地上,枯草划过脸颊,她吃痛转向一旁。
忽然,面前一张放大的人脸,将她吓得尖叫起来,下一刻,嘴便被人狠狠捂住。
“想活命就闭嘴。”
林玥望着那张死人的脸,惊恐地瞪大了双眸。
巨大的山石后,林玥跌坐在地上,对着两个穿着残败甲衣的士兵泣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放过我,放过我吧……”
他们已至宜州境内,半年来此处战乱不断,都传言说大周朝的士兵要败了,是以,为苟活性命,一批又一批的士兵临阵脱逃了。
这二人乃旧识,他们杀了结伴出逃的第三人,夺了他的银子,正要离开时,却不期遇到了个小娘子。
征战半余年,他们成日间见到的只有刀枪与铁马,那温香软玉是什么滋味,他们早已忘了。
不料今日意外得了财,还遇着个天仙似的美人,登时便淫心四起,抚掌而笑。
“放了你,我们当然会放了你,只要你肯陪我们兄弟二人快活一番,我们自然会放你走。这样美的人儿,我们怎舍得伤你?”
双手骤然被人按住,男人靠近的一瞬,久远的记忆突然再次涌入她脑海中。
大红喜房里,她被人下了药,与她一同躺在榻上的,还有另一个眼覆白色纱带的男人……
“不要……不要!”
那次的不愿与恼怒,更多的是对未知情事的畏惧,以及对患有眼疾男人的嫌恶。
她不想就这么被人算计着嫁了人,更不愿嫁一个瞎子作郎君。
但这回,林玥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惶恐与绝望,她发疯似地挣扎起来。
一个女人再用力,到底不可与两个成年男人相匹敌,在她无助地崩溃大喊时,一阵马蹄声在耳边响起。
季濉骑着高大骏马,直朝她驶来。
长剑一闪,她只觉双手的束缚骤然一松,原本压在她身上的男人重重倒在一旁,另一个人见势早已吓得拔腿便跑,却也只跑了两步,便被长剑一掷,直直栽倒在地。
“这便是你擅自逃走的下场,下次,还敢么?”
看着男人俯身朝她伸出的手,不知为何,林玥第一次觉得他唇角的讥讽笑意不那么刺目。
寒风猎猎,林玥紧挨着季濉坐在马背上,裙摆随风飘扬。
或许是为了遮住衣襟处
的狼狈,她将身子缓缓贴近他背上。
第32章
马车里,林玥拿着药膏,用棉布一下一下给季濉背上的伤处上药。
那是因救她而皲裂流血的伤口。
林玥仔仔细细看着那些伤,动作轻柔又谨慎,似乎忘了日前她是如何厌恶恐惧这些伤口的。
“……疼吗?”
当心里的恐惧悄然褪去,林玥胆子不知不觉大了起来,竟敢主动与他问话。
季濉趴在案上,双眼紧阖,并没有丝毫要回应她的意思。
马车陡然重重地颠簸了一下,林玥手下力道失控,恐伤到季濉,她惊呼一声,手里的瓷瓶掉落下去。
季濉猛地睁开眼,在瓷瓶滚落去远处之前,伸手将它拾起。
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戾气与不耐,冷冷地瞥向角落的女子。
林玥深低着头,侧脸面对着他,双眉紧锁,眼里盛着无措和惶恐。
“给本将军抬起头来。”
这张脸上,从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他不许她用这张脸作出如此模样!
季濉压下心中的怒火,将瓷瓶递回林玥手中。
林玥原以为自己如此行径定会惹恼他,想起他上回掐着她脖子时窒息的感觉,仍心有余悸,今夜堪堪平复下的恐惧,霎时间又将她裹挟。
但季濉的回应显然在她意料之外,她怔忡片刻,忙握紧瓷瓶,咬住下唇,继续方才的动作。
*
翌日中午,队伍照例暂歇。
凉风吹动着道路两旁的枯叶,瑟瑟作响。
士兵们席地而坐,拿出布袋里的干饼,就着水囊里的水大口吃起来。
林玥坐在马车旁的土坡上,她一手尽力揽着襟前破碎了的衣衫,另一手拿着干硬的饼子啃着。
她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根本连咬都甚是艰难,更莫说要下咽。
“将军。”石竹将一碗白粥递给季濉。
时至如今,他仍旧甚是担忧季濉身上的伤,在主子昏睡的几日里,郎中曾替主子诊过脉,说他内里脉象紊乱,已伤及根本。
近日里,主子虽已不抗拒林玥给他上药,却也仅限于那些皮外伤而已。
每日夜里马车里的动静他不是听不到,他知那定是主子心疾又犯了。
但见主子面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他却又无法开口说什么,只得依从命令。
从主子踏入火海的一刻,到如今模样,他便是再想自欺欺人,也不可能了。
主子何故至此,他再清楚不过了。
让林臻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曾是他盼望已久的事,他甚至动过实践的念头。
如今渴求成真,但眼下如此情景,又是他想要的么?
见主子沉默着抬手接过了,石竹便暗暗退去一旁,不敢再说什么。
林玥衣衫散乱破碎,众人只道是大将军血气方刚龙精虎猛,即便有伤在身也难挡美人在前,饶知晓那是大将军的侧室夫人,虽不敢动心思,却难免控制不住地暗瞟几眼。
他们自以为自己觑看的不露痕迹,却不想早已落进季濉眼里,墨眸在那张艳绝的侧脸上凝睇半晌,大手一挥,林玥突然间被不知名的东西罩住了脑袋,她费力将那东西揭下,发觉竟是季濉的氅衣。
“给她喝吧。”
季濉冷冷丢下一句,便起身回了车厢。
“……是,将军。”
石竹自然不敢忤逆季濉的意思,他看着不远处坐着的少女,缓缓走上前,蹲身下来道:“这是将军给夫人的,天气凉了,喝这个罢。”
或许是因她失去亲人而对其怀有怜悯,亦或是知晓她这张脸对主子的用处,石竹一改从前对待林臻怨怼的态度,反而温和地嘱咐着眼前的姑娘。
林玥怀里拢着男人宽大的氅衣,又接过石竹递来的白粥,咬唇轻声道:“多谢……”
林玥双手捧着热乎乎的粥,肩上披上了季濉宽大的氅衣,恰好能将她狼狈的衣衫严严实实遮住。
一口口温热的粥流淌入腹,她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落在紧阖帐幔的马车上。
在这个宛如罗刹的男人身上,她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一种名为安心的错觉。
*
入夜,季濉的心疾又发作了。
林玥还如同往常一样任他狠攥着手腕,但这回,在季濉支撑不住快要昏倒时,她快速伸手将他扶住,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
也因如此,她终于听清了他一直在嘴边低唤的名字。
“林臻……”
林臻……
阿姐……?
