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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春归 以五易十 19731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田庄上药物备得齐全,加之白策真当医术了得,不过十日,季濉身上的鞭刑便已大好。

是夜,季濉趴躺在床榻上,上衣半解,温热的指尖包裹着冰凉的药膏,在他背上缓缓游走,偶有细密的刺痛传来,他却甘之如饴,枕着手臂合眼假寐,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背上密密麻麻的新伤,早已辨不出之前烧伤的痕迹,可那些蜿蜒的痕迹,就像是刻在林臻脑海中一样,清晰无比,她指尖不由得轻颤,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突然的停顿让沉浸其中的季濉顿觉失落,他微一蹙眉,回首道:“怎么?”

林臻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取过一旁托盘中的绢帕净手罢,将他衣衫缓缓拉上,抿了抿唇:“药上好了。”

简单收拾后,林臻扶他转回身,在他侧身躺下,声线温和:“有事便唤我。”

季濉哼笑一声:“我可不是那——”

“瘸子”两个字,被他生生咽回去,他知道林臻不会轻易忘记那个男人,但他相信,只要那个男人长久地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她的视线里,任谁都不再提起,总有一天他会死去,永远在林臻心里死去。

阴郁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继续笑着道:“我可不是那么不堪一击之人。”话落便强撑着起身,却牵动背上新痂,顿时闷哼一声跌回榻间。

林臻伸手搀扶的动作一滞,却是止不住地笑了。

她就这样笑看着季濉,不知过了多久,后者的眼眸渐渐幽深,待她察觉气氛不对想转身时,已是来不及。

季濉捧住她的脸,与她沉沉对视。

被他粗粝指腹捧住的脸,渐渐热起来,灼灼烛火正将她所有神情尽数奉与季濉眼底。

林臻想逃,却动不了。

薄被被她牢牢攥在手心,越攥越紧,情急间,她蓦然将薄被扯过头顶。

林臻原想将自己蒙住,便不必去回应他炙热的视线,却忘了二人之间紧密的距离。

她不慎将他一同拢进了黑暗中。

二人原本还刻意压抑着的呼吸,在这狭窄闷热的空间里,变得清晰可闻,无所遁形,甚至愈发急促,肆意地交织缠绕。

季濉只觉那双捧住她的手,已不听话的发抖起来,甚至他的呼吸也跟着发颤。

若说方才他尚且能忍耐,此刻简直要心动的发疯。

他想要疯狂地吻她,感受属于林臻的温度,林臻的味道……

对她的贪念几乎顷刻间可将他逼疯,可那唯一残存的理智仍在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她还没有完全忘记那个男人。

他绝不能再像从前一般逼迫她,甚至伤害她。

最终,他只是将她深深揽进怀里,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贪婪地汲取她身上浅浅的香气。

*

闷热的三伏天,终于迎来一场大雨,雨后的田庄格外清凉舒爽,连稻草垛都散着清甜的香气。

林玥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天幕,张开双臂深深呼吸,她兴高采烈地道:“阿姐,难得这样好的天气,不如我们去骑马罢!”

与姐姐林臻不同,林玥从小便是个欢脱的性子,虽在书房里坐久不住,却是偏爱骑射的,郊外旷野驰骋的肆意是城内马场比不得的。

林臻犹豫间,林玥轻挽上她的手臂,慢慢道:“他的伤也该好的差不多了罢?”

未等林臻应答,身后传来清朗的男声:“如此天气,若不策马奔驰,倒是辜负。”

二人回首,季濉正阔步向她们走来,墨绿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衣襟处金黑双线绣的竹叶纹在步履间流光隐现。腰间玄色革带嵌着墨玉,与护腕上的绿松石交相辉映,衬得那截露出的手腕愈发白皙。

昔日病容尽褪,此刻眉目如画,唇若涂朱,又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林玥挽着阿姐的手臂不禁收紧,脸颊隐现绯红,她连忙转回头,松开手,“那就这么定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去找石竹,林臻看着妹妹的身影,不由轻笑了笑。

因怕季濉出事,石竹特意将白策一起带上了。

四匹马不近不远地慢悠悠走着,不知不觉间两两散开了。

林玥远远望着并辔而行的二人,那两匹马的步调竟格外地致,季濉策马的姿态与阿姐如出一辙,甚至连上马习惯都与阿姐一模一样。

她忽然记起,当年他和她是一同跟着阿姐学习骑术的。

彼时她自恃天赋过人,加之厌恶当时还是卑贱奴仆林初的季濉,总是草草应付阿姐,便转去独自练习。

她惊愕于季濉竟对阿姐暗生情愫,如今想来,原来早在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碎光阴里,它便已生根发芽。

深夜书房烛火摇曳间相对而坐的身影,出入府邸时相随而行的脚步,都成了滋养心苗的雨露,令它悄无声息的肆意生长,待有人发觉时,早已长成不可撼动的参天巨木。

林玥心里五味杂陈,她想驱赶莫名升起的烦闷,足下猛然夹紧马腹向前奔驰,不料太久不曾骑马,身下又非她熟悉性情的马儿,策马误使马儿受惊,没多远就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

“林姑娘!”石竹急呼一声,腰侧的衣衫骤然被人攥紧,他忙嘱咐一句:“白先生且扶稳!”话音未落便扬起马鞭,疾驰上前。

石竹将白策扶下马,便径自回去取药箱。

白策向来步履从容,虽目不能视,却因其他感官敏锐,行走间与常人无异,今日却明显慌乱,半晌才摸坐在林玥身旁,因不知她身上何处有伤,不敢去碰她,只问道:“玥儿,你何处受了伤?”

林玥只觉浑身各处都火辣辣的疼,最为尖锐的疼痛却是来自右脚,她皱眉道:“脚……我的脚好像动不了了。”

白策立刻探手过去,片刻,他轻舒一口气:“只是扭伤,你忍着些。”

与他温吞的性子不同,白策的手法极快极稳,说话间已治好了林玥的脚,她甚至没来得及觉出疼。

可她却哭了。

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白策尚未收回的手被一滴泪灼烧,他松懈下来的神经复紧绷,“玥儿,你哭了,我还是弄疼你了么?”

