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灯火荧荧,林臻坐在烟雨图下的书案前,手握狼毫,目光却游离在窗外的点点夜色中。
雪白的宣纸上只洇开一笔浅色的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听丫头说你先回府了,祁州的风俗与京中颇有不同,怎不多看看?”
齐瑜时轻推轮椅将房门合上,方缓缓进屋。
出门前陈伯给他添了一件墨色狐裘,摇曳火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他面如白雪,唇似激丹。
林臻轻抿唇,“白日里誊书有些乏了,便早早回来了。”
齐瑜时微扬眉尾,看着她坐在书桌前笔直的身姿,勾唇微笑:“那怎么不早些歇息?”
林臻故作镇定地将面前的宣纸随意夹在一旁的书里,蓦然站起来,眼神闪烁道:“是要歇下的。”
若要安置,自是要沐浴宽衣的。此话一出,林臻将自己从一个窘境,推向另一个窘境。
是以,她只是僵直地站着,迟迟没有动作。
“书房里还有一些公文需要审阅,夫人先行安置罢。”
虽然这是近一月他们同室共寝时,默契的一套说辞,但林臻还是舒了一口气。
沐浴更衣罢,林臻便静静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半晌后才浅浅入睡,朦胧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齐瑜时还坐在五彩绚丽的灯笼架下,在听见她的轻唤后,便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时,一张一贯和煦如风的面庞渐渐冷下去,映在他脸上斑驳的灯火变成了一块一块的血迹,在他脸上蔓延开来,身后的灯火越来越暗,渐渐模糊成一片焦土,到处血流成河。
齐瑜时的神情从冰冷变得痛苦,痛苦地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但一双明净眼眸却依旧死死凝视着她。
她欲上前拉住他,身子却像被什么束缚住一样,怎样都动弹不得……
“林臻——林臻!”
在一声声叫喊中,林臻蓦然惊醒,映入眼帘的还是梦里那张脸,只是面色已恢复如常,正眉头紧锁地瞧着她。
还未完全从梦境中脱离,蓄在林臻眼眶中的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滴落,直至脸颊上有一丝冰凉的触感,她才慢慢回过神。
齐瑜时收回指尖,低声道:“做噩梦了?”
林臻顿了一瞬,摇了摇头。
“公子这是……?”
齐瑜时将浸湿的衣摆用力攥了一把,轮椅往后退了退,怕过寒气给她。
“方才正在沐浴,听见——听见里间的声响,便忙赶过来,衣衫不整,还望姑娘见谅。”
他神色自若,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却转瞬被一阵凉风吹起的咳嗽出卖了。
林臻连忙下榻,协助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又给火炉里新添了些碳火。
“今晚,你睡里间罢。”林臻有一些担忧。
“堂堂男儿岂有让女子打地铺的道理?”
他似乎何时都能有玩笑的心思,须臾却又正色道:“方才尚有几册卷宗没有看完,想着沐浴一番,醒醒神再看的,怕是要扰你歇息了。”
他如此说,林臻只得作罢,再次躺回榻上,已睡意全无。
他只留了外间的一盏灯,隔着紫竹屏风,林臻望着眼前朦朦胧胧的一切。
她恍然明白为何他的卧房会让她莫名心安的感觉,这里的陈列习惯,有父亲的影子……
包括屏风外那单薄却挺拔的身姿。
那个人,曾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学生。
他的身份似乎在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今夜花灯下的试探,最后转身退缩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知道自己该以何身份与姿态来面对他的回应。
她甚至觉得方才那些根本不是梦,而是她不敢去触及的他的过去,他曾经的地狱,祁州数万忠魂的地狱。
屏风的另一侧,齐瑜时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指尖上。
*
很快便到了除夕夜。
陈府上下主仆统共只二十余人,为了更热闹些,几日前陈伯便提议将除夕家宴摆在后院的阁楼里,阖府上下都在一处过节,林臻自然应允。
阁楼里比往日多点了好几个炉子,烧得暖烘烘的,下人将朝南的两扇窗子敞开着,映着月色,夜宴便多了几分滋味。
“老奴以茶代酒,祝愿大人与夫人,新岁喜乐,余生顺遂!”
席间,陈伯先举杯贺了一句,接着,丫鬟和家丁们便齐齐行礼问安,齐瑜时一一吩咐给了赏钱。
末了,辛夷捧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有一只玉冠和一支玉簪,她今日罕见地穿了件鲜亮的湘妃色的长裙,给英气的脸庞添了几分柔美,教人眼前一亮。
“这是辛夷献给公子……与夫人的。”后几个字说得极小声,几乎吞没不见。
将木匣交给林臻房里的丫鬟,辛夷便坐回林臻身旁,她若无其事地夹着菜,用只能让林臻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公子的玉冠是青玉的,而你玉簪是玛瑙的,并不是一对儿的。”
林臻兀自垂眸品着手里的茶,只当作没听见。
未得到回应的辛夷面色愤愤,只用力地嚼着口中的菜,良久才又加重了声音道:“权作上回你为我寻来药方的谢礼。”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辛夷忍无可忍倒吸一口气欲发作之时,林臻淡淡道:“知道了。”
“……”
辛夷皱着眉头把筷子戳进碗里的糕点里,哼!
“夫人竟然笑了,真好看!”
也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众人纷纷看向林臻,她白皙的耳垂立刻透红,忙低头端起身前的热茶抿了一口。
闻言,辛夷立刻“噗”地笑出声来。
“怎么怎么,怎么了?辛夷姐姐,你们都笑什么呢?”
“别只自己偷着乐,讲来也让我们高兴高兴呐!”
辛夷斜斜地睨了林臻一眼,得意道:“这样嘛,要看你们的表现咯!”
