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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澄恩每日忙进忙出,不管是生意上、商会里还是医院,都亲力亲为,段澄轩和段澄远只恨往日老太太生病之时不曾帮着料理,如今突然病重,不管是医院还是家中,人人都只认三少爷一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无敢不从。

他忙得脚不沾地,她在一旁看着,说一点不心疼是假的。生意上的事她帮不上忙,只能日日到老太太病床前,同大嫂、二嫂轮流守着,情况稳定的时候用医院电话打给他,让他不用着急过来。

这日清晨,她吃过早饭刚到医院,下车就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篮子在医院门口,向护士打听段老太太的病房。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第36章 维护

“听说亲家母病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要来看看。”

看见女儿,叶母撇开护士两三步上前,把手里篮子举起来道,“这里是六枚福橘,两盒松仁枣泥糕和茯苓饼,都是杏花楼买的,不会给你丢人。”

“我何曾在乎过这些?”

叶秋容环看四周,没瞧见一个段家人或者来探病的熟面孔,带着父母往楼上病房走,“我是担心段家那几个恶婆娘又给你们气受。”

“三少爷不在跟前吗?”

“商会和公司那么忙,哪里能时时都在呢?况且我也不想他两头跑啊,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上到四楼,她转身过去对叶母说道,“太太尚在昏迷当中,与你们说不上话。里头恐人多,我带你们放下东西,寒暄两句就走,那几个恶婆娘说什么你们只当没听见,切莫当真。”

叶母为人老实,叶父常年熬夜,身子骨也软。平常或许也是个不能委屈的人,可真正到了另一个世界,见到另外一种人、一种人生,就露了怯。两人瞧着这四楼往来之人衣着华贵、眼高于顶,方知都是非富即贵之人,默默点头。

三人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帘,能听见里头安静之余,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门刚推开一半,叶秋容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女人声。

“给我站住。”

许小月两步走到门边,挡在三人面前,与身后何美龄一前一后将三人包围。女人竖眉瞪眼,上下打量着衣着朴素的叶父叶母,双手抱胸发问道,“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二嫂嫂没长眼睛不会看吗?我爸妈知太太住院,特意来医院看望,难道不行吗?”

“三妹真会挑日子。这时候把他们带到医院来,你们是长脸了,说出去让外人知道,你们也能来探太太的病。可太太跟前现在多少达官显贵杵在里头,你这不是存心要丢我们段家的脸吗?”

叶秋容把篮子举到许小月面前,争道,“寻常亲戚妯娌,相互看望,怎么就丢脸了?再者这些水果糕点也是从杏花楼买的,与其他太太小姐送来的无异,就因为是我父母送来的,就成了臭的、酸的吗?”

说罢她懒得再辩,肩膀挤开面前人,打算带着父母进去,“让开。”

“不行。何议员正带着太太在里头坐着,你们不能进去。”何美龄上前阻拦,抓住叶秋容手里篮子不撒手。

叶父叶母一脸为难,站到女儿身边不停地劝。三、五个人聚到一起,动静越来越大。

眼看着病房里的人往外看出来,许小月拉住叶秋容往走廊躲,你来我往之间篮子提手不堪拉扯散了架,色鲜饱满的橘子掉落在地,咕噜噜滚远,脆生的糕点更是摔个粉碎,又红又绿地搅合在一起,成了人脚下的烂泥。

叶秋容看着那摊闻上去甜滋滋的糕点渣碎,好像看到了自己:风华正茂的年纪非要挤进不属于她的名利场、富贵家,自己争了个头破血流不说,连带无辜的父母也被人踩烂成泥,糊在别人成功成名的道路上。

见叶秋容红了眼睛,许小月与何美龄不动了,只是依旧挡在叶父叶母面前,不打算放三人进去。

“行了,有这个心就好,我替太太谢谢两位,倒不用进去了,赶紧走吧……啊!”

“啪”地一声,叶秋容一巴掌打在许小月脸上,声音响彻整个走廊。许小月被打懵,捂着脸反应过来,抬手就准备打回去,身后一只大手将她抓住,众人循声望去,看见段澄恩带着手下阿坤站在许小月身后。

“先生……”

女人双眼噙泪,因为委屈的缘故微微发抖,唇瓣紧抿,原本极力忍耐着,在看见段澄恩的瞬间落下泪来,只是表面强忍住,没有哭出声音。

她往日大吵大闹,旁若无人似的撒泼,段澄恩尚觉得有办法将她哄好。可现在看她一副逞强的样子,丝毫不见往日伶牙俐齿,知道她是真伤心。

许小月不服,说什么都要打回来,“你瞧瞧你娶的好媳妇,当众打自家人,丢自家人的脸!”

段澄恩甩开她的手,将女人径直甩开两三步,冷声道,“要不要叫二哥来看看,这个场面,到底是谁在丢段家的脸。”

“你……”

何美龄上前搀扶住许小月,争辩道,“何议员在病房里头,我们只是好心,顾及大家颜面,让他们在外面等等……”

“东西全都摔在地上,也叫等等?”

“可是何议员……”

“何议员什么也不会说,倒辛苦嫂嫂低看了人家的品格,做出这些小肚鸡肠的事来。”段澄恩不再理会他们,弯腰把脚边的一个橘子捡起来。阿坤立刻和身后其他几个手下把橘子全捡回来,搂在衣服里,恭恭敬敬地侯着。

“茯苓饼和枣泥糕的确是老太太爱吃的,辛苦爸妈记挂着。等她醒来,我和秋容再买来,大家一起吃。爸、妈,跟我进去罢。”

段澄恩的恭敬无法打消她心中怨愤。叶秋容站在原地,怔怔地瞧着段澄恩把父母带进病房,缓步走到走廊边长椅坐下。

许小月和何美龄自讨没趣,见病房门口被段澄恩的人围满,只能不甘心地瞪叶秋容一眼,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何议员夫妻俩推门出来,笑着向叶秋容告辞。丫头四妞站在门口,进也不是,留也不是,惶惶走到叶秋容身边,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们都走了,少奶奶进屋歇歇吧。”

老太太的病房很大,病床外屏风隔有会客厅,左侧是盥洗室。

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觉得手、脸都是脏的,推门进盥洗室去洗脸。冷水浇在脸上,她清醒一些,没那么生气了,只剩下无力感,垂头丧气地坐回沙发。

屏风后,段澄恩带着叶父叶母看过老太太,简单了解过病情之后,感谢他们来看望老太太。

“今日的事,是我招待不周,让爸妈受了委屈。”

