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五个泥人
◎罪魁祸首一眼就知◎
院落中滴滴答答想着雨水的声音, 萧知珩过来时,林书晚正站在石臼旁,瞧着江昱枫舂艾草, 大抵是瞧他神色严肃,心知他有急事要同江昱枫说, 她便弯腰拍了拍江昱枫的肩头。
“明远,石杵给我吧, 你去忙。”林书晚杏眸弯弯,笑着说道。
见状, 江昱枫也不好拒接,放下手中的石杵,“那晚娘等我回来, 一块做青团。”
语气严肃, 若是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说什么机密大事, 林书晚无奈一笑, 见他神色坚持,心道反正天色尚早, 那就应了他吧。
见她点头, 江昱枫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 又笑盈盈地叮嘱了一声,这才同萧知珩一块离开。
刚穿过小门,江昱枫脸上的笑意便消失殆尽, “贾茂都说了?”
萧知珩摇了摇头, 面露迟疑之色, “他说可以说, 但有个要求, 他要见你。”
“哦?”江昱枫步子一顿,眸中划过诧异,“他说他要见我?”
“是,贾茂说他要见你,见过你之后,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萧知珩点了点头,面露疑惑,显然他也十分奇怪为何贾茂非要见过江昱枫才肯说。
江昱枫冷哼一声,“他想见我,我便要去见他么?不见,不愿意说就晾着他。”
说罢,萧知珩顿了顿,又接着开口,“王峥倒是什么都说了,不过此人除了敛财,旁的一概不知,倒是问出了一件事,我同你说了,你别生气。”
两人说着话,便行至江府的书房,等到江昱枫坐定后,萧知珩盯着他的神色,有些忐忑。
闻言,江昱枫剑眉蹙起,心中还在惦记着一会要跟林书晚一块包青团,抬眸扫了自家表兄一眼,“有事便说,吞吞吐吐作甚。”
于是,萧知珩一咬牙就开口道:“王峥说那日他去劫晚姑娘,是因为他听贾茂说江昱榕那王八蛋瞧上了她,想要将她抢入府中,他也是想去分上一杯羹。”
萧知珩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扫过江昱枫的脸颊,果不其然,听着此言,他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竟低低笑出了声,“我虽知道这些日子他们动作不断,没想到他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晚娘,难怪她会想到要把王峥送到我那好大哥的床上去。”
一时间,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江昱枫指尖点着桌面,发出几声毫无规律的响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萧知珩觉着江昱枫不会再开口时,他毫无规律敲击着桌面的手一顿,慢条斯理道:“就按晚娘说得来,不过计划得变上一变。”
……
姜家小院中,林书晚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有一下没一下往石臼里头放着今日李贵送来的艾草。
清明时节正是吃青团的季节,故而早在林书晚瞧见竹筐中的艾草时,她就开始琢磨着准备做些青团来尝尝,原本她还打算做些放在食肆里头卖,可等到将艾草都处理完后,瞧着跟前的盆子里头只有两团拳头大小的艾草团,当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分量实在太少了,估摸着这点艾草做出来的青团只够姜家同隔壁江昱枫几人尝个鲜,最多再送些给隔壁的周婶娘,还有对面的钱婶娘一家,就没了,压根儿都不够自己人分的。
林书晚垂眸将手中的艾草捣成泥状,随着一声声石杵垂落的闷响,淡淡的艾草清香在小院中弥漫。
天色渐渐暗沉,石臼中深色的艾草,被舂成了糊状,这时候,就可以将里头的艾草取出,加入面粉,开始揉面了,洁白的面粉倒入艾草糊中,初时林书晚并未往里头加水,就着艾草汁将面团揉搓光滑,没一会,一团青色的面团就出现再林书晚手中。
“娘子,这就是青团吗?”长月嗅着空气中残余的艾草香,一脸好奇凑到林书晚身旁,盯着她往桌上撒了一把面粉,随即揪下一颗小剂子摆在上头。
闻言,林书晚嘴角勾起,摇了摇头笑着开口,“还不是,这就是面团,青团还要调馅呢。”
话音一落,长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下一秒她就瞧见薛秦二位娘子,一人捧着一只大瓷碗从一旁过来。
“娘子,豆沙馅与肉松馅调好了。”两人一前一后将手中的大碗摆在桌上随即如长月一般坐在桌旁直勾勾地盯着林书晚的动作。
说来也奇怪,廉州艾草遍地都是,四月更是吃艾草的时节,以往廉州食肆虽也有艾草做得吃食,但大多都是凉亦或是清炒,而林书晚这种做成青团的做法倒还是头一回见。
尤其是她此次让两人调出的馅料,更是奇特,豆沙馅还比较正常,就是这肉松实在有些奇怪,而且里头不单单有肉松,还有好些刚剥出来的咸蛋黄。
等到长风端着碗筷回到灶房的时候,就瞧见长月跟薛秦二位娘子围在桌子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书晚的动作。
于是长风飞快将手中的碗筷放入木盆中,随即也凑了过来,正好瞧见林书晚挖了一颗咸蛋黄,随即才外头裹上一层厚厚的肉松,三两下一颗滚圆的青团就出现在她手中,大抵是为了区分两种口味,她捧着青团瞧了一小会,之后就在团子顶部捏出一个凸起。
至此,薛娘子这才发现这青团除了馅料与肉团不同以外,旁的做法几乎都是一模一样,二位娘子就一块帮着林书晚包了起青团。
长月瞧了一会,觉着此处也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就拉着长风去了前面食肆帮着一块收拾碗筷。
“薛娘子,你把这些都蒸上吧。”过了一会,林书晚瞧着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青团,说到道。
小半个时辰后,锅中的水开了,艾草的清香顺着窗口飘向食肆,原本吃得正香的食客,鼻子一动,就冲着姜婉问道:“姜掌柜,你家这是又出什么新吃食了?”
