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岂不是让天下人起疑!”皇帝勃然大怒,拂袖高喝,片刻他又恢复方才冷静的神色,语气也变得平缓,几乎是压抑克制着道:“你没有看见他死时的模样,哭喊着求朕,口口声声唤朕父皇,一双眼睛,在充满惊恐惧怕……和渴望之中,渐渐熄灭。”
“朕看着他们像被关进狭小竹篓里的螽斯,不断相残厮杀——”
“朕终于——感觉到一丝快慰。”
皇帝的神情随着话语而变换,林臻这才发觉,他只是花白了头发,脸上并不显老,反而因病痛引起的消瘦而显得紧致年轻,这样极致差异的对比,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更加扭曲癫狂,再不见半点慈善和蔼的模样。
皇帝说这冰冷冷的话时,甚至都没有看孟良誉一眼。
而后者早已忘记一切礼节,瘫坐在大殿之上,失禁浇湿下袍,溢出脚下金砖。
王腾皱眉半遮口鼻,吩咐道:“秽物玷污圣殿,还不快些拉下去。”
直到走出很远,才传来孟良誉嘶吼的声音:“陛下饶命啊——!”
良久,殿中恢复宁静。
林臻怔怔望着地面,“原来,所有人不过是您手中的棋子。”
皇帝的面色已恢复如常,又是一张慈爱祥和的脸,淡笑着道:“林臻,你的确与他们相像,你像林云峰,也像长公主,甚至有几分像宸王。可有一点你与他们不同,你还不曾背叛朕,朕可以免去你罪臣之女的身份,封你为郡主,甚至公主!”
“郡主?是像昭宁郡主一般作为人质被困在皇宫,还是像她的长姐,沦为大周开疆扩土的工具?”林臻问道。
听见林臻如斯问话,皇帝并未恼怒,反而云淡风轻地说道:“那丫头消失几日,原来是躲进你宫里去了。她年少无知,你可莫要听她胡言乱语。”
“她胡言乱语,那父亲呢?陛下何以对父亲的禀奏视若无睹?您只道他们如何犯错,如何背叛陛下。”
“他们的确错了,他们错在忠于这样的君!”林臻说着愤然起身,“您才是自己口中自私自利,为了无上权利而背叛所有人的人!”
林臻这才明白,若无皇帝的默许,孟良誉怎能如此轻易就陷一方诸侯于死地。
她亦明白为何皇帝偏生‘恩宠’于她。
“他们至死都不肯向陛下低头。陛下好处占尽,才又念起他们往昔的好,想在我身上施舍您惺惺作态的怜悯。”
一声巨响,林臻额头蓦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殿外银色甲胄士兵应声涌入,将她团团围住。
林臻知道她不会活着走出长生殿了。
教坊司大火,她曾与死亡擦肩而过,她是惧怕死亡的。
但此刻,她却仍旧身形笔直地站在大殿上,如劲松青竹。
林臻没有等来死亡的宣告,皇帝只是挥了挥手。
“将她带下去罢。”
第56章
门蓦然被人重重推开,刺目的阳光照得少女
睁不开眼。
她目光缓缓聚焦在背着光走进屋里的人身上,很快门又被拉上,她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啊——唔!”
适应室内的光线后,少女终于看清来人的脸,那脸上血迹模糊,她差点没认出是林臻,疾呼出声后,她忙捂住自己的嘴。
“你、你怎么了!”少女匆忙起身上前,扶住林臻。
“我没事。”林臻推开她的手,走向榻旁,坐下。
少女见林臻静得可怕,不敢上前搭话,转身在房里翻找,找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慢挪去林臻面前,试探地给她擦拭净脸。
看到林臻脸上大多都是血渍,只有一处伤口,少女终于轻舒一口气,很快心又揪起:“这伤口好深啊……”
少女一直静静守在林臻身侧,就这样过了一夜又一日。
夜色漆黑,还是无人前来掌灯,她已经将房里翻遍了,没有找到火折子。
林臻突然开口,这是两日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害得你无法逃出宫去。”
少女摇摇头,片刻沉默后,她想起黑夜里林臻看不见她的动作,又道:“不不,本来我能逃出去的可能就很小,明日我就出去求陛下,向他认错,让他将也放出去。”
“不要!”林臻突然反应激烈,她抓紧少女的手,“不要去求他。”
“我是说……不必求他放过我。”
少女追问缘由,可林臻又不肯说话了。
两日没合眼,她扛不住靠在林臻身上睡着了,后半夜,门外忽然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吵嚷嘈杂的声音。
“醒醒!醒醒!”林臻将她拍醒。
“怎么了……?”
“嘘——”林臻举手示意,她将一柄带着尖锐铜针的烛台递到少女手中:“宫里似乎起了暴乱,把它拿好。”
“所有角落!都给我仔仔细细的搜!”
