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脊背挺得很直,从侧面看天鹅颈白得发光。
周随野跟温心打闹着进来就听见这句话,视线下意识地被她吸引。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有些疑惑地往里走,要知道凭薄夏的性格怎么可能当众承认喜欢靳韫言这件事。
“我就跟你开个玩笑至于这样吗?再说了要不是我把你的日记当众念出来他能知道你喜欢他吗?你们能成吗?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
对话里的信息量很大,温心眼睛瞪大,大概知道了事情经过。她还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还没来得及为好友伸张正义,身边刮过凉风,周随野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见周随野说脏话,视线里他踹了一脚桌子,直接过去攥住那个男孩的头发将对方死死摁在桌子上:“你是不是想死?想死就直说。”
语气听起来随意,眼神却是冷的。
旁边的人看见刚刚还嚣张的人被周随野治成孙子的模样,想起身但是怎么也起不来,又不敢还嘴。
沈然知道周随野压根不是什么善茬,被找麻烦的时候也不是没跟别人打过,赶紧拉着周随野:“哥哥哥,忍忍,高三别背个处分。”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沈然品出不对劲看向窗外,好巧不巧付强民正在窗外看这群崽子在做什么。他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刚想发作,就看见平日里胆怯内向的薄夏站出来:“老师,我可以跟你解释这件事吗?”
付强民看了她两眼:“行,你跟我出来。”
薄夏出来时候看了周随野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走到走廊的尽头,她咬唇:“是我跟班上男生起了点儿冲突,班长跟我关系好,看不惯他们言语嘲讽我才一时冲动。”
付强民实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什么心思他能不明白吗?
“他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这是又表演上为他承担责任美救英雄了,是吧?”
“不是,”她有些难堪,“我跟周随野只是好朋友而已。”
付强民看了她两眼,知道她平时一件越界的事儿也不敢做,估摸着这两个人顶多互相有好感也不可能私底下交往,即便是交往了,这都高三了也不好棒打鸳鸯。
他正琢磨如何解决这件事,周随野走了出来跟他说:“老师,这事单纯是我的责任。”
“……”
付强民严重怀疑这些孩子什么热血片子看多了,整天跟他上演这些替对方担责的片段,他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的责任?回去写检讨书去。”
这场风波很快平息了下去。
原本还可以借题发挥嘲讽当事人,奈何靳韫言认可、周随野护着,谁也不敢得罪这两位。听说不仅周随野不是善茬,靳韫言也好不到哪儿去,先前有人看不惯靳韫言太装去找过他麻烦,没一个能在他手里讨到甜头。
更何况薄夏那番话完全让大家另眼相看,提起来大家也只会觉得看她日记的人没品。
可没人知道,一整天薄夏都在心不在焉。
当时的举动已经耗费掉她所有的力气,她的心情是那样复杂,既觉得难堪又像是被救赎。那时候的她还没有那么强大,做到那样已经是她的极致了。
她看向窗外,紫色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那是她记忆里一个难忘的黄昏,像是枯燥的高中生活被打翻了颜料盘。
薄夏悄悄翻开自己的日记本,仍旧在确认今天发生的事,她潜意识地看向靳韫言的位置,想,她的暗恋终于还是见到了天光。
可是一切都太梦幻。
他居然会给她那样的回应,在大家面前帮她解围。
这样的结果薄夏早就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她幻想着有一天靳韫言其实也是喜欢她的,幻想他知道她的喜欢以后靠近她。可是真的实现了以后,她反复怀疑不敢相信。
会是这样吗?她的喜欢太过小声,他能听见吗?
她的心像是被柔软的棉花塞满,又莫名地被浸湿,带着些许的沉重。
晚自习结束,薄夏跟温心说让她先走,温心大概明白了什么给她使了个暧昧的眼神。
薄夏收拾着东西,看靳韫言还在看书动作放慢了一些,她想假装不经意地跟他一起出去。然后,她是不是该问些什么?
又或者是,靳韫言会对她说些什么。
他会说喜欢她吗?