林玥的神色从震惊,到迷惘,最后终于恍然。
红叶告诉她阿姐出事的那一日,便是季濉受伤的那天,他要掐死她,只因她说了一句阿姐不在了。
案几上香烟袅袅,先前她因内心过度得惶恐畏惧而导致神经紧绷,除了害怕,她几乎无法注意和思考任何事情,现下她才发觉,这香炉里燃着的分明是沉香。
是阿姐从前在府上惯用的香……
林玥静静看着趴在案上的男人,他双眸紧闭,浓黑的长睫在微弱烛光的照映下在眼底投下一抹阴影,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
若忽视他迫人的戾气,这个男人无疑是美艳的,甚至不似人间。
这个过分妖冶的鬼魅,他竟如同其他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
他爱着阿姐……
*
船上客房。
辛夷的拐杖倚在桌旁,她正坐在桌前,手中托着毛绒绒的小玩意儿,兴致缺缺地逗弄着,见那小兔子从掌中跳走,蹦跳去林臻手边,她也不恼,只抬眸悄悄看着林臻。
船上的小厮方才来知会过了,此船晌午时分便能到达岭安城。
林臻要走了。
她该高兴的,这个女人终于不用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但不知为何,她却觉笑不出来。
林臻对她总是冰冷着一张脸,却将她身上的伤口一处处包扎得极好。她从未看见林臻主动亲近那只兔子,但她却总能在自己忘记给它喂食的时候,看见笼子里多出来的菜叶。
她怨怪林臻照料公子不善,可近日她却总能在公子脸上看见难得的不加任何刻意修饰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她已有多年未见了。
辛夷忽而觉得鼻尖竟有点酸,她眨了眨眼,“好像起风了,我、我得去添件衣裳。”
说罢,她便很快起身出去了。
坐在榻上的齐瑜时看着辛夷离开的身影,低低笑了一声:“既不舍得你,便该趁着这时间多与你说说话,竟躲着哭去了。”
今日天儿确实明显得冷了起来,不过房内四下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又何来起风一说,林臻焉能不知她只是托辞罢了。
她轻咳一声,起身向桌上倒了一碗茶,端给齐瑜时。
他接过茶,只略抿了一口,便剧烈咳起来,林臻忙将茶碗放在一旁,替他抚背。
好一阵,齐瑜时朝她摆了摆手,“不碍事,许是变天的缘故。”
林臻将茶碗放回桌上,再回身,见齐瑜时手里多出一个包裹,平稳好气息,他轻声开口:“你到底是一个女子,孤身行走定会有诸多不便,这里面是几件男子衣裳。”
似乎是怕林臻误会,顿了顿,他解释道:“是按你的身量买的,不过,也未必很合身,”他笑了笑,“还有几张银票,不太多,却也够你置办一座宅子,过简单的生活。”
“这只是我的想法罢了,下了船,你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来。”
林臻甚少被人如此对待,当包裹被人递进手里时,她都是怔忡犹疑的。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从林臻冰凉的手背上的划过,她微一蹙眉,将包裹放在榻沿,动作自然地三指轻贴在齐瑜时额上。
她才察觉到指尖一点温热的触感,齐瑜时便将她的手腕缓缓按下来,“只是咳几声罢了,晨起船上的小厮已送来汤药用过了。”
听他如此说,林臻只得点了点头,就此作罢。
辛夷回了另一间屋子,房内只剩他二人。
林臻不惯于受人好意,自然也不知要如何才足够表达内心的谢意,而齐瑜时恰好适时地望着窗上映下的日光,开口打破沉寂:“天虽冷下来了,但日头却正好。”
“扶你去外面坐坐?”
“好啊。”
*
残阳一寸寸坠入深谷,余晖自纸窗斜斜地投射在屋里的木板上。
齐瑜时坐在紧阖着的门前,两侧皆有光影,独他一人身处黑暗中。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的木门上,脸上没了柔和儒雅的笑意,覆上了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晦暗神色。
他已将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却还是被紧握在轮椅扶手上削瘦发白的指骨出卖了。
他很紧张。
紧张到呼吸不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紧盯着门处的双眸微颤。
有人从外将门推开,他紧绷的神色随之转为惊讶。
“……林臻?”
林臻手里拿着包袱,去而复返,她甫一推开门,便将手覆在齐瑜时额上,口中低喃:“果然烫得很。”
她没有回答齐瑜时的话,而是又问道:“你能确定,那疫症染过一次,便不会有第二次么?”
齐瑜时微一蹙眉,还未待应答,轮椅便被林臻推回榻旁。
她给他倒了热茶,掖好被子,又将他袖口领口检查了一番,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她将手再次覆上齐瑜时额头,声音淡淡:“为保万全,从今日起,还是由我一人来看顾你罢。”
船已启航,齐瑜时还是问了一句:“你不去岭安城了?”
林臻从热水中拧出一块帕子,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既已离了京城,祁州、岭安,便无甚区别。”
林臻将帕子放在齐瑜时额上,便又转身去倒水了。
齐瑜时看着房内女子忙碌的身影,眉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呼吸顺畅,眼角带笑。
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似乎很是松快。
但转瞬,他嘴角又隐隐露出自苦的笑。
你难道不是拿准了她会回来……
既决意让她离开,又何故在她走时作尽姿态?