门外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林臻将少女安顿好,缓缓向门口走去。
“将军!”石竹抱拳道。
“还没找到?”季濉发丝散乱,下颌处凝固着灰尘和暗红的血迹,双眉之间满是戾气,“不可能,白策不会听错,找,继续找。”
“将军,天快亮了,将士们必须尽快布防死守各个宫门,否则——”
“找!!”季濉再次命令,石竹垂眸应声,挥手带走了院里大部分士兵。
季濉黑色劲装上套着银色重甲,目光落在那扇落锁的门上,他缓缓卸下头上盔甲,抱在身侧,大步拾阶而上。
月色下,长剑挥舞,散出一道耀眼银光。
铁锁应声落下,门被震开。
夜风卷起林臻的衣袖,她微眯了眯眼,下意识用手遮挡,待缓缓放下时,季濉正站在她面前。
林臻唇角微动,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带入怀里。
银甲冰冷坚硬,耳边传来的呼吸却滚烫炙热,她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背。
*
长生殿。
皇帝只穿一件贴身亵衣,外罩明黄色长袍,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将他围住的几个士兵。
“你们可知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放下刀,陛下还能饶你们不死!”王腾挥舞着拂尘,挡在皇帝面前。
银盔铁甲的士兵按剑肃杀而立,丝毫不曾退让。
季濉抱着林臻迈进殿,旁若无人地将她安置在软榻上。
“好一个情种!和你那不争气的娘一个模样!”皇帝冷声嘲讽。
季濉置若罔闻,单膝跪在林臻面前,不紧不慢地斟茶,缓缓送到她干涩起皮的唇边。
林臻抬眼看他,他浓黑的长睫密密垂下,遮住眼眸,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她猜到,季濉一定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世。
父亲虽不是害死长公主和季元驹的元凶,但他们的死却也与父亲有干系。
林臻是从昭宁郡主口中的讯息猜到季濉的身世的,长公主当年所谓的“大病”,也许便是身怀有孕,因此她的宫人才会向琼华宫讨要大量桃仁。
林臻跟在齐瑜时身边有些时日,对日常药材有一定了解,知晓桃仁有活血落胎之效。
他既是长公主所出,却从未对外公开过身份,且事发又在滇国七皇子所在的飞雪楼中,他的身世自然不言而喻。
长公主宁愿落胎也不肯前往滇国和亲,想必他的来历并不愉快。
长公主厌恶七皇子,亦憎恶他。
所以五年前她在街边捡到他时,他会衣衫褴褛,年过十五仍目不识丁。
他在母亲的厌恶与仇恨里活过了十五载。
林臻心底蓦地被揪痛,比额头上的伤口要痛得多。
她低下头,就着他捧着的茶碗,将那股酸涩连同热茶一并强咽下去。
待将林臻安顿好,季濉方才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上座的皇帝。
季濉暗中搜集宫城布防图,集结宜州兵马之事皇帝早已知晓,他只是想趁机一网打尽。掳走林臻,也不过是为了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出乎他意料的是林臻在宫里的消息会走漏,季濉竟像个失控地疯子一样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皇宫挟持他!
“不出朕所料,潜入宫的侍卫不足三千人罢,城外宣府三万骑兵收到消息,天亮就会赶到,你敢伤朕分毫,顷刻间便会化为铁蹄下的肉泥。”
宣府兵马加上漠北军,他认定季濉根本无从逃脱。
季濉阴沉着一张脸,“是谁伤得她,你?”
季濉忽然拔剑指向皇帝,王腾忙怒道:“你、你大胆!陛下既是九五之尊,亦是你舅父,你胆敢如此以下犯上!”
季濉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轻嗤一声,长臂一挥,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突然从台阶上咕噜噜滚落下来。
躲在林臻身后的少女倒吸一口气,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季濉淡淡道:“把他的头挂去正阳门,谁敢强攻,下回挂出去的便是皇帝的头。”
闻言,皇帝目眦欲裂,他厌恶这种失控的局面,后悔自己太过仁慈,没有早些将这卑劣肮脏的东西除去。
“你这个野种,你敢!”皇帝捏紧拳头怒而起身,膝盖忽然吃痛,他重重跌坐回去,“啊——你、你——”
季濉在皇帝膝上砍了一刀,复剑指他咽喉。
林臻忙撑着起身,“季濉,住手!”
到长生殿的一路上,鲜血满地,林臻知道他此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皇帝见识到了季濉的疯狂,忙向林臻投去祈求的眼神,“林臻,只要朕不死,朕答应你,会替宸王翻案,替你父亲翻案!林臻……”
“闭嘴。”
季濉又一扬手,皇帝的发冠被削去,白花的头发散乱下来,愈发诡异落魄,他睁大双眼惊恐片刻,昏死过去。
嘈杂的声音终于消失,季濉回身去扶向他走来的林臻。
她搭上他冰凉的护腕,与他相对而视,她轻声道:“漠北军三日便会到京城,天亮之前,快撤兵离开罢!”
季濉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他伸手平抚她蹙起的眉头,“不要担心我,漠北军而已,八万,十万?还是二十万?”
“宜州的兵马也要进京了,且看谁来得快。”他嫣红的薄唇染了血,像淬了毒的花瓣,美丽却令人胆寒,“林臻,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林臻拨开他的手,摇头道:“不,我不想做什么皇后。”
他冰凉湿润的唇忽然吻上她的额头,“林臻,你现在身子太虚弱了,你需要休息。”
在铁甲森然的笼罩下,天亮之前,宫人已将长生殿一应用具按季濉的要求
更换了一遍。
精致御膳被奉上案,季濉抱着她坐下。
“我自己来。”林臻想接过季濉举在她面前的银箸,却被他避开,沉声道:“你受伤了。”
林臻无法,只得任他将饭食一口一口喂进自己口中。
饭罢,季濉便扶着她往内殿去。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林臻回头望去,少女正从案几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不要!”
比她声音先发出的,是一支锐利的袖箭,因她的声音而稍有偏离,射在少女肩膀上。
“妄想通风报信者,格杀勿论!”季濉凛冽的声音传出,身着铁甲的两个士兵霎时拔剑横在少女脖间。
用过饭,林臻的体力已恢复许多,她快步走向案几后,推开侍卫,将少女从桌底拽起来。
“姐姐……我、我饿……”少女明亮的双眼看着林臻,不喊疼,先说饿。
林臻浅笑着松了一口气,扭头对季濉道:“她跟我一起同被关起来,两日不曾吃过东西,她只是饿了,她没有要去通风报信。”
林臻说着,帮少女处理起伤口,好在只是擦伤。
这厢她还未包扎好,少女已不顾肩上的伤,将桌上的菜风卷残云。
季濉不悦地将林臻从地上打横抱起,“将她看住,不准踏出长生殿。”
留下警告后,他便抱着林臻走去内殿。
已至晌午十分,照进纱窗的光十分刺目。
季濉将林臻抱入榻内,便起身拉上所有帷幔,室内只剩微弱的光。
季濉坐在床沿,大手轻盖住林臻的眼,“你该睡会儿了。”
林臻闭上眼,心里却翻腾不安,她觉得季濉眼下就像如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随时都会失足堕入万丈深渊。
他谋逆师出无名,必然反对者众多,如今又心绪不稳性情暴戾,即便成功弑君上位,京城也将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下。
可她不知该如何阻止他……
少时,林臻缓缓睁开眼。
季濉忙俯身问:“怎么?”
她从凉被下伸出手,牢牢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哪里都不要去,在这里守着我,好吗?”
季濉反将十指紧扣,桃花眸中全是温情缱绻:“好,我会一直守着你。”
第57章
翌日,熹微晨光从帷幔缝隙中洒进来。
林臻缓缓醒转,指尖下意识探向身侧,一片空空,她骤然坐起身。
窗下,季濉手持强弩正瞄准窗外的飞鸟,听见动静,他忙放下弩箭,走向床榻。
“醒了?”宽大的手掌轻抚上林臻脸侧,他目光望向她额头的伤口:“还疼吗?”