闻言,姜婉愣了片刻,脸上难得露出茫然之色,好在林记的灶房离得极近,柜台后头还有个半开的窗口,方才那股子清香就是从那窗口溢出的。
“这您可是问倒我了,我这就去瞧瞧,晚娘在做什么吃食。”姜婉回过神来,顺手将自己手中的茶壶塞到青芜手中,大步走到窗口处。
透过窗子,姜婉一眼瞧见,桌上摆满了大小均匀的青色团子,心中了然,这估摸着就是晚娘晨起说过的青团,但一眼瞧过去,数量不多,估摸着也就够自家几人吃,当即心中有数了。
“掌柜的,你家这是在做什么吃食?”淡淡清香在满是肉香的食肆里头格外醒目,此刻不单是方才那人心中好奇,其他人也被这清香勾得抓心挠肺似的痒痒。
姜婉琢磨了片刻,知晓往后晚娘肯定会将这吃食摆到食肆里头来卖,便在众人的催促中笑着开口,“哦,今日晚娘得了些艾草,便想着用艾草做些新吃食,这会还在尝试,估摸着明日就能在食肆里头卖了。”
她的话并没有说得太满,总归还是要给自己留些余地的,好在那些食客听过之后,便再未有什么疑问,天色渐晚,他们也吃了个半饱,方才不过就是嗅着那清香实在好奇,如今听着姜婉所言,想着明日就能吃上,便也没再缠着问。
见此,姜婉松了口气,捧着账本就走到宋老身侧,打算接着最后一波食客还没离开的这段时间,同他对一下这两日食肆的账,这一对,就过去了许久。
窗外的天色已然变黑,食肆里头的食客也陆陆续续离开,等到青芜送走最后一位食客后,姜家小院的后门也被人推开,一大四小五个泥人一手提着一只水桶,就这么站在门口,这几人正是随着萧将军一块出门玩耍的几个娃娃。
几人拖着脚步,循着香味啪塔啪塔走到门口,林书晚听着动静抬头,瞧着几人满身淤泥的模样,手中的青团啪的一声就掉在了桌上,她霎时满脸不敢置信地瞧着几人,随即发出一声尖叫,“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怎么的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长月快烧水!”
“原本想带他们就在街上走走的,结果走到一半听到有人喊城西的池子里有大鱼,我就想着带他们去摸鱼了。”萧将军盯着林书晚愤怒的目光嘿嘿一笑,挠着头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头上。
其他几个娃娃藏在他身后,尤其是谨哥儿一脸心虚,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子都藏在萧将军身后,瞧着这模样,林书晚哪里还不清楚,摸鱼这馊主意是谁出的,但娃娃么调皮些也正常,“谨哥儿今日把礼记抄一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话音一落,谨哥儿瞬间垮了脸,“是。”
“先去洗漱,一会过来吃宵夜。”林书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瞪了萧将军一眼,心道自己也算是宠孩子的,如今跟他一对比,这才真是小巫见大巫。
自觉被林书晚看破的萧将军摸了摸鼻子,就领着身旁几个娃娃一块往浴室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江昱枫就同萧知珩从书房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一边说着后两日的计划,一边往姜家小院这处过来,迎面撞上往浴室去的一大四小五个泥人,兄弟俩当即愣在原地,直到萧将军走远,萧知珩才愣愣地开口,“枫表弟,那是我阿爹?”
江昱枫无言的点了点头,“若是没瞧错的话,确实是舅舅。”
于是两人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江昱枫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劳烦表兄准备好后日的行动,晚娘那处我来同她说。”
第112章 艾草青团
◎柔韧的面皮◎
更深露重, 姜家小院外头早就一边寂静,偶尔远远传来几声梆子声,惊得周婶娘家的鸡扑棱棱地闪动着翅膀, 咕咕叫个不停。
姜家小院点着几盏灯火,在月光下闪烁着昏黄的光影, 林书晚就在此时端着一锅小米粥从灶房里头出来,小米粥煮得米汤浓稠, 甚至上头还覆了一层白色的粥皮,随着林书晚的动作, 粥皮晃动了几下。
“明远,萧郎君,你们来得正好, 青团跟小米粥都好了, 不过时辰不早了,青团只能吃两个, 吃多了不好克化。”林书晚才将手中的砂锅放下, 抬头便瞧见从隔壁走来的两人,便笑着同两人打着招呼。
等到两人落座后, 林书晚给他们一人舀了一碗小米粥, 青团两个, 咸口甜口各一个,另外还有几叠小菜。
清脆的酱菜抹了盐粒,加上清酱汁泡了足足有两日, 这会取出来味道刚好, 清脆爽口刚用这酱菜, 谨哥儿就能吃完一整碗米饭, 除了酱菜, 还有萝卜丁,那也算是林记的招牌小菜了。
廉州不少食客就为了这口吃食特意起了大早,赶到林记来吃朝食,更有往来的商户,离开廉州时会特意来林记买上好几坛小菜,带在路上吃,更有甚者离开之后还对林记的吃食念念不忘,送了信来,要买上些能放得住的吃食,送到自家府上。
长此而往,林书晚虽也靠这些人赚了不少,但大头都用在了运输上头,于是乎,她同芸娘一拍即合,两人组了个商队,直接将自家的糕点亦或是腌制的腊肉小菜,远销岭南之外的地界,倒也算另类的将林记开遍整个永宁。
此话扯远了,而今江昱枫坐在桌旁,端详着自己面前青色的团子,个头小巧约莫就安姐儿拳头大小,应是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米香混杂着艾草的清香,令人十分意动。
“这便是青团?”江昱枫目露好奇之色,捏起一颗,柔软的外皮十分柔韧,正准备咬上一口,他忽然想起先前同林书晚所言,匆匆把青团放下,指尖勾住她的衣摆,嗓音低哑,“晚娘,方才同表兄谈事,错过了同你包青团的时间,我错了,下回我一定早早将时间空出来。”
闻言,林书晚眉眼一弯,笑着开口,“好,等明日,明远一定要将时间给我空出来,先尝尝我这青团味道如何?”
见她并没有因自己失约为生气,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眉眼飞扬之间,满是欢快的笑意,江昱枫点了点头捏起青团,就咬了一口,堪堪咬破外头那层面皮,艾草的清香霎时在口中弥漫,随即露出里头细腻的豆沙。
巧了他刚好拿到了一颗豆沙馅的,跟江昱枫不同的是,身侧的萧知珩捏在手中那颗是咸蛋黄肉松馅的,细碎的肉松中糅杂着沙沙的咸蛋黄,一口咬下似乎还在流油,味道十分独特。
尤其是萧知珩还从未吃过咸蛋黄做得吃食,此刻更是眸子一亮,都来不及开口夸赞,三两口就将青团吃了个一干二净。
一不留神,萧知珩就将自己面前的两颗青团吃的精光,下一秘他目光扫过四周,伸手就要去抓江昱枫面前的青团,怎料余光早就瞥着他的江昱枫飞快捧着他的碟子就道:“表兄,晚娘说了青团一人只能吃两个,这是我的。”
“就给我一个,明日我还你两个如何?”