若真想隐瞒自己身体有恙的事实,他可以有百种千种法子。
他却选择了其中最为拙劣的一种……
不知何时,林臻已换下了他额上的帕子,她俯身靠近他,身上还裹挟着从外头带来的清冽凉气。
林臻双眸专注地看着他,“会觉得冷吗?”
被这双凤眸如此注视着,齐瑜时唇角扬起,轻声回道:“丝毫不会。”
你可以自私。
只这一回。
第33章
黑沉沉的大地上点缀着荧荧星火,那是宜州边境军营所在,沉闷死寂多日的营地终于再现喧闹。
这是自季濉前来边境后的
第二回胜仗了。
被滇国持续长达两月的压制与欺辱,终于痛痛快快地赢了两场,不仅士兵们面上露出久违的喜色,就连永安侯亦高举酒盏,坐于大帐内首座,朝季濉道:“后生可畏,有你这般将才,大周之幸也!”
银甲戎装的男人坐于左下首,单手支颐,双眸微眯,眼尾泛着淡淡红晕,勾唇举杯回敬:“侯爷过誉,大周男儿皆血性,岂能教那滇人欺压了去。”
闻言,永安侯抚膝大笑,“好!好!!”,他再次斟满杯中酒,遥敬在座众将士。
季濉跟着抬起酒盏,轻抵在唇边,一饮而尽,眼角的笑意随着仰首的一瞬,消失殆尽。
夜深,季濉坐在营帐外火堆前的石头上,寒风吹过,枯枝被烈火烧得哔啵作响,火焰映在他灼灼黑眸中,半晌,他忽而开口道:“派人再去查探一番,滇国援军被阻截一事是否属实。”
他们到宜州已有半月,但主子却只字未提永安侯之事,此回若真让那永安侯打了胜仗班师回京,届时再要对他下手,便要难上许多。
石竹心内虽有此忧虑,却也不敢直问,只迎着风在季濉耳边低声应了一句。
*
林玥抱膝坐在帐中,怔怔地盯着眼前翻腾响动的壶盖,里头是给季濉煎的药。
帐帘霍然被人掀开,这营地里满是粗野的男人,林玥自然防备万分,她紧紧抓住胳膊,蹙眉警惕地回过头。
紧窄的墨色铁靴映入眼帘,女子的眼底泛起一丝亮光,她趔趄地撑起身,堪堪站稳,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忙回身去不远处的矮几上取来一个瓷碗,仓促间,指尖碰到砂壶的一瞬,直将她烫得险些逼出眼泪。
林玥并没有做过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好容易笨拙地把汤药倒进碗里,季濉已大步迈入屏风后。
事实上,林玥虽可以近季濉的身,却也须在他的同意下。
此刻,她手里端着药碗站在屏风外,眼帘缓缓垂下,在原地顿了许久,复退回案几旁。
悠悠燃烧着的烛火在静谧的夜里兀自摇曳,屏风里骤然传出一声闷响,林玥被惊醒。
她起身赤足跑过去,季濉单单穿着一件薄衫,跌落在榻下,他双眸紧闭,嘴唇寡白,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林玥在他身旁蹲下,费力地架起他的胳膊,本欲将他搀扶回榻上,却在情急之中忽略了这个高大男人的重量,不仅没能将他扶去榻上,自己也被带着倒地,压在他身上。
男人唇角溢出一声闷哼,林玥忙倒吸一口气,接连打了两场,他身上定又添新伤,就在她要支起身来时,胳膊忽而被人猛地一拽,她再次重重跌回去,不期撞。入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
他竟醒了。
被这样阴沉锐利的视线凝睇着,她不禁呼吸一滞,指尖微微蜷起,双眸不自觉地紧紧合上,那久违的惊惧浪潮再次覆上心头,在她快要被淹没时,忽而觉得死死捏在她臂膀上的力道松下来了。
林玥试探着缓缓睁开眼,那双乌黑明亮的桃花眸仍灼灼地望着她,只不过,其中冰冷刺骨的寒意已消失了,它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所取代。
内里蕴含着她从未见过的炙热与恳切,甚至带着卑微的渴求……
那样的神色宛若一把隐形的钩索,在不知不觉间已将她慢慢勾入深渊,让她失去意识沉浸其中,以至于在听见那句低低的轻唤时,会出声附和。
“林臻……”
“……我在。”
*
祁州。
翠微阁大堂最中央的看台,此时正被帐幔严严实实地围住,只空出
正对着戏台的一方。
四下坐着的客人,虽有好奇之心,却无人敢胡乱张望,来此处的常客都知晓,那位子是留给布政使夫人的。
帐内坐于首座,珠翠环鬓的妇人,正是布政使李夫人,左右便是祁州知府夫人张氏,通判夫人吴氏以及祁州的其他几位官眷。
台上的戏子正激越高亢地纵声唱着,张氏徐徐放下手中的糕点,用帕子轻拭嘴角,而后慢悠悠地说道:“虽说我是自小听这般唱法长大的,只无意间听过一回从陵北来的戏班子的戏,那清丽婉转的曲调,却也觉得别有一番味道。”
一旁的吴氏讶然,侧看向下首处坐着的素衣妇人,问道:“陵北?妾身隐约记得秦娘子便是陵北人士罢?”