叶母不知道女儿就坐在屏风后面。她摇头,思考再三,还是怯懦着开了口,“三少爷,我们怎么样都没关系,只是秋容她……我们虽然没钱,从小到大却也没亏待过她,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从来都只有她欺负别人,把别人捉弄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何曾像现在这样……”

叶父同样痛心疾首,回想起方才的场面,只觉羞辱,“原是我们不该来……”

“是我的问题——”男人沉稳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像一只小手从胸腔里揪住了叶秋容的心。

“——秋容她很好,是我忙起来忘了顾她,让爸妈担心。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都是说得好听。她一边无声地落泪,一边在心里默念。

叶母也是过来人。对于段澄恩的保证没什么反应,诚恳道,“三少爷,我知段家不是寻常人家,你有你的难处。再者秋容年纪再小,始终也是个大人了,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去抢,经历了什么,也是她该经历的。或许她现在模样好,你愿意多帮着她,过几年模样不好了,又是另一番光景。这男人再多的深情,也有消耗完的一天,我明白。可无论怎样,她永远是我们的女儿。就算整个上海都容不下她,她仍然有三兴弄的家。”

作为父母,他们给不了叶秋容若段家那样霸气的靠山,说不出“要分开,那也是我们女儿弃了你”那样的话。他们只希望女儿记得,三兴弄堂里永远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叶母语毕,叶秋容也在屏风外凝神静听,等着他的回答。病床前的男人较往日格外消瘦些,英俊的眉宇间充斥着倦怠与疲累。他听完抬头,微微颔首后郑重其事道,“她是我段澄恩此生唯一的妻子。模样,不过是她身上诸多闪光点中,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有我在她身边,她什么也不用争、什么也不用抢,我会把整个上海都搬到她面前。她可以永远任性、永远娇气,永远蛮不讲理。”

屏风外,叶秋容的泪一滴滴从眼角滑落,怎么也止不住似的,脑海中千思万绪、情丝百转,一颗心碎成玻璃渣子,下一刻又被一片片捡起来粘好,还剩下满手的伤。

听里头三个人止住声,准备出来,她恐被他和父母瞧见自己这副样子,起身躲进盥洗室。刚好又有人上门探望,大包小包地推门进来,向段澄恩打招呼。她擦干眼泪走出来,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只搂过母亲胳膊,小声道,“你忙着,我送爸妈出去。”

她眼眶泛红的样子他自然看见了,可惜眼下不是说体己话的时候。男人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脸上,垂眸应了声“好”。

上海的冬天是张爱玲笔下蟹壳青的阴。

将父母送到医院门口,她还想让司机开车送父母回弄堂,被叶母拦住,“不用了,省得你大嫂二嫂说闲话。时间还早,我们慢慢走回去,一样的。”

她不再多说,让四妞叫来一辆黄包车,提前付了车钱,扶老两口上车坐好。

“妈,入冬了,多注意身体。爸也是,少抽烟。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我也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诶。”叶母满心欢喜地应着,凝视着她,随黄包车渐行渐远了。

回病房的路不长,她一步一停,走了很久。

重回病房,先前来访的客人已经送走,只茶几上又多了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补品。男人着实累着,即便以手撑住额头,半靠在沙发假寐,蹙紧的眉头也没有放松过。

段家世代从商,他不是斯文的门阀公子,身上也没有半点商人的铜臭气。虽然生得一双漂亮的瑞凤眼,他却甚少用那双眼睛正眼瞧人,大多数时候只垂眸淡扫,懒懒从人脸上掠过,不带半分温度。医院是安静的,安静到压抑。他身坐其中却格外的合适,仿佛这里能让他身上那股天生的疏离感和冷淡得以安放。

他此刻身处权利与财富的中心,她却在他身上瞧出一丝孤独。心里柔肠百转的滋味复涌上来,叶秋容缓步上前,坐到段澄恩身边,伸手替他轻轻按压起鬓间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指间淡香钻进鼻子,男人不用睁眼也知道是她。

叶秋容刚触碰到他的脸,立刻被搂住腰身和腿,整个人腾空抱到他大腿上坐好。他狠狠埋进她胸口,贪婪地吮吸着女人身上香气,那双环住她腰身的手越来越紧,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骨血,化为一体。

她快喘不过气来,闷闷道,“睡会儿罢,妈身边有我。”

段澄恩看出她情绪仍然低落,大掌按住她后脑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仰头将她吻住。

第37章 异闻录

上海的冬日,下雪与不下雪都冷。

顾宅院子里的花尽数凋谢了,只剩罗汉松、女贞和夹竹桃还绿着,疏疏落落没什么意思。因着自己儿子到了冬日不去托育中心,自己腾不出时间照看,吴阳浦的母亲还要等一段日子才能来上海,沈丽曼提议将下午茶地点改至自己家中。

宋芳笙是顾均胜送来的,比三人说好的时间略早些。

霜寒的天气,沈宅下人撑伞来接,就看见车开到门口,宋芳笙戴上手套、帽子和围巾,一身冬日劲装的顾均胜在身旁,将她乌黑的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女人就甜甜地笑着下车,同他挥手。

送走顾均胜,她嫌弃脖子不透气,想将围巾摘下,小春立刻上前制止,小声道,“千万别摘,奶奶忘了那万家大小姐是怎么死的?”

上海娱乐巨头之一的万家,家族企业在上海开设包括仙乐斯在内的各大舞厅、大世界游乐场,日赚斗金,获利极丰。万家老爷万荣青膝下两女一子,大女儿万宝珠一直是名媛圈子里数一数二的交际花。

奈何红颜命途多舛,这万宝珠年轻时候谁也看不上,轻易不肯嫁。年岁大起来婚姻运又不好,好几次谈婚论嫁都没成,不到三十的年纪生出痨病,日日咳嗽不止,有关她被男人抛弃的传言满天飞。

十日前,大雪节气头一天,万家传来万宝珠的死讯。说是百日咳痨,药石无灵而死。

那时宋芳笙才惊觉,痨病也会死人。

电话里,沈丽曼一再告诫二人注意保暖,绝不能为了穿漂亮衣服冷着、冻着,谈话间说起与万宝珠少有的几次碰面,唏嘘不已。回想起万宝珠深邃凹陷的眼,那时候她刚被退了婚,整个人看上去一丝生气都没有,活死人似的,宋芳笙乖乖裹紧大衣。

与沈丽曼相识时间不算短,这还是宋芳笙头一回到她家中拜访。小春手上抱着好些礼物,有给沈丽曼的,也有给小侄吴曜辉的。进门脱了外套,宋芳笙环视这栋颇有些年岁的中式宅院会客厅,发现餐厅里站着一个男人。

“咦?”