“不行!”江昱枫一口拒绝了萧知珩,随即飞快将自己面前仅剩的那个青团塞入口中。
就在两人讨价还价之际,洗漱干净的一大四小磨磨蹭蹭从浴室出来了,如今小院里头便只有宋老跟姜婉还在前头食肆。
林书晚心中诧异,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大步流星推开了食肆后门,就宋老同姜婉两人指着账本争论不休。
“此处的金额不对,今日进账一百三十两,扣去食材三十八两,加之旁的成本统共扣掉四十二两,结余八十二两,您怎么写了一百一十五两?”姜婉平日里对宋老极为尊重,今日竟跟他急头白脸了,这倒是十分少见。
于是林书晚往前走了几步,想去瞧瞧究竟是哪个金额竟还让宋老跟阿娘争执起来了,还没走近,她就听宋老吹着胡子道:“哪里错了,今日除了林记,云娘的酒楼还有对面那林记炙肉的进账也得算进去,着了两家的分成,到手便有二十七两!”
话音一落,林书晚听明白了,阿娘算的是单林记这一日的进账,而宋老则把对面的炙肉铺子跟芸娘的酒馆也算在了里头,这么一来,两人也不能说错,也不能说对,毕竟除了这些还有林记酒坊卖出去的酒水,两人都没算。
是了自打林记酒坊头一批酒水卖出去后,廉州不少食肆都去来同林书晚订酒,还有城东那些贵人家中也有好些小厮来订酒,加之送去京城的,与卖到岭南旁的地方的酒水,算起来每日也能进账百十两银子,不过此时也不宜多嘴。
“阿娘,宋老宵夜备好了,不如先吃过宵夜再说?”林书晚笑着走到两人身侧,低声劝道。
“行,看到晚丫头的份上,我今日不同你争了。”见林书晚递了台阶过来,宋老赶忙合上账本,一股脑就往后院走去。
全然不顾落在身后的姜婉往日温婉的脸颊一阵扭曲,抓着林书晚的胳膊就道:“晚娘,阿娘这金额肯定没有算错,炙肉铺子跟芸娘酒馆的进账怎么能算在食肆里头?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闻言,林书晚拍了拍姜婉的手,忍不住轻笑一声,“阿娘,您莫跟宋老争,往后林记的账本,您再单独誊一本出来,这样就不会弄乱了。”
“说得也是。”姜婉点了点头,面色好转了一些,“先去吃宵夜吧,对了半个多时辰账本,我都饿了。”
于是母女俩说着话,就往后院去了,此时几个娃娃已经吃饱喝足,被青芜跟长风长月俩姐妹带去睡觉,萧将军也被萧知珩跟江昱枫拉走了。
母女俩难得身旁没有旁人,稀里哗啦就着桌上的小菜喝完了一碗小米粥,随即捏着已经有点凉的青团仰靠在藤椅上,淡淡的艾草香萦绕在鼻尖,这时姜婉才发现她已经许久未想起京中的生活了,每日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姜婉仰头看着天空那轮残月,嘴角噙着抹笑,“晚娘你说若是你阿爹还在,会不会也喜欢我们如今的生活?”
“大约是会的。”林书晚闻言侧头望向姜婉,见她虽有些疲惫,心情瞧着却是极好的,笑着应道。
是了,林父十分爱重阿娘,若不是林家大哥实在不争气,按照他的性子当初就要留在廉州任职,哪里会让阿娘背井离乡一路去了京中。
思及此,林书晚不由轻叹一声,心道若是当初林大爷争气中了科举,说不定也不用林父离开廉州,有了林父在此,姜家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只道是世事弄人。
与姜家一片安宁不同,裴府一片死寂,裴府后院的卧房中,裴远藏在床榻之上手中捏着一柄长剑死死抱在怀中,哆嗦着身子面露惊恐之色。
忽而纱帐外头传来几声飘忽的嗓音,“裴郎~你在何处?这么多年你从未在心中念着我吗?”
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吓得裴远蜷缩在角落一声不吭,面色惨白,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冷汗随着他的动作从额头滑落,浸湿了身上裹着的被褥,片刻之后,那道女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床边站定,如泣如诉,“裴郎,你为何不愿见我,你不是同我说好了,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么?如今怎的都不愿见我?”
声音好似贴在自己耳边,裴远心头一慌,整个人都往墙边缩了缩,窗外吹过一阵风,掀起窗幔,裴远隐约瞧见一双脚落在地上,他猛然惊醒,鬼怎么会双脚落地,有人装神弄鬼故意捉弄自己,幡然醒悟的裴远,心中恼恨不已,握着剑就从床上暴起,一剑直直刺向床幔外头的女子。
裴远只觉自己一击必中,怎料就在剑直刺向那女子时,下一秒她身形飘忽,就到了他一丈远的地方,双唇微动,哀怨的低泣声在他耳边响起,“裴郎你竟要杀我?我历经千辛万苦过来寻你,而你不单不想见我?竟还要杀我!果真孟姐姐说得对,世间男子多薄幸。”
鬼气森森的嗓音,令人毛骨悚然,裴远一手捏着大师给他护身符,一手握着剑柄,心一横就冲向那女子,结果又如方才那般,女子身形又离开一丈远,裴远怒意渐甚,指着那女子就道:“苏茉儿你明明都死了十余年了,为何还要缠着我不放?玉镯你也还我了,我们早就两清了!”
话音一落,原本还只是哀泣的女子,呜呜咽咽地哭声忽然止住了,她缓缓抬头乌黑的发丝从两侧滑落,露出里头一双被白娟覆盖的眸子,此刻洁白的绢布上已然渗出血迹,苏茉儿抬手抚过双眼,“两清,裴郎你可知我这双眸子是如何坏的,怎么能两清,你得随我一块下地府这才能两清啊。”
屋中腾起淡淡的白雾,苏茉儿瓷白的脸颊上滑下一行血泪,哭声再度响起,裴远一咬牙就从怀中取出自己千金买来的黄符直奔苏茉儿而去,怎料下一秒他就被绊倒在地,再抬头,他这才发觉,自己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好些个人影,藏在这白雾中,鬼影森森。
“赔我命来!我苏家好心收留你,你却同外头勾搭害我满门性命,今日我就要你偿命!”