妇人雪颈低垂,淡淡应了一声,回道:“清丽婉转,多是陵南的唱调,陵北的唱法与祁州差别并不显。”
话落,张氏暗自向上座面不改色的李氏瞥了一眼,缓缓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记差了。”
“妾身不懂这些,觉得只要是戏,便都好听!”似乎是为了打圆场,吴氏笑着说了一句,又向妇人杯中添酒,“秦娘子,多喝些,这果酒不醉人的。”
妇人修长的葱指捧住酒盅,道了一声谢,便敛袖仰首饮尽了。
酒盅将将放回案上,吴氏提起酒壶便又要添,素衣妇人终于抬起头,一双凤目已然水
汽氤氲,清冷冷的脸上亦轻起红晕,她轻蹙长眉道:“夫人……”
“这酒可是李夫人念在周大人前往京城参加祭祀,一路上舟车劳动,特赏与你们夫妻的。”张氏道。
顿了一瞬,林臻只得举杯向上座致谢。
张氏此言一出,几个女眷也纷纷向她敬酒示好。
酒过三巡,林臻的意识开始涣散,她甚至没有听清是谁向她问了一句:“不知令郎年几何?”
秦素兰,陵北人士……性谦和……常着素衫……膝下育有一子,年方……
年方……
那些原本熟记在林臻脑海中的内容,因渐渐涌上来的醉意开始变得模糊混乱。
良久,她才从嘈杂的戏曲声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四……犬子已有四岁了……”
日暮西斜,帷帐内的人差不多散尽了,张吴二氏看着倒伏在案上的林臻,小心翼翼地往上座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氏定定地看着林臻,片刻后,向一旁的嬷嬷轻点了点头,后者会意,欠身后,便朝不远处的林臻走去。
穿着素白衣裳的女子此时已昏沉枕靠在案几上,冰冷如雪的脸颊因醉意而泛起浅浅绯色,凤眸紧闭,纤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嬷嬷在林臻身侧停住,半蹲下,伸手揪住她后脖颈处的长发,将人从案上拽起。
林臻吃痛蹙眉,双眸微睁,一张放大陌生的脸映入眼底,她唇角翕动,甫要张口,便听得耳边传入声音:“说,陈良骥,到底是谁?”
林臻脑中朦朦胧胧,仅存的一丝意志力让她勉强答出了陈良骥的身份:“陵北人士……顺和五年任祁州知州……”
强烈的醉意让她无法意识到自己这般回答,全然不像一个妻子会有的应答。
嬷嬷神色一顿,转头瞧了一眼上座的李氏,继而回过身来,接着:“陈良骥,与你有何关系?”
林臻醉得太深,方才所答,已全凭她曾烂熟于心的讯息,再多的,她便只觉一片茫茫然,一双湿漉漉的凤眸迷离地睁着,红唇微张,却不知要说什么。
“快说,他到底是谁!”那仆妇加重手上的力度,林臻的头被迫仰得更高,疼痛的刺激下让她半阖着的眼眸彻底睁开,帐幔被寒风掠起一角,她瞥见了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迷离的视线渐渐聚拢在一处,凤眸变得清澈明晰,她低哑地回道:“夫君,他是我的夫君。”
随着林臻的回话,李氏搭在扶手上攥紧的手慢慢松开,面上紧绷的神色也平静下来,这时,帐外守着的丫鬟进来在她耳畔回了一句话,李氏朝她颔首,须臾,便见一推着轮椅的男子入内。
齐瑜时向李氏行了见礼,面含愧色笑道:“听寮友说夫人的宴已散了,见内人尚未归家,只好前来探看。”
听说陈良骥夫妇乃少年夫妻,多年来恩爱如初,陈良骥不曾纳过一个妾室,连风月之地都甚少去。
李氏微眯起眼,打量片刻,笑道:“秦娘子不胜酒力,吃醉了,我正要派人将她送回。”
方才蹲在林臻身侧的嬷嬷早已不见了,张吴二氏也因回避外男而躲去一旁。
齐瑜时看着倒在案上的林臻,回道:“不敢劳动夫人,便由在下将人带走便是,”他将轮椅推至林臻身侧,探身下去搀扶她,站在一旁伺候茶水的丫鬟看见,愣了片刻,方才上前帮忙。
齐瑜时轻揽着怀里的人,复向李夫人点头行礼,缓缓退出去。
待人走后,张吴二氏方从后绕出,吴氏先问道:“夫人既疑心此二人是冒名顶替的,何不直接交由布政使司查办,何须劳费您的心思?”
吴氏原是带着讨好之意说这话的,岂料只换得李氏冷冷一眼,便拂袖走了。
一行人紧跟着离去,嬷嬷走在最后,特意停在吴氏跟前说了一句:“吴娘子这张嘴,管好自己便是。”
吴氏的脸涨得通红,默默咬唇向李夫人离去的方向欠身行礼。
*
接近腊月的风吹得刺骨,白日里喧闹的大街上此时空无一人,只余路旁微弱的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齐瑜时停下推轮椅的手,将林臻往怀里紧了紧,又将林臻身上滑落下去的斗篷往上牵了些。
“林臻,抓紧些。”他垂首在林臻耳边低低说了一句,顺势将她的手往脖颈上拢了拢。
林臻的意识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明晰过来,她主动揽紧齐瑜时的脖子,哑着声音问:“有人跟着吗?”