苏砚之白色衬衣外头套一件灰色马甲,正背对着宋芳笙摆弄咖啡机。有趣的是他还系着围裙,粉色荷叶边缠绕在男人微微鼓起的胸膛上,生出几分令人羞耻的娇气。

他回头看见宋芳笙,一点不见外地招呼她过去,“你就是宋小姐?可以帮我看看吗,这咖啡机好像不工作了。”

顶斯文漂亮的一个弟弟,宋芳笙心里默默猜想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憋着笑点头,上前同他一起研究咖啡机。

“这种水平式虹吸壶比较麻烦,要先把这里打开……然后是这个……”

“原来是这样……”

她斜他一眼,开始套他的话。

“你是苏记者?”

“嗯,鄙人苏砚之。”

“姐姐家里的物件,她没有教你如何使用吗?”

男人心里只惦记着给心爱的女人冲咖啡喝,随口答道,“不曾教过,都是我自己想学。只是没料到这种虹吸壶与我家中常用的不同,还真难以上手……”

“学这个做什么?”

“她爱喝咖啡,更胜喝茶,我学会了,总会有用的……”

“苏记者多来几次,迟早能学会。”宋芳笙笑着继续套他的话,“还是说,这些日子你原也住在这里?”

“那倒没有,”咖啡机开始工作,男人松一口气,换上一副幽怨的神情道,“她哪里肯接受我呢……”

口口声声唤沈丽曼“她”,可惜是个地下情人。

宋芳笙愈发看好他,开口准备支招,“你……”

“休听他胡言乱语。”

沈丽曼踩着绒布拖鞋登登登下楼,显然没想到苏砚之还在她家里,“睡个午觉的功夫,你倒在这里胡说八道上了。不是说下午要去大新百货公司采访吗,还不去?”

男人手指咖啡机,想了想她应该不耐烦听,又作罢,走到门口去穿衣服。宋芳笙闻到咖啡的香气,笑道,“你别急着赶人家走啊。”

“早就该走的。”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沈丽曼心虚地补上一句,“他今日只是来吃个午饭,你别多想。”

宋芳笙不拆穿,阴阳怪气道,“我何曾想了,我什么也没想……”

男人恋恋不舍推门,正巧下人又撑伞把叶秋容带进来。迎头撞上,小狐狸的嘴最不饶人,立刻娇声媚眼长“哟”了一声。

“今日有苏大记者陪我们喝茶吗?”

“我正要走……”

“别啊。外头天寒地冻,待久了头发都是湿的。你在这里陪我们说笑,姐姐可高兴呢。”

“又混说,”沈丽曼三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拉过叶秋容捏住她的脸,眉眼泠冽道,“小蹄子,又想让三少爷惩罚你了?”

“哎呀姐姐我错了……”

沈丽曼故意不看他,男人在门口站一会儿,满脸失望地走了。

苏砚之一走,宋芳笙和叶秋容逮着机会,抓住沈丽曼取笑。

“只是来吃午饭?”

“嗯。他说有玩具给我儿子送来,我就留他吃了个饭。”

“玩具也是今日送来的?”

一身居家装扮的女人别过脸去,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姐姐竟也有为男人撒谎的一日!”宋芳笙高兴得站起来,开始分析道,“苏砚之明明是昨天就来的,姐姐打量能骗得过我们吗?”

小狐狸也惊着,抓住她衣角问道,“昨天,那不就是在姐姐家里过夜了?你如何看出来的?”

“他的外套挂在最里面,其次是姐姐自己的大衣,再外面才是你我的衣服。看打扮方知姐姐今日并未出门,那苏砚之的衣服又怎么能挂到姐姐的衣服前头去?再者我先前进门的时候,瞧见苏砚之的鞋干净得很,如果是中午才来,今儿这霜雪天,你我的鞋才走上几步就已经满是泥和水的点子,可见他是昨天就来的。”

“姐姐~”叶秋容媚眼如丝,挽上沈丽曼胳膊,“你这是害羞了?不就是年纪比你小的男人么,我瞧着挺好的。书里不是有句话叫‘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你猜三少爷听了这话作何反应?”

“那你……”

“有狗为什么不逗?”

“噗,”宋芳笙笑出声,“这话太厉害,我可接不了。”

收拾妥帖,沈丽曼带两人上到二楼。茶室红木矮桌上是仿英式三层点心架,顶层杏仁蛋糕、奶油小方、水果塔,中层放着司康饼和果酱,最底下是黄瓜三明治加火腿奶酪。

苏砚之临走前做的咖啡端上来,沈丽们喝一口,询问起段老太太的病情。

“还昏迷着,说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叶秋容换上一副愁容,唉声叹气道,“明明看着同我母亲一样年纪,偏就生出这么多病来。可见富贵人家得的也是富贵病,还好我妈平日里总干活,除眼睛有些陈疾,身子骨还算硬朗,穷人有穷人的福气。”

“三少爷呢?”宋芳笙小心翼翼道,“上次你在电话里说,叔叔婶子在医院同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起了争执,你还打了她,最后怎么说?”

问起这个,叶秋容倒沉默起来,只是脸上带着几丝甜腻,看来对这件事的结果颇为满意。

“我知道,”沈丽曼接过话头道,“段澄恩此人心狠手辣果然不假。我前日带人去东水涠大饭店谈生意的时候听说,段家原本趁老太太昏迷,底下分三拨人生了好多事出来。这三少爷直接先一步向法院申请,成为了段家财产临时监管人,同时冻结商铺账目,目的就是为了限制两个哥哥擅自挪用。而且他最近和租界律师以及洋买办的人来往密切,外商洋行已经断了他二哥段澄远十几间铺子的供货,点名指姓,要二少奶奶许小月亲自带着礼物登门,向叶家父母道歉,可是这么回事?”

好狠的手段。

叶秋容垂眸点头,嘴角上扬道,“他还同我父母保证,我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

那日在医院,他紧紧抱住自己,叶秋容只恨自己没出息,隔着屏风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想原谅他。男人一眼瞧出她心软,又亲又抱地哄着她,也不道歉,只问她还生不生气,也不知道是说他在床上折腾自己的气,还是父母被许小月欺负的气。

男色当头,想着当初自己也是为他这张脸才结的婚,叶秋容没出息地摇头,此事至此翻篇,不再提起。

“翻篇?他可没有翻篇。”宋芳笙喝一口咖啡,含笑蔑她一眼道,“均胜回来可跟我说了,这三少爷专门打电话告诉他,若是抓到白扇周,务必先单独送到他那里去。另外,外头关于捉拿白扇周的悬赏已经涨到了两万块银元,死的活的都要,你管这叫翻篇?”