林臻手轻触额头,发觉不知何时已被人上药包扎起来了,“我的伤口不碍事,不疼的。”
季濉将她的下巴抬起,与他对视,破晓的曦光仿佛给他镀上一层柔软温暖的光晕,一双惯常凌厉的墨眸此时氤氲着罕见的温润,若非她余光瞥见窗下发着冷光的强弩箭矢,几乎就要陷进这般温柔缱绻中。
果然,他薄唇轻启:“林臻,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受伤,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到你。”
未等林臻回应,外殿传来嘈杂声,季濉轻吻她额头,“等我回来。”
*
季濉站在宫中最高的阁楼之上,听着石竹的回禀。
“宣府的人向来只听命于皇帝,格外忠诚,忌惮皇帝被挟持在宫中,因而并不敢强攻,只派人从各处废弃宫墙和狗洞里钻进来,想要刺探皇帝的具体景况,已被属下就地处决。”
季濉点点头,道:“把他们的头颅全都丢出去,并加以警告。这两日加强各个宫门巡防,漠北军随时可能入城。”
石竹点头应是。
*
季濉回内殿时,林臻正站在窗下,对着那把弩箭出神。
他放下手中的食盒,走过去,问道:“这是狗皇帝放在外殿的,似乎是北莒国贡品,威力非常,要试试吗?”
说着,他动作娴熟地挂弦装箭,修长的手指在弩机上灵活翻动,将上好弦的臂弩递到她面前:“按下悬刀,便可击发。北莒国最善研制精巧器械,莫要小看这只臂弩,五十步之内,可破轻甲。”
林臻接过弩箭,指腹触到冰凉的弩身,轻放下:“改日再试罢。”
季濉笑道:“也好。”
二人用罢早膳,时日尚早,季濉觉得方才去过的阁楼还算凉爽,饭后便将林臻带了上去。
凭栏远眺,晨光将宫城的红墙黛瓦覆上一片朦胧的金色。
凉风吹过,卷起他半束的长发,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姿,卸下甲胄的季濉少了几分肃杀,却多了胜券在握的松弛,仿佛万里江山已尽在掌中。
他忽然转头,黢黑的墨眸恰好撞进林臻眼中,眼尾微扬,他笑着牵起她的手,放在他唇边。
那吻带着清晨的凉意,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薄唇贴在她指腹,他说道:“宜州兵马入城之时,便是新帝登基之日,届时,我会给你最盛大的封后仪典。”
“此后,你我二人便站在这权力之巅,共享天下。”
林臻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里面满盛着孤注一掷的欲望和偏执的眷恋。
风掀起她的衣袖,与他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林臻沉默一瞬,开口道:“不为后,我也会嫁给你为妻。”
凉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轻,他有些无措地放下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臻迎上他错愕的目光,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紧贴的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彼此似要冲破皮肉的剧烈跳动的脉搏。
她一字一句道:“林臻,愿与季濉为妻。”
日头渐高,夏日的暑热随之蒸腾而来,两人相握的手就像弥漫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一样湿热黏腻。
他从未期待过她会有所回应,此刻的他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忽见绿洲,甘泉入喉的刹那,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战栗起来。
似乎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随时就会消失的幻觉,他不受控制地握紧林臻的手,越收越紧,直到她皱起眉头,才慌忙松开。
妖冶的桃花眸染上一层薄红,他声音克制地有些喑哑:“林臻……”
他低唤她的名字,忽然将她腾空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
“成何体统!”林臻的手牢牢攀住他的脖子,嗔骂了一句,他才肯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她在他热切的目光下整理好衣衫,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之际,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臻退开半步,转过身。
石竹的身影出现在阁楼上,额角挂着汗,“回大将军,皇帝醒了。”
*
连日闷热,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季濉依例在宫墙上巡视,石竹在身后撑着伞,“将军,今日已是第三日了,却丝毫不见漠北军的踪迹,”他犹疑再三,继续问道:“林姑娘的消息……确切吗?”
季濉面色不虞,冷声道:“只管加强巡防便是。”顿了顿步子,又道:“将宜州兵马提前入京的消息放出去。”
“近日宣府已在召集左近人马了,这岂不是给他们充足时间应对防范?”
“照做便是。”
*
那日从阁楼回来,林臻便没再见到皇帝,宜州兵马未至,她想季濉不会真杀了皇帝,却还是有些不安。
“皇帝怎么不在长生殿?”林臻问道。
“他的脑袋只是暂居在脖子上,还住什么长生殿?”季濉将她抱至榻上,却没有离开,只静静地看着她。
林臻不自在地摸向额上的伤口,“很吓人?”
从受伤到此刻,林臻都没有去照过镜子,并非她毫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只是实在没有精力去顾及。
现下被他这样盯着看,她颇不适应,耳际脸侧不自觉发热,她垂下眼,欲转过身去。
季濉伸出大手及时抚在她脸侧,让她只能正视他。
“很美,让我再看看。”
林臻脸色红得更深,她无法抵挡这样赤。裸炙热的视线,拂开他的手,将身子背向他:“可我困了,要睡了。”
季濉笑笑,“听说封后大典很是繁琐累人,你确实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林臻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又一会儿,灯熄了。
夜半,林臻隐约听见外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朦胧睁开
眼,发现季濉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她床前。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林臻起身想下榻,却被他揽在怀里,在她耳边道:“等着,有好戏瞧。”
约莫一刻钟后,嘈杂的声音消失,殿外传来石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空旷悠扬,似乎连喘息声音也清晰可闻:“回大将军,逆贼已清理干净。”
季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走向殿外,林臻疑惑地跟上去。
还未走出去,林臻已闻到浓重的血腥气,行至廊下,便见数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不愧是皇帝亲手执掌的宣府,果真了得。”季濉冷眼扫向地上的黑衣人,叹道。
皇帝费心布局多年,连宣府都不知漠北军会来援助的消息,得知季濉这边的援军就要抵达,他们只得破釜沉舟,直入长生殿,意图刺杀季濉,救出皇帝。
擒贼先擒王,若能先拿下季濉,那区区三千人便不足为惧。
季濉刻意放出消息,便是想以身入局,逼宣府祭出最后杀招,即便他早有防备,竟还是让他们杀到了殿门前。
幸而有惊无险,季濉回身牵住林臻的手,尚有心思玩笑:“你我还未成婚,倒险些先赴了白首之约。”
“……倒也好。”
“嗯?”