五日前他们抵达祁州,齐瑜时的病和辛夷身上的伤都已见好,林臻准备离开,去找齐瑜时道别时,被仓惶闯入门的小厮打断了。
那小厮瞥见房里的林臻,便静静抿住唇,在齐瑜时的示意下才缓慢开口。
原是布政使夫人要在翠微阁请众官娘子听戏,知州夫人秦氏亦在其列。
虽然林臻只在祁州待了两日,却也知晓秦氏此人并不存在。
他们下榻之处为陈府,府上人人皆唤齐瑜时为陈大人。
她曾觉得辛夷身上的旧伤很是熟悉,这一路上恍然记起,那伤口的位置分明是她在大理寺中听孔景和说过的。
加之孟良誉遇刺那日,她也曾撞见过齐瑜时,那日,一向紧跟着他的辛夷并不在身侧。
还有船上突然出现的两个大汉……
比起那个轻易被抓获的刺客,林臻怀疑那日刺伤孟良誉的人,更可能是辛夷。
或许因他是孟良誉的敌人,又或许是疫坊的那一夜,即便齐瑜时的身份成谜,她仍旧选择信他。
当那小厮说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新面孔来顶替秦氏时,她便主动应下了。
方才席间,那布政使夫人显然是有意试探,她醉酒太深,险些出了错失,现下人已清醒了些,自然再不能出差错。
林臻攀住齐瑜时的脖颈,紧紧靠在他胸前,不敢有异动。
夜里清冷的空气使得脖颈间拂上来的那一股热气更加清晰,他甚至觉得林臻的唇就要贴上自己的喉咙了。
齐瑜时略带迟疑地向四下张望了一圈,空空如也,他却还是低下头,沉沉地回应了一句:“是。”
话落,女子攀着他的手果然更紧了。
齐瑜时嘴角露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悄无声息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笑。
喝酒的人分明不是他,五年来都一直黑暗中清明坚定前行的人,此刻竟醉在这短暂的,虚无的一场梦里。
第34章
翌日,一缕金色光线透过纱窗照在林臻脸上,她轻蹙眉,扶着额头缓缓坐起身。
纱窗外,隐约可见翠绿竹影。
她将视线转回屋内,入目是离床榻不远的一架镂空紫竹屏风,透过屏风可见外间的壁上画,一副水墨烟雨图,下方置一张书案,案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沓书卷。
香几上的博山炉飘着袅袅云烟,淡淡沉香味弥漫室内。
这里的每一件陈设皆是她从未见过的,却给她异常熟悉、安心的感觉。
让她仿佛回到十余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便会时常这样待在母亲的卧房里,趴在榻上,静静看着在屏风外处置公务的父亲。
此时,书案前也坐着一个男人,甚至连他的神态和身姿都与父亲相像,直至她瞥见被衣袖遮住的那一角轮椅扶手,才渐渐从恍惚中清明过来。
这时,齐瑜时正抬起头,敛袖轻缓地将笔搁下,向林臻看过来,“怎么样,还好吗?”
林臻怔了一瞬,放下按在额间的手,淡淡道:“无碍。”
宿醉怎会无碍,头一阵阵的昏疼,连同腹中也火烧火燎地难受。
只是对林臻来说,让她在旁人跟前示弱诉苦,她根本做不到。
“这
是我让厨房煮的莲藕醒酒汤,或许会管点用。“齐瑜时并不打算戳穿她的谎言,只是将温在外间炉子里的汤倒了一碗,推着轮椅走来。
林臻下意识将手撑在榻上,想走上前去接,但最终,她还是定定地坐在榻上,并没有动作。
她怕自己的“好意”,反会伤到他。
喝罢一碗汤,林臻果真觉得舒服了许多。
她料想这应是齐瑜时的卧房,毕竟他们现下算是“夫妻”,合该同屋而住,林臻双手捧着药碗,偌大的房间,她却觉得视线无处安放,只得低垂长睫。
“还起得来吗?不妨出去转一转?”齐瑜时适时地缓和气氛。
林臻忙应好,便将碗放去一旁,自然地扶上轮椅推手,推着齐瑜时走向庭院外。
陈府并不大,仆人自然也不多,一路上只遇到两个粗使丫头,上前向他们行礼道:“见过大人,夫人。”
堪堪绕过墙后,便听到两个丫头有意压低却还是清晰明亮的嗓门:“怪不得辛夷近身服侍大人这么久,却连半个妾都不是,原是老家藏着这么美的娇妻啊!”
轮椅被越推越快,猛地压过一个小石子,不轻不重地颠了一下,林臻方才停住,十指攥紧扶手,耳根透着薄红,低声道:“抱歉。”
林臻觉得自己此时的模样很是不堪,幸而齐瑜时并没有回头看她,只低低地调笑:“我还当是夫人因我御下不严,在惩治我。”
林臻沉默一瞬,她知晓,既然要假扮夫妻,那必然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她不够泰然。
林臻今日醒得晚,没逛一会儿,日头便到了正空中,虽是冬日,却还是有些刺眼,她轻声道:“回去吧。”
“这儿离前院书房近,午饭便在那里用罢。”齐瑜时颔首道。
*
“若非那老贼奸诈狡猾,现下我已成事了!”
“成事又如何?!那老贼的一条狗命算得了什么!我们五年来的努力,为的是——”
书房的门骤然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闷着气走出来,迎面撞见他们,老伯忙后退半步,躬身垂首,恭谨地向齐瑜时行礼:“大人。”
在向林臻行礼时,那老伯神情顿了一瞬,怔怔地望着林臻片刻,二人对视,林臻亦蹙眉凝睇着他。
“夫人。”半晌,老伯回过神,朝她拱手。
*
临近大年夜,被罚跪半月余的辛夷终于解禁。
傍晚,她站在主屋门前,看着屋内走动忙碌着的林臻,不禁在心内轻嗤:还真将自己当成这里的女主子了。
即便是假扮夫妻,她也只是那陈良骥的妻子,而非公子的妻子。
如此想着,辛夷的心里便快意许多,低下头,唇角微微扬起。
这时,眼底忽而出现一页纸,林臻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淡淡道:“去药铺抓这个方子来。”
浅淡的笑意消失在嘴角,辛夷并未接过那页纸,只怒目瞪着林臻。
“不去么?”清冷的声音再次从林臻口中飘出,须臾,她将视线从辛夷身上掠过,看向她身后:“陈伯。”
辛夷跟着回头,果见陈伯从院外走来,上回被罚的情形仍在眼前,她立直酸痛的膝盖,白了林臻一眼,便将药方从她手上抽走,忿忿地离开了。
“夫人,这是后厨送过来的年夜食谱,您看看是否需要添减?”陈伯从袖中掏出一张被折起来的麻纸,布满皱纹的手仔仔细细将它整理平整,方才递到林臻手中。
林臻接过,向他微微点头。
“这儿夜里很冷,不比……”在林臻转身之际,陈伯又道:“不比您的家乡,夜里记得关好门窗。”
林臻顿足,抬眸慢慢看向他,再次点头:“好。”
“临近年夜,府上诸事繁杂,夫人初来,若有不清楚的,尽可以问老奴,切莫操劳过甚。”那老伯慈善地看着林臻,只是寥寥几句寻常的客套话,却因他深陷眼窝里发出的亮光而变得真切与诚挚。
“多谢陈伯。”
老伯说罢,似乎觉得自己有些逾矩,低低地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林臻手里捏着那页麻纸,站在门内向外看着,直至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夜里,辛夷提着用草纸包好的药,却在院子前被小厮拦下来。
“大人与夫人已歇下,辛夷姑娘有事请明日再来。”
在陈府里的辛夷已是女装打扮,一身丁香色的长裙,高高束起的发冠也改成了丫鬟们惯梳的髻。
她一手将药包拎去小厮眼前,一手叉腰道:“这可是你们夫人教我买的。”
说这话时,她刻意咬重夫人二字。
小厮依旧低垂眼帘,“夫人说,这药是给姑娘用的。”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辛夷高高挑起的眉尾耷拉下来,她垂下双臂,遥遥向院内望了一眼,转身走出院子。
*
将近年节,府上翻收旧物,发现几册受潮严重的典籍,字迹已模糊不清。
当日正赶上一个晴朗的日头,陈伯便命人将所有书晒出来,庭院中还架起书案,其中模糊不清的地方,由齐瑜时单独誊写,再附页进去。
府里的下人虽不多,但全聚集在这院子里,一时竟也热闹起来。
未几,林臻也从房内走出,站在陈伯跟前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么?”