几个丫头立刻起身围着辛夷闹起来,“快说快说呀!”
暖融融的阁楼里瞬间热闹起来,众人顾不上林臻,她自舒了一口气,方抬眼,正撞上齐瑜时微笑地看着她。
二人默契地暗暗离席。
小院儿四下里都挂满大红灯笼,连池水都被映得光彩溢目,凉风拂过,站在岸边的林臻不由吸了吸鼻子。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天色,正该来一壶酒才合适。”
齐瑜时身子弱,终日汤药不断,不宜饮酒,因而方才席间只有茶水,听他如此说,林臻以为他在玩笑,却见他忽然从身后掏出一坛酒。
林臻想要阻拦,看着他笑得开怀明媚的模样,终是将要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齐瑜时举起酒坛,仰头酣畅地灌了一口,他轻拭嘴角,将酒坛端到林臻面前,“要来么?”
他以为林臻会拒绝,但她却接过了酒坛。
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想要劝诫齐瑜时的林臻,却先醉倒在地了。
齐瑜时低头看向枕在他膝头的女子,冷风将她的长发吹起几捋飘散在空中,他将自己的氅衣解下,轻披在林臻身上。
带着体温的氅衣让林臻瞬间温暖起来,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她缓缓抬头睁开眼。
齐瑜时被她这样看着,不禁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齐子衡……”她微微启齿,低声道。
闻言,齐瑜时指尖微颤,望着她的眼神幽暗下来,心跟着收紧。
“我见到他了。父亲,他正如您期许的那般,谦谦君子,国士无双。”
“只是……”
她语气稍顿,眼尾微微泛红,声音低得已听不太清,齐瑜时俯下身子,才勉强听见那句话。
“只是他再也回不到,回不到您口中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齐瑜时沉沉吐出一口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烟,模糊了他的视线。
随父离开京城前往封地那年,齐瑜时只有十四岁。
长亭送别时,老师问及他今后之志,年少轻狂的孩子曾放言道:“愿觅得一武学良师,修文演武,日后出将入相,助父亲卫大周边境万世太平!”
出将入相?
他手搭在轮椅冰冷的扶手上,清冷冷地笑了一声。
林臻的脸不安地在他掌中蹭了蹭,他抬起手,指腹轻抚过她鬓边、耳际,掠过颈侧,落在她肩上。
那晚花灯架前,他不是没有听见林臻的声音。
林臻不敢面对成为宸王之子齐子衡的他。
他亦无法以齐子衡的身份直面她。
他看不得她眼里因他而起的愧疚,更不愿她如此痛苦地留在她身边。
或许,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要走的路,注定无人同行。
第37章
祁州,潘楼街。
正值除夕夜,街上各处花影缤纷,结彩悬灯,香醪美酿庆佳辰。
临街最奢华的望春楼,是整个祁州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此时,阁楼上金字招牌的房间里传出一阵巨响,几个装扮浮华艳丽的姑娘尖叫着跑出来。
“包了这里最上等的厢房,还以为是个阔气的主儿,没想到是个疯子!真是晦气!”
“啊!”
女人正说着话,被突然出现的一道剑光挡住路,石竹拔剑冷声道:“当心你的舌头!”
在祁州,没有几个人敢持剑出现在望春楼,几个姑娘当即吓得提裙躲开了。
石竹透过半敞着的门,看向屋内醉卧在一片狼藉之中的季濉,低叹了一声,对一旁的侍从道:“去将夫人请过来。”
*
“古今最是梦难留,一枕黄粱醒即休。”
年节下,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悲凉的曲调。
季濉仰躺在长榻上,缓缓将杯中残酒饮尽。
“叮当——”
酒盏掉落在满地瓷器碎片上。
窗外悠扬飘渺的声音将他带回三年前的今日。
少年手捧着木匣子,在冷风足足等了三个时辰,深夜的街上早已人影稀疏,就在他颓丧着头准备离开时,林臻披着斗篷骑马匆匆赶到。
“怎么了?”她翻身下马,直奔他面前。
林初的耐心已耗尽,没好气地将木匣子塞进林臻手里,转头走了。
她皱着眉头打开匣子,原是一块梅花软糕。
她似乎很不满,几步追上林初,问道:“这便是你说的要紧事?”
他赌气没有回答,她竟也没有再问,最后甚至将他亲手给她做的糕点也送给了路旁的乞丐。
饶是如此,在林臻踩雪滑倒在他身后时,他还是回身将她抱起了。
林臻伤了脚,不能独自骑马,只能不情不愿地被他抱上马背,和他同乘红驹。
月光将地上的雪照得银白剔透,街道两旁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似乎体谅主人受伤,马儿也一步
一步,走得很慢很慢。
林臻的长发被冷风吹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林臻,你的头发真碍事。”
“……”
他既忘了这是林臻的马,又低估了林臻的脾气,本来只是想逗她,哨声一响,红驹高抬前蹄,险些将他摔下马背。
他猛牵住缰绳,将林臻牢牢揽在怀里。
林臻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没有作声,只低头闻着她发丝间幽深馥郁的沉香气息。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味道。
怀里的人被禁锢得难受,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季濉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她。
“你醒了?”