林臻仰首看他,浅笑回应:“有些累了,我们回去罢。”
众人原以为这一番整饬之后,能好好歇息几日,却不承想,只过了半个时辰,天光未亮,宫门外惊雷般的鼓声破空而来。
“主、主子!漠北军已兵临城下!”
*
“看守宫门的士兵传信进来,漠北军主帅与其军师要求进宫与将军和谈。”石竹一面紧跟季濉步伐走向宫墙,一面急声回禀。
季濉脚步停顿,回首冷笑一声:“和谈?他们有什么资格与本将军和谈?”
大军压城,宫墙下已黑压压一片,季濉面色仍从容不迫,“去把皇帝绑上来,本将军倒要看看,谁敢顶着‘弑君’的罪名攻城?”
“属下这就去办!”石竹抱拳领命,人还没退下,便听见已登上宫墙的季濉骤然扬手喝住:“慢着!”
一抹素白身影在千军万马的玄甲浪潮之中,宛若雪落寒梅般清绝耀眼,更令季濉刺目的是他身下坐着的轮椅。
石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说道:“将军,那便是漠北军的军师。”
“千里镜。”季濉面色骤然变得阴冷,石竹跟着心头一凛,忙从怀中摸出递过去。
齐瑜时清瘦的身影映入季濉眼底,他捏着千里镜的指骨用力到发抖。
良久,他缓缓放下千里镜,从石竹手中拿回他从长生殿带出来的弩机,蓦然抬手将弩箭瞄准轮椅上的白色身影。
“将军不可!”
两军还未交战,哪有先斩军师的道理!石竹望着季濉眼底翻涌的戾气,全然不懂这怒火从何而来,只紧紧按住他的手。
“滚开。”
季濉的声音似是淬了冰,石竹只得松手。
箭即将离弦的刹那,季濉忽然改了方向,弩箭堪堪擦过齐瑜时侧脸,深。插。入他身后的石砖中。
修长指腹缓缓抚过弩身,他忽而改了主意,“传本将军的命令,同意和谈,放他们进来。”
季濉的态度转变太多突然,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上,石竹才如梦初醒般躬身道:“是……”
第58章
看着窗下空空的长桌,林臻没由来得一阵心慌。
天虽未亮,但她早已睡意全无,起身下榻,却被侍卫拦在门口:“大将军命我等誓死守护姑娘周全,恕卑职不能放姑娘出去。”
林臻只能返回内殿,在房中来回踱步。
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季濉大步跨入殿内,林臻忙迎上去,问他:“漠北军真的来了?”
季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却让她觉得格外疏冷,她已许久不曾看见他这样的神色,林臻下意识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下一瞬就被季濉狠狠拽至身前,他尽力压抑克制的粗重呼吸洒在她颈侧。
“皇帝为何会将漠北军进京的消息透露给你?”
“他——”林臻记得她已将进宫前前后后之事尽数说与他听过,她蹙眉看向他:“你这是何意?”
季濉紧紧凝视她这张冷艳动人的脸,勾起唇:“或许我应该换一个问题。”
“当日教坊司大火,本将军立时下令封了城,那么,你是如何逃出城的?”
他缓缓松开林臻的胳膊,转而揽住她的腰身,大手贴紧着她单薄的亵衣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她后颈,力道不重不轻,却足以将她禁锢住,他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让我猜猜,这个专门为我所设的局中,你究竟参与了哪些?”
他直起身,唇角还噙着三分覆着寒霜的笑意,她知道他根本没打算听她的回答。
“他在祁州尚且保不住你,今日又有几分把握从我手里带走你?”
祁州……
“子衡师兄?”
季濉猛地再次低头,狠狠吻住林臻。
原本只想堵住她的嘴,可在唇齿交缠的刹那,体内对属于她的气息本能的渴望与眷恋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将林臻紧紧按在怀里,肆意汲取她甘甜的汁液。
这段时日与她相处时的温存与柔情骤然消散,他的吻极尽强势,攻城略地,几乎让她喘息不得。
良久,季濉终于肯放开她,眼底的戾气稍稍减退,眼尾泛着微红,“怎么不推开我?”
他紧紧抱住林臻,下颌陷在她柔软清香的发丝中,在她耳边呢喃道:“林臻,就让我再信你一次,好么?”
林臻此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她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季濉,后者没有再说话,只俯身在她唇边蜻蜓点水地吻了吻。
林臻茫然被他牵着坐在妆奁前,任季濉一言不发地给她挽发,描眉,簪钗。
铜镜照映出清冷美丽的面庞,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脸侧,季濉露出满意的笑容。
映着浅浅金色的晨光,季濉将林臻身上单薄的亵衣剥落,有条不紊地将外衣一件一件给她穿上。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任何避让,一寸寸扫过她全身。
林臻直觉很不好,她探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堪堪触及他的指尖,便觉一片冰凉。
他双手扶住她的肩,再次细细审视,微微皱眉后,贴在她颈间落下一吻,力度不似方才那般激烈,却也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洇出一抹暗红。
眉尾微挑,他笑着牵起林臻僵在半空的手,向外走去。
*
长生殿正殿彼时已剑拔弩张。
漠北军主帅与军师进宫时随身跟着的贴身死士,正和石竹手下的侍卫刀剑相对。
“放开我孩儿!否则老夫让你们所有人为她陪葬!”漠北军主帅霍丹持剑大喝。
石竹哪里晓得跟在林臻身边的小侍女竟是漠北军主帅的女儿霍栖灵,霍丹甫一进殿,见霍栖灵衣衫染血坐在角落,便立时对他们发难。
如今宫中尚且是他们的地盘,石竹亦不肯退让,将霍栖灵挟持在旁,逼对方缴械。
“好生热闹。”季濉牵着林臻走出。
“姐姐……”霍栖灵红着眼眶,不敢乱动,只斜着眼求助地看向林臻。
“她只是个孩子,放了她罢。”林臻道。
“好。”季濉意不在此,爽快地应了。
一抹白色身影从人群中缓缓移出 ,声音清润如玉,“季将军如此知理识大体,想必今日的和谈将会很顺利。”
齐瑜时知道当日在祁州劫走林臻的人正是季濉,他已做了会在这里遇见林臻的充足准备,可当二人一并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还是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他们十指交缠的双手上。
“咳咳……!”齐瑜时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齐瑜时的身子骨林臻很清楚,她蓦然松开季濉的手,只向前走了半步,就被他揽回怀里,禁锢在肩上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季濉笑看着林臻,“不知你是以何身份与本将军谈判,是漠北军师,还是——祁州知州?”