她这样想着,收拾书的动作反而更慢了一些。一个不小心走了神,再抬眼教室里已经没了那个人的影子。
薄夏慌乱起身,仓促着拿着书包往外走。
想着他也许去了什么地方,但最后一定会经过学校大门,于是薄夏走到学校门口等他。
夏末的夜晚,炎热的风吹得人心头燥热,她白皙的小腿传来痒意,被蚊子叮了一个又一个包,有些狼狈地伸手去挠。
周围越来越安静,就连往日吵闹的蝉也熄了嚣张的气焰。
“这位同学,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她仰起头,看见看门的保安大叔好心地走出来询问她。可薄夏仍旧不甘心,垫着脚跟往学校里的方向看。
可是最后,她什么也没看见。
那层笼着雾的梦境最后还是朦胧地散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薄夏停留了几秒钟,眼角有些湿。她突然间明白过来,靳韫言今天说的话是为了给她解围。他那样好的人,即便对她没有任何喜欢的感情,也无法将她置于那样尴尬的境地。
可就是因为他太好,谁也不能祈求怜悯世人的神明降下偏爱。
她那时候太年轻,尚且不明白这点,更不明白喜欢的真正含义,只潜意识里执着于被选择,觉得不被选择就是她不够好。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她会努力将那份秘密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曾经无数次地希望他能知道她的那份喜欢,希望他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那样默默地喜欢他,更希望这份喜欢得到一份结果。
可现在才发现,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结果,而最后的最后,没有结果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薄夏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窗外的灯红酒绿在她面上划过,她看见疯长的绿色正在褪去、盛大的夏天开始宣告退场。
她的暗恋结束了,在他知道她的心意的那一天。
第37章 距离
很长一段时间内,薄夏看上去并没有受这件事的影响,没有眼泪、没有连绵不绝的痛苦,连她自己都觉得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靳韫言。
可偶尔,猝不及防的酸涩蔓延上来,如同咬了一颗青梅果,她狼狈地捂住发炎的牙齿,感受着无处不在的无法被秋天带走的潮热。
她也会有不甘心的时刻,想鼓起勇气去问他自己是哪儿不够好,也想问他那天那些又算什么?
可有些问题不需要去问,答案早已在暗地里写好了。
薄夏甚至会想,也许对于靳韫言那样的人来说,这给予的短暂的妄想和温暖,已然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恩赐。
她再伤心,却无法对他有任何的埋怨和厌恶,因为喜欢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情。
玻璃窗上落下密集的雨滴,试图冲刷空气中不愿意消散的燥意。薄夏坐下时翻看桌屉里的课本,随着手上的动作掉下来一封粉色的情书。
她有些错愕地捡了起来,打开看竟然是一封匿名的告白信。信里的大致内容是在表达对她的欣赏。即便她的存在感没有那么强,在他的眼里也是最闪耀的存在。
那张信纸整面都在写她的优点,最后一句话写的是——
“你不像任何人。”
那是聂鲁达的诗,后面半句“因为我爱你”藏在纯情少年们难以说出口的心事里。那时候他们的年纪,连喜欢都难以说出口,更别提爱那样神圣的字眼。
仿佛这样的话说出来便是在亵渎那份感情。
薄夏将那封情书看了又看,她有些错愕于里面内容的认真,看上去甚至真的像是一个喜欢她的人写的东西。对方在告诉她,无需和任何人比较,你是这
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莫名觉得这封情书的来源是她认识的人。
薄夏站起身,去翻看周随野的作业本,比对了字迹明显是两个人,温心就更不用说了,她对好友的语言习惯以及字迹再熟悉不过。
她的动作刚好被作业的所有人撞到,周随野刚好买了冰淇淋进来,丢给她和温心一人一根:“干嘛呢?跟我对答案来了?不应该吧,我们薄神不是语文能考140以上的存在吗?”
这捧杀语气让人生出一股无名之火,薄夏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选择假装不认识这个人,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上。
周随野欲言又止地看了薄夏几眼,又忍不住凑过去问:“哎,你今天有没有收到什么东西?”