男人的醋意真是可怕。

自己一时心猿意马,倒好像害得白扇周那个男人吃了苦头。叶秋容心虚地喝着咖啡,一声不敢吭。

“好了好了,别光说我们了。芳笙,你今日叫我一定要来,是又找着案子了?”

“算是吧。”

宋芳笙搁下咖啡杯,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沈丽曼凑过去,看见报纸上一则寻人启事被蓝色墨水画上圈。

【紧要访寻:

失踪人:宁天成(小名阿成),男,年五岁,身穿蓝布绒褂,黑色圆口布鞋。

失踪情由:本月八日下午五时许,与静安寺路绿容百货商店门口失去踪迹,至今未归。

家属悬赏: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报信至、英租界仁福里宁宅,或巡捕房报案,使骨肉团聚,酬谢大洋壹百圆,绝无食言。

附注:小童生性活泼,若遇捣乱或损坏财物,家人定悉数赔偿,恳请各界留意收留,感恩慈悲。】

“仁福里宁宅,是那个电影明星,宁启恩的儿子?”

“嗯。”宋芳笙接回报纸道,“他五岁的儿子之前不是丢了吗?昨日我在警察署里,听均胜手下闲聊,说那宁启恩的母亲迷信的很,竟找了神婆到家中起畿,想靠歪门邪道找到孙子的下落。结果神婆说孩子已经死了,且死状极其惨烈,吓得老太太当场晕了过去。宁启恩的太太也又哭又闹,说什么不肯放神婆走,一家人硬生生闹到了警察署来。”

第38章 柳三姑

听说,神婆是从香港请来的。

深水埗庙街柳三姑,专替人问米、解签、驱邪,只是这“人”又只限定富贵之人,毕竟她给出的价格,实非一般人消受得起。

“天机不可尽言,因果皆有价格。窥见天机乃折损阳寿之事,各位是在拿钱,买我的命。”

据宁宅里头下人疯传之言,那柳三姑只左眼可以视物,右眼框里镶一颗橙黄相间、晶莹剔透的琥珀石。最可怖的是琥珀石里含以一只完整的八爪蜘蛛,乍看之下若鬼魅凝眸,见者皆低头避开,不敢与之对视。

灵媒起畿也叫扶乩,驱请神明附体,解凡人疑惑。

屏退众人,仅留宁启恩夫妻二人、其母何老太太以及奶妈之后,柳三姑立于失踪小童宁天成的房内,燃灯做法,默念起无法分辨其意的咒来。

一语念毕,独眼女人进入主乩状态,整个人不停地颤抖。她手握桃木笔,半闭双眼开始在米盘里比划着什么。

请来的神明似乎并不好控制,柳三姑颤抖逐渐加剧,桃木笔、米盘连带她身下的桌椅板凳一同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好像有一双巨大的手将整个房间捧在手上,不停摇晃一般。宁启恩夫妻和何老太太被这诡异又剧烈的场景吓住,下意识退至屋门口,躲避撒过来的糯米。

劈劈啪啪、咚咚哒哒,神明在柳三姑身上耗尽最后一丝耐心,将离未离之时带来极大的痛苦,让柳三姑闭着眼睛开始呻吟、叫喊。呐喊声即便是身处一楼和庭院的下人也能听见。

“啊啊啊!”

一声足以撕裂灵魂的叫喊声结束后,柳三姑停止颤抖,整个人失去力气向后仰倒,“咚”地一声摔在地板上。老太太眼见得了乩语,以为立刻就能知晓孙儿的去处,大着胆子跨过神婆,走到米盘旁边来看。

只一眼,老太太双眼瞪大充血,竟是受到极大打击一样露出惊恐的表情,捂住心脏眼看就要晕过去。宁启恩夫妻赶忙上前将人接住,侧眸看向米盘的瞬间,也露出同自己母亲一样的表情。

“这、这是……怎会如此啊?!”

四尺见方的木盘,米已经撒出去大半,只剩薄薄一层留在盘中。但即便如此,桃木笔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地勾勒出柳三姑得到的乩语——

——死。

好多个“死”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米盘,柳三姑眼神恢复清澈之后从地上爬起,额头涔涔细汗,也被吓得不轻。

“死了、早就死了!”柳三姑拨开三人重新走回米盘前,狠狠盯住米盘上的字,声嘶力竭道,“到处都是血!那孩子脚折了、手断了,身首异处、死不瞑目!还有头,头竟不在那孩子身上,去哪儿了?”

宁太太靠在宁启恩怀中默默地听着,失声痛哭起来,“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

柳三姑再次施咒做法,手持黄符点燃后,直接用手捻紧燃烧中的黄符在米盘上画着什么,火焰燃尽留下黑白相间的灰烬,完全焦黑的米粒在她眼中成了获取的天机。

“是厉鬼!那孩子已经被厉鬼活吃了,成了猛鬼的盘中餐、腹中肉了!”

孙子没有找到,反而死得比谁都惨。何老太太最后一口气散尽,两眼一闭倒了下去,被身后赶来的奶妈接住。宁启恩向来体弱,见此情形捂住心脏,宁太太便知他心脏病发,赶紧唤人来扶他出去吃药。

“你!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神棍!疯婆子!给我抓住她!”

“我通的是天眼!你的孩子早就死了,你不信我!”柳三姑满脸横纹,竖眉瞪眼的模样尤为瘆人。她挥舞双手之间等着那只琥珀眼看人,宁宅诸人无一人敢上前拦她。

据说后来是男仆们硬着头皮上去把人按住,宁太太拿住人,以原本起畿三倍的价格要她改口。柳三姑说什么也不改口,称以假乱真只会惹怒神明,她自己也会死于非命。最后缓过来的何老太太一个大洋也没有给,将柳三姑连人带米盘扔了出去。

叶秋容哪里知道这些迷信,听到“被厉鬼活吃”时也不害怕,反倒兴奋手抖,将咖啡洒出来一点,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孩子找到了吗?”

宋芳笙摇头,“三天前罢,听说那神婆在香港原是极有脸面的人物,这次远行没拿到钱,还被人扔了出来,手下五个徒弟带着人就闹到警署去了,柳三姑也说,此事不了,决不回去,就在上海暂住下了。好多人听闻她留在上海,排队等着,要找她占卦。”

“占卦一次多少钱?”