林玥退开他的怀抱,坐起身,一面收拾方才被季濉撞落一地的药膏纱布,一面继续道:“背上的伤溃烂得厉害,你莫要再乱动了。”
石竹派人将她找来,就是要给季濉上药的,自打上回沂水畔一战后,他便不肯再服药,也不许人靠近,清醒时甚至连她都不可以。
她竟宁愿他是不清醒的……
季濉靠坐在榻上,冷眼看着林玥俯身一件件收拾着满地狼藉,手指不小心被碎瓷片刺破,便皱着眉头将指尖含。入口中,很快又红着眼眶埋头继续整理。
她离他很近,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地,他可以看清她每一处眉眼,轮廓。
她的确很像林臻,这个世上,甚至不缺比她更像林臻的人。
只要他愿意,便可沉醉在这美梦里。
梦到底是梦。
即便有千万个像她的人,也都不是她。
林臻死了。
此生,无论何时何地,他永不会再见到她。
*
“你可以走了,以后不必出现在我眼前。”
脑海中回荡着季濉冷冷丢下的话,林玥失魂般得走出房门。
他的意思……是要放她走了么?
这是她曾经冒着生命危险也想去追求的自由。
但不知为何,此刻她却无法从心中捕捉到一丝愉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望春楼的,直至被守在门口的石竹叫住:“夫人,你可认得此人?”
林玥这才回过神,看向被拦在石竹身后的男人,她几乎脱口而出:“不认得!”
说罢她就要走开,却听得男人唤道:“玥儿!”
“我说了不认得你,快滚!”林玥两步走到他面前,厉声道。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血腥味道?”
“你受伤了吗,玥儿?”
“似乎还有腐烂的气息,玥儿,快让我诊一诊!”
白策用力想挣脱钳制他的人,但他身量单薄又饥饿数日,自然是白费力气。
林玥并不想理会他,倒是一旁的石竹惊讶道:“你是个郎中?!”
他无法相信面前这个衣衫破旧,眼蒙白纱的瞎子,竟是个郎中。
都道眼瞎之人,其他感官皆超于常人,他能一路跟踪林玥,又能第一时间通过林玥身上带着的气息便探知主子伤势,或许是个高人。
石竹正兀自思量,布政使李府的管事打着伞前来道:“石……公子,我们老爷在后院儿单独设了酒宴,请您主子过去小酌一番,烦请通告一声。”
石竹点了点头,对一旁侍从道:“先将夫人送回李府,”末了手指向策,“把他也带走。”
*
十日后,陈府。
林臻小心谨慎地整理着齐瑜时胸前的护心软甲,而后将他的外衣一件件穿好。
朝夕相处数日,不知不觉中,这些事她已做得十分熟练。
看着林臻眉头紧锁,慎之又慎的模样,齐瑜时轻笑道:“只是去赴宴一场,夫人大可放宽心思,满厅宴席之上,无论样貌与才气,夫人皆属魁首。”
闻言,林臻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倒不是她心思真在此事之上,只是齐瑜时的话忽而点醒她。
三日前,齐瑜时收到密信,永安侯并未被俘虏去滇国,而是被关在祁州布政使李康裕的府邸。
恰在同一日,他们收到布政史夫人的请帖,元宵将近,请他们夫妇二人前往府上小住,共庆佳节。
他们便想趁此机会,将永安侯从李府救出。
李氏夫妇原本就对他们疑心深重,戒备万分,此番前行定是凶险,她若将如此忧虑紧张的神情映在脸上,岂不更将他们置于险境之中?
林臻缓缓吐一口气,抬首微笑回看着他。
*
李府。
醉心亭里,墨衣男子正垂首浅酌,年节后下了一场大雪,几日未消,天气愈冷了几分,男子却恍若未觉,一身单薄箭袖劲装,坐立在亭中,任冷风自身旁吹拂而过。
不远处的假山后,林玥拢着一袭鹤氅,静静望着亭中的男子。
季濉说过不准她在他面前出现,心里对他恐惧到底占了上风,林玥驻足半晌,还是默默走开了。
回屋路上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她下意识探身子瞧了一眼。
几个小厮围成不大的圈,将手里的荷包丢来丢去,被围在圈里的男子,左右扑抢,但碍于他是个瞎子,屡屡扑空,还要被他们踢来踩去。
林玥一眼便认出那是白策。
她原打算置之不理,却实在看不惯他们肆意欺人的样子,便上前呵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大白天的也敢在院儿里这样闹事!”
正值佳节,府上迎来送往的,这些下人们赏钱都拿到手软,近日主子们管得也松,便免不得私下买些酒吃,吃多了酒,又恰好撞上个瞎子,见他身上竟掉下一枚精美的荷包,一时起意,便拿他寻起开心。
“原来这就是荷包的主人,你的相好儿啊!”几个小厮哄笑起来。
更有甚者,踉跄着走到林玥面前,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别说,倒是有几分姿色!”
浓浓的酒气扑撒在林玥鼻尖,她厌恶地蹙眉道:“给我滚开!”
“你——”
这厮话音未落,被突然奋力从地上爬起来的白策从身后重重打了一拳,他气极正要还手,一旁有人盯着林玥看了许久终于清醒了,忙上前将人拦住,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句,带着众人一溜烟儿地跑了。
那枚荷包,孤零零地落在林玥脚边。
上面绣着的芙蓉翠鸟图样,是她最喜欢的,因此她曾时常戴着它。
林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玥儿!”
“玥儿,我知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并不是来祈求你的原谅,只是想要亲眼看看……看看你过得是否安好?”
林府事发的那天,林臻为了保全林玥,将她放在了从兰若寺回城的路上,原想确认事态平稳再派人她接回府,却没有料到自己一回去便再无脱身的机会。
林玥在亭中直等到夜半时分,仍不见阿姐的踪影,只得徒步回城,不期半途迷路,误入山林受了伤,幸被一采药阿婆所救。
阿婆待她极好,日日精心照料,不惜借钱为她杀猪宰牛补身子。
她家里有个儿子,虽有眼疾,却也是个斯文之人,眼遮白纱,在后房的药材堆里一坐便是一整日,唯一起身走动的时候,便是给她煎药。
她甚是感激他们,直至一日,那阿婆提出让她嫁给白策,她方恍然,一切好处都不是白得的。
她不愿,白策也不愿。
腿上的伤好全后她便向他们道了别,没成想当日竟被那婆子强留下来,捆绑在房里。
再后来,红烛燃起,异香阵阵……
“够了!我不想再听!”