看着面前这小狗摇尾巴的模样,薄夏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低下头收敛神情:“你指的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中午难得温心愿意去食堂陪着她吃饭,三个人一起回教室的时候周随野突然说:“其实我觉得靳韫言也没那么好吧。”
剩下两个女孩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接下来听了周随野说了靳韫言一路的坏话,比如性冷淡疑似不喜欢女生,比如爱装,明明私底下什么都来还装成正经人……
这背刺好友行云流水的流程一套下来,看得她们一愣一愣的,温心踢了他一脚:“你是不是想把他踢出局你好上位?”
“说什么呢你?”
“意图很明显啊。”
薄夏眼见着他们吵起来,刚准备说些什么,听见广播站里温柔的女声突然提及了她的名字:“下面这首歌送给十一班的薄夏同学,希望她能永远开心。”
熟悉的旋律在校园内响了起来——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
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着你。“[1]
她一时之间觉得尴尬又好笑,但唇角弯起的瞬间眼底又染上湿意,她原本很想知道那封情书是不是周随野的手笔,现在似乎什么也不用问了。
事实很明显地摆在眼前,她的朋友都在关心她,他们让她在失去一样东西以后发现自己还拥有着更珍贵的东西。
薄夏突然走过去一左一右搂住他们的脖子,周随野生得高的缘故,她搂得有些费劲:“你们不用担心我,本来喜欢就应该是很纯粹的事情,就像是喜欢猫猫狗狗、喜欢歌星、喜欢画画那样,结果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他的每个瞬间我也很开心。”
周随野知道她有些逞强,但是听她这样说担心还是少了很多。
那天以后他问过靳韫言,他以为对方愿意维护薄夏至少心里有些波动,然而靳韫言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的人是自己。
毕竟在靳韫言的认知里,薄夏是朋友喜欢的女孩。所以他当时也很意外,反应了很久以后才为她解了围。
周随野有些偏执地让他试试了解薄夏,说了解以后他一定会喜欢。他还是那样冷心冷肺,说现在和任何人也不会恋爱,更不会有结果。大概是以为周随野对薄夏有好感,他甚至安慰好友,说不会有人一直记得十八岁喜欢的人。
那时候他们太年轻了,所以感情都作不得数。
从小被追星捧月长大的天之骄子,自然习惯了被别人喜欢,他接受到的讯号太多,下意识也不会觉得这份感情太珍贵,珍贵到能保持多年。
也许有一天她们遇见更好的人、更了解更合适的人,才会发现他也只不过是青春的一个载体、是少女情愫的某种投射,但也仅此而已了。
周随野没有告诉她这些,只是附和地说所以靳韫言是狗,温心噗嗤笑了一声:“我看你更像狗。”
薄夏知道他在护短,她在某个深夜里也会觉得自己是不被命运眷顾的,但事实证明她只是没有看见自己拥有的东西。
她叫了周随野的名字,对方问她怎么了,他们对视一眼,原本这个场景是该到煽情的时候了。
少女突然说:“我也觉得你更像狗。”
脖颈上的温度消散,周随野抬头看见平日里安静的女孩狂奔出很远的距离,回头的时候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就站在那里温柔地对着他笑。
高三生活总是痛苦而麻木的,有时候让人觉得时间很漫长,有时候又会让人觉得隐隐之中不知道是谁悄悄拨快了时钟,一转眼教室里的倒计时已经更换了小半的数字。
学期快要结束的那天,薄夏站在光荣榜面前,从前单科成绩第一都是被靳韫言霸榜的,而如今她已经占了两个位置。
她看到他们的照片摆在一起,仅仅是这样都让她心口发热。
原本已经沉睡的感情在某一刻又有苏醒的迹象,她不甘心地想,也许她们以后会上同一所大学,或者他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以后呢。
班主任发下来模拟志愿单,让他们写下目标院校和专业,比起别人的迟疑和迷茫,她目光坚定地拿起笔写上“京大”和“建筑系”。
付强民将薄夏叫了过去,他知道她的想法鼓励她只要认真复习一定可以考上理想院校:“也可以试试自主招生,你知道你上届有个学姐就是通过自主招生进的南科大……”
她说好,可心里却只坚定那一个目标。
人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刻,她在此时此刻只看得见自己这一个未来。
她想去京市学建筑,没有第二个可能性。
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教室里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所有人的桌子上都堆满了高高的课本。到了这个阶段,即便是平日里再贪玩的同学,也已经投入到了学习的怀抱里。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时经过温心的座位,看见温心在和周随野打闹。
周随野说什么你去说,温心一边踢他一边说这件事你才是第一知情人,两个人也不知道是知道了什么秘密,谁也不愿意去这个口。
尤其周随野一脸为难,明明自己平时是大大方方的性格,没有什么话是说不口的,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知道为什么难以告诉薄夏这么残酷的消息。
两个人正拉扯争执着,中间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薄夏看了眼两人:“你们要说什么?”