齐瑜时脸色寡白,喘息半晌,终于稍缓过来。
他原以为季濉已知晓他的身份,现下看来,或许是因怕被追责,李康裕根本没有把永安侯被劫的消息传给季濉,季濉对他是宸王之子的身份并不知情。
如此,齐瑜时心中有了新的决断,“无论我是何身份,今日都只为促成双方和谈。霍将军身为一方统帅,言出必行,只要季将军肯交出皇帝陛下,漠北军即刻放将军出城。如此一来,刀兵暂歇,两厢无损。将军意下如何?”
季濉松开林臻的肩膀,转而揽在她腰间,眼皮懒懒掀起:“若我拒绝呢?”
齐瑜时的视线从他手上划过,看向他身后:“据在下所知,宜州兵马还需三日才可抵达京城,不知季将军手里这三千神武营精锐,能不能在漠北军手下撑过三日?”
季濉眼神变得冷冽,“你在威胁本将军?可惜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义之士。不必等三日,现下我便砍掉尔等狗头,悬于宫门,漠北军群龙无首,我看谁敢还冒着弑君的罪名攻城?!”
“在下与霍将军进宫之前,已派人传讯与邻城成王,殿下今夜子时便会抵达。
明日便会有消息传出京城——逆臣季濉挟持陛下意图谋反,漠北军统帅孤身犯险营救陛下不得,终与圣驾同殉社稷。成王含泪执戈,领漠北军将士奋起灭贼!”
这几句话齐瑜时说得铿锵有力,他面色胀红,双目炯炯看着季濉,后者扯起一抹笑:“成王?你们就如此甘心作他人登极的祭品?”
“干戈既起,总会有牺牲,但将军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季濉大笑,忽而抬手将袖中的弩箭指向齐瑜时眉心,神色霎时锐利冰冷:“好啊,那本将军先拿你祭旗,看你究竟敢不敢死。”
齐瑜时平和而坚定地直视季濉,林臻则心慌意乱地看着齐瑜时。她并不知道季濉会不会真的下手,但她知道自己万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会让局面更加危险。
她的身子几乎是僵硬的,可她必须让自己放松下来,咽了咽喉,在她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时,手心一阵冰凉。
季濉将弩塞进林臻手里,向她耳边低声蛊惑:“做给我看,林臻。让我信你。”
齐瑜时原本笃定季濉不会杀他,此刻他方才知晓,季濉是真的动了杀心。
对林臻的占有欲和报复之心,已然将他的理智吞噬得一干二净,他变得如何野兽一样疯狂。
“林臻,动手。”齐瑜时看着林臻说道,他知道今日他与林臻只能有一人活下来。
林臻缓缓抬手。
她望向季濉,那双幽深的墨眸中正盈满炽烈的欢喜与痴迷,好似熊熊燃烧的烈火,愈燃愈旺,几乎霎时间就将自己燃尽,周遭寒气骤生,冰冷刺骨,宛如浸入无底深潭。
她正将弩箭对准他的心脏。
林臻知道自己此刻该施令让他退兵出宫,可她喉中仿佛堵了千斤重石,无法言语。
石竹几乎立刻将长刀架在林臻脖颈上,怒吼:“放下弩箭!”
霎时有数十柄长剑指向林臻,她却未有所动,只静静地看着季濉。
多么熟悉的场景,季濉扬手喝退石竹等人——他清楚,林臻的箭会比他们所有人的刀都快。
因为她有他们没有的决绝与冷漠。
这是他与林臻一次次对峙中得出的经验与结论。
漫长的寂静后,空旷的大殿响起男人阴沉的笑声。
他扶额大笑,笑了许久,笑得累了,终于放下手。
当他再看向林臻时,眼底只余烈火焚灭的灰烬,不知他是在对林臻说,还是对齐瑜时说:“退兵可以,我要带走狗皇帝,以保我可以安然与宜州军相会。”
齐瑜时爽利地应了,他们还协商了一番,可是林臻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
直至季濉等人退离长生殿,她才回过神。
“姐姐!”霍栖灵及时扶住要跌倒的林臻,她站直身子摆摆手,“我没事。”
*
霍丹需要安排漠北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齐瑜时赶路多日,又与季濉争锋相对多时,脸色很是难看,林臻便将他安置在长生殿内殿。
“父亲的手书,我在侯府拿出来之前,誊抄了一份,上面有父亲多年搜集有关孟良誉罪证的存放地点。”
林臻明知此时齐瑜时需要歇息,但她有太多事要讲,她等不得,只能坐在榻前,慢慢说与他。
“成王真的会来?”林臻问道,印象里成王是个十分闲散,于朝政无心的人。
齐瑜时斜倚在榻上,微微颔首,“不过,他的确无称帝之心。”
林臻知晓他不会做无把握的冒险之事,顿了顿,她长睫低垂,转问道:“季濉会如约交出皇帝么?”