“你不该来找我,也该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清癯的身影,顿了片刻,将手里的氅衣丢在地上。
*
府上管事到醉心亭传话,老爷收到京中来信,言及季濉,特请他前往书房共阅。
“哎哟,老奴忘了,夫人今日请了几位官眷入府,这会子怕已到了垂花门,烦请贵人随老奴从偏门过去罢。”行至途中,管事突然笑道。
季濉是秘密入府的,整个祁州无人知晓奋战在宜州的季大将军早已到此地。
在李府半月余,他
从不曾见客,更莫说是女客。
季濉微颔首,跟着管事从一旁的月门绕道而行。
片刻功夫,林臻在下人的带领下从这扇月门缓缓穿过。
第38章
日暮西垂,距李府不远的街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
季濉扶额坐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石竹坐在下首,沉默良久方壮着胆子道:“将军,属下近日得一医道圣手,不如让他——”
石竹特意找人试过白策,如他所料,那瞎子当真医术了得,虽说那人是在跟踪林玥时被他抓获,行迹算不得端正,但他并不在意,只要能治得好主子,他便要将他奉为上宾。
石竹如此煞费苦心,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完,被季濉不耐烦地打断道:“两日后启程回京。”
“两日后?是孟大人的意思?可您的伤……”
昨日主子接到京中来信,不必想也知晓定然是孟良誉了。
只是舟车劳顿,他真怕主子连京城都支撑不到。
这并非他夸大其词,主子现在的模样,仿佛一个千疮百孔的提线木偶。
他甚至不希望主子的复仇大业那么快就如愿结束,线若断了,便只剩一堆残败的木头了。
“老匹夫要我尽快回京,共商奏请立储之事,”季濉缓缓睁开乌黑的眸子,冷笑着继续道:“左不过是不放心神武营继续留在本将军手里,急着拥立新太子,好名正言顺地将神武营交到三皇子手中。”
石竹听罢很是愤懑,当真是好算计!
“他们休想!”石竹咬牙切齿道:“将军前脚刚替他料理了永安侯,后脚便想让将军把拿命换来的神武营给交出去,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即便他当年对将军确有救命之恩,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还清了!”
“况且——”
石竹兀自说了半晌,抬眼看去,发现主子手半撩着轿帘,眼神却凝滞在轿内,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将军?”
季濉回过神,缓缓将撩着轿帘的手放回膝上,不自觉地,他的手在发抖。
“停下……停下!”
季濉喊得急,车夫还未来得及勒停马车,他已大步夸出,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他抬眼四顾,入目皆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周遭仿佛霎时寂静下来,耳边只余心房内奔腾跳动的声音。
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甚至无法喘息,他只觉头晕目眩。
“将……主子!”石竹快步追上来,扶住身形不稳的男人,他警惕地扫视一周,低压声音问道,“主子,有何异常?”
季濉揉了揉额角,轻笑一声:“无事。”
不过是老天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季濉被石竹扶回马车上,继续向李府方向前行。
在离他们不足百步之处,一道白色倩影自卖糖水铺的招牌帷幔后缓缓经过,推着轮椅,进了一家药铺。
“二位要取些什么药?可有药方?”
齐瑜时开口道:“杜仲一两,木香四钱,肉桂一钱,共研细末。”
掌柜应是,命店小二按方备药,而后拿出一本簿子,问道:“郎君是何症状?”
他见面前二人默了一瞬,继而笑着解释:“只是按例问询,郎君简述便可。”
齐瑜时与站在一旁的林臻对视一眼,后者抢道:“夜间未曾歇息好,腰痛。”
掌柜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往轮椅上瞥了一眼,而后轻咳着清了清嗓子,一面写着一面嘱咐道:“郎君如此身体,平日愈该注意保养。”
知他会错意,林臻蹙眉纠正:“是我。”
店掌柜未抬首,只道:“夫人更该注意。”
“……”
此时店小二已包好药,齐瑜时接过后,笑着牵了牵林臻的衣袖,二人方走出药铺。
街上有一卖字为生的书生,确是一手好字,二人不约而同都停了下来。
齐瑜时与林臻的字皆承于林云峰,属同一流派,自然欣赏的也是同一风格。
齐瑜时笑着以高价买下一副赠与她,道:“权当平息夫人方才的怒气了。”
林臻沉浸在飘逸如云烟的字形上,已将方才之事抛之脑后,眼底尽是赞赏之意。
齐瑜时看着面前眼神明亮炙热的女子,忽而想到幼时他老师时常不由自主挂在嘴边天资卓绝的小师妹。
若无五年前那场劫难,或许他们会在某一个晴朗无云的午后相遇……
*
午后,醉心亭。
石案上放着火炉,上面正温着一壶热酒,季濉与布政史李浦和围炉而坐。
李浦和问道:“敢问将军回京之后,那永安侯该如何处置?”
季濉轻描淡写道:“记得给一口水,要让他死,但别死得太轻易。”
轻、轻易?
李浦和不是没去暗室见过那已不成人样的永安侯,他一面觉得后背冷汗涔涔一面笑着连连应是,而后恭谨地斟了两盏酒,斟罢自己先双手端起一盏,敬道:“恭祝季将军此番回京,恰如蛟龙得水,腾云而起!”