他们立刻各自转过去,都说没什么。
反复问了几次,薄夏也没得出什么答案。
学习压力过重的缘故,她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何况朋友不想说的事情属于隐私,她总要尊重他们。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很迟,天气也比往日要热一些。
薄夏像往常一样出门的时候,又像从前一样遇到了靳韫言,她还是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生怕被他发现。
他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插着兜,在一群臃肿的身影里面显得鹤立鸡群。
她发现,原来放弃一个人是如此困难的事情。
有些人甚至什么也不用做,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可以宣告胜利的结局。
薄夏是那样的矛盾,她还是给自己制造了一点期待。
回到班上前,她特意在转角处等了很久,以免和靳韫言一起进去。她站在原地有些怪异,孟柔槿看到了以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她找了个借口说外面空气比较好,所以想多待一会儿。
见她手上还拿着单词本,孟柔槿不疑有它。
两人进去时小声地聊天,孟柔槿虽然沉迷学习不可自拔,却也时刻关注班级八卦,她小声地说:“我听说靳韫言准备出国留学,你说他这个成绩申请上的估计都是顶级院校吧……”
薄夏逐渐已经听不清孟柔槿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地看向靳韫言。
出国留学……
她以为他们的距离就只是成绩单上的距离,只是高考后他们考上不同院校的距离,她还抱有努力能追赶到他的奢望。
可原来在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不在同一条赛道上。
他始终也只能是高悬在天上不可触碰的月亮,即便温柔的月光曾经落在她身上过,却也仅限如此了。
第38章 谢幕
放学的路上,薄夏问周随野关于靳韫言出
国的事儿。
他没想到她已经知道,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又有些为难:“阿言也是前段时间才告诉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周随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当时也觉得猝不及防,又对靳韫言的隐瞒带着点儿好朋友之间被背叛的愤怒。可当时他偏头看见靳韫言看向远方的眼神,突然明白他这位朋友是个独立早熟又冷淡的人,他心里始终装不下任何人,愿意把这些告诉他已经代表自己很重要了。
可周随野还是不甘心,语气里隐藏着自己的情绪:“你非要走吗?以你的成绩,国内什么高校不抢着要你?”
周随野想过毕业以后他们也许会各奔东西,却从来没想过分离会来得这么快。他知道靳韫言一旦出国,就会像他的某个亲戚一样大概率留在国外。
他喃喃:“你走了……”
薄夏怎么办?他……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草坪上,靳韫言清瘦指节拉开易拉罐,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十分明显,他说:“你之前不是问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想做的事儿从来没有改变过。”
靳韫言看着天上的一颗星子,半晌后开口:“我想去到她身边。”
周随野有些错愕,赶忙问那个她是谁,总不能是什么青梅竹马又或者是初恋女友白月光。
他淡淡:“我母亲。”
那还是周随野第一次听他提及家人的事儿,他说他父母离了婚,有了各自的家庭,他知道自己不该打扰到母亲的生活,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只要能在她身边,哪怕不见面也没关系。”
周随野沉默了半晌才说:“阿姨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否则也不会有这么温柔的儿子。
他以前总会觉得靳韫言跟他们这些人格格不入,在青春期男孩们都想着乱七八糟想法的时候,他的生活很简单,只有学习和普通的乐趣,片儿都不看。靳韫言跟谁都处得来,可他的世界里也没有周围这些人。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只是世界的过客,和谁也没有羁绊。
可现在,他好像觉得他这位朋友比以前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了。
只是这想法无法说出口,听起来很像是在骂人。
周随野当然能理解他的感受,毕竟此时此刻他们的处境几乎是一样的,只是他还陷在无法接受他的家庭变动之中,他无法接受美好的瓷器在一夜之间被打碎,自己所拥有的幸福家庭其实一早就是一个骗局。
他说如果以后自己结婚了,一定不要做那样的父母。
靳韫言比他成熟,也看得很开,即便他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并不是什么负责的人:“每个人都有追逐自己幸福的权利,即便这对我们不公平。”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永恒不变的感情吗?”