“还是身上有别的伤?玥儿,告诉我——”

似乎因被人发觉了,林玥便抑制不住地抱膝哭起来,起初还压抑着,渐渐便化作止不住的抽泣,最后变成纵声痛哭。

白策焦急的神情却在悲伤的哭声中慢慢平缓,他只静静地与林玥并排而坐,前方隐隐传来马蹄声,是方才与季濉林臻二人分开的方向。

原来,有些疼,是他治不了的。

*

许久不曾这般纵马驰骋,凉风扯着袖口猎猎作响,久违的畅快让林臻浑然忘我,半晌才发觉季濉早已被她远远甩在后头。

见他的马停驻在远处,林臻急挽缰绳,折返回去。

林臻一袭洁净白裙,腕间绑着银色束带,疾驰间衣袂翻飞,青丝飞扬。

季濉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林府数不清个晨昏里,他都曾这样看着她。

她仿佛是漆黑夜色中宁静盛开的昙花,即便已不止一次见证过它的刹那芳华,却仍会在下一次盛开时,为她失神。

“……你还好么?”

林臻已停在他面前,季濉方才回神,他熟练地皱眉慢慢道:“不太好,伤口有点……有些疼。”

林臻原想让石竹回去赶马车来,望一圈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走散了,遂伸手向他道:“与我同乘一骑罢。”

季濉认可地点点头,扶上马背,坐在林臻身后。

她骑得很慢,季濉在身后轻揽着她的腰,身形随着马步一晃一晃,他闭着眼,深深沉浸在“昙花”的幽香里。

在田庄的日子,美得像梦一样,让他不断沉溺其中。

林臻心底藏着事,不曾关注到他的心绪,只慢悠悠地问道:“三皇子谋逆之事如今人尽皆知,孟良誉何以会如此轻易大义灭亲?”

她不觉得他真是什么忠君爱国之臣。

“安都山处决场的兵,是冲着他去的?”

林臻曾在处决的告示上见过观刑官员的名单,上面有孟良誉的名字,也正是那日,孟良誉奉旨扣押叛乱的三皇子。

显然他是早有预谋。

季濉不答,只沉浸于她发梢扫过他脸侧的酥麻触感,笑问道:“还有呢?”

“三皇子即便对孟良誉有异心,也不会行事如此莽撞极端,难道他已知晓——”

季濉将下巴轻搁在林臻肩头,懒懒地应道:“嗯,是我让他知道的。”

林臻心里的疑雾并未完全消散,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还遗漏了什么,不过这些信息已足够。

她心里有了主意,问道:“贵妃现下在大觉善寺?”

季濉道:“怎么?”

林臻道:“我想见见贵妃,不,我想请一个人见见贵妃。”

季濉直起身,蹙眉回道:“她如今只是一个被圈进在大觉善寺有名无实的贵妃,见她倒不是难事,只是听说,她已经疯了。”

林臻拉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接着道:“不碍事。”

有时,说不了话的人所说的话,才更具说服力。

*

朝中久久没有永安侯的消息,念其劳苦功高,准其以一品武臣礼归葬,轻敌冒进却也是他的失职,功过相抵,削去其永安侯的爵位,保留林氏诰命身份,不牵连宁府众人。

林氏前来还愿,甫一出殿堂,便被一行人“请”去一处偏僻禅房。

再出来时,已面如白宣步履虚浮,被两个婆子搀扶,踉跄着走出来。

她原想速速离开,却被突然出现的人拦住去路,愤怒驱散了惊惧,她怒指着那人道:“原来是你!”

第52章

禅院外,林氏所带的丫鬟婆子皆被屏退在院外,唯有几名带刀侍卫矗立在房门口。

林氏强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强作镇定道:“你这是何意?”

“林臻别无他意,只是想让姑母知晓孟良誉是什么样的人,您想从他的手里护住信,是不可能的。”林臻态度诚恳道。

“国公府勾结三皇子意图谋反,犯上作乱,孟首辅不过是大义灭亲罢了!”片刻,林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道:“再说,孟首辅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你今日强行让我去见那个谋逆的疯妇,是何居心!”

事到如今,林氏还欲隐瞒那日与林臻一同入宁府拜访的人,林臻不屑费口舌去拆穿她,只继续道:“姑母竟还要装糊涂吗?方才足足在禅房半个时辰,姑母难道就没从贵妃口中听得点什么?”

“还是需要我来说与姑母听——”

“住口!”林氏骤然打断她的话,呵斥道:“她是逆贼之母,又是一介疯妇,所言也是叛逆之词,我劝你也慎言!”

方才禅房内贵妃的呓语犹在耳边——十句有八句都在控诉孟良誉的负心背叛,虽是些支离破碎的疯言疯语,却也不难拼凑出完整的事实。

可正如他那日对自己所倾诉的那样,像他这般出身寒门,毫无根基之人,若想攀上权力巅峰,必会比常人多千倍万倍的艰辛。

那些见不得光的心计与手段,或许只是情势所迫。

如若当初兄长不执意分开他们,强将她嫁于永安侯,她与他,也许都不会到今日如此地步。

彼时林臻年纪尚小,并不知晓姑母与孟良誉的旧事,她只想尽可能让姑母看到孟良誉的恶性,从而交出信,站在她这边。

见林氏仍不肯松口,林臻只得般出一个她自己还不曾证实的猜测,作最后一搏:“她是叛逆之人,孟良誉又何尝不是!姑母可知三皇子的真实身世?他缘何会一意辅佐资质平平的三皇子,她又是如何一步步走上贵妃之位,如今又为何会发疯?”

“虎度尚且不食子,姑母,他根本就——”

“住口住口!”林氏愤而拍案,心底的慌乱已彻底显在面上了,只有口中仍执着地否认着,“你、你在胡说些什么!诋毁皇家血脉乃是重罪!”

若她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姑娘,即便听到这样的话,她仍会义无反顾地相信孟良誉。

毕竟,彼时的她曾认为,唯有她才是他的真命天女,纵使他真有兄长说的那般不是,对她却是真挚热忱的。

如今她身为人母,心境已不似当年。

她很想像方才一样说服自己,却发觉根本做不到,或许人终究会改变,亦或许自己竟真如兄长所言,从来不曾真正了解他。

若他真是如斯衣冠禽兽,她怎敢将信交于林臻,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偌大宁府现下都系于她一人之上……

林氏蓦然起身,她想像往常一样逃离,一样回避林臻。

可今日的她却未能像往常一样如愿,林臻端坐桌前,纹丝未动,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片:“今日若不说出信件所在,恕林臻不能放姑母离开。”

“我与季濉的关系,正如您心中所想,现下外面都是他的人,只消我一声令下,便会尽数听我差遣。”

林氏万没想到会从林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惊愕地半晌说不出话,许久才怒道:“林臻,你不要忘了,我仍有一品诰命在身,你胆敢私下扣押命妇!”