记忆深处的声音响起,裴远更是攥紧了手中的剑,他忽然想起那位大师所言,自己乃朝廷命官,身负社稷之力,这些鬼怪无法近身,于是他提起的心又落回腹中,壮着胆子就道:“老东西若不是你不愿同翁大人合作,如何能落到这种地步,这都是你自找的!”
裴远瞧着白雾中那人蹒跚的步子,恶从胆边生,一把将手中的长剑掷出,那人霎时如雾气般消散,随即苏茉儿发出一声尖啸直逼裴远而来,裴远大惊失色,整个往后一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喘着粗气,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由松了口气,原来是梦。
可转念一想,脸色又白了几分,似乎自打那日他拿到镯子后,便开始夜夜做噩梦了,每日的噩梦都不一样,不过大抵都是苏家人来同自己索命,哪怕他寻了大师来都无甚效果,裴远靠在床边,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似乎瞧见了镇压的阵法,说不准只要自己将苏家那些恶鬼都镇压了,这噩梦也就消散了。
思及此,他冲着外头高喊了几声,守在外头的管家推门而入,“大人又做噩梦了?”
裴远点了点头,冲他招了招手,见他走到身侧,才同他耳语几声,眼见着管家面色凝重,露出几分不解,他也懒得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快去吧,若此事你做成了,往后银钱是少不了你的,对了你不是眼馋林记许久了,你若是能请到朱大师回来,等林记到手我就同大公子说上几句,将那食肆交给你打理。”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管家再顾不得害怕一拱手就去办裴远方才交代的事了。
而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林记食肆早就开门做朝食生意了。
“姜掌柜,今日朝食可有青团?”昨日来过的食客笑着同姜婉打了声招呼。
姜婉将人迎入空座,唤过青芜倒了杯热茶,笑着应道:“您来的赶巧,头一锅青团刚出锅呢,热腾腾的,郎君可要来上一份?”
那人从昨日嗅到青团的清香,就很馋了,这会听说头一锅刚出炉更是心动不已,当即就每个口味各要了两个,“掌柜的,除了青团,我还要一份骨汤小馄饨,再加一份酱菜。”
“好勒,您稍等。”姜婉唰唰两下记好这人点的吃食,扭头瞧着食肆食客不少,眸子一转,就冲着出菜的窗口喊道:“豆沙青团,咸蛋黄肉松青团各两个,再来一份微辣骨汤小馄饨,一份青瓜酱菜!”
话音一落,食肆刚进来的食客面露好奇,“青团是什么吃食?”
闻言,青芜笑着解释,“青团是我家娘子这两日琢磨出来的新吃食,相传这吃食是为了祭奠前朝一位有名的大臣,当时的圣人便将他的忌日设为寒食节,也就是如今的清明,这一日不得生火,所以民间就出现了青团这种吃食。”
“小娘子倒是博学。”食客中亦有读书人,还是头一回听说有此典故,惊讶之余便是佩服。
青芜自豪一笑,“这都是我家娘子同我说的,我家娘子还说除了青团还有一种吃食要槐叶冷淘,她打算就这两日将这吃食做出来。”
“哦?冷面我倒是知道是什么吃食,这冷淘又是何物?”
青芜摇了摇头,“娘子还未做出来,我也不知道。”
见状,食肆中的食客就多了几分期待,等到长月端着青团送到头先那人桌上,艾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邻桌几人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这是艾草的味道?”
那人哪里顾得上回话,徒手抓起青团就咬了一口,柔韧的面皮软软糯糯还十分弹牙,里头的豆沙细腻绵软清甜,同外头那层满含艾草清香的味道完美融合在了一块,相得益彰,令人回味无穷。
“好吃,掌柜的再给我来上五个!”
第113章 护手膏
◎骨汤鲜美◎
开口之人, 林记常来的食客都认识,正是除了蒋大壮以外的老餮,一月三十日, 除了林记休息那日,其余二十九天一日不落的来林记吃饭, 每次出了新的吃食他都要头一个尝尝。
“各来五个便是十个,您这会就要吃?”长月满脸诧异, 同他确认了一番。
闻言,那人眸光扫过长月, 见她有些面生,心中了然,估摸着是姜掌柜同那小娘子实在忙不过来了, 寻了俩丫头来帮忙,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我吃着青团味道不错, 就想带些回去给夫人孩子尝尝,劳烦小娘子一会给我用盒子装上。”
长月恍然大悟, 当即点了点头, 又同那人确认了一番吃食的价格, “郎君,豆沙青团十文一个,咸蛋黄肉松二十文一个, 统共一百五十文。”
“知道了, 等一会吃过饭后一块结账。”那人惦记着面前的骨汤小馄饨, 不甚在意的冲着长月挥了挥手, 就舀起一颗滚圆的馄饨。
林记的小馄饨与别家的不同, 别家的馄饨个头小,里头的肉更是少得很,大抵也就是吃个汤鲜,而林记的虽说是小馄饨,但个个皮薄馅大,瞧着就滚圆一颗,尤其是煮熟后,表皮晶莹剔透露出里头淡粉色的肉馅,浸泡在浓白的骨汤中上下沉浮,瞧着就十分诱人,令人心动不已。
他略微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将馄饨送入口中,一口咬下外头那层薄薄的表皮,里头的肉馅是用精瘦肉做的,去了肥肉与筋膜将肉剁得细细的,掺了些盐粒又加了些葱姜水,吃在口中不仅没有半点腥臊的味道,反而十分鲜美,一口一个,那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将面前这碗骨汤小馄饨吃了个干净,末了还那浓白色的骨汤一饮而尽。
从昨天夜里炖到今日清晨的骨汤,味道浓郁,汤鲜味美,而里头最令人惊讶的便是那一抹胡椒的鲜麻,使得这一碗馄饨滋味更加丰富,令人意犹未尽,于是那人又冲着身侧走过的青芜高声道:“小娘子,再来一碗馄饨,对了,这馄饨能打包么?”