靳韫言不知道,他并不会像周随野那样设想某一天结婚,因为他没想过自己会真正爱上一个人,爱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回忆就此终止,周随野没有将那天晚上的事儿详细告知,只想办法安慰薄夏,他说说不定到时候会有什么变数。
可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毕竟他眼见着靳韫言认真准备考试和竞赛,以他的能力几乎没有申请不上的可能。
于是这样的话说出口以后空气之中只剩下沉默,下公交车之前薄夏看出了他的担心告诉他自己没什么事儿。
“你不用总说这些话,难过伤心都是很正常的情绪,作为你的朋友,我和温心会接受你的一切,”周随野认真地看着她,“总是懂事地考虑别人,不觉得累吗?”
她像是身体的某个部位突然被击中,久久说不出话来。
霎时间她鼻腔泛酸,一直蔓延到眼眶。
明明在一分钟之前她还算情绪平静,此刻却心绪翻涌。很多时候就是如此奇怪,原本没那么浓烈的情绪,总是会在别人的关心下愈演愈烈。
她的父母从小要求她听话和懂事,要求她担起长姐的责任,所以才养成了她这样的性格。很多时候,即便她受到委屈也从不会倾诉。
因为在家庭里关系里的不受偏爱让她潜意识里觉得表达无用,毕竟那些年她一次次地抗议不希望被妹妹欺负,可是总是被忽略。
遇见温心和周随野以后,她还是第一次被听见。
薄夏微微偏开眼:“是有些难过,也有些累。”
“那哥明天给你带小蛋糕,吃不吃?”
她点头:“吃。”
周随野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声,抬起手掐了掐她的脸颊,接着听见她补充,要抹茶味的。得,还挑上了。
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她仰着头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了他很久。
她忍不住想,如果他真是她哥哥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不见靳韫言的缘故,后来的假期里薄夏的心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偶尔情绪有波动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地听英语听力,就好像又回到了刚开始拼命想要进步的时候。
一直到临近开学的时候,她收到周随野约她的信息,说是靳韫言请一些朋友吃饭,算是欢送会。
她有些为难地问他可不可以改天,那天她要回老家,其实回去也没什么大事,但她的行程从来是被父母监控的,在她们都在的时候出去玩是很困难的事儿。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不行,周随野犹豫了半天还是告诉她这也许会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
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借着去超市买东西的名义,她买了份礼物放在寄存柜里,麻烦周随野送给他。
只是那份礼物,她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送出去。开学的时候薄夏和温心没看到周随野的身影,一问才知道他在路上出了点儿意外,这会儿在医院里躺着。
她们俩周日的时候抽了半天特意去医院探望,走到房间门口看见周随野的妈妈也在里面。正想着要不要打招呼,他们听见周随野说:“您用得着这么担心吗?我不是已经是个大人了。”
“你哪儿是个大人了,妈妈不照顾你能行吗?”