“姑母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林臻回眸慢慢道。

*

问到信件所在之地,林臻便急推开门,正迎面撞上季濉。

事实上,季濉并没有派一兵一卒供她驱使,只是恰好今日他也有事要在大觉善寺处理。

她方才所言,只是为了吓唬住姑母。

林臻不知他是何时来门口的,她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方才清冷迫人的目光不由因心虚而有几分躲闪。

幸而季濉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只听得他问道:“事情办妥了?我稍后还要见客,让石竹先送你回去罢。”

林臻亦正色道:“姑母受了惊,可能要在里头歇息一阵子,稍后你能否派人将姑母送回府上?”

季濉点点头:“交给我便是,那你呢?”

林臻道:“我需要一匹马,先去宁府一趟。”

季濉转头向石竹道:“将我的马牵来,”接着对林臻道:“我的马在后院,它认得你,骑起来会更得心应手些。”

林臻点头应了。

看着林臻纵马离去的方向,季濉嘴唇抑制不住上扬。

“忠勤伯世子到了,请将军过去。”石竹道。

季濉收起唇边骄傲又餍足的笑意,正色道:“带我过去。”

*

忠勤伯世子虽只是从四品的神枢营坐营官,却是神枢营统领的参将,季濉手里唯一缺的那块宫城布防图,从他手里拿到了。

“大将军,英国公谋逆一案,不会牵连至家妻罢?”

季濉将布帛掖回袖中,笑道:“世子如此识时务,夫人自然安然无虞。”

*

烈日灼灼,粉衣蓝裳的妇人在丫鬟的陪侍下站在寺门外神色焦急地等待着,绢帕被紧紧绞在指尖,额间花钿也被细汗浸得微微晕开。

不时,季濉一行人从寺庙出来,打马离去,妇人的心不由揪得更紧。

直到那抹熟悉的灰青色身影映入眼帘,方才眉眼稍霁,趋步上前问道:“如何了?”

男子扶住妇人的肩,顺手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日头这样毒,怎么不在车里候着?”他压低声音,揽着她:“先回车上再说。”

姜玉嫦早已迫不及待,英国公与三皇子谋逆之事一度闹得满城风

雨,姜姓人人自危,她这姜家贵女更是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潭,成了人人避讳的过街老鼠。

当年她与季濉婚事不成后,便被父母兄长怨怪无能,恐她因此事跌了身价,便火急火燎地替她寻找新的亲事,好争得最大的利益。

对兄长的最大利益,对表兄的最大利益。

她心高气傲惯了,因不服父母之命,偏生选了他们最看不入眼的忠勤伯世子。

他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好在肯处处听由自己,不料此回姜氏大难,不少官员怕牵连自身甚至休妻以证忠贞。

在此关头,丈夫竟横了心保她到底,甚至敢求到季濉头上。

实则不论结局如何,她已心满意足。

思及感伤处,姜玉嫦不禁落泪。

世子忙捧住她的脸,笑道:“怪我怪我,让夫人受惊了,莫要担心,今日已得了他的承诺,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不过为夫私心想着,上天应不至如此残忍地要取你我夫妻性命。”

听见他要与自己同进退,姜玉嫦眼泪更是扑簌簌往下落,却在唇角绽开笑靥:“才不会呢。”

阳光透过树梢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马车在光影中穿梭着缓缓离开。

*

“红叶,阿姐可告诉你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林玥问道。

红叶摇摇头。

“那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林玥又问。

红叶还是摇摇头。

近日发生了太多事,眼见午饭时辰到了,阿姐他们竟然还没有回来,林玥不由心慌。

“玥儿,你的脚伤刚好,别走来走去了,快坐下歇歇罢。”白策从屋子里端出来一碗药,放在前厅桌上。

林玥不禁朝遮在白策双眼上的白绫瞪了一眼,有时她真的怀疑他是装瞎而不是真瞎。

林玥坐回桌前,咕嘟咕嘟喝完了药,她不知道白策给药里放了什么,他熬的药就是不似寻常郎中开的药那么酸苦难喝。

外厅实在太热,林玥喝完热气腾腾的药,便落了一身汗,红叶服侍她回房。

林臻神色恹恹地走回家里,甚至没发觉前厅有人,还是白策听见动静先开口道:“林姑娘回来了?”

林臻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凝在他身上,顿了半晌,回道:“嗯,林玥他们都在家罢?”

白策点点头,片刻补充了一句:“季将军还没回来。”

“林姑娘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为姑娘诊脉吗?”

林臻闻言微怔,白策敏锐的感知力她是知道的,便道:“是有一点,歇歇便好。”

二人彼此沉默一阵,心中皆有所想,林臻仍沉浸在在宁府看见的,父亲留给永安侯,准确来说,是留给皇帝的信里。而白策则思虑着是否要将林玥与他那段经历告诉林臻,到底是他对不住林玥,或许他该向她的阿姐坦白。

“林姑娘……”

话到嘴边,他却改了主意——这事终究该先问过玥儿。

“林姑娘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房歇着罢。”

话音甫落,忽有几人翻墙而入,疾速掠至林臻身后,在她尚来不及发出声音前,捂住她口鼻。

他们皆身法了得,动作利落干脆,即便如此,仍没能逃过白策耳朵,他立时站起身来:“林姑娘?”

无人回应后,他登时大喊道:“林姑娘!林姑娘!”

他一面喊着,一面朝着细微声音消失的方向追去。

林玥的房间离前厅最近,闻声她率先跑出来,循着声音追出府门外,却只能看见白策追逐的身影,林臻等人早已不见。

“林姑娘被人掳走了!”林玥追上前,白策急道。

她拦住白策,道:“不要追了!”

他不解地回头望向林玥,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他默不作声地冷冷拨开林玥抓着他胳膊的手,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追。

林玥并不曾注意到他态度的突然转变,仍赶上前拽住他:“别追了!早就追不上了!”

白策执拗道:“我还记得他们的声音!”

林玥觉得他莫名其妙,放弃阻拦他,道:“我去找季濉救人。”

白策再次与她意见相左,反道:“你在家里等着,让红叶备马车,我去找他。”

“说什么笑话!”

哪有让一个瞎子去奔波,她好好端等在家的道理?不过她没空与他争辩,只加快脚下的步子,向里跑去。

谁知今天的白策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格外执着与强势,他竟拦住她,“你不能去,要去便让红叶去!”