“三百大洋。”

鬼神之说,乍听之下没什么可推理的地方。沈丽曼咬一口奶油泡芙,发出一声酥脆的声响,“三百大洋,可做寻常人家一到两年生活之用,被这些心怀鬼胎的老爷少爷、太太小姐们轻易拿来,就为了换神婆子一句混话。”说罢淡淡摇头。

“兴许有几分道理呢?”宋芳笙心有不甘,复开口道,“宁家那孩子悬赏如此高,若真是走丢,整个上海怕是有七成人都巴不得把人找到,给宁家送去;要说被人绑架,那绑匪早就该出来要赎金了,可如今一点动静也无,实在奇怪。所以我想,各中缘由一定没那么简单。”

三人正说着,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自隔壁房间响起。沈丽曼示意杨妈去接,没一会儿杨妈气息不稳回到三人面前,单用担惊受怕的眼神看向叶秋容道,“回太太、少奶奶,是段家的电话,让段三少奶奶立刻回去。说、说是、说是……”

她的样子有些吓着叶秋容。女人放下咖啡杯,焦急道,“说什么了?”

“……说是段老太太病重不治,刚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

还有五天就是圣诞。

结婚半余年光景,顾均胜每逢节庆假日就会变得异常忙碌。周峰、李正两个探长手下杂事不断,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其中,维护着上海表面的和平。

宋芳笙前些日子在惠罗公司定了一棵圣诞树,玻璃彩球、小天使星、镀金松果和锡纸包核桃一类装饰物不易得,好在顾均胜的母亲陆夫人知道一家俄侨店,将中式丝绸灯笼、剪纸与各类干果蜜饯一并买齐,今日全部送到家里。

深冬的早晨不甚亲切,寒津津的,总也睡不醒。她披上皮草坎肩,睡眼惺忪走下楼,看到足有两米高的巨大松树已经在会客厅立好,赵妈带着下人们大包小包、欢欢喜喜着手布置。

“少爷呢?”

“出去了,一早让两位探长接走的。”小春头一回过西洋圣诞,手捧玻璃彩球不住地看,“赵妈让我问少奶奶,这圣诞树要如何布置?”

她懒得操心,坐下喝了口茶,“之前买回来的画报上面,新新百货公司的橱窗里不就有一棵?照着弄就好,不需要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沈丽曼一身黑色貂裘大衣,头上戴男士宽边礼帽,踩着羊皮短靴啪塔啪嗒走进来,看见圣诞树眉眼带笑。

“你倒是不着急,如今还有五天了才开始张罗。”

“姐姐来了,”宋芳笙将她迎至客厅坐好,吩咐下人重新沏一壶茶来,“原不想布置呢,往年在父母家,圣诞都是母亲张罗这些,我只睡醒以后,去树下翻找我的那份礼物就行。如今嫁了人,事事都要操心。”

“顾少爷不管么?”

“他,”宋芳笙别嘴表示不满,“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祖上在北平,端午吃粽子、过年吃饺子,就差往家门口挂红灯笼了,哪里喜欢这些?还是陆夫人惦记我喜欢过圣诞,才叫人帮我找来的,他原不上心……对了,段家那边情况如何了,姐姐可有耳闻?”

段老太太死讯传来那日起,叶秋容就被紧急接了回去,陪在段澄恩身边忙进忙出。

一段和美的夫妻关系,对于家族企业中的掌权者而言十分有利。虽然叶秋容的背景远比不上许小月和何美龄,但段澄恩在家族中的威信却足以让手底下的人忽略掉这一点。

于叶秋容而言,段澄恩说到做到,去每一处、办每一件事都带着她。三兄弟的斗争刚刚开始,她凭借过目不忘的能力帮自家先生清算账目,处理不少陈年旧务。偶尔有时间通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虽然疲惫,但也有掩饰不住的开心。

【原来识字这样好,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是可以同臭老头并肩作战的夫妻。这些时日来,以前那些打心底瞧不起我的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呢。芳笙,谢谢你。】

沈丽曼摘下礼帽,笑道,“三少爷那样狠辣的手段,没有打不赢的仗。听说公司和工厂那边换了好多人,也见了血,如今都已经稳住了,相关手续都在处理中。老太太生前的财产他一分没要,任由两个哥哥分走,只是在这之前他带着秋容过目,咱们秋容妹妹看中几样首饰,他做主直接要走了。”

这种时候还一味惯着自己的妻子,也只有段澄恩才做得出来,“那房子呢?”

老太太过世前,三兄弟尚能和睦地住在一个屋檐下。如今物是人非,最小的少爷一跃成了家主,这宅子又该如何分配?

“老太太生前的财产加起来,再买三栋段公馆都有余。三少爷此举就是要让他们放弃宅子。如今掌权人没做成,段家那两个少爷手里股份少,各自名下的铺子缺资金周转,急等着用钱,自然答应。听说已经在租界看新的宅子了。”

“那以后,咱们可以去找秋容喝下午茶了。”宋芳笙一边想着,一边替叶秋容高兴,“段三少奶奶成了段太太,她再也不会说,自己不是真正的段家人了罢。”

“我也是这样同她说的。”

搁下茶杯,沈丽曼轻抚着手边的流苏手包,表情玩味道,“段澄恩就是一只生了病的豹子。他的爪子、尖牙锋利无比,实际内心比谁都患得患失。他既认定秋容做妻子,生病期间她隐忍些也是正常,等秋容成了他心尖尖上的宝,便是瞧见她鞋底镶着生锈的铁针,他也心甘情愿扶着人往他胸口上站。到时候,想要什么都是有的。银元啊、宅子啊,都是眼下的,正经要权利、要股份、要身份上的对等,才对。”

是这个道理。宋芳笙想起秋容的身世,在这样的社会下,不考虑钱财和地位是不能的。金钱和地位意味着生存的空间。她自己呢?若自己不是外交官的女儿,她还能做什么来换取如今富贵的生活?

看来,她的侦探社要开始着手计划了。

内心胡乱思考的间隙,她眼睛瞥见沈丽曼的手包,发现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款,“姐姐怎么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手包?这样小巧,连一副墨镜都装不进去。”

沈丽曼拿起手包打开,勃朗宁M1906手枪露出银色的枪口。她眼前一亮,恍然大悟,沈丽曼这样的身份,随身带枪也是应该。

看出她眼中渴望,沈丽曼关上包,笑道,“你也想要?”

她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我不会使枪。”

“学就好。顾少爷没教你么?”