“他若守约自然最好,我真正的目的是想逼他离京。帝京之中,户列珠玑,百姓云集,断不可在此开战。”齐瑜时道。
她与齐瑜时有过数月相处,知道他蛰伏多年,所求远不止平反旧案,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并不意外。
林臻缓缓摩挲指尖,淡淡道:“他此去便如纵虎归山……”
“别怕,”齐瑜时轻覆上她的手腕,“来京的路上,我已在宜州军中布了内应。这回,我定能——”
数年筹谋,只余一步之遥。往后这世间,再不会有任何事能重过林臻。他尽可放纵私心,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林臻忽然反抓住他的手,“你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能,我能!”齐瑜时脱口而出,或是压抑太久的缘故,他竟会急切许下未经考量的承诺,他意识到自己如此迫切地想让她安心。
这似乎是他唯一能给她的,而他也希望她会因此而留在自己身边,正如从前。
林臻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只兀自摇了摇头,抿唇思量半晌,她道:“若有人能在他身边时刻传递出消息,这定更加稳妥。”
齐瑜时心中一怔,尚未细想她话中之意,只听她又道:“我需要一匹快马。”
他深深地望着林臻,她从未改变,她一直是他熟知的林臻。
倨傲而倔强。
是他自己心神大乱,以至于竟忘了——只要她不愿,没人可以折辱她。
*
漆黑的寝殿无人掌灯,齐瑜时静静躺在金碧辉煌的黑暗中。
心内经年未起波澜的湖面,终究还是落回了死寂。
方才那阵翻涌的浪潮,恍若一场错觉,了无痕迹。
第59章
细密的雨点打在山坡的营帐上,发出嘀嗒沉闷的声音。
帐内隐隐约约飘浮着几乎让人听不真切,却又无法忽视的黏腻水声。
带着浅浅清香的发丝一下一下,有节律地扫在男人结实紧绷的胸膛,他墨眸幽深地凝视着她,大手轻柔地拨开几缕沾在她脸侧浸湿的发丝。
油灯暖黄的光给她脸上染上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她在那片光晕中起起伏伏。
浸在细汗中的脸颊柔嫩红晕,漾在暖黄的光里,犹如早春日光初斜时沾染晨露的蔷薇。
梦果然是梦,一切都美得似镜花水月,就这么将他心内漫无边际的黑洞慢慢填满。
他情愿永远沉溺其中。
指腹轻抚上她紧抿着的唇瓣,他将动作放缓,虽缓却沉,幽幽地问道:“还受得住么?”
她蹙眉不语,蓦地咬住他指尖。
倒是他险些受不住,轻嘶了一声,她连忙松开贝齿,蒙着水雾的凤眸紧紧看着他。
她的眼里满满都
是自己,专注而关切,看得他心底发烫。
季濉半撑起身,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越吻越深,她放开攀在他肩上的手,长指插。入他墨黑的头发。
女子细微的喘息声渐渐急促,须臾,帐外疾风骤雨,霎时雨打芳草,簌簌惊颤。
她倚靠在他胸前,缓缓平稳呼吸,他停下来,低头轻吻她的头发。
夜色深而沉,他捞起她汗涔涔的身子,似乎怎样都不能餍足。
直至那朵蔷薇在雨水反复冲刷下,花瓣被浸得透湿,连尖刺都软了几分,他才不舍地将她拢在怀里,沉沉睡去。
*
昨夜的酒似乎格外醉人,季濉泡在浴桶中时,整个人仍昏昏沉沉的。
他仰头靠在木桶边沿,脑海中不觉浮现昨日的梦,目光不觉幽深。
他后来还做了另一个梦——他最不愿回想的三年前雨夜。
昨夜周公似乎格外眷顾他,竟让他接连好梦。
梦里,林臻并未在刺伤他之后将他丢弃,而是背着他在雨后潮湿泥泞的林子里徒步下山。
途中她不慎跌落深水坑,昏迷间他想要救她上来,奈何身子像失去控制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冰冷的身子被人揽在怀里,她同样冰冷颤抖,却仍试图温暖他。
终于在日头初升之际,他蒙着暖光在她怀里昏睡过去了。
季濉嘴角勾起笑,自心底溢出来的笑,待回味过来后,他忽而仰面大笑。
他真是疯了。
时至今日,竟还会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大概是他一直都活在梦里。
他以为老天让林臻回到他身边,就是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想,只要过去之事无人再提及,它就会渐渐烟消云散,永远在他和林臻的心底死去。
哪怕她是假意,哪怕他是强求。
他仍旧可以活在美好的梦里。
可亲眼看见齐瑜时的刹那,便如一柄利刃,毫不留情地劈开他精心编织的梦,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那个人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仿佛在赤裸裸地告诉他,一切都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林臻从未属于他。
他还是五年前街边那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季濉抬头望着空洞的帐顶,眸光沉寂黯淡,梦中被填满的黑洞,此时又裂开口子,里面翻涌着猎猎寒风,将那一点虚幻的温存慢慢吞噬。
石竹忽而匆忙掀帘进帐,见季濉正在沐浴,低头抱拳:“将军!有士兵在山脚下的溪边抓到了林臻!”
季濉扶着木桶的长指骤然收紧,皱眉看着石竹,听他继续回道:“晨起前来值守的士兵发现将军帐前的赤珩不见了,便四处去寻,在山脚下溪边看见它和林臻在一处。”
赤珩认主,不会轻易听人驱使,因而一直都是放养的。
“竟还念着她,真是个蠢货!”季濉低声咒骂,旋即漫不经心问道:“她来此处做什么?”
“她说——她是漠北军的使者,有要事与将军商讨。属下觉着这其中必定有诈,不如将她赶走!”
要不是方才石竹顾忌执着地护在林臻身前的赤珩,他早将她撵走了。
见季濉从浴桶中起身,石竹忙上前替他更衣。
“带她进来。”
*
“你还当真敢来见我,不怕我即刻杀了你!”
林臻甫一进帐,季濉便掐住她的脖子,他只是稍稍用力,人却忽然倒在他怀里,连他自己都唬了一跳,下意识揽紧她。
下过雨的夏日,第二日依然艳阳高照,林臻从进帐便面颊泛着薄红,此时更深几分。
她勉力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说道:“若我收到的消息没错,宜州的先锋军今夜便会赶到,此番我奉霍将军之命而来,望大将军能信守承诺,将皇帝交还与漠北军。”
季濉要求带皇帝一起出城时,齐瑜时也提出了条件——两千漠北军须与他们保持三里之遥,一路紧随,直至季濉平安与宜州兵会合,再接回皇帝,护送回宫。
但季濉心思深重,又反复无常,林臻难保他不会突然变卦,她知道皇帝暂时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季濉手里。
季濉眼神黯淡下来,冷冷扫过她的脸,“待本将军的援军一到,先斩了狗皇帝,再灭了那群漠北狗!”
“你!”林臻抬眼看他,长眉蹙起:“一旦公然弑君,天下无主,只怕还未到宜州,那些妄图趁乱上位之人便会蜂拥攻来。”
季濉冷笑一声,双眸燃着灼人的戾气:“那便让他们来罢!本将军会让他们知道——顺吾者昌,逆吾者亡!”