林玥终于回味过来,“你——你是疑心我非真心救阿姐?”

白策沉默如山。

“你!”

“玥儿……我不能让你做日后会后悔之事。”

林玥又羞又恼,最后哭道:“你在说什么疯话!那可是我阿姐啊!”

第53章

林臻被一阵异响惊醒。

“嘘——”

她朦胧睁开眼,扎着双丫髻的少女蹲在榻旁向她挤眉弄眼,旋即响起一阵叩门声,门外有人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少女祈求的眼神看着她,连连摆手。

林臻不明所以,讷讷地应了一声:“没有。”

少女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歇了片刻,拍拍衣裳站起身,见林臻神色怪异地盯着她,她讪笑道:“我是琼华宫偷跑出来的宫人,他们虐待我,我、我不堪受辱,便跑出来了。”

林臻仍旧蹙眉看着她。

她又道:“你呢?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入宫的娘娘?”

这处宫殿她早事先探查过,根本没有人住,她是前天就躲进此处的,连着两日,也没见着个人影,只能有这一种解释了。

宫人?娘娘?

“此处是哪里?”林臻问道。

少女睁开大大的眼睛,俯身靠近她,一面端详,一面呢喃道:“这样好的皮囊,竟是个傻子呢,怪不得会被送进宫来。”

宫里……皇宫?

她猛然坐起身,大步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雕栏画栋九重宫阙映入眼帘。

她竟真的身在皇宫,林臻难以置信。

可是……是谁将她带进宫里的?她隐约只记得自己是被人迷晕的。

瞥见门外垂首欠身的侍女,林臻问道:“你可知晓是谁将我安排至此处的?”

“回姑娘,是王公公。”侍女回道。

林臻忽然意识到她并不认得宫里的任何人,即便问出结果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何意图,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便没有再问。

腹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低鸣,林臻尴尬地提袖掩住腹部。

训练有素的宫人面不改色,只福了福身子,道:“姑娘稍等,奴婢这便去传膳。”

她昏迷中已过了一日一夜,腹中饥肠辘辘,可当精美佳肴饭摆在她面前时,却食欲全无。

不知季濉会不会以为她又蓄意逃走,而迁怒妹妹和其他人。

“姐姐……要不然,你也吃点儿?”少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红唇被油脂浸得盈润发亮,饿了两日的肚子终于打住了底,她才记起这顿饭属于眼前的女子。

林臻将一碟炙鸭肉往少女身边推近几分,“你吃罢。”

“对了,你可认得王公公?”

少女微微蹙眉,忙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思索着回道:“我只认识一个姓王的公公,内总府总管,紫宸殿的首领太监王腾,他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你莫要得罪他。”

吃人嘴软,她决定提点提点林臻。

是陛下的旨意?

林臻不敢确定。

若是陛下旨意,为何不是明旨召见?

林臻并无头绪,只能静待。

出乎意料地,几日下来并没什么动静,除了守在门口伺候她饮食起居的侍女,再无旁人来。

那侍女也并不限制林臻的自由,她可随意走动,加上从那少女口中套出的话,几日下来,她已大致知晓皇帝日常处理政务会见大臣的几个宫殿所在,却也不敢冒然求见。

这日,林臻又如往常一样在宫殿后的湖边闲走,今日湖边她常坐的亭中已有人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林臻原打算折返回寝殿,却见那老伯忽而站起身,面色紫胀,举止怪异。

林臻快步上前,瞥了一眼桌上棋盘旁的一碟荔枝,当机立断,将老伯按在桌缘,用手肘发

力,逼出了噎在他喉咙的核仁。

老伯大口喘气,林臻将他扶着坐下,她还尚未来得及松口气,远处有人高声喝道:“放肆!快放开陛下!护驾护驾!”

待回过神,她已被闻声赶来的禁军押着跪下。

王腾气喘吁吁地领着太医跑来,一面喘息一面道:“快、快给陛下诊脉。”

待确认皇帝安然无恙,他才放下心,气息平缓后,立时发号施令:“将这刺客拿下!”

皇帝笑着摆摆手,“是她救了朕,起来罢。”

林臻怔了半晌,声线微颤,俯首请罪道:“罪臣之女林臻——叩见陛下。”

皇帝神色微顿,视线落在她跪俯的脊背上,目光却好似透过她在看着别处,他徐徐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原来是你,坐罢。”

皇帝看着她,温和地笑道:“林云峰的女儿,应该会下棋罢。”

林臻讷讷地坐在皇帝对面,仍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最后在王腾的轻咳提醒下,才回神道:“民女略知一二。”

皇帝不语,只笑着将一枚黑棋放入棋盘,看向林臻。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林臻心里疑窦丛生,她全然没有想到这个白发横生的老者,竟会是当今陛下,她隐约记得,陛下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纪。

不过陛下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出现在宫里,想来这确是他的授意。

可是陛下为何会这么做?

她醒来时已被人从头到脚换了衣裳,她的信连同贴身衣物一起不见了。

她的信会在哪里?陛下是否已看到她的信?

父亲的那封信,虽说是交给永安侯保管的,但却是写给陛下的,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奏表。

从她拿着信走出宁府,便已在脑海中盘算该如何面见陛下,将此信面呈陛下。

但如今陛下就坐在离她咫尺的距离,她竟不知如何开口。

陛下一袭素灰杭绸常服,仅以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发,姿态温和,平易近人,思及陛下在三皇子叛乱之事的处置上也仁善之至,她本应放松,却总莫名感到迫人的压力。

林臻赶走心中杂念,将心神收拢于棋局之上,手执白棋,缓缓放下去。

她一旦专注起来,便如入无人之境,落子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不留一丝余地地将皇帝逼入绝境。

“陛下,口渴了罢?”王腾适时地给皇帝奉上一盏茶。

林臻长睫微颤,将快要落下的棋子举起,思索良久才放下。

一刻钟后,棋局胜负已分,王腾笑着恭维道:“陛下运筹帷幄,落子如飞,颇有国手之姿啊!”

皇帝笑着瞪了王腾一眼,转对林臻道:“莫要被这个糊涂东西影响了,你只管按你的想法下棋便是,这可是圣旨。”

林臻耳垂微红,低声应是。

日影西斜时,皇帝已连败五局。

他坐直身子舒展手臂,面色稍带几分不悦,问道:“什么时辰了?”