话落,李浦和意识到自己急于奉承,竟说得有些过了,有大不敬之嫌,一时双手发颤,不敢再言。
这厢季濉却面色如常,唇角甚至微微勾起笑意,兀自用酒盏“当——”地碰了一下李浦和高举的酒盏,一饮而尽。
李浦和怔了一瞬,忙跟着饮尽,大笑着附和季濉脸上的笑意。
今日天色终于放晴,李氏便带着几位夫人往院子里赏雪,丫鬟嬷嬷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月门走来。
林臻如今是从五品知州夫人秦氏的身份,在这里头属她品阶最低,便跟在最末,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色云纹锦裙,挽着妇人云髻,头上簪几支精致却不繁复的钗子,这般装扮甚是贴合秦氏的角色,丝毫看不出从前林臻的模样。
在季濉李浦和也行至月门时,那一行人早已只剩背影了。
即便如此,他仍被那匆匆一瞥牢牢定住。
他像是被一根线牵着,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将军,这边请。”李浦和以为他认错了路,忙上前指引道。
闻言,季濉终于止住脚步,只是目光如炬,仍旧落在那道身影上。
“这是前两日受邀入府参加元宵宴的官眷,想必夫人见今日天色转好便领她们前来赏景,若是搅扰了将军,下官替夫人请罪。”李浦和作揖行礼道。
季濉眉头压得很低,语气沉沉:“官眷?”
李浦和对季濉的提问一头雾水,犹疑着答道:“……正是。”
季濉没再说话,直至她们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才拔步离开。
对于他异乎寻常的反应,李浦和将其归咎于自己的失误,虽说这位大将军是领着侧夫人一同入府的,但美人对于英雄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往望春楼里去。
当真是失策失策!
将季濉送回房中后,他转头便向管家安顿好此事。
夜阑更深。
躺在季濉榻上的美娇娘却迟迟未将人等来。
她要等的人,此刻正坐靠在西厢房后窗下,抬首怔怔望着天际。
耳边不时传出女子不堪忍受的低。吟。
“嗯……轻、轻一些……”
是他熟悉的声线,却是陌生的音调。
她从未在他怀里如此。
他曾无比渴望她能活着,活着恨他,活着被他恨,他们就该像两株盘结而生的藤蔓,无尽纠缠,永世不休。
此刻,林臻与他只有一墙之隔,他却觉得她离他从未如此遥远过。
竟是比死还要遥远的距离。
她活得甚好,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季濉身处月光照不进的黑暗里,神色难辨。
齐瑜时给林臻按完腰,又用艾草熏了许久,最后才上了药。
结束时,林臻已沉沉睡去。
齐瑜时看着趴在锦枕上的女子,不由轻笑了笑,没想到一向骄傲要强的姑娘,这般怕疼。
到底是他的错,昨夜该坚决不允她要睡在地上
的提议。
床头的烛火燃得正盛,林臻一段雪腰被映得宛若凝脂,但此刻的齐瑜时心内却未起一丝欲念,他仿佛真的是她相濡以沫的丈夫,安顿好妻子之后,静静在她身侧躺下。
*
元宵节的前一日,林臻照例晨起向李氏问安。
因着明日便是元宵了,李氏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安排,寒暄几句之后,便将林臻打发了。
齐瑜时一早就被召去了前厅,林臻便独自在后园子里走动。
这两日天气回暖许多,地上的雪已消得差不多了,只有树上草丛间还覆着薄薄一层。
林臻向来起的早,此时偌大的园子里,只有她一人。
清晨韶光明媚,和煦无风,但她却不时听见窸窸窣窣的雪落声,待回首望去,四下却清净无人。
忽而一阵心慌,林臻忙抚上胸口。
或许是明日他们即将进行的计划让她格外紧张,这两日,她总有这样意乱心慌的时候。
李府的后花园着实不小,林臻坐在池塘边的水榭中,水面虽结了冰,却另添一种意趣。
眺望远处,莹白的园景让她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枝头皑皑白雪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耳边雀鸟啁啾,一切都如此宁静而美好。
甚至有些不真切……
自她逃离京城之后,便一直过着这般不真切的生活。
她还是林臻,又似乎已不是林臻。
她将那个千疮百孔的林臻随不堪的记忆一起抛在了京城。
至于他,她不曾敢记起。
水榭后的古树旁,墨色身影似松柏屹立在雪中,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林臻身上。
第39章
入夜,齐瑜时给林臻上好了药,二人便和衣躺在床榻上。
林臻原本该背对着他睡的,却迟迟未转身,反倒轻挪了挪身子,向他靠近,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因林臻靠近而呼吸微滞的齐瑜时立时摒除杂念,正色道:“跟着你?”
林臻微微颔首,接着问道:“你呢?可有人跟着你?”