“打包?倒是可以的,就是您回去的路上,馄饨泡久了回去味道就不好了。”青芜低声劝道,确如她所言,先前萧将军不知何故非要打包好些馄饨,结果半炷香里头的馄饨就坨了,压根没法吃。
闻言,那人霎时面露遗憾之色,心中暗道一声可惜,原想着带些回去给夫人尝尝,没曾想这馄饨也跟面条一般,泡久了没法吃,于是只好作罢。
只是邻桌原本没点青团跟小馄饨的食客,见此食欲大开,当即招呼着青芜过去点了两份青团与馄饨。
与此同时陆陆续续踏入林记的食客,见食肆又难得出了新吃食,自然也是满心好奇,几乎都点了一份青团与馄饨,尝过之后,又被骨汤馄饨鲜美滋味折服的,也有被青团独特口感折服,离开时,林记的食客手中大多提着一份青团。
原本林书晚计算能卖到巳时末的青团,不过巳时三刻就卖了个精光,末了还有城东的贵人上门订青团,好在青团做法简单,薛秦二位娘子如今已然掌握了精髓,倒是不用林书晚一人埋头苦做了。
等到林记朝食生意结束,长风长月姐妹二人跟在青芜身后帮着姜婉一块收拾桌椅,宋老被江昱枫唤走,小院里头摆了三五个个头极大的木盆,里头堆满了碗筷,秦娘子守在水井旁洗碗洗得手都要秃噜皮了,好在没过一会青芜就带着长风长月姐妹俩过来帮忙了。
安姐儿也想过来一块帮忙,可她还没走近几人身侧,就被青芜笑着推开,“安姐儿若没事就带着李家那两个娃娃去外头玩一会,这些事我们大人来做就好,你们如今只要吃好喝好玩好就行。”
话音一落,安姐儿迟疑了好一会,但瞧着确实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只好领着两个娃娃一块出门了,临走时瞧着几人泛白的手掌,她幼小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姐姐,我听阿爹说,有种软膏,涂在手上能防止皴裂。”福哥儿顺着安姐儿的视线,落在几人手上,他小脑瓜一转就拉着安姐儿的衣摆轻声道,“我阿爹给阿娘买过,阿娘用了一个冬日手就好了。”
“福哥儿可知是在何处买的?”安姐儿闻言心中一喜,摸了摸自己腰间沉甸甸的荷包,焦急的问道。
福哥儿挠了挠头,想了好久,才憋出了几个字,“阿爹说什么脂什么阁。”
“胭脂阁?”安姐儿眼睛一亮,猜出了他口中所言。
“对对对,就是胭脂阁。”福哥儿猛地跳了起来,大声说道。
胭脂阁是廉州最大的脂粉铺子,里头除了常见的脂粉以外,还卖头油护手膏之类的东西。里头的东西价格都不算便宜,哪怕林记的工钱比廉州旁的都要高了不少,家中那几位娘子也舍不得买胭脂阁的护手膏,基本就是平日里出门的时候在货郎那头买些便宜的护手膏回来用。
便宜的效果自然就是不太好的,于是安姐儿摸着自己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银钱,拉着李家那两个娃娃就往长安街的胭脂阁跑去,落在墙头的惊鸿见状,当即不远不近坠在几个孩子身后。
眼见着安姐儿穿过巷子,直奔长安街而去,惊鸿心中虽有不解,但又担忧几个娃娃的安危,于是就同隐在暗处的暗卫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回去禀报几人的行踪,自己跟着几个娃娃。
正午时分,廉州街道上的人不算多,惊鸿倒也跟的不费力,就这么悠悠哉哉的散着步,没一会几人就路过了宝德楼,原本热闹非凡的宝德楼,大门紧闭,已然落败,安姐儿只瞧了眼就匆匆离开,再往前走了三五步的工夫,就停在了胭脂阁门口。
廉州最大的脂粉铺子,自然是极大的,安姐儿抬着头瞧了许久才在两层楼高的门上瞧见深色的梨花木匾上三个烫金大字——胭脂阁,十分气派,微风拂过,淡淡的脂粉香味从铺子里头溢出,安姐儿没忍住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惊动了铺子里头小二,他笑着从里头出来,却见门口站了三个豆丁大小的娃娃,不由一愣,伸长脖子瞧了眼三人身后,并未瞧见大人,更是诧异,毕竟眼前这三个娃娃身着的布料瞧着都不算差,长得又珠圆玉润的十分可爱,不像是乞儿,莫不是走丢了,他沉吟片刻才笑着开口,“小娃娃,你们是寻不到自家大人了吗?”
闻言,安姐儿甜甜一笑,“不是哦,小哥哥,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见她实在玉雪可爱,小二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笑着哄安姐儿,“那小娘子便随我入店瞧瞧吧。”
说罢,小二又瞧了眼外头,确实没瞧见有大人陪同,想着留他们几人在外头也不好,不如就领回铺子,总会有大人来寻的,于是他就领着安姐儿同李家两个娃娃一同回了铺子。
谁料刚一踏进铺子,安姐儿就仰着小脸问他,护手膏在哪,大抵是这小娃娃长得实在可爱,让人不认拒绝,他便领着安姐儿上了二楼,走到一处柜台前,那柜子估摸着有九寸高,比安姐儿个头还要高些。
安姐儿扒拉着柜子边缘努力踮着脚探头朝柜台上头瞧得模样实在可爱,小二无言笑了笑,从一旁端过一张矮凳,“小娘子踩着这个就能瞧见了。”
话音一落,安姐儿小脸一红,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小二的手臂,“多谢小哥哥,劳烦小哥哥把你们最好的护手膏取过来给我瞧瞧。”
小二憋着笑,顺着她的意思,取过一罐用青瓷瓶装的护手膏,刚凑到鼻尖,就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十分好闻,里头脂膏莹润透亮,瞧着就是上乘货,但安姐儿瞧不懂,于是她就试探着开口,“小哥哥,这一罐多少银钱?”
至此,小二才确信安姐儿确实要买护手膏,可他方才瞧过,这娃娃小手肉乎乎的,皮肤细腻,压根用不到护手膏,估摸着是给家里大人买的,“小娘子,我家护手膏是上好的药品所制,价格比较高昂,你手中可有银钱?”
“有呢!”安姐儿飞快取下自己沉甸甸的荷包摆在桌上,随着几声脆响,里头落下几个大小不一的碎银,倒是让那小二着实有些震惊,而这些银钱,都是平日里安姐儿帮着家里做活,林书晚奖励她的,亦或是过年过节的压岁钱,攒了这么些时日,如今手里头也有十两左右银钱了。
见她铁了心要买,小二无奈笑了笑,“这护手膏里头加了防风,荆芥当归等药材,故而价格要贵些,一罐得需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就是一贯钱,一贯钱便是一千文。”安姐儿心里盘算,霎时小脸一垮,这价格着实贵了些,但想着今日自己瞧见青芜她们几人泛白的手掌,当即一咬牙,伸出自己肉乎乎的五根手指并左手两根手指,“要七罐!”