陈伯直起腰,笑着用拿书的手指向齐瑜时:“夫人帮大人研磨便好。”
林臻走去书案前,看见砚台上的墨已满,倒是笔搁上还有一支笔,她方拿起笔,眼底便递过来一张白净的纸,“有劳夫人。”
坐在一旁的齐瑜时抬首看她,日光沐浴下的男子言笑晏晏,俊美异常。
他今日穿着一身洁白的锦袍,发束银冠,冠上白底云纹的飘带随风拂过她手背,轻柔地正如他这个人一般。
他惯爱露出这样云淡风轻的笑,让林臻辨不出他是在作戏还是有意调侃自己。
不过,她已比先前镇定许多,接过纸,压上镇纸,便开始提笔誊写。
“夫人的字可真好看!”
“不仅好看,你没有发现么,夫人的字和大人的字还有几分相像呢!”
不知不觉,院子里干完活儿的丫鬟小厮都围在他们跟前,低声轻语。
林臻被几人的私语惊住,她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她从不知这秦氏,到底识不识字。
方才坦然镇定的一颗心此时又提起来,林臻笔下一顿,下意识侧眸看向齐瑜时。
身旁的男子似乎丝毫没有被影响,他仍低垂眼帘,气定神闲地一行行书写着。
“这有什么奇怪的?听说大人当年的夫子便是岳丈老爷!”
林臻轻舒一口气,是了,她会有疏漏,他却不会。
她的视线在齐瑜时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缓缓收回。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臻再次抬眸时,院子里只剩陈伯一人,他怀里揣着一摞书,在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似乎是怕打扰到他们。
老人双眸灼灼地看着他们,眼底泛着光亮,似乎是想什么事想得出神,他连林臻的目光都没有察觉。
直至一旁的齐瑜时开口:“写了一日的字,不如今晚去外面用饭罢,你还未曾在这祁州城里好生逛一逛。”
这话自然是对林臻说的,陈伯却骤然回神,他慌忙地看了一眼齐瑜时,忙用力眨了眨眼,垂首道:“老奴这便去为大人准备马车。”
夜里天气转凉,出门前,陈伯特意给马车内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褥,在各处角落里安放了暖炉,又对一同出门的辛夷和小厮反复叮咛,方才将他们送出府。
在路边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后,几人便在街上游逛起来,辛夷膝上的伤尽好,一直在前推着齐瑜时,心情大好。
偶遇上一个猜灯谜的摊子,辛夷猜测公子会喜欢,便将轮椅停在摊前,兀自去选了只精致的灯笼,放在齐瑜时腿上。
见他果真耐心读着上面的谜题,便又去寻摸更好看的灯笼。
林臻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奈何今日街上实在热闹,便是这几步之距,也有人流
来回穿梭。
林臻望着各色灯笼照映下面如冠玉的男子,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最终又汇聚成暗暗的一豆灯火,落在齐瑜时手中。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子衡。”
已故宸王之子,天资聪慧,未及冠时便得恩师林云峰赐字——子衡。
第35章
宜州边境沂水畔,金戈铁马,枯木黄旌。
随着滇军首领被季濉长剑击落马下,携军溃败而逃,战场上爆发出阵阵高呼。
连同主帅永安侯在内,每个人脏污的脸上都绽放着欢畅的笑容,唯有方才立了头功的大将军季濉,面无表情,胸腔重重起伏,一双乌黑的瞳仁紧盯着滇人撤退的方向。
永安侯驱马前来,在季濉面前勒紧缰绳,身下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他今年已四十有八,征战沙场数年,如今一袭银甲在身,依然精神抖擞,丝毫不输年青将士。
“季老弟,此回你的功劳,老夫已牢牢记在心上,待彻底击退滇人班师回朝的一日,定禀明圣上,以求厚赏!”
永安侯笑着同季濉拍肩承诺。近一月的相处,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是赏识,已将他当作忘年之交,不吝与之称兄道弟。
季濉收回视线,眼底的晦暗在一瞬消散,血污交错下仍俊美的一张脸跟着浮起笑:“多谢侯爷。”
永安侯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向不远处的石竹喝道:“石副将,你且带着一队人马护送你家将军回营。”
“其余将士听令!随老夫乘胜追击,一举将滇军歼灭!”