林臻的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在她已觉说服季濉无望之际,他突然倾身靠过来,声线低沉:“没有本将军不敢做之事,只有愿不愿做。”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在她脸上逡巡,最终落在那抹红唇上,“我可以放还狗皇帝,但你们也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好。”林臻目不斜视,答应得很干脆。
季濉微一皱眉,哼笑一声,温热的气息直扑她脸侧。他继续俯首,几乎将脸埋进她颈间,鼻息扫过她细腻的肌肤,喑哑着声音道:“连我要什么都没问,你就敢应?”
他没瞧见她轻颤的长睫,只听见她平稳的声音:“我知道。”
他墨眸骤然幽暗,薄唇终于覆上白皙的肌肤,像蛰伏已久的猛兽捕获了猎物,他并不急于将她吃拆入腹,而是慢慢轻嗅享受,不时有似有若无的吻雪片一般轻落在她颈间。
长指抚上林臻后颈时,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灼热,他摩挲着她耳垂处柔软的肌肤,迫使她正眼瞧着他,他深深望着她清丽的凤眸,缓缓沉沉地吻了下去。
他极尽索取,在终于觅得一点梦里的滋味后,才不舍地将她放开。
是夜,宜州军的先锋队如期而至,双方顺利完成交接。
主帅帐内,榻前独燃一柄烛火,昏黄的焰光被帐缝溜进的风扯得忽明忽暗,听着外头喧嚣的声音渐渐平息,温热的唇瓣慢条斯理落在林臻脸颊,“现下,该你履行诺言了。”
林臻指尖抵住他宽硕结实的胸膛,耳根嫣红欲滴,她垂眸请求道:“……能否改日?我……我今日身子不适。”
“休要再对本将军耍什么花样!”季濉扣住她的下巴,厉声道:“你既敢为了他前来,便该知晓要付出些什么!”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可目光撞进她那双清明干净的凤眸,怒意忽然就泄了大半。
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她的指尖,口中含糊着道:“那便做点别的。”
繁复沉重的铠甲卸在榻旁,他握着她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在他身上游走,一路燃起点点星火。
随着他的动作,林臻脸色渐渐变了,清秀的长眉蹙起,凤眸含着愠怒瞪了他一眼,随即颤着长睫低下头去。
季濉骤然按紧她的手,眼神警告看着她,林臻只得顺着他动作。
过了良久,她手腕酸软不堪,他方从一片泥泞中放开她的手。
原以为就此便罢,可季濉丝毫没有打算放过她,他贪婪执着地贴着她的唇辗转研磨,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指尖划过衣襟时,毫不犹豫地将其撕扯除去。
他想尽各种法子,在她敏感的地方辗转流连,逼得她不禁轻颤了几回,才堪堪放过她。
即便不是她心甘情愿,他也要她为他动情。
林臻望着他唇边残留的湿意,指尖沾染的莹润晶丝,到处都是她的痕迹,眼眶里还泛着不自觉洇出的泪珠,她觉得甚累,比昨夜好不到哪里去。
夜已深沉,她披着季濉宽大的外衣,侧脸贴在微凉的枕上,烛
火还在轻轻摇晃,但她浑身已不剩一丝力气。
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只隐约听见他起身离榻,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巾帕缓缓擦拭在她身上,清凉舒爽,渐渐将那些黏腻的疲惫驱散。
一阵清风缓缓吹入,她在这阵微凉的舒适里,毫无戒备地睡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第60章
清晨第一缕日光,斜斜刺破长生殿的沉寂。
不过几日无人打理,整座宫殿竟已漫出灰败之气,无数灰尘飞舞在光柱里,已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严肃穆。
皇帝身上还穿着出宫前的那件亵衣,衣襟上绣的五爪龙纹样已经脏污得分辨不清。
他坐在暗处的长榻上,不过几日光景,他面容竟苍老许多,终于和他花白的头发协调了许多。
洒扫的宫人来来往往,他视若无睹,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陛下,人已带到。”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进殿回道。
殿内又安静许久,皇帝这才反应过来王腾已经不在了,他慢慢掀起眼皮:“带进来罢。”
烟青色的锦袍裹着清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被太监推着缓缓驶入。
皇帝干裂的嘴唇慢慢勾起笑意,“听闻,是你费心劳力冒死筹谋救了朕。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朕会竭力全力满足你。”
齐瑜时沉默不语,只一味地看着皇帝,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陛下看见我的容貌,难道不曾想起某位故人?”
“故人……”皇帝略沉吟,“你是……?”
齐瑜时不答,仍旧浅笑看着皇帝。
“你——”皇帝面色惊诧,双手颤抖,言语几近哽咽:“你是时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皇帝颤颤巍巍起身,走至齐瑜时轮椅前,握住他的手,双眸已泛红:“孩子,是朕委屈了你们啊!朕直至近日才知晓,当年朕是受奸臣蒙蔽,错判了你父亲,致使你们一家含冤受屈!你放心,朕已将奸贼压入天牢,”他拍着齐瑜时纤瘦的手,“朕一定会还你父亲清白!”
布满皱纹的双眼饱含热泪,历经沧桑的面容让人不禁更为动容。
齐瑜时静静抽回手,眼底似湖水一般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笑叹了一声:“陛下真是经年未变。”
“您,早已猜到霍将军身边的军师是我罢。”
皇帝嘴角的弧度慢慢压下去,他声情并茂的说辞没能打动齐瑜时,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
若齐瑜时能像他父亲一样轻易被自己说服,又岂能苟且偷生蛰伏这数年?
王腾给他呈上的林臻贴身衣物中,除了林云峰的遗书,还有一块连林臻自己都忘记摘掉的玉佩,齐瑜时曾给她的玉佩,也是当年皇帝赏赐给宸王的玉佩。
他有怀疑过宸王或许还活着,但他尚未来得及派人去查,更没有想到齐瑜时竟能获得霍丹的支持。
皇帝缓缓站起,朝齐瑜时赞许地点头:“贤侄果真洞若观火智略不凡,不过朕向来就喜欢与聪明人说话,你进门时,朕便已说过,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左不过就是封地,他可以给他比他父亲更广的封地。
他知道齐瑜时能活到今日,甚至活着进宫来,那么背后襄助他的人便不止霍丹。
翻案、册封,对他而言都是小事,他要的是封住这些人的嘴。
“既如此,便请陛下成全。”齐瑜时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诏书,双手奉上。
皇帝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料到对方所求。他从容接过卷轴,漫不经心地徐徐展开。
脸上的笑随着展开的卷轴渐渐消失,最后成了汹汹燃烧的怒火。
他蓦然将卷轴狠狠掷在齐瑜时双腿上,大喝:“放肆!”