于是乎等到安姐儿踏出胭脂阁的时候小脸惨白,原本鼓鼓囊囊的荷包也瘪了下去。
而此时的姜家小院,西厢房中江昱枫坐在林书晚对面,俊秀的脸颊上一脸不赞同,原来他来同林书晚说着明日自己的计划,打算让同她身形相似的长月坐在马车里头伪装成她,却被她一口拒绝,如今两人谁也劝服不了谁,只好僵持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我真服了,昨天码完字扔存稿箱定时定错了
第114章 铁锅炖大鹅
◎汤鲜味美!◎
“此事是裴远几人针对我, 我若是不去,这几人不上钩怎么办?”林书晚瞪着江昱枫,一脸的不赞同。
她说得也没错, 此举确实是针对她的,若是裴远他们在门口安插了钉子, 发现马车里头的人不是她,恐怕真的会功亏一篑, 但此行或多或少有些微信,江昱枫不愿让她涉足也情有可原。
江昱枫沉默片刻, 指尖焦灼的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道:“晚娘,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你也知道, 我实在舍不得让你涉险。”
话音一落,林书晚还未开口, 优哉游哉从食肆过来的宋老听了一耳朵, 原本含笑的脸颊霎时沉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身侧, 抬手就给了江昱枫一巴掌, “涉险?你可知你不在这些时日, 廉州的线索都是晚丫头找出来的?”
“知道。”江昱枫捂着自己脑袋,开口道。
“你既知道,那你便应该了解晚丫头有自己的主意, 那你就不该拦着她, 应当尊重她的决定。”宋老一屁股坐下,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低声道。
江昱枫一脸纠结, 可扭头对上林书晚期盼的目光,只好点了点头,心中琢磨着到那日暗中多安排些影卫,免得除了岔子伤到她。
此事敲定,几人便坐在院子里头喝茶谈天,正说着话呢,小院后门被人推开,安姐儿怀中捧着鼓鼓囊囊的包裹,一脸肉痛的小跑到林书晚身旁,身后还跟着李家那两个娃娃,一手捏着一根麦芽糖正吃的不亦乐乎。
“安姐儿去哪玩了?”林书晚垂眸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脸颊,笑着开口。
闻言,安姐儿垫着脚将怀中的包裹摆在桌上,抬手拽着林书晚的手,摸着她带着茧子的手掌低声道:“阿姐,我买了几罐护手膏,你快瞧瞧。”
话音一落,林书晚吃惊的望了眼安姐儿,便打开了桌上的布包,果真里头露出了城中胭脂阁的图标,她心中霎时涌上一股暖流,小心翼翼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罐子,打开盖子,里头霎时传来一股淡淡的药箱,浅色的膏体在凝固在罐子里头,甚至还在膏体上勾勒出莲花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合上盖子,放回远处,随即将安姐儿搂入怀中。
“阿姐多谢安姐儿,我很喜欢。”
安姐儿仰着的小脸霎时露出甜甜的笑容,将脸埋入林书晚怀中,“等阿姐用完,我再给你买!”
此言一出,逗笑了姜家小院好些人,尤其是林书晚身侧的江昱枫,他笑盈盈地把安姐儿从林书晚怀中拎了出来,将她放在自己对面的凳子上,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起,“若是往后你给你阿姐买护手膏,那我替她买什么?”
“江哥哥你可以给阿姐买金子!”安姐儿蛄蛹着屁股,偷偷瞧了眼身旁的林书晚,凑到江昱枫身旁,小声道,“哥哥,那日我瞧见了,阿姐捧着金子在傻笑,她极爱金子,你到时候可以多送些金子给我阿姐!哎呀,谁打我!阿姐~”
听着她在哪胡言乱语,林书晚没忍住,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抬头冲着江昱枫无奈一笑,“明远莫要听她胡言乱语。”
安姐儿抱着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我才没有胡说,谁会不喜欢金子呢。”
“好好好,以后我便给你阿姐送金子。”江昱枫笑着从桌上取过一块绿豆糕红着气呼呼的安姐儿,“对了,说到金子,晚娘,你那酒坊,如今一批酒能出多少?”
闻言,林书晚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如今芸娘手下的酒坊也跟着一块酿酒了,约莫一批能有个一千多坛,怎么了?”
“哦,我离京时,长公主同我说个生意,往后酒坊的酒都可送一批去西北。”江昱枫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封,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除了林记在京中卖到的银钱,剩下的便是长公主给的定金。
那一沓少说也有千八百两,林书晚心中大喜,连连点头,“这自然是可以的。”
于是林记酒坊的名头就在岭南之外的地界一炮打响,大抵是忽闻喜讯,林书晚当即决定今日下午食肆停业半日,打算去外头集市瞧瞧能不能买些新鲜的吃食,例如马蹄之类的,说起来自从元宵之后他们还未出门逛过。
思及此,林书晚当即一拍手掌就道:“阿芜,去门口把牌子挂上,今日我们歇业休息半日。”
话音一落,姜家小院其他几人都高兴极了,虽说每日赚钱也十分开心,但忙碌了近二三十天,也总想着出去逛逛的,尤其是长风长月姐妹俩,自打来了林记还从未休息过。
“娘子,我们可以出去逛逛吗?”长风凑到林书晚身旁,神色如常,但眼底的欢喜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今日正好是大集,我们姐妹俩还从未见过赶集呢。”
“自然可以,对了,你二人工钱还没发,阿娘给她们一人二两银子吧,省得出去后瞧见喜欢的没钱买。”林书晚笑着点了点头。
闻言,姐妹俩当即欢呼一声,两人匆匆将洗好的碗筷收拾好后,就捧着钱袋子离开了,没一会姜家小院便只剩下三个娃娃跟林书晚几人。
“晚娘可愿随我一块出去走走?”江昱枫把几个娃娃塞到宋老手中,笑着同林书晚开口。
两人虽早已互通了心意,却还从未单独两人一块出过门,林书晚心念一动,便点了点头,留下不愿出门的宋老一人守家。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翠绿的柳枝从墙内探出,随风而动,大抵是因为赶集的缘故,青石街道上,陆陆续续有行人出现,挤挤挨挨好一派繁荣的景象,林书晚瞧着路边摆满的小摊位,顿觉恍若隔世,犹记得她初到廉州时,手中所剩银钱不多,只好在码头摆摊,仅仅一年的时间,她不仅开了食肆,还有了一家分店,同两家酒坊,甚至要不了多久,她都能将食肆开到钦州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过长春桥,没一会就走到苏娘子铺子前,原来自从接了每日给林记送食材的活后,苏娘子一家便不再外出,每日就捞鱼,甚至苏娘子的夫君还特意买了艘渔船,隔三岔五就会出海捞鱼,日子也是越过越好,这不从原先的小摊位,都能在集市里头租上一间不小的铺子,这会苏娘子就蹲在门口处理着鱼虾。
直到林书晚走近,苏娘子才诧异抬头,“林娘子?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说着话余光飘向一层的江昱枫,心头一惊,这少年模样俊俏,身穿宝蓝色常长袍十分贵气,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系腰带,外头搭配了一件深色的长衫,瞧着就身份不凡,苏娘子沉迷片刻才开口询问,“这位是?”