王腾回道:“回陛下,酉时三刻了,长生殿已备好晚膳,等候陛下起驾回宫。”

皇帝站起身,脸上复带起笑意,对林臻道:“与朕一道用膳罢。”

*

直至王腾将林臻送回寝宫,她都有些恍恍惚惚的。

一道突兀出现的清脆声音,终于将她拉回现实,“你回来得这么晚,还是王公公送你回来的,你见到皇帝……陛下了?”

少女故作不经意地抬眼瞧林臻一眼,“有听说宫里的什么新鲜事么?”

林臻将食盒放在桌上,她瞬间停止了问话,高兴道:“你真好!不瞒你说,我饿了好久呢,还以为你今夜会侍寝,不会回来了呢!”

林臻皱起眉头,不搭她的话茬,待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说道:“你明日就离开这里,我不会向任何人说起见过你。”

这少女言谈举止都不似个寻常宫人,但这一切都于林臻无关,她只想让她早些离开,如今她已亲眼见到陛下,这正是她最好的机会,她不想因任何事而节外生枝。

少女跪坐在桌前,捧着饭碗的手微微收紧。

这晚她不似往常那般喧闹,安安静静吃完饭,蜷缩回角落。

一整晚林臻也始终背着她,没再说话。

*

翌日,林臻仍旧去了湖边,却没有再见到皇帝。

她在青石小径上来回踱步,日影渐高,她终于下定决心——此刻早朝方散,陛下应当正在长生殿批阅奏折。

穿过重重朱墙时,恰好撞上王腾迎面赶来,“真是巧,咱家正要去寻林姑娘呢!”

林臻忙整肃衣冠,紧跟在王腾身后,她打了一路的腹稿,抬首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在长生殿,而是来到一处空旷的马场。

皇帝独坐凉棚之下,马鞭横在膝头,他目光放空望着远处。

瞥见林臻后,他眉间添了几分笑意,朝她招招手。

林臻见礼毕,问道:“陛下是来骑马的?”

陛下笑着拿起膝头的马鞭,爱惜地看了又看,叹道:“朕老了,不过,你该是会骑马的罢。林云峰虽是文官,却极爱骑射的,你是他的女儿,想必也不差。”

见林臻没有立刻回绝,他便将自己的马鞭抛向她,道:“去试试罢。”

看着马场上林臻英姿勃发的身影,皇帝再次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良久,他才缓缓道:“你觉得,像他吗?”

王腾不答,反问:“奴才愚钝,陛下说的是……”

皇帝冷冷瞪他一眼,王腾连忙道:“她是罪……林大人之女,自然是像他的。”

皇帝接着道:“像他的好,也像他的蠢。”

做事一样认真,却也太过认真。

懂得掩饰,却演技拙劣。

下棋时一味地压制他,经得王腾提醒,又急于让棋。

皇帝笑着摇摇头,端起一旁的茶水浅酌一口,叹道:“今日这茶似乎格外清爽些。”

王腾笑回:“清爽的不止是茶呢。”

皇帝道:“你还记得朕潜邸时小小的马场么?林云峰总要借着商议政事的由头,来找朕跑上几圈马,还有季元勋,他更是个闲不住的,也说不好他根本就不是来找朕的,是来看朕的皇妹的!还有齐洹……”

逆王齐洹名讳一出,话音戛然而止,皇帝转道:“怎的突然说起了这些陈年旧事,朕真的老了。”

“陛下九五之尊,万岁之躯,离老还早着呢。”王腾笑着接过茶盅。

皇帝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渐高,暑气上来了,快让她歇着。”

第54章

艳阳高照,马场几圈跑下来,林臻洁白的脸上透出充满生气的绯色,身上大汗淋漓,她却觉得竟格外畅快肆意,心底方才的犹豫不安也被一扫而空,索性一鼓作气道:“陛下,民女——”

小太监捧起凉茶递给林臻,王腾道:“姑娘快用碗凉茶解解暑气罢。”

林臻只得将马鞭放在一旁,接过茶盅,浅浅抿了一口。

皇帝拂袖指向下首的座位,“坐下歇歇。”

林臻坐下片刻,方记起将马鞭归还给皇帝。

“如何?这根鞭子着实有些年头了,使得还顺手?”皇帝笑着接过。

“京城中大多马鞭是以玉为柄,藤为条制成,这鞭子却是用红柳木作柄,牛皮编制,兼具韧劲和重量,虽不华贵,却更能精准地控制其方向和力度,确是难得好物。”

皇帝神色稍顿,讶异道:“果真是亲父女,一样的眼光见地,朕被先帝册封为太子之时,满屋的珍宝贺礼,他偏偏看中了这条马鞭,还不止一次向朕讨要。”

“陛下,其实父亲——”

王腾突然上前道:“陛下恕罪,奴才蠢笨,这会子才想起,海棠泉池就在附近,不如让奴才先带林姑娘前去沐浴更衣,再来回话。”

“陛下——”

皇帝笑看他一眼,“你考虑得倒是周到。”

“去罢。”皇帝转望向林臻。

林臻只得道:“谢陛下。”

心中有悬而未决之事,前往海棠泉池的路上,林臻一直心不在焉,连王腾与她说的话都没听清:“什么?”

王腾并不气恼,反倒颇有耐心地笑着继续道:“林姑娘可知这海棠泉池的来历?”

林臻勉强笑了笑:“不知。”

“乃先朝皇帝为他独生的公主所造,后来历朝能用此池者,除却帝后,便只有盛极一时的宠妃了,本朝受此殊荣的,也只有前贵妃姜氏一人。”

林臻忽而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王腾欣慰地笑了:“林姑娘果然是聪明人,想来已经明白奴才的意思。”

林臻面色郑重:“王公公,我的信,是被你收走的罢。”

王腾脸上的笑意敛去。

“恐怕你已经看过了信,却将它私自昧下欲欺瞒陛下,王公公存的是何心思?”