他……如果他知道自己打算开一家侦探社,不知道是什么反应……反正两边父母那边肯定是不支持的,想到这她有些沮丧。

“他最近忙得很。”

“无妨,我教你一样的。”沈丽曼拿起手包,示意宋芳笙跟她走,“换身衣服,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

“你不是认为宁家那孩子丢得蹊跷?我约了柳三姑占卦,就是今日。”

第39章 占卦

上海一众奢华富丽的西式酒店中,柳三姑偏选择一品香旅社这样中式酒店住下,宋芳笙忍不住在心里想着,她连选住所是否也要占上一卦。

按照约定,沈丽曼带着宋芳笙到旅社门口,神婆的徒弟已经站在大堂等候。三人一路上到四楼进房,独眼的柳三姑正端坐在铺了绒毯的沙发上,左侧茶几焚香,整个房间烟气缭绕,熏得她睁不开眼。

两人进到房间,徒弟立刻退身出去关门,留她们与柳三姑独处。独眼的神婆自始至终闭着眼睛,淡淡道,“沈太太带了贵人来。”

这话是在说她?

两人对视一眼,沈丽曼握紧她的手道,“三姑神通,这是顾少奶奶,警察署长顾均胜的妻子。”

柳三姑的面容被烟气熏蒸,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淡定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贵’。”

“我知道,”宋芳笙虽然害怕她,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父亲是外交官,三姑算得很准。”

独眼女人没有辩驳的打算,睁眼看向沈丽曼道,“沈太太要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

沈丽曼带着宋芳笙坐下,表明二人次行来历,“我们是想知道,宁家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三姑可知道凶手的消息?”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见人提起宁家,柳三姑的表情并无丝毫变化,复闭上双眼,只说了两个字,“死了。”

“如何死的?”

“被猛鬼吃了。”

“三姑口中猛鬼真的是鬼吗?我听闻‘身死魂留’则为鬼,一个灵魂要如何吃人呢?”

听见宋芳笙开口,柳三姑斜她一眼,语气耐心起来,“这猛鬼有魂、也有肉身。”

“三姑是说,那猛鬼是人?”

“也可以如此说,但此人有人心而无人性,地狱无所容,天堂无所往,偏人间无所寄,所以他成了不人不鬼的野兽,游离在三界之外,不窥天光,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这话不是说死人的吗?宋芳笙与沈丽曼对视一眼,追问道,“那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另按三姑之言,孩子的尸首应该还剩下头颅,可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找到头就能找到凶手吗?”

柳三姑看她着急的样子,用审视的目光凝她,“那头、那人皆为不详,贵人还是少沾染的好。”

沈丽曼掏出四张壹佰元券,每张可以兑换约九十枚大洋,冷声道,“那我今日占卦就问这个,可以吗?”

绿油油的老头钞票递过来,柳三姑拿在手里扇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活人的表情,满意地把钱收起来,拿了三炷香递给宋芳笙道,“贵人请点香。”

看香,也叫香卦,通过观察香燃烧的速度、形状、烟雾判断事物吉凶。

宋芳笙伸手来接,被沈丽曼先一步抢过去,“我手上血腥气重,压得住些,我来罢。”

女人划燃火柴,眸色与火柴一同亮起来。

三炷香燃烧得极慢,宋芳笙两人一会儿看香,一会儿看柳三姑。在香燃到约三分之一处,柳三姑心下了然,将香插回香炉道,“风水三交,方位东南,金拦山、玉断水,有稳如泰山石、玉带环腰水处。”

东南边?三人此时身处一品香旅社,东南边紧邻英租界五马路和外滩,江西路、霞飞路,还有中产阶级里弄住宅如吉祥里、兆福里、仁福里。范围未免过于宽泛。

“能再详细一些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方才引两人进来的神婆徒弟隔着门说道,“三姑,警察署署长来了。”

顾均胜?他怎么来了?

“请进来。”

柳三姑开口,房门随即打开。顾均胜制服外面还穿着大衣,帽檐压得很低,身后单周峰一人跟着,不见李正。

顾均胜虽然不反对她调查疑案,但是明令禁止她往案发现场跑。如今她为了宁家小童失踪案跑来找神婆,她吃不准顾均胜会是什么态度。

“先生……”

男人向沈丽曼点头致意,复看向宋芳笙,声色冷淡道,“时间不早了,跟我回罢。”

话里的不满已经很明显了。她鼓着两颊起身,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柳三姑。

独眼神婆盯住顾均胜看上许久,忽的开口道,“这是贵人的丈夫?”

顾均胜脸色更黑,低头悄声问她,“这声贵人是在喊你?”

“啊,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唤我。”

她以为柳三姑会说什么神秘的乩语,结果听上去像是趋炎附势,对着柳三姑点头“嗯”了一声。

没想到柳三姑即刻起身下了沙发,走到他俩面前又看上一阵,脸上绽出笑容道,“我看贵人夫妻金水相生,福泽满堂。今日再多占一卦,算是送给贵人之礼如何?”

“用不着。”

“用得着、用得着,”她拿胳膊肘捅顾均胜,面带微笑道,“三姑,辛苦你再占一卦。”

柳三姑从衣袖里取出三枚铜钱,宋芳笙伸手接过,走到茶几上抛了六次,安静的室内只听见铜钱不断落地之声,丁零当啷。

最后一次铜钱落地,两正一反,挨得紧凑。柳三姑独眼眯缝起来,看清卦象后五官舒展,嘴角上扬道,“好签、是上上之签。”

“那是何意?是说我们这次也能顺利抓住凶手吗?”

柳三姑将三枚铜钱收起,和颜悦色道,“此卦签显示,贵人夫妻命中子女双全,将来会诞下一儿一女,皆是观世音坐下莲花童子转世,恭喜、恭喜。”

“啊?”她在说什么啊?!

一抹嫣红爬上两腮,宋芳笙回头看顾均胜一眼,舌头打结,骂人的字句在喉咙里滚上几遭,最终只从唇间漏出几个气音来,满是女儿的娇怯。

“哎呀……我何曾问你这个了……”

顾均胜亦是失了方才的沉稳,将头撇向一侧,用咳嗽掩饰尴尬。

夫妻俩一前一后站着,宋芳笙想上前,被男人从身后搂住,不甘心道,“我不是问这个……这个不算,我要重新问。”

“那可不行,”眼看面前小夫妻肉眼可见地红了脸,沈丽曼没忍住笑出了声,“占卦哪有重新来的?妹妹别坏了规矩。再说,顾少爷应该也想知道的吧?”

男人依旧侧着脸,少有地接过话头答道,“听听也无妨。”

“不行……先生你别说话了……”

两人尚在争执,敞开的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语带急切道,“那沈太太呢?”