林书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昱枫,笑道:“这位是我的房东,我家那半间食肆便是租赁他家的屋子。”
闻言,苏娘子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话音一落,苏娘子便没再纠结此事,只是实在好奇林书晚今日为何会来此,“娘子,可是我送去的食材不好?”
林书晚摇了摇头,“不是,今日午后歇业,就想来瞧瞧娘子这有没有新鲜的吃食,对了娘子你可知集市有哪家卖大鹅的?”
她实在是馋那口大鹅馋了好几日了,奈何周婶娘的庄子上,虽抓了几只鹅在养着,但个头还小压根就不能吃,于是她便想着来集市瞧瞧,这不巧了,苏娘子刚好就知道一家卖鹅的铺子,于是她擦了擦手,直起身子冲着不远处的男子喊了一声,“夫君,我带林娘子临溪巷买只大鹅来,你守好铺子。”
话音一落,苏娘子就打算领林书晚两人去临溪巷买鹅,临走时,余光忽然扫见不远处木盆中的昂刺鱼,想起林记那几个娃娃似乎都爱吃鱼,当即从地上捡起一根草绳,掐着鱼头就将昂刺鱼从盆中捞了出来,鲜活的昂刺鱼在地上不停跳动,溅起不少水花,江昱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直到苏娘子将这几条鱼都处理好用草绳串起,他这才松了口气。
结果他那口气松得早了些,下一秒苏娘子就将那几条鱼递到了林书晚跟前,“娘子,正好我家夫君今日打了几条昂刺鱼,你拿回去给那几个娃娃炖汤喝。”
“多少银钱?”林书晚接过草绳,顺手就塞到江昱枫手中,自己低头取出荷包,打算付钱。
见状,苏娘子连连推拒,“不用,若不是林娘子,我同我家夫君如何能将日子过得这般好。”
闻言,林书晚便也不同她客气了,顺手将荷包塞回腰间,笑吟吟地跟在苏娘子身后,穿过清茗桥,绕过好长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家小院门口,院门不高,直到几人腰间,他们站在门口都能瞧见院子里头的场景。
青石板铺就得小院空间不小,墙角堆着不少木材,西侧坐落着一口水井,隐约还能瞧见不少青苔覆在上头,苏娘子抬手敲门,“王娘子,我来寻你买鹅了。”
话音一落,屋中一片寂静,等到苏娘子唤到第二声,里头才传来脚步声,片刻之后,房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一位用布巾包着发丝的妇人从里头出来,目光一下就罗唣林书晚身上,“买鹅?要几只?”
“要三只。”林书晚盘算着家中的几口人,琢磨了一会决定先买三只,毕竟如今家中人多,甚至那几人胃口还大。
“知道了,在这等着。”说罢,王娘子转头就往屋子里头去了,刚走了一步忽而想起一事,又侧过头上下打量了林书晚一眼,“鹅要杀吗?”
“若您方便,那就帮我杀了吧。”林书晚应道。
王娘子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往里走了几步整个人就消失在几人眼前。
“林娘子,您莫怪,这王娘子就这性子,人是不错的。”苏娘子大抵是怕林书晚心中不喜,只好笑着同她解释,“这王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夫君早早死了,原本还有个儿子,可去年一场重病,儿子也没了,只剩下她一人活着……”
“苏娘子,我并未生气。”林书晚不愿听旁人的悲惨经历,便出言打断了她的所言。
苏娘子愣了片刻,“没生气便好。”
那位王娘子大抵也是个手脚麻利的,三只大鹅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杀完了,她提着竹篮直接将篮子递到江昱枫手中,随即冲着林书晚摊开手掌,“一只鹅三百文,三只九百,外加这篮子一共九百五十文。”
闻言,林书晚有些诧异,这鹅价格竟这般贵吗?
“全廉州只有我一家养鹅,娘子若是嫌贵大可不买。”说罢,王娘子伸手就要将篮子拿回去。
若说方才林书晚还只是觉着此人没什么礼貌,如今瞧她这幅模样便是心中不喜了,但鹅都杀了,加之此人都是苏娘子的邻居,便从荷包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抛入王娘子怀中,“这碎银有一两种,娘子也不用找了。”
说着就同江昱枫一块离开了。
留下身后的苏娘子生气道:“你怎么宰人?”
王娘子一脸不以为意,小心翼翼将碎银塞入怀中,撇了眼两人走远的背影,“他俩穿着富贵,瞧着就不是缺钱的人,三百文我都喊低了,早知她这么有钱,我就该喊五百文一只鹅。”
“你,你这人当真不可理喻,你可知方才那位娘子是谁?”苏娘子恨铁不成钢道,“她就是林记的东家,你若是今日给她便宜些卖个好,说不准日后你还能将鹅提供给她,”
闻言,王娘子藏碎银的动作一动,“她就是林记的东家?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竟然是林记的东家?你为何早不同我说?”