一声喝令下,士兵们顿时气势高涨,身上的伤痛和疲倦仿佛也被一扫而空,斗志昂扬地追杀而去。
铁骑乌泱泱踏过沂水,登时溅起丈高水花,水面涟漪久久未平。
石竹望着永安侯威风凛凛疾驰而去的背影,手中的缰绳越握越紧,眼里的愤懑几乎要化为利箭,直朝永安侯射去。
他正胸闷气结,身后突然一声闷响,石竹猛一回首,竟见季濉毫无预兆地自马背上滚落,他慌忙趔趄着爬下马,朝前奔去,用力将人扶起:“将军!”
季濉薄唇寡白,墨色发丝混着血污黏在脸上,一双眼却亮得出奇,他死死捏着石竹的胳膊,在他耳边沉声道:“去,立刻带人暗中跟上去,永安侯必中埋伏。”
*
主帅永安侯被俘的消息一入夜便传至大营,副帅大将军季濉亦身受重伤,被送往城中府邸疗养。
不日前还沸腾喧闹的营地再次陷入一片沉沉死气。
谁会想到被阻截的滇国援军竟会以流民的方式混入宜州边境,埋伏在
地形复杂的光巍道上,在主帅永安侯亲率兵马追杀敌方残军时精准将其伏击。
这显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战事,但等众人回味过来,已为时晚矣。
永安侯十七岁上战场,征战三十余载,勇猛而不莽撞,无畏却不轻率,若非此前两月滇军连连战胜,在边境的村庄烧杀淫掠猖獗肆意,尚不会逼得永安侯如此求胜心切,以至于犯了兵家大忌——归师勿掩,穷寇莫追。
主帅被擒副帅负伤,大营只得后撤五十里,向京都上报军情,以待决断。
*
幽暗的石壁被油灯照得乌黑发亮,整间石室没有一处透光的窗子,使人分不清此时是黑夜还是白昼。
石室中的太师椅上背坐着一个男人,面前的火盆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石板上。
随着火盆中哔啵的响动,永安侯缓缓醒转过来,他吃力地抬起头,视线被眼前几缕散乱粘连的发丝遮挡,良久,他从喉咙里吐出沙哑的声音:“……季濉?”
永安侯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探去,一阵哗啦啦的声音跟着响起,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脚上绑着的铁链,掩在发丝后猩红的眼缓缓转动,他环顾四下冰冷幽暗的囚室,目光从方才的犹疑渐渐变为狂怒。
他如梦初醒,奋力朝季濉扑去:“你……你竟敢私通外敌,陷害老夫!害我大周!”
他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忍受被奸贼如此迫害和羞辱。
钉在石壁上的铁链被骤然扯紧,昔日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主帅,此刻像一个疯子似的咬紧牙关,死死扯着铁链,欲扑上前去,将眼前人撕成碎片。
季濉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处,看着近在咫尺狼狈不堪的永安侯,嘴角竟慢慢勾起笑,淡淡道:“谁教你们用如此粗鄙的刑具拘着侯爷,还不快取下?”
守在门口的二人闻言怔了片刻,旋即快步上前将永安侯按回墙上,取出腰间的钥匙,当啷一声,两条手腕粗的铁链重重落地。
永安侯上了年纪,加之一身重伤,即便没了铁链的束缚,他也搏不开两个壮硕的,只呼哧呼哧粗喘着气,死盯着季濉。他眼里仿佛燃着一团炙热的火焰,要将其烧成灰烬。
“换这个吧。”
两根粗。长的铁钉落在地上,季濉迎着永安侯眼里的盛怒,笑看着他。
幽暗的石室里传出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声,铁钉一寸寸自掌心穿入,将他牢牢禁锢在石壁上。
永安侯痛不欲生,却从头到尾未吐露半个求饶的字眼。
这对于他来说漫长的痛苦过程,实则只有片刻,季濉悠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道:“觉得很痛苦么?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季濉日日都会来暗室,和永安侯的预料不同,他未对他进行任何审讯,自那日后,季濉甚至未同他再讲过一句话。他总是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张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受刑,看着他痛苦。
永安侯的意志在无尽的痛苦和黑暗中渐渐瓦解,“杀了我吧……杀了我!”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暗室里铁器敲击的声音,以及季濉那双冰冷淡漠的眼,一阵沉寂后,永安侯忽而大睁双眼,竭力向季濉嘶吼:“你、你是林府被捡来的那小子?!你做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怎对得起林兄对你的恩情!”