齐瑜时缓缓摇了摇头,他的暗卫已尽数布置在李府附近,明日便要行动,若有异样,他早该收到消息才是。
再者,他们人已身在府上,若要监视,每个下人婆子皆可充作眼线,倒不必刻意隐在暗处,反而更易教人察觉。
林臻垂着头,轻叹一口气,道:“概是我思虑太重……”
“明日一早,我会想办法传消息出去,让他们确认无误再行动。”说着,他将手轻放在林臻小臂上,低声嘱咐道:“明日刀剑无眼,无论发生什么,切记以自身性命为重。”
“嗯,我知道。”
看顾好自己,便是对他最大的帮助,林臻自然明白。
“辛夷明日也会混进宴席中来,她会贴身护你周全。”
“……好。”
“永安侯获救后,会迅速转移去隐秘之处,陈府中留不得。”
至于是什么去处,齐瑜时未对她说过,她亦不曾问过。
永安侯是她的姑父,又是父亲至交,她自然牵挂他的安危,但此事,少一人知晓,对她,对永安侯,都有益处。
“他们不敢将私自圈禁永安侯一事公之于众,必然会在搜查上多有束缚,等势头过去,再送永安侯离开。”
齐瑜时在林臻耳边细细说着这些早在入李府前已对她说过多次的安排,不过是想让她放下心来。
见她呼吸均匀,睡意朦胧,他才缓缓将手拿开。
林臻就这么毫无戒备地与他同床共枕,他可以清晰得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现下他们身处险境,分明是危急艰难的时刻,他却只觉从容安适。
闭眼静待片刻,他还是背过身去了,他怕自己贪恋太过,会不舍,会后悔。
*
元宵夜宴。
李府将宴席设在前厅,各处点着琉璃彩灯,丫鬟们往来如梭,甚是热闹。
早起林臻已为齐瑜时穿戴整齐,将护心甲结结实实地贴身裹住,饶是如此,他坐在轮椅上,到底行动不便,林臻不免牵心,因而视线频频望去。
察觉到林臻的目光,齐瑜时遂向她投去安抚的眼神。
男女对席而坐,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视线交流,调侃道:“早就听闻知州夫妇伉俪情深如胶似漆,今日一见,果真如是,便是这咫尺距离,二人也要眉目传情。”
“这位夫人不知,陈大人的姻缘可来之不易,当年秦老夫子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时,是陈大人携众学子请愿书与顺天府前击鼓鸣冤,生挨了三十大板,才让案件得以重审,还了老夫子清白之身,正因如此,夫子才舍得将唯一爱女许配给当时还是穷书生的陈大人!”
陈良骥夫妇的事迹林臻早熟记于心,听她们提起,便从容地点头回应了几句。
齐瑜时亦跟着闲谈应对,其中有一句,林臻却听得甚是真切。
“在下幼时便承老师教导,授业赐字,恩重如山,老师之品行,学生永世不疑。”
齐瑜时说这话时,目光是看着林臻的,四目相对,她几乎以为他是刻意说给她听。
“有知州大人如此夫君,陈夫人好福气啊!”
一旁妇人的搭话,让林臻顺势压下方才心中掠过的荒唐念头,他定憎恶父亲入骨,若知晓她真实的身份,即便是作戏,也不会愿意同她讲这样一番话。
前厅的宴席结束,李氏便将女眷们领去后院听戏,辛夷便是这时出现在林臻身侧的。
林臻知道,这是要行动了,她不由将手里的帕子轻轻握住。
果然,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从前厅传来一阵尖叫呐喊声,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皆凝眉面面相觑。
李氏叫停了台上的戏子,正要命丫鬟去前院儿查看,突然见许多人乱轰轰地涌进来,喊道:“有山贼!!快跑啊!”
山贼?!
李氏听罢就直愣愣地杵在原地,还是几个丫鬟拖着将她拉回屋子。
林臻亦在辛夷的保护之下退回房间。
此元宵夜宴乃李浦和为拉拢权贵富贾所办,特从府衙调来护卫以保宴席安然进行。
此刻,李府护卫同突然入府袭击的“山贼”打作一团。
窗外刀光剑影,林臻越看越惊心,李氏夫妇并未打消对他们的疑心,她不知李浦和是否会借此机会让护卫趁乱对齐瑜时动手,而后再嫁祸给攻入府邸的“山贼”。
“将房间里的灯全都灭掉,我寻个地方躲起来,应该无事,你还是去守着他罢。”
林臻说完,身后之人却迟迟没有回应,她回过头,见辛夷正神色匆忙地在床上收拾包袱。
“辛夷……?”林臻有些疑惑着问道。
辛夷已利落地收拾完毕,大步走至她面前,轻咬下唇道:“有点疼,你且忍忍。”
林臻皱起眉,还未明白她的意思,便觉颈间蓦地一痛,整个人倒在辛夷身上了。
与此同时,一个黑衣人破门而入,将辛夷怀里的人接了过去,他压着声音道:“快走!”
辛夷却停在原地,看着林臻的脸,兀自低喃:“你说得对,我该守在他身边……”
“马车就在巷口,你快带她离开!”辛夷将臂弯的包袱一并递给那人。
看着黑夜中二人离开的身影,辛夷心下五味杂陈。
她其实也没那么令她讨厌……
相反,她已将她视作他们之中的一份子。
可公子却在这个紧要关头费心安排将她送走,公子显然不是要丢弃她,而是已在意她至如此地步……
*
如林臻所料,李浦和确实打算趁乱除掉齐瑜时,既分不清真真假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宁可错杀!
辛夷匆忙赶到前厅时,齐瑜时正被几人逼至墙角,原本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人此时正奋力抵挡,虽然两人功夫不算低,但到底寡不敌众,加之齐瑜时行动不便,很快被对方的人找到空隙,一剑向他刺去。
见势,辛夷飞速跃上前去,一脚将那人踢开。
“公子!”
辛夷到得晚了一些,那剑已刺上去了,好在齐瑜时贴身穿着护心甲,无性命之忧,可剑势凌厉,他被重重击撞在墙上,气喘连连。
“公子,你怎么样? !”
许久,齐瑜时终于缓过气,见来人是辛夷,第一句便问道:“她呢?可将她安全送出城?”
辛夷自知违逆公子命令,便抿唇不语。
“公子,那边传来消息,得手了!”混乱人群中穿过来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悄悄向齐瑜时禀道。
“真的?”辛夷欣喜道,“公子,公子听到了吗?我们成了!”