“我来时就同你使颜色了,你自己没瞧见,算了我也懒得同你说了,我家那铺子还开着呢。”苏娘子瞧她还在怪自己,顿觉一阵无力,同她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而此时,提着大鹅回家的林书晚两人,心中虽十分不喜,但也不好多说旁的,等到他俩回到小院,其他几人还未回来,林书晚便开始处理三只鹅了,毕竟铁锅炖大鹅也是道功夫菜。
虽说这鹅价格是贵了些,但个头都不小,一整只剁成块状,一只盆都装不下,等到三只大鹅都处理好了,林书晚面前的铁锅都堆冒尖了,剩下的那些鹅肝之类的内脏,她就去外头的菜园子里头揪了几根青翠的蒜叶,打算直接炒个鹅杂。
等到大鹅上锅焯水的时候,姜婉几人也回来了,薛秦二位娘子瞧着林书晚在灶房里头忙得脚不沾地,当即就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洗了把手就飞快钻入灶房,帮着林书晚一块收拾今日的暮食。
今日的主菜便是铁锅炖大鹅,铁锅炖怎么能少的了面饼呢,后世的面饼除了常见的麦饼便是玉米饼,林书晚极爱玉米饼,可惜永宁并未有玉米,故而只能用麦饼了,小麦粉用热水调好,如今薛娘子跟着林书晚时间久了,也学会了往里头敲上两颗鸡蛋,这样饼子吃起来渲染蓬松还带着鸡蛋的香味,格外美味。
薛娘子在调面糊,秦娘子左右看了看就开始帮着处理昂刺鱼,这鱼处理起来十分简单,肉质鲜美,无论孩子还是老人都十分喜爱,秦娘子瞧了瞧,倒是有个六七条,于是当即打算两条炖汤,五条用雪菜红烧。
姜家灶房忙得脚不沾地,游鱼巷的街坊邻居们就遭殃了,浓郁醇厚的香味,顺着墙头飘出,在狭窄的巷子里头流连不止。
“这姜家又在做什么吃食,香成这样。”
“这也太香了……”
外头的都是如此,更别提院子里的几人了,下学回来的两个哥儿,跟小狗似的猛吸着鼻子,围着炖着大鹅的锅子不停乱转,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好香好饿,活像饿了好几日似的。
那猴急的模样,瞧得林书晚忍不住发笑,她瞧了眼大鹅炖得差不多了,就抬手敲了敲谨哥儿的脑袋,“去洗个手,一会吃饭了。”
话音一落,俩人一溜烟就跑到水井旁,速度极快。
“薛娘子,把碳炉拿上吃饭了。”林书晚摇了摇头,就招呼着薛娘子提着炉子,她自己端着大锅就往院子里去了。
今日天气极好,温度适宜,天色还亮着,正好能在院子里头吃饭,炉子摆在桌上,铁锅架在炉子上,在炭火的热力下,锅中深色浓稠的汤汁香味四溢,格外诱人,于是谨哥儿才洗好手,就迫不及待抄起筷子,夹了一块个头极大的鹅肉放到安姐儿碗中后,自己才又夹了一块,甚至吹都来不及吹,就直接塞到了口中,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
鹅肉与鸡鸭都不同,味道香浓,炖得软烂,又吸满了汤汁,吃在口中格外的美味,香得谨哥儿恨不得直接将舌头一块吞下,一不留神,他便三五块落入腹中,而身侧的安姐儿也不甘示弱,辣得直哈气也舍不得不吃。
桌上几个大人瞧着几个娃娃吃得欢快,也一并加入了战斗,宋老原本觉着鹅肉他咬不动,直到江昱枫夹了一块给他,他这才发觉这鹅肉竟然炖得十分软烂,嘴一抿,就能将肉从骨头上脱下,浸满汤汁的鹅肉滋味格外的好,甚至里头的榛蘑与干豆角,吸满了汤汁吃在口中除了原本风干的味道便是鹅汤独有的鲜美。
再看萧将军父子与惊鸿三人,早就无师自通捧着一碗大白米饭,就着鹅汤开始拌饭吃了,如今都吃到了第三碗了。
第115章 我心悦他
香软饱满的米饭裹满了鲜香浓郁的酱汁, 让人欲罢不能,姜家小院其他几人大抵是瞧着萧家父子两人如狼似虎地吞咽,食欲大开, 就连李家那两个不到五岁的娃娃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
等到月上中天时,姜家小院的几人肚子都吃得滚圆, 仰躺在竹椅上,望着天空那轮圆月。
江昱枫捧着一杯热茶递到林书晚手中, 随即坐在了她身旁,同她一样, 半仰在竹椅上,侧过脸瞧着她如玉般的脸颊,“你明日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林书晚微微颔首, 说出自己的立场。
江昱枫见自己实在劝不动她, 便在心中暗自打算,到时候马车周围得多安插些人, 思忖间没听见林书晚唤他, 直到林书晚唤了第三声他才回过神来,“晚娘怎么了?”
闻言, 林书晚沉默片刻, 才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听阿芜说, 宝德楼的焦掌柜似要携妻子离开廉州,你不如去寻他问问可有线索。”
话音一落,江昱枫难得沉默了下来, 面露纠结之色, 似乎在考虑自己要如何开口, 正迟疑, 几个正在调皮的娃娃就撞了过来, 谨哥儿一不留神摔入他怀中,随即撑着他的手站起身子,嬉笑着又跑回安姐儿身旁。
“你有事瞒着我。”林书晚叮嘱了两句,扭头望向江昱枫,语气肯定。
“我同你说,你莫生气。”江昱枫偷偷瞧了眼林书晚,又飞快低下头,忐忑不安地开口。
话已至此,林书晚倒也猜出了那位焦掌柜估摸着就是芸娘安插在王铮身边的人,当即双手环胸,瞧着江昱枫,一扬下巴就道:“不生气,你说吧。”
听着此言,江昱枫宛如得了免死金牌一般,凑到林书晚身旁,同她细细说来,原来早在芸娘还在京城时,她就将苏家那位娘子救下,随后将人藏在商队中带到了岭南,而那位焦掌柜原本就是芸娘手下商队的老大,在一路同行中,焦郎君对苏家娘子动了心,日日围着她打转,可苏家娘子因着裴远险些丧命,对男子那可谓是避之不及。
谁知焦郎君是个有毅力的,直到苏家娘子怕他,便每日在她起床之前备好朝食摆在外头,等她吃完便收拾干净,午食亦是如此,却不曾在苏家娘子面前露面,不单单食一日三餐,连每日的衣裳,他都替苏家娘子备得齐全,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焦郎君还去求了芸娘,寻了位神医,来替她瞧眼睛,哪怕将她的眼睛治好后,焦郎君也未曾挟恩以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苏家娘子就这样被他渐渐打动,吐露心扉。
恰好那时太子殿下查出岭南王府与廉州勾结,却无证据,巧的是就在那段时间宝德楼招掌柜,焦郎君想着替苏家娘子报仇,便同芸娘商量了一番,转而投入王铮手下,以此为契机来收罗王铮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