屋内众人转身,瞧见苏砚之从门外走进来,眼里满含期待道,“柳三姑,你也替我占看,看沈太太命中可有二胎?是男孩还是女孩?是我的孩子不是?”

“苏、砚、之!”

沈丽曼恨得咬牙切齿,两步上前捂住男人的嘴,恨不得掐死他。

“怎么哪里都有你?赶紧走。”

“你跟我一起走吗?”

“你还管起我来了?”

“天快黑了,顾署长接太太离开后你独自一人,我不放心……”

又来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记者,倒担心起帮派家主的安危来。沈丽曼闭眼深呼吸,不耐烦道,“你走不走?”

男人个头明明比沈丽曼高,此刻却偏要弓着背,把脸凑到女人面前,眸光若春水婉转,独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委屈道,“你是嫌我碍眼了?”

沈丽曼知道他是装的,身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宋芳笙在一旁看热闹,来不及同沈丽曼告别,被顾均胜牵住往外走。

入夜后的上海,天色同身旁男人的脸色一样黑。宋芳笙担心他生气,上车之后看见开车的人也不是李正,开口问道,“怎么不见李正?”

周峰哪里知道,这是她在转移话题,转身恭敬回答道,“他在码头。”

“在码头做什么?”

“这……”

周峰眼神看向顾均胜,犹豫是否要说。顾均胜目不斜视,只淡淡开口道,“他派出去的卧底出了点问题,约他单独见一面。”

竟然是为卧底?难怪周峰刚才欲言又止,这显然不是可以轻易同外人吐露之事。

“这是可以同我说的吗?”她有些心虚。

车辆从街头驶过,五光十色的霓虹彩灯馥丽迷幻,走马灯一样映照在男人英俊的脸上。顾均胜斜她一眼,眉眼带着戏谑,“我若说可以,你以后再出来找神婆算命,可以提前同我报备吗?”

“可以,我对先生知无不言、绝无隐瞒。”她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心虚道,“那……一儿一女的事,你万不能跟爸妈说,两边爸妈都不能说。”

男人明知故问,“为何?”

“还能为什么?妈要是知道,只怕我再也没有清净日子过了!”

她双手抱着顾均胜胳膊不住地晃,脸也贴上去求他,“神婆信口胡诌之言,哪里信得?况且外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当然是知道他们两个至今不曾圆房的事啊!连圆房都没有,哪里还能有一儿一女?

看出顾均胜眼中笑意,她碍于前面还有两个人在,只能再靠近他一点,唇瓣几乎贴上他耳垂道,“……自然是知道你我离怀孕生子尚远啊。若父母听信一儿一女之言,我该如何,是去石头缝里找一个,还是去喝女儿国的河水啊?”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自己身上,顾均胜正好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两人虽然都未经人事,他却比她多了一些基本常识。车厢空间逼仄,鼻腔间充斥着她身上的香气。男人心旌动摇,垂眸凝她,半带戏谑半认真道,“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第40章 王郁臣

十六铺码头。

作为上海诸多码头中,货物吞吐量最大的码头,这里也是类似青帮、洪门甚至专门盗窃船上货物的帮派“水老虫”等帮派大亨聚集地,断刀盟和虹口帮这种规模的帮派只能退居二线。

李正今日一身便装行走在码头之上,灰色鸭舌帽檐压得很低。他抽完一只哈德门牌香烟,看到码头来往人群之中出现一抹灰黑色的身影,将烟头扔到脚边踩灭,跟着走了出去。

灰黑色身影先是走过或物堆积的江岸边,绕过无数扛货的工人,进了茶馆;接着他并未停留,绕过茶馆说书先生的台子从侧门进去,灰黑色大衣脱在门口,随手抓过后台内不知道谁的夹袄穿在身上,径直从后门走出茶馆。

后门外就是船坞,他看准时机,趁船工开船的最后一刻跳上甲板,李正紧随其后,跳上小船上了江。

“你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听李正开口,穿夹袄的男人回头看他,正是虹口帮帮众之一:王郁臣。

男人跑热,脱下夹袄扔在一边,随便找了个货箱坐下道,“虹口帮那些人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我估计快要瞒不住了。”

“瞒不住什么?”李正面对他坐下,慧眼如炬道,“是你断刀盟卧底的身份,还是警察卧底的身份?”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不等王郁臣回答,他又接着抱怨道,“当初我派你以卧底的身份进断刀盟,就是为了让你找准机会逮到断刀盟帮主苏洪走私货物、出卖国人的证据,好一举将其端掉,你倒好,就这样被断刀盟又派进虹口帮做卧底了。这任务到底做还是不做?”

“我说了能算数吗?”

王郁臣个头比李正略高一些,身形挺拔、小麦肤色。寸头下面是一双桀骜不驯的狼眼,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淬了火的刀。他点燃一支香烟,白雾氤氲,依稀只能看清他刀砍斧切一般立体的侧脸。

“想要掌握苏老爷子手里生意的动向,就必须打入他们帮派核心内部组织,我不能不卖命。人没死成,他们要派我去其他地方卖命,我又能如何,开口拒绝吗?”

李正没话可说。他朝王郁臣伸手要来一根烟点燃,长长叹出一口气道,“你身份特殊,万不能陷入帮派之争。如今要赶紧想办法把你调回去……这样罢,你按兵不动,什么信息也别带回去。同时我让其他兄弟最近多走几个码头,抓些断刀盟作奸犯科的小喽啰回所里,他们缺人,你就申请调回去。再不济,你去虹口帮喝几顿酒,跟帮内的人打一架惹些是非,断刀盟的人自然会调你回去。”

“不见得,”一支烟抽完,王郁臣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又掏出一件衣服穿上,“以苏老爷子的性格,我要是惹事,他多半会直接找人杀了我。”

“那你就藏拙,什么也别做,让人以为你是个窝囊废,行不行?你父亲可是咱们警署的老前辈,连头儿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你出事,王少爷……对了,苏洪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他没有,但他的儿子有。”

说起苏洪唯一的儿子苏砚之,沈丽曼牡丹一样娇艳的面容一同在他脑海闪过,“苏家少爷最近为了虹口帮女家主,和苏老爷子闹得很僵。我看苏老爷子已经完全放弃要他继承断刀盟,估计会在帮派另选继承人,所以几个堂口的堂主蠢蠢欲动,都铆着劲想干一票大的,在老爷子面前争表现。如果顺利,或许在过年之前,咱们就能等到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最是手段残忍的断刀盟帮主苏洪,却生了个一身正义、一心为社会的儿子。李正想起自己在顾宅见过沈丽曼几次,那样风情万种又骄傲自信的女人,苏砚之会迷恋上她,他十分理解。