齐瑜时暗沉的面色未改,只淡淡道:“让所有人撤离。”
辛夷知自己做错了事,可她宁愿公子往常一样训斥她,责罚她,而不是如现下一般沉默不语。
她心里慌极了。
直至回到陈府,她才知晓,她刚混入李府后园,晨起公子派出去查探的人递进来新的消息——大将军季濉已于半月前便秘密到了祁州,彼时人正在李府中。
“现下城门还未封上,我、我立即去码头!”当初林臻便是他们从那人的手里救出来的,辛夷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急切地说道。
齐瑜时坐在轮椅上,低垂眼帘,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此刻城门还未封锁,便是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辛夷脚步顿在门前,声音不自觉发颤:“那、那她……”
无人再回应她的声音,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此刻只能等待那名暗卫传来讯息。
终于在午夜打更声音响起前,他们看到了那名暗卫死前发出的失败讯号。
“即便李浦和不将这次动乱认定是我所为,此番我从李府全身而退,也必定加重了他的疑心。”
“祁州,不可久留。”
齐瑜时说罢,便一个人缓缓推动着轮椅回房了。
*
夤夜。
两辆被几匹快马簇拥着的马车疾驰在狭窄的小路上。
行在前头的马车里,墨衣男子正大喇喇地坐在车厢内,他怀中抱着一个藕色锦裙的女子。
长时间颠簸下,原本挽起的妇人云鬓早散落开,水墨般的青丝与他黑色衣摆融为一体。
男人的手轻握在她颈间,指尖传来的均匀的脉搏跳动,正昭示着她鲜活的生命。
他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暗潮涌动,汹涌而来的潮水一下又一下冲刷着他滚烫的心,却丝毫不能让其冷却半分,反而愈加灼热。
因飞奔前行而不住晃动的马车让他更觉飘飘似仙,仿佛只有身处仙境,才能见到这九天神女。
呼啸而过的冷风自车窗外侵袭进来,林臻不适地轻哼一声,薄唇微张。
男人迫切地想要证实这是现实而非虚幻,他将手缓缓覆上她温热的朱唇,指腹来回摩挲。
可这似乎还远远不够。
几欲喷涌而出的熔岩还需更多抚慰。
当他俯身将自己冰凉的唇印在那一片温热之上,当他用柔软的唇探。入皓齿之间,当他彻底席卷裹挟她清甜的津。液。
心底才终得一丝清冽。
第40章
“唔——”
林臻意识迷离朦胧,她只靠些许本能去抵抗入。侵唇齿间的人,这种微弱的抵抗似有若无,反倒让二人的纠缠越来越深,难分彼此。
直至她完全清醒,才猛然将人推开。
辛夷怕林臻不愿抛下他们独自离开,才会将其打晕,但她没有考虑到林臻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不似她常年习武身子强健。
那一掌下去,林臻清醒之后仍觉甚是乏力。
仅是将人推开,已耗掉她身上大半气力,她双手紧握,靠在车厢内重重喘息,目光戒备万分地凝视黑暗中男人的轮廓。
出乎林臻的意料,对方久久未有动作。
但越是如此,林臻的神经便更加紧绷。
元宵前夜的那种不安感再度袭来,她只觉自己呼吸的声音都震耳欲聋。
漫长的寂静,空气都仿佛凝滞不动,马车忽然重重颠簸,车帘飘扬而起,皎洁的月光将男人半张脸照得清晰可见。
林臻长睫轻颤,浑身紧绷的弦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抽走。
这半年安然宁静的生活仿佛镜中之月,水中之花,在此刻,皆化作梦幻泡影。
她注视着季濉隐在暗处的漆黑眸子,万千思绪随着她呼吸的节奏逐渐平稳,这一刻,她竟觉出一种出奇的轻松与平静。
甚至于相比自己现下的处境,她更担忧的是齐瑜时。
季濉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是从何时找到她的?又为何在这个时间动手?他的出现是否表明他们的计划已经失败?
林臻脑海中疑团重重,可她知道她什么都不能问。
共同相处这些时日,林臻隐约猜到了他们的意图。不管是齐瑜时的身份,还是他们一行人多年来的尽心竭力,都不容她轻易行差踏错。
许久,林臻终于等来他的声音:“许久不见,你的眼光还是那么差,大难临头,他就这么将你抛下,自己龟缩回府了。”
齐瑜时安然回府了?
察觉到季濉并未将今日李府作乱之事和齐瑜时联系在一起,她不禁暗自舒一口气。
“为何不答?”见林臻沉默不语,他靠过来,轻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中掩着一抹酸涩:“是为他伤了心?”
直至见到温柔守在那个残废男人身旁的林臻,季濉方才意识到,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林臻。
林臻身旁也曾有过令他憎恶的男人,那个从小跟在林臻身后的废物宁士禄,他厌恶他总痴缠在她周围,更憎恨他得她偏护。
但他心底从不认为林臻会看上那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当初之所以有误会,不过是他被那不堪的一幕冲昏了头脑,而如今再见到林臻,便更证实了这一点,她若真心系那个废物,便不会独自离开。
这几日,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将轮椅上的男人像宁士禄一样剁成碎块丢去喂狗。
但每当看见那人身旁那道他无数次梦中渴求的身影时,便只能将此念头生生压制住。
如若李府今日不出意外,林臻也未被人掳走,他是会当作没见过她,当她彻底死去,独自返京。
还是将她强行从那个男人身边带走?
他似乎竟然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已落入你的手里,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林臻将头偏至一侧,躲开他指尖的桎梏,垂眸低声道。
“好、好,林臻,这可是你说的。”季濉骤然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抱住。
林臻被他牢牢拢在怀里,方才发觉这人身上竟热得发烫。
齐瑜时体弱,他的车厢里总铺满绒毯,各处包裹的严严实实,而季濉的马车车厢却极简,马车又行驶得极快,寒风呼啸,在林臻几番挣脱不得耗尽体力后,那样结实滚。烫的身子,反倒让她倍感温暖,不知不觉便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
石竹知道季濉内伤很重,原以为他至少能撑到大仇得报,没想一夜之间竟倒在回京的路上。
他只得命队伍歇在就近的驿站中,好在临行前,他将白策一起带上了。
驿站里备有常用的药材,白策诊治了一日,终于在黄昏时分让季濉神志恢复清明。
甫一醒来,他便赤脚下榻,跌跌撞撞往外走。
“将军!”