那明黄卷轴是一道没有印上玉玺的诏书——一道退位诏书。
“他们会帮你,不过是看在齐洹的份儿上,你以为他们会为你背上谋逆的大罪吗!朕当初能杀齐洹,现下一样能杀你!”
“那么请问陛下,从您回宫到现在,可曾见过神枢营统帅?御林军统帅?怎么连千里救驾的霍将军,都不曾到您跟前来?”齐瑜时抬眼看着皇帝,目光和气势上却几乎能碾压处于高位的帝王。
皇帝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齐瑜时,“是你,你控制了他们!你当真要反?你可知道,这是你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太平!如今,你却要亲手毁了这一切?!”
“父亲是个贤德却愚蠢之人,他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不过是陛下一人的太平。”
“陛下还是当年的陛下,但我却不是当年的宸王。”
齐瑜时说罢,拿起卷轴,冷冷撂在地上,卷轴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在皇帝脚下摊开。
“陛下若知时识务,依诏印上玉玺,便可做个安然无虞的太上皇,若陛下不允,自会有另一道诏书昭告天下——逆臣季濉挟持陛下意欲谋反,漠北军未雨绸缪千里救驾,季濉夺位不成便杀害陛下,血洗皇宫。”
“陛下还有半日可供思虑。”
照在大殿上的那束光已蔓延开来,齐瑜时转动轮椅缓缓驶入炫目的日光中,他忽而回首道:“对了,方才那个小太监,是日后宫中唯一会听陛下驱使之人,您若思量好了,便让他来回禀罢。”
*
比起愤怒,皇帝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不会,绝不可能!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会反,霍丹不会。
他曾一次又一次试探过霍丹,饶是再艰难的时刻,霍丹都不曾反。
他知晓霍丹仁厚重情重义,因曾得到过宸王恩惠,遂敢冒着欺君之罪协助齐瑜时,这并不让他意外。
可要说他帮助齐瑜时谋反,这绝无可能!
皇帝喝令宫人传旨让霍丹前来觐见,奈何无一人敢应。
齐瑜时想谋反,却没有直接杀他,竟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并不认为这是齐瑜时的仁慈,反而觉得定是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
于是皇帝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大殿中宣泄怒火,在殿中一应物什砸了个稀巴烂。
终于在他砸无可砸,精疲力尽坐在石阶上时,霍丹披甲入殿。
霍丹一步一步,走至他跟前,卸下头上的狻猊兜鍪,叩首道:“霍丹罪该万死,前来请罪……”
皇帝步履蹒跚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这、这是真的?!你当真敢反朕!”
“你敢反朕!!”
看着霍丹垂丧着脑袋,默不作声的模样,皇帝更是怒从中来,“朕当初就该让你被马踩死!你如何对得起朕对你多年的栽培与信任!”说着,抬脚狠狠踹向霍丹心口。
霍丹稳稳跪着,恭谨地受了这一脚,缓缓道:“微臣十四岁入东宫,不过区区马奴,陛下宠信,方能征战沙场,得高官厚禄。
漠北告急,陛下授臣镇北将军印。临行时,宫人却从府邸抱出尚在襁褓中的青儿——言说陛下旨意,边关苦寒,不如留养宫中。
皇恩浩荡,臣不敢不念……
青儿及笄,和亲戎卢,臣亲手将她送上凤舆。不过三载,臣用同一双手,终结了她与孩儿的性命。
只因戎卢犯边,陛下疑臣通敌叛国,强命臣领兵讨伐。
镇北将军大义灭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陛下感臣忠心,恩赏不绝。
至此,臣以为与陛下之间再无嫌隙。
然宸王被冤谋逆,臣领兵镇压之际,陛下又将臣妻与幼女接入京中。
发妻病逝京宅,灵儿至今不知母姊俱亡。”
“陛下……!”霍丹突然重重磕在地上,“您的圣恩与信任,恕罪臣再无法领受。”
再起身时,霍丹脸上动容之色已隐去,他木然垂眸看着地上:“待新帝登基,臣便带灵儿归隐漠北。待她成婚之日,臣自当返京,依旧做您的马奴,侍候上皇终老。”
说罢拾起地上的狻猊兜鍪,稳稳戴回头顶。甲胄铿锵声中,他转身踏出殿门,只余满殿未散的沉郁。
*
宜州先锋队行进已有月余,林臻越来越觉着不对,终于在今日,她确认了这的确不是通往宜州的路线。
军中齐瑜时的内应亦在今日与她取得联系,她想,她应该尽快弄清此事,并将消息传递出去。
传信人将消息用花粉印在一块粗布上,遇水便会消失。
季濉在进帐时,林臻堪堪看完消息,还未来得及将布上的花粉清洗掉。
“想什么呢?”季濉突然轻咬她耳垂,引得她轻
颤,不禁将身下的布揪住。
自离京以来,季濉便格外荒唐,只要她不以身子不适推拒,他便肆意纵情索取。
虽说入了秋,天气凉爽许多,但毡帐厚实,此时又捂得严密,二人浑身已经汗涔涔的,林臻身下粗布上的痕迹也自然辨认不清了。
此时她倒有些庆幸他的荒唐。
林臻不语,但不免心虚,她将脸扭了过去,不去看他。
季濉偏偏要擒住她的下巴,要她认认真真的看着他,他不许她在此刻都分神。
一双妖冶的桃花眸中,浸满对自己的情与欲,滚烫得几乎要烧透她。
林臻不得不承认,自己已像溺水之人,深陷其中。
她不再躲闪,回望着他,深吻着他。
林臻的回应让他又惊又喜,仿佛回到那夜梦中,他将她更揽近自己几分,林臻几乎坐在案几边沿上了,她只得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季濉心满意足,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动作愈发肆意。
案上笔架上挂着的毛笔随之剧烈晃动,发出叮咚脆响,与室内暧昧的喘息声音交织成韵,溢满寂静秋夜。
直至夜深露重,季濉才拥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季濉便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他睁眼,看见林臻正伏在榻边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