若非如此,他何以屡次打断她向陛下的禀奏。

“我想林姑娘是想岔了,奴才有没有看过信,甚至您口中所说的信到底是否存在,这都不重要。要紧得不是奴才的心思,而是陛下的心思。”

“陛下欣赏姑娘,看重姑娘,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王腾说着,轻拍林臻肩头。

*

林臻沐浴更衣罢,换上了王腾替她备好的衣物,被他带去长生殿陪皇帝用膳。

皇帝看见她,眼神恍惚一瞬,笑道:“很合身。”

王腾似乎默认林臻已听进去他说的话,晚膳期间,他没有再打断林臻和皇帝的交谈。

但林臻也没再提及旧事。

只有皇帝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久远的往事,久到林臻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她似乎确实在幼时曾见过陛下,彼时他还是太子,会时常来府上与父亲共商时事。

望着面前深陷回忆,鬓发早衰的帝王,她忽而意识到,那一场灾难,不仅是她失去了父亲,他也同样失去了至亲与好友。

*

对于林臻席间的表现,王腾很是满意与宽慰。

将她送至宫门口,王腾回首瞥了一眼身后一列宫人手中捧着的赏赐——西域骑装、紫檀棋盘、羊脂玉如意、鎏金安康锁还有那条不曾舍得出手的马鞭。

意味深长地嘱咐林臻:“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罢,一切是非因果都该随那抔黄土一并散了,活着的人就该往前看,林姑娘定要牢记这一点,莫要歪了念头。”

说罢,他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脸上又堆出惯常的笑容。

*

夜晚,王腾服侍皇帝更衣就寝。

“在这沉闷的宫里待久了,人也少了几分鲜活劲儿,你说朕是不是瞧着又老了?”皇帝叹道。

“是吗?奴才怎么觉得这两日宫里挺有生气的?”

皇帝抻了抻腰,“似乎确实与从前不大一样,朕总是不时回想起年轻时在潜邸的事,真的不是朕老了么?”

王腾道:“陛下正值当年,春秋正盛!”

皇帝仰头大笑,“不过,朕的确并不抗拒这样的变化,反倒觉得极好!”

“三皇子叛乱之后,宫里许久没有喜事了,不妨趁此时机,热闹热闹。”

“什么时机?”皇帝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的字眼,挑眉看向王腾。

王腾看出皇帝眼底的笑意与期待,心中愈发有底气,从容不迫地回道:“自是陛下充实后宫的时机,依奴才看,陛下一向节俭持重,若是大费周章举办选秀,难免劳民伤财,还好眼下宫里正有一位适龄——”

皇帝呼吸一滞,眯眼凑近他:“你说得是……”

随着皇帝给的反馈,王腾信心更甚,连腰板都挺直几分:“林云峰之女,林臻姑娘!”

话音未落,王腾只觉脑门疼得嗡嗡作响。

“你还真敢说啊!真真儿个蠢东西!”皇帝大喝。

王腾扑通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扶住自己的官帽,回道:“奴才蠢钝,奴才该死!”

皇帝沉默良久,叹了一声:“朕若有这般皇儿,便好了。”

*

林臻回宫后,发现昨晚蜷缩在角落的少女仍在原地,她眼底满是乌青,黑黢黢的眼睛看着林臻。

见林臻回来,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攥紧衣角道:“再、再给我三日,我便离开。”

林臻无动于衷,她继续道:“三日后便是十五了,宫中会更换防守,届时我便逃出宫去。”

“逃出宫?”

少女也知道她的说辞会让人难以置信,便和盘托出:“其实……我不是琼华宫的宫人,我是住在琼华宫的昭宁郡主……”

“此番出逃,是想回漠北找我爹爹。”

“漠北?你可知漠北离京城有多远?”

她是五年前被陛下专程派人从漠北接来京城的,她自然不知晓一个人要如何回去,但她不想放弃:“是,我的确不知它有多远,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漠北到底在哪里……可若我连皇宫都出不去,那就真的一辈子都到不了了。”

林臻终于抬眸,少女双眼泛着泪花却一脸执着看着她,林臻语气仍旧冷硬:“山遥路远,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是要死人的。”

“那又如何?人总是要死的,我才不要死在笼子里!”她蓦然蹲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头,颇为无助道:“虽然陛下待我很好,可我自小生在漠北,长在漠北,爹爹曾说我生来就是草原的女儿,那里的天比宫墙里的大,那里的草也比宫墙里的绿,我喜欢在风中骑马、射箭,”顿了顿,她倔强地扬起头道:“是真正的骑马射箭,不是抓几只兔子狐狸扔进园子里那种狩猎。”

或许是被她口中描述的画面所吸引,林臻有片刻晃神,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在少女身旁蹲下,她拉住她的手,将其掌心向上,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能你真能逃出宫,便去此处,告诉府里的人我在宫中,他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真的?”少女蓦然握紧林臻的手,期盼地看着她。

林臻笑着点点头。

一整日未进事,这会子少女才忽然觉得很饿,经过林臻的允许,她在一堆赏赐的精美盒子中翻找起来,幸而寻到一碟可果腹的食物。

吃得半饱,她开始把玩起皇帝给林臻的赏赐,她忽然道:“这件骑装,是长公主的罢!怪道我觉得你今日回宫时穿的那件衣裳也很眼熟,这会儿想起,我曾见长公主穿过。”

提及长公主,林臻不可避免地想到公主府,想起公主府的某个人。

“你与长公主相熟?”

少女摇摇头,“她常年待在乐清山上,唯有宫中宴席才会下山入宫,她整个人好似山里的神仙,清清冷冷的,独有的一次接触,便是她因重病无法前去滇国和亲,跟着长公主在飞雪楼侍奉的宫人,曾进宫向我索要过桃仁,说是要补身子。”

“桃仁……?”

“是呀!忘了告诉你,整个皇宫,琼华宫的桃树最多了!”少女说得兴起,并没有注意到林臻游离的神色。

须臾,她叹气道:“虽然我也不喜和亲,但若长公主当初没有生病,而是前去滇国和亲,兴许后来就不会因宸王谋逆一案而葬身火海了。”

少女沉默片刻后,慢慢说道:“……我阿姐也去和亲了,阿姐与我不同,她一出生便被接进宫里,被陛下破格册封为异姓公主,是我们整个家族的荣耀!但自从阿姐远嫁戎卢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了。不过幸好阿姐在戎卢过得很好,上月爹爹还来信说阿姐回漠北看望他了,若是我能回到漠北,说不定能和阿姐团聚呢!”

少女说完笑意盈盈地看向林臻,却见她脸色奇怪地反问道:“戎卢?”

少女点点头,很快笑道:“是一个很小的国,你可能没有听过。”

据林臻所知,戎卢早在数十年前就被大周灭国了,林臻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夜晚,林臻将自己的床铺分给少女一半。

深夜,少女梦

呓问她:“真的会死吗……?能不能晚一点再死……?”