石竹正端着汤药进来,见势,他忙把托盘随手放在一旁,上前将人搀扶住,待将季濉按回榻上,他立马道:“将军安心,人在隔壁。”
闻言,被他强按住的男人果真不再挣扎,他略松一口气,转身去倒了一碗药。
季濉接过药,快要送到嘴边时,又停下道:“不要关着她!”
“没有,没有!”石竹赶忙解释,“此刻——”夫人二字险些脱口而出,石竹改口道:“此刻林家二姑娘正陪在一旁。”
“她还没走?”季濉问道。
“什么?谁?”
季濉要撵走林玥的事,石竹并不知道,听得他一头雾水。
“没什么。”季濉仰头喝完药,继续道:“那便盯紧她。”
“是。”
这句石竹倒是听得很明白,那个控制不得,便控制这个 。
*
林玥昨夜便看见一个神似阿姐的人被抬上马车,她很想知道阿姐是否真的死而复生,奈何她不敢靠近季濉的马车,只能在后面的马车里苦苦等着消息,加之车马颠簸的厉害,她几乎一整夜未眠。
等到清晨终于看见林臻,她抱着阿姐狠哭了一场方才睡下。
“阿姐。”
林玥从睡梦中醒来,第一时间便是睁眼找寻林臻的身影,见她好端端地坐在她床头,方才甜甜地唤了一声。
“下去用膳罢。”林臻抽出被妹妹紧抓住的手,转而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
林玥趴在枕上笑着点头,起身更衣。
林臻站在她身后咫尺处,静静地看着她,时不时伸手帮她整理一二。
林玥看着铜镜中阿姐垂首认真温柔的模样,不禁大胆转身抱住林臻,笑着说道:“阿姐,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林臻蹙眉看着她。
见阿姐不曾抗拒她的亲近,林玥才继续说道:“从前觉着阿姐像是一块冰,冷得让人无法接近,如今觉着阿姐像一片雪,一碰便会融化成水。”
林臻仍旧皱着眉头,对她冰与雪的理论不以为然。
“阿姐,你让我想起了娘亲。”
母亲在她记事起便已不在世上,爹爹公务繁忙,府上唯有阿姐与她,都道长姐如母,但阿姐却待她甚为严厉,她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别人口中“母亲”的感觉。
提及母亲,林臻顿住了准备拉开妹妹的双手,转而回抱住她,许久,才轻声道:“好了,该下去了。”
二人下楼时,两个男人已坐在桌上,旁边还剩两个空位。
那日在望春楼里被季濉当面赶走的事,林玥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虽悄悄留下来了,却也不敢再主动去靠近季濉,她已有许久不曾这般近距离地看见他了。
林玥慢慢挪步过去,但到底是不敢在他身边坐下,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挨着白策落了座。
待林臻入座,几人方动筷。
林臻面前放着一盘清炒香芹,她正要下筷,被坐在一旁的季濉不动声色地换走了。
桌上一共只有四个人,白策是个看不见的瞎子,他的菜是由石竹布好之后独用的,桌上的菜便只有他们三人在用,季濉的动作虽不起眼,也足以明晃晃地被林玥看在眼里。
她这才想起,幼时她和阿姐还未分房用膳时,她确实不曾见她用过有香芹的菜。
原来……阿姐不爱吃香芹。
林玥低头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筷子,她忽而觉得驿站的饭菜不大可口,甚至有些味同嚼蜡。
她分不清到底是因自己竟如此不了解阿姐,还是因他太了解阿姐的缘故。
面前二人的举止和情绪变化丝毫没能引起林臻的注意,她脑海已被各种纷乱之事满满占据。
昨夜虽从季濉口中得知齐瑜时已平安回府,但当日宜州急报入京时,是季濉领兵前去支援的。
而他恰好又出现在祁州,永安侯之事恐与他难脱干系,亦或者,那本就是他的手笔。
若是如此,永安侯被劫的消息他早晚都会知道。
季濉向来心思缜密,若他有意追查,难保齐瑜时的身份不会暴露。
还有林玥……
林臻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没想到林玥竟没能逃出城去,季濉把林玥抓住带在身边,是想引她现身吗?
他就这么笃定还能再找到她?还是说,他早已打定主意,非抓回逃走的她不可。
是啊,他岂会这么轻易便放过她?
三年前雨夜的新仇,五年前公主府的旧怨,他对她的憎恨,非死尚不能休。
事已至此,她已做好任凭他处置的准备,可林玥是无辜的,她对一切都尚不知情。
林臻不能再继续让她被季濉的怒火牵连,也不愿妹妹目睹她在季濉身边的不堪处境。
她还是要想办法将林玥送走,只是有了上回的教训,季濉只怕会将林玥看管得更加严格,愈是如此,她愈要谨慎行事,这回,她定要亲眼看着她安然离开。
“玥儿,你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林臻的纷乱思绪被白策的问话打断了。
林臻不愿妹妹知道自己的难堪,林玥亦不想让阿姐知道自己那段不堪之事,因恐阿姐过度注意白策,她立时起身打断道:“我不舒服,不吃了。”
林臻满腹心事,自然也食不知味,跟着林玥回了房。
为让林玥安心,她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直至午夜时分,林玥沉沉睡去,她才轻轻放开妹妹的手,起身退出房门,向隔壁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