周随野妈妈问他是不是还生自己的气,他摇头:“其实我也是刚刚想明白,如果为了我把你们强行绑在一起,最后好像除了我谁也不会开心。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说:“我长大了,你也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薄夏和温心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不该打扰她们母子交心的时刻,于是悄悄将门关好,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们到附近的广场逛了一会儿,平时爱好学习的薄夏竟然没有提学习的事儿,温心好奇地问起这件事,没想到得到的答案是——
“劳逸结合,休息一段时间这样学习的效率会更高。”
温心:“……”
周随野回到学校以后告诉她那份礼物靳韫言没有收,他只收下了那张明信片。薄夏怔了怔,突然有些后悔那张贺卡外面的信封没有取下来,她知道,靳韫言多半不会拆开看。
高考百日誓师大会那天,薄夏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底下注视着自己的高三生,想象此刻的自己是靳韫言,心便跟着慢慢平静了下来。
“沉潜蓄力久,一朝破浪行。曾经的努力终将化为明日的鲜花与喝彩,继续往前吧,我们会在夏天得偿所愿……”
薄夏想,他们都会变成更好的人,奔向更好的前程,这或许已经是暗恋的全部意义。
就像她贺卡上写的那行字——
“祝你前途似锦、光芒万丈,祝我们都好在明天。”
遗憾吗?
怎么能没有遗憾呢?
可是时间的洪流拼命地将他们往前推,他们已然没有时间再遗憾,只是拼命地学习、再学习,然后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
人还能感受到多少回夏天。
她记得那个闷热的季节,放假前所有学生都蠢蠢欲动,谋
划着去喊楼撕书。付强民哪儿看不出这群孩子的想法,在他们行动之前警告:“待会儿你们都给我老实一点儿,谁敢撕书看我不给你撕了。”
他看了周围人一圈,缓缓走到讲台上:“我说你们有些同学,到时候考得不好复读还用得上那些书,这会儿撕了到时候没的用还要去买,何必呢?”
被班主任的毒舌折服,教室里传来阵阵笑声。
可严厉的老师还是压不住躁动的学生,当外面传来响声时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外面吸引,刚开始只是有部分学生顶风作案,到后来抱着法不责众的想法,出去的人越来越多。
薄夏往外看,听见了他们在呐喊,她那颗沉睡的心也疯狂地顶着压在上面的石头,像是要长出茂盛的枝条。
温心已经往外跑了,她以为薄夏这样不会忤逆老师的乖乖女肯定不会跟她一起,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住她也有些意外地看了薄夏一眼。
“真去啊。”
“嗯。”
她跟着其他人一起撕书一起呐喊,像是在宣告对这个世界的反抗。
她要冲出去,冲出这片桎梏她的牢笼。
碎纸张像雪花一样从楼顶降落飘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盛大的雨,在老师的愤怒声中她们呼喊着狂欢着——
“三二一,高考加油!”
很多年后,她无论如何也忘记不了那天的热血澎湃以及被老师抓到以后的狼狈收场。
再然后就是高考。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以后她从学校里走出来,看见校园外满满当当的人以及头顶郁郁葱葱连成一片的树木。
等待她的是生命里最长的假期。
拿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后,薄夏在操场上狂奔到满脸汗水。她知道没有听从父母的话填本省的南科大回去一定会挨骂,可是她那颗心还是兴奋到狂热地跳动。
那是她生命里迟来的叛逆,却也代表着她开始打破自我真正成长。
听说其他人也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温心被本地的外国语大学录取、周随野如愿去了航大,而孟柔槿也考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医学专业。
被约出来狂欢那天,她们一起看着露天电影,一起感受她们生命里最热烈最漫长的那个夏天。
深色的夜幕上映着灿烂的烟花,薄夏跟着他们去买了仙女棒,她手心灼热的烟火激烈地燃烧着,像是要释放出自己所有的热情和光亮。
薄夏莫名想到了靳韫言,她早就听说他已经收到某座知名大学的offer。他们都没有辜负青春,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未来。