林臻翻身转向她,轻拍了拍她的背:“不会的,你会活着回到漠北,见到你爹爹……和阿姐。”

*

天光微亮,一辆马车疾驰驶入宫门。

“陛下!大将军季濉意图谋反!”

第55章

“将军!”

石竹未经禀报突然闯入房门,原本扶额坐在案旁的季濉骤然起身,大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黑眸熠熠发亮盯着他:“有消息了?!”

面前男人双眸布满血丝,眼底乌青,面色寡白,石竹不忍却还是只能摇摇头。

季濉颓然松开手,将石竹推开,又兀自落寞地跌坐回椅子上,双目空空望着地上。

“将军,是孟良誉,属下方才收到孟府上的人传信,说他跑了!”

林臻被掳走后,季濉派人在城中搜查两日无果,便怒气冲冲地带着一行人直冲首辅孟府,将孟良誉拉到前院儿,当着府中众奴仆的面,公然置私刑,严加拷打,直至他堪堪只剩了一口气,才放过。

之后孟府便在神武营的控制之下了,每日让下人照常出入府邸,维系表面上的平静,同时将孟良誉“亲手”写的告假书呈入宫中。

一切尚算稳妥,却不料今日忽然传来他逃走的消息。

季濉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城门层层把守,莫不成他还能飞出去?”

“不怕他逃出城,就怕、就怕他进宫去!”石竹担忧道。

这些时日,为了找到林臻,将军把他所有的政敌都暗中关进林府,私刑拷问,原本就快要纸包不住火,自从三皇子事发,将军已开始暗中筹谋调集宜州的兵马进城,如今就快抵达,此时要是惊动了宫里,只怕将军的大业会前功尽弃!

“进……宫?”季濉若有所思,他突然抬起头:“去把白策带来!”

石竹愣了一瞬,以为将军身上不适,忙扭头出门去找白策。

人是领进门了,将军却没让他诊脉,反倒又盘问起来:“你将林臻被掳走那日所听见的所有声响,再细细说一遍。”

*

是夜,季濉在林府内整顿手上亲兵以及神武营兵马,给几个将军发放了皇宫布防图,欲在两日后夜袭宫城。

石竹明知自己无法阻止季濉,还是在众人退下后,上前苦劝:“宜州——”他尽力压低声音:“宜州的兵马再有十日就会到,将军何不在打草惊蛇之前先撤离出城,等候与大军汇合,届时再一举攻下皇城,岂不更万无一失!”

孟良誉若真是入宫了,蛇怕是早已被惊着了。

白策所听见的声音,是只有皇帝手下亲养的暗卫才有的令牌的声响。

他虽不知皇帝为何要掳走林臻,但若皇帝已知晓他们的关系,那他在此时默认谋逆撤离出城,林臻将必死无疑。

他不能赌。

“你说得对,”季濉忽然道,石竹大喜,听见将军继续道:“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就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去替本将军写一封请罪书呈入宫中。”

“请罪书?”石竹实在疑惑。

季濉皱着长眉眼眸幽深,一字一句道:“臣季濉知罪,私藏罪臣之女林臻,又在她遭人掳劫之后一时冲动牵连旁人,臣辜负陛下厚望,悔之晚矣,现听凭陛下发落。”

“送去宫里,愈快愈好。”他冷冷地补充道。

石竹自然知晓这是主子想稳住皇帝的权宜说辞,皇帝也必不会相信,甚至可能会很快借主子的请罪书顺势将他严惩,但这正充分表明了主子破釜沉舟的决心。

在他清楚地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之后,石竹终于点头应是。

季濉回到林臻卧房,站在书案前,看着案上未完成的字迹发怔。

夜晚闷热潮湿,似乎连包裹在其中的回忆也变得黏腻浓稠。

他仿佛还能闻见她发丝的清香,掌心还有她指尖温凉的触感。

他躺回榻上,薄被蒙住头。

数日来他反复以此让自己重回那个令他心动到发疯,令他险些失控的夜晚。

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不堪一击,他比从前更加不能承受她的消失,不能承受她受伤害。

任由自己肆意贪婪地汲取狭窄空间中属于她的气息。

少时,他双目恢复清明,他必须让自己保有足够的理智去救回林臻。

他无法再失去她第二次。

*

清晨。

今日不早朝,皇帝在长生殿批阅奏折。

皇帝养病数月,身弱体虚,炎热夏日,即便宫中冰窖的冰很富裕,长生殿也并不凉爽。

林臻只站了不到两刻钟,已起了细细的汗,不似骑马那日出的汗通体舒畅,湿湿嗒嗒,黏在身上,被风干后,又觉阴冷。

“那是前两日回京的巡按使所献字画和文房四宝,挑挑看可有合心意的。”皇帝的目光从奏折上挪开片刻,看了林臻一眼。

“姑娘请,”王腾的笑比前两日更深,他将林臻引至案前,恭谨地将摆放其上的物什一一捧给她看,低声补充道:“往日这些东西都是先送往文华殿给诸位皇子挑选的。”

“是吗?”林臻淡淡道。

王腾将身子福得更低,“自然,陛下对姑娘的宠爱非比寻常。”

林臻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砚台,并未伸手去接,清冷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你既如此认为,又如何敢压着我的信?”

王腾身形微滞,不过他眼里没有惊慌,更没有恐惧,只有一闪而过的惋惜。

可林臻没有捕捉到。

昨夜她几乎彻夜未眠,为了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他们也等了太久。

她仿佛已经站在一扇尘封五年的大门前,它在等着她推开,她也必须推开,那扇门封存着所有人祈盼已久的光明。

林臻捏紧双手,步履坚定地走向皇帝书案前,挺直腰背,双膝跪地。

满腔的赤诚与悲愤尚未来得及宣泄出口,就遭皇帝打断,“有事要禀?看了半晌折子,这会儿有些乏了,若有要事,改日再禀。”皇帝站起身,从书案旁绕出来,走过林臻身侧,笑问:“怎么?没有你中意的?”

皇帝随手在桌上的墨宝里翻了翻。

此时,王腾又站回皇帝身边,他们站在窗后的阴凉处,而林臻则远远跪在殿中。

她手里只有那一封信为证,陛下会信她超过王腾吗?