近两年的后起之秀,大将军季濉的威名,他有所耳闻却不曾见过。但在宜州
第一回见季濉,他便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直至今日他才猛然发觉,这不正是他曾在林府见过的那个孱弱少年。
永安侯试图唤醒眼前男人最后的良知,得到的却是一声放肆的笑:“看来你还不知道,林云峰,已经死了。”
季濉起身慢慢走向他,一旁上刑的人见势躬身退后,黑靴停在满身血污的永安侯面前,他看着他道:“放心,他走得很轻松,只不过,你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修长指尖,将永安侯掌心血液堪堪凝固住的铁钉又一寸寸拔出。
这回,永安侯没再发出一丝声音,他不该对这个冷血的怪物再抱有任何一丝幻想,他死死咬住牙槽,圆睁着眼与季濉四目相对,直至两根铁钉都被抽出,他才颓然栽倒,双膝撑地,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季濉脚下。
战功赫赫手持丹书铁券的永安侯,此生除了皇帝,只跪过一人。
就在这短短一瞬,他低垂的头颅蓦然抬起,滴血的指尖微颤,他看着走向门口处的背影,声音沙哑哽咽。
“殿下……公主殿下……”
永安侯跪过的人,除了当今皇帝,便是五年前在公主府葬身火海的长公主殿下。
熹平三十七年,陛下还只是太子,那一年,与周国明争暗斗多年的郯国终于露出爪牙,向周朝正式发起战争。
周郯两国本是实力相当,按理说,周朝并不惧郯国的进攻,但就在那年,周国岭安一带发生了旱灾,朝廷多次拨款赈灾却始终未能将灾情稳定下来,反而愈演愈烈,多地已出现卖儿鬻女的景况。
因此,在熹平帝提出应战主张时,他便第一个在朝堂之上出言反对。
彼时二十五岁的永安侯已是周朝青年猛将,非是他贪生怕死不敢应战,将士浴血沙场,终不过马革裹尸还,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只是一旦发动战争,必定消耗巨大粮饷,即便得胜,灾情恐已失控,届时只会哀鸿遍野,饿殍遍地。
诚然,周国安稳渡过了那年的内忧外患,只因他私下向太子献策——同滇国和亲。
那时的滇国国土及势力远不如现在这般强大,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却是极好,同时接壤周国与郯国,且滇国盛产战马,若能得其相助,不但可减少部分战用资费,亦可尽快结束战争,最大限度地降低战士伤亡、粮饷损耗,以便更快地将精
力财力投入至灾情救治中。
滇国皇后嫡出的大皇子已经婚配,大周公主出降,自不可为妾,况且皇帝膝下只有此一女,又是太子胞妹,身份自然更加尊重。
滇国余下的皇子中,唯有七皇子相貌出众,能征善战,只因其生母身份低贱,便一直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对于皇储之争,更无可能。
但若能得到周国的支持,他日荣登大宝,便不成问题。
是以,永安侯甫一提出与滇国和亲之计,太子便立即想起了滇国七皇子,才能出众却出身低微,若将皇妹出降于他,他必感激涕零,日后定会为自己所用。
而这对于太子来说,亦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皇帝年事已高,却迟迟不肯放权,他虽为一国储君,却无多少实权在手,倒是自小养在太后膝下的二皇子齐洹,颇得民心,已成他最大的威胁。
若此番和亲事成,周国大胜,他在朝中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
至于公主,无论赐婚给哪一位臣子,又岂能比一国之母更加荣耀?他日诞下留着周国血脉的储君,对周国更是莫大助太子益。
如此一举多得的良计,太子万万没想到在实施的第一步便遇到了阻碍,大周唯一公主,他的胞妹不愿和亲。
直至滇国七皇子已带着使团入京,她都待在城外乐清山上的寺庙中不肯下山。
太子欲派人将公主“请”下山来,但她毕竟是天子之女,日后又极可能是一国之母,这样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接,最终到底是永安侯接下了这份差事。
当日,乐清山上狂风大作,不久便淅淅沥沥落起雨,一间隐在山中的小禅房外肃整地站着两列禁军。
少时,房门缓缓被人推开,雪青色的裙摆迈入雨中。
“臣,奉旨迎殿下回宫。”永安侯拱手垂首行礼。
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嘀嗒声渐渐靠近,媚而不妖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若我不肯呢?”
来之前,他便已有此预料,只高声回道:“还请殿下为万民思虑。”
“……万民?”
随着女子一声冷笑,永安侯错愕地抬起头,公主容色倾城,一双凤眸更是美艳无比,但此刻流淌在那双眼中的光亮却令他无法直视。
永安侯仓惶地低下了头。
公主当真是为万民而和亲吗?
此次旱情到底为何迟迟不能得到缓解?
备战所需的钱粮又只能从国库中来么?
他可以要求陛下彻查负责赈灾事宜的一干人等,他亦可以冒死进谏,让众宗室大臣从自身割下一块肉共度国难。
但此种种,无疑会在朝堂之上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如今的大周,虽已稳固强大,但朝堂之中也已盘根错节,彼此之间皆有庇佑。
这也是为何太子和亲的提议甫一提出,便引来群臣拥附,若要解决那些难题,哪里比得上遣一女子前去和亲来得便(biàn)宜?
她并非为万民而和亲。
他们要她为大周不可示人的腐朽与溃烂而和亲……
油纸伞上沉闷的嘀嗒声渐远去,豆大雨珠洇入永安侯眼眶,他恍然回神,朝着雪青色长裙单膝跪地,一众将士见势跟着行跪礼。
无论如何,公主殿下肯点头和亲,这似乎已是最好的结局。
但他未想到,护送公主的禁军在入宫门前便被滇国七皇子带人拦下,直至今日他仍清楚地记得那双像狼一般冰冷狠厉的黑眸,和低沉倨傲的声音:“大婚前公主暂歇飞雪楼,此乃贵朝太子旨令,永安侯意欲抗旨?”
太子生性谨慎多疑,未免中间横生枝节,在大婚前不许公主进宫面见陛下,留她在滇国七皇子所居的飞雪楼,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即便如此,这场婚事依旧没能顺利进行下去,公主在大婚前忽得一场隐疾,伊始尚有几个太医秘密前往,后来索性连飞雪楼都被封了。
和亲事败,七皇子却愿意继续与大周合作,只是更换了要求:战胜郯国所得城池与财宝,须分一杯羹与滇国。
这对周国来说只是要牺牲部分利益,倘若不能得滇相助,便会举国维艰,两方很快便达成盟约。
还未开战,宫中便已有一场又一场的宴饮。
至于被拘在飞雪楼的公主,直至二皇子齐洹出巡回京,方请旨将她送回乐清山,乐清山旁驻扎着季元驹所领季家军的训练营,是一处安稳所在。
公主在乐清山修养三年病愈下山,不久后便与季元驹成婚。
因着三年的时光与这桩喜事,许多人已将当年公主离奇患病的事全然淡忘,但那却成了永安侯心中一根隐隐的刺。
也因如此,在与郯国大战取胜后,永安侯拒了一切封赏与厚赐,自请去往远在边关的宜州戍守。
但就在方才的一瞬,他当年的猜想已全然被证实。
季濉那双淬着冰的桃花眸,像极了已故的公主殿下,而他第一次见到季濉出现在林府的日子,便是在公主府大火之后。
显然,林兄早便知晓他的身份。
若自己当年领着禁军去奋力一搏,将公主带回宫中,如今又会是何种景况?
季濉该恨他,该如此地恨他……
门口的身影在他低唤之后,只略顿了一瞬,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