她是任何年轻男人都无法拒绝也不敢肖想的玫瑰。

“那你小心些,别跟那个苏少爷一样,着了虹口帮女家主的道,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男人嫌弃地看李正一眼,转身走出货仓,从甲板跳上岸,“走了。”-

有了柳三姑那条卦签,宋芳笙回到家后一刻不曾懈怠,找顾均胜要来一品香旅社东南边地图与住宅区分布图,逐个将可能会有“稳如泰山石、玉带环腰水”一类风水陈设的大宅庭院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方便她派人挨个摸排。

“稳若泰山石,就是假山,到处都是;还好这个玉带环腰水所指应该是有弧度的月牙水池,指向性稍微明显些。荣家可能会有……陈家也是,我记得那家老爷子极钟爱中式园林……哦,还有五芳斋的魏家,之前跟父亲去他家做客,我记得他家院子也颇大、颇宽敞来着……”

她趴在书房桌子,随手在地图上画圈,就听书房门口,似有仆人小声议论之声传入耳朵。

“听说了么,已经找着了。”

“天呐,这样也能找着,有钱人家是不一样嗷。”

“那可不,再找不着,再是冬天,那尸体也等不及要烂了。听说两家人已经碰过面,这两日就要办了。”

“哎哟,那是在哪家家里办啊,这多晦气啊。”

“肯定是男方家里啊,你不得当正儿八经的婚礼操办,外人可看笑话不看?”

“是这个理。”

宋芳笙在里头没听明白,开口叫人进来。

“赵妈、杨妈。”

“诶,”两个仆人推门进来,“少奶奶唤我们有什么吩咐?”

“方才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尸体要烂了,又说有婚礼要办,在嚼谁家的舌根呢?”

两个妈妈对视一眼,你推我、我推你一阵,终是赵妈上前开口答道,“回奶奶,前儿不是那万家大小姐万宝珠痨病死了么,我们听说那万家家里人正在黑市四处打听合适的年轻男鬼,要拿八字去给万宝珠配阴婚呢。”

“阴婚?!”

她“噌”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赵妈面前,关切道,“这么厉害的事情,你们如何知道的?别是舌头根嚼多了,信口胡编的,我可要拿住你们,去寺庙里捐香火钱赎罪。”

“可不敢胡说、可不敢胡说,”赵妈低着头斜身旁杨妈一眼,恭敬道,“我们每日往那菜市、街口、弄里弄堂去采买,和差不多人家的佣人们都熟。这话自然也是听万家的家丁传出来的,说是那万家老太太嫌大小姐命不好、得这个病死的也不吉利,非要给她配个男鬼,否则就算埋进土里,多半也是要祸害万家后代的。如今年关将近,死人长期停在祠堂里也不像话,所以才发动万家上下,包括仆人、家丁在内,全部都去找八字合得上的男鬼来配阴婚,说什么也要在年关之前把人送出去,埋进别人家祖坟里。我今日去菜市刚好碰上那万家的家丁,说是已经找到八字相合的人选,这两日就要办了。”

万宅…万宝珠的家不就正好在一品香旅社东南方向,仁福里里头吗?!

宋芳笙抓过地图放到赵妈面前,急切道,“你可知道,那万家宅子的院里有无假山、水池一类的园林造景?”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能帮我打听到吗?万宅那个家丁,你明日找他问问,别说是我让你问的,就说随便聊聊。”

“那、那成。我明日若是碰见,一定帮少奶奶问。”

她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等着。两个下人离开,宋芳笙立刻给沈丽曼去了电话,晚饭时间那头便传回消息,说沈丽曼手下的人去仁福里万宅周围转了两圈,确认他们家庭院中修建有南北朝向的巨大假山群,和月牙弧形的水池,里面养着金、红龙鱼。

假山与水池之间隔着一尊金佛雕像,案几上供奉一只足有手臂粗细的玉如意,与柳三姑“金拦山、玉断水”的畿语完全吻合。

前往万宅打探消息的人还说,已经确定两日后便是万家与选中婚配的李家举行阴婚仪式的日子,万宝珠的棺椁会从万家祠堂出门,一路送往江西中路景安里李家灵堂,待仪式结束后送往广肇山庄,李家人家族墓园合葬。

万宝珠的死,与宁家小儿的失踪案,或者说命案有关系吗?她疯狂地想知道答案。

晚饭时分,顾均胜看着餐桌对面的妻子心不在焉,半天吃不完一碗米饭,猜到她有心事。

“在想什么?”

她其实也想告诉顾均胜。毕竟是阴婚这样瘆人的事情,她又是个女孩,就算有沈丽曼带着,她也不敢轻易凑热闹。

将筷子搁在一边,她起身走到顾均胜身边最近的椅子坐下,用公筷夹了一片金华火腿到他碗里,眼含秋水般看着他道,“先生,我说过对你知无不言、绝无隐瞒的,还记得吗?”

此言一出,他立刻猜出,自己娇生惯养的妻子一定又打起小算盘来,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可知道,我会如此说,也是因为我知道,先生既为我丈夫,一定会无条件支持我、站在我身边帮我,对吗?”

“夫人继续说。”

宋芳笙盯着他满含笑意的眼,语调不稳道,“你先答应我。”

“不说我上楼了。”

“诶,”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嘴撅得老高,“我想去仁福里,看万家同李家的阴婚仪式。”

“不行。”

她就知道,“万宝珠的死可能和宁家丢失的孩子有关系,柳三姑的畿语你也听见了,你不想破案吗?”

“你可知人从生到死,界限有定,不可逾越。阴婚违背自然生死秩序,更是将亡者物化,成为活人但求心安的工具,不过是掩耳盗铃的腌脏事。再亡者冥婚,阴气极重,你一个女儿如何去得?”

“先生陪我去不就好了。”

“胡闹。”

“你抱着我,让那阴气半点近不了我的身,我保证不乱动。”

男人不做声,转身想要甩开她。

“你就是不肯依我。”她死攥住顾均胜的衣服不松手,语气委屈起来,“结婚小一年了,我的丈夫还是不依我、不宠我,传出去我的婚姻是头一个不幸福的,先生惯会伤女人心。”

“休要给我乱扣帽子。”

“那你陪我去。”

好歹是枕边人,她伸手慢慢往顾均胜衣袖里钻,抓住男人的手,在他手心里画圈,“我保证听话,好不好?”

她永远只会为案子向他撒娇。顾均胜顺势握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目光在妻子皎皎明月般的脸上下打量。

“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