林臻心底没有丝毫胜算。

积郁五年的沉冤在胸腔里翻涌,她知道自己等不得了。

林臻内心的焦急已不觉印在脸上来,而站在皇帝身侧的王腾仍旧低眉垂眼,面无表情。

面向皇帝,林臻再次叩首道:“民女要揭发首辅孟良誉构陷宸王谋逆一案,民女有父亲手书为证,现被首领太监王腾扣押。”

王腾恭谨地撩起眼皮,与皇帝短暂相视,即垂下眼帘。

窗棂照进来的光,洒在林臻身上,将她整个人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皇帝沉默着看了她半晌,兴致缺缺地撂下手中字画,“你所奏之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非你一人之言便可大动干戈彻查的。”

皇帝没有震怒,没有悲伤,没有讶异,面色平平。

林臻又扫视一眼同样镇定的王腾,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陛下……早就看过父亲的手书,可陛下却不准备替他们洗刷冤屈?”

这厢孟良誉拖着病残之躯,几经波折,被侍卫搀扶入殿,人未到声已至:“陛下啊陛下!大将军季濉与罪臣林云峰之女无媒苟合,又借口臣掳走那女人,公然殴打朝廷重臣,他这分明就是谋逆啊陛下!”

孟良誉哭

喊着进殿,扑通跪伏在地上,抬头时,竟发现林臻正跪在不远处。

林臻凤眸怒视他,继续向皇帝奏道:“宸王与季元帅,从未背叛陛下,父亲当年之所以会指认王爷谋逆之罪,皆是因孟良誉从中作梗,逼得父亲走投无路!”

对于林臻的出现,孟良誉很是诧异,不过,他自认他是除王腾之外最了解陛下的人。

否则,他不会只用断断数年,便从林府小小门客,成为当今首辅。

可该有的表面功夫他还是要做的,于是孟良誉满面惶恐与无辜:“臣……臣冤枉啊陛下!宸王私挪国库,屯兵养马意图叛乱,天下皆知!”

“若非你派人拦截祁州战报,边关战事迫在眉睫,父亲怎会对宸王出此下策?若你心中无鬼,之后为何日夜监视父亲,逼死父亲!”

林臻看过信才知,父亲会在房中服毒自尽,便是想让孟良誉彻底断了念头,卸下防备,好将自己多年以来搜罗的证据转交出去。

即便孟良誉此时已知晓林臻定是已从林氏手中拿到什么证据,可既然他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与林臻辩驳,便足以说明陛下的态度。

这让他信心倍增,从容苦笑:“这话又是从何说来?莫不是你与季濉合谋想要诬陷老臣罢。”

林臻不愿与他争辩,只道:“陛下,当年父亲曾与前往镇压叛乱的漠北军一起前往祁州,他曾有意留宸王性命,欲将他带回京中当面向陛下自白,但他却情愿自绝以证清白。还有季元帅,他并非病逝狱中,而是先行去了祁州,若非他亲自领兵上阵,宸王已无将才可用,漠北军又岂能那么轻易在平叛之时顺便解决了祁州边境之乱!”

“长公主殿下,也不会在绝望中自焚而去……”

林臻尾音轻飘飘地落下,大殿上陷入一片死寂。

孟良誉暗暗睨向皇帝,人老了,难免又会念起旧情,他有些拿不准,陛下还是当年那个陛下吗?

漫长的宁静后,大殿之上突然起了一阵巨响。

窗下案牍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被横扫满地,在大殿上发生叮咚刺耳的声音。

“朕自小疼她,替她作了最好的安排,她若是乖乖去滇国和亲,朕可保她作一国之母!天大的荣华,她却还是选择背叛朕!还有林云峰,朕视他如手足兄弟,他却一步步走向齐洹,私联边疆王侯,偷放在狱罪臣,哪件不是重罪?!季元驹更是蠢货!”

“朕是如何善待他们,他们又是如何回报朕的!”

皇帝甩着宽袖,几步走至林臻面前,将那束洒在她身上的光彻底挡住,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中。

王腾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孟良誉则跪直身子,嘴角勾起讥讽地笑意。

这时,有太监从殿外匆匆进来,说有大将军季濉的急奏呈上。

闻言,皇帝拂袖走回上座,王腾趋步上前接过奏疏,用清晰明朗的声音缓缓念出。

皇帝听罢,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让他放在一旁。

孟良誉倒是慌了,跪行至书案前,劝谏道:“陛下切莫听信他一面之词,此人心机深重,口蜜腹剑,看似谦卑恭顺,实则早有反心啊陛下!”

林臻冷笑一声:“孟首辅既知他早生反心,如何今日才报?”

“他……他诡计多端!臣、臣也是今日才看出!”孟良誉生怕皇帝会因林臻的话而疑心他和季濉的关系,虽说他向来谨慎,与季濉一直是暗中来往,却也不敢保证他们的联系密不透风。

若陛下真起疑心,届时,即便不以同罪论处他,势必不会再对他委以重任,因此回话时多了几分心虚和惶恐。

“漠北的十万轻骑兵五日后抵达京城,朕就怕他不反。”

漠北离京城有千里远,大军至少两月前便已动身,显然陛下对季濉布局已久早起杀心。

孟良誉重新瞥向林臻,他这才想通林臻为何会出现在皇宫。

见陛下态度果决,且丝毫没有问罪于自己,孟良誉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如今季濉已经尾大不掉,早已脱离他的掌控,在此时除去,实在消他心头大患。

“陛下——圣明!”孟良誉高声叩首。

林臻也在此时才反应过来,皇帝将她掳进皇宫,是想扰乱牵制住季濉。

只是她不解,“陛下既然要他死,为何等到今日?”

等到他独大,等到需要调用重兵,血流成河之日。

皇帝低声叹道:“这宫里,不安分的人太多了。”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林臻脑海中萌生,她迟疑着问道:“陛下是指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皇帝沉默不语,只有孟良誉,在林臻提及三皇子时,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悚栗一瞬。

闷热的大殿,林臻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皇帝忌惮大皇子戍边多年,重兵在握,便引他入京试探,又在算计之间让季濉除掉了他。

可三皇子……

林臻忽而想起那个她用来吓唬姑母的猜测,她缓缓道:“……陛下早已知晓三皇子身世?”

林臻仔细想来,季濉设计让三皇子与孟良誉反目的事情实在太过顺利,姜贵妃所在的禅房很是偏僻,怎么引路小僧就偏生将他们错引去那样偏远之地?

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林臻此话一出,孟良誉已然如置地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可他很快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若陛下早知内情,他不会好端端地还在这里,姜贵妃也不会免去死罪。

孟良誉咽了咽喉,跪直身子。

皇帝仍旧沉默,林臻继续道:“陛下为何不直接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