这场暗恋虽然无疾而终,却成为她黯淡青春里最璀璨的烟火,在苦涩和美好里,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绚烂的成人礼。
只是最后盛大无声的仪式他始终无法出席,她也只能一个人谢幕。
——上卷完——
第39章 再遇
人类为何总是迷恋夏天,也许是因为,许多美好的故事都藏在不可战胜的夏天里吧。
即便后来还经历过无数个夏天,却也不过是成为那个夏天的赝品。
此刻也不例外。
雨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
隔着眼前朦胧的雾水,薄夏回忆完青春的诸多细节。某一个瞬间,她觉得那场从青春期开始下的雨水仿佛一直蔓延到了今日,他仍旧是路过人间为她撑伞的人。
命运总给予他们短暂交集,又将他们推向两地。
他坐在车里驶向未知的方向,而她结束那场少女心事的回顾走向雨幕。一如当年他出国,而她被京大录取后就读建筑系,曾误以为美梦成真,却不想再无交集。
她望向雨幕的尽头,想如果不是今天的相遇,她以为她快要忘了他,也快忘了当初寂静却热忱的自己。
她心头的酸涩久久难以褪去,握着伞柄的指尖紧了紧,过了许久以后眼底才缓慢渗出潮湿的笑意。
后来那把伞经过梅雨的洗礼后被她放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
辞职办得并不顺利,经理原本以为她仅仅是闹个脾气,发现薄夏居然跟他来真的又百般不愿意。以薄夏的履历在这儿待着是屈才了,他心里比谁都门清。
只是最后谁也拗不过薄夏的决心。
趁着空闲的那几天,她一个人去了南桉附近的古村落住了几天。村庄安静悠闲,空气清新,让她原本沉闷的心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下完一场雨,她从屋子里走出来散心,看见不远处的池塘里亭亭荷叶映照出一片繁盛的绿意。
跟在几个游客身后,薄夏瞧见一尾小小的鱼被困在荷叶一汪水之中,怎么也挣脱不出那一方天地。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霎那间心头像是被什么重击。那尾被风雨吹上荷叶的鱼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只要奋力一跃,离开这片自己赖以生存的水就能迎来更广阔的世界。
薄夏忍不住想,此刻的她是否也被困在自己不敢离开的环境里,可偏偏自己所依赖的东西困她最深。
年少时以为高考是起点,只需要离开这座城市就可以开启新的人生,她以为自己只要去了更远的地方,就能彻底逃离。
如果她的青春是一本书,却没有作者愿意书写她走出社会以后发现的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写她发现血缘关系是无法剪断的纽带、写她在无数次说服自己以后仍旧发现父母不爱她的精神崩溃。
于是在见识到世界的残酷、在一边恨父母一边心疼他们以后她才会屈服和低头,她从京市回南桉,在这个小地方尝试做一份工作。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当初的牢笼。
这两年,她过得实在是太迷茫了。
薄夏想,她大概就是那条被困住的鱼。
她只有在拥有向死而生的勇气以后才能离开那片困境,否则也只能挣扎着慢性死亡。
正出神间,隔壁住的本地人跟她聊起天来。妇人也有跟她一样同龄的女儿,这两天跟她又聊得十分愉快,于是操着本地的口音招呼她:“待会儿去我那儿吃饭去呗。”
薄夏连连拒绝,最后还是架不住对方的热情邀约。
小院里种了青菜,后面长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阿姨对她说那棵柿子树要秋天来看才好看,不知道多少游客过来拍照留影。
薄夏看了好一会儿,想象秋天时它的景象。吃到一半她接到电话,看见上面熟悉的号码她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按下接听键以后果然听见了愤怒的质问声。
“你那个工作已经辞了?”
因为对方公司领导跟她爸认识,这消息这么快传了回去。薄夏将手机拿远了点,然后“嗯”了一声。
“现在就给我回来你听见没有……”
后面的话薄夏已然不想再听。
挂断电话以后阿姨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慈眉善目的妇人握着她的手:“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为孩子好的,只是有时候用的方式不对。”
薄夏没有反驳,笑着说是。
每个人的经历和过往都不同,所以谁又会懂在她那里,父母的爱像是一床潮湿的被子,你难以离开过冬的物件,却也不能真的去依靠这床被子取暖。
薄夏最后还是回了家。
那天的晚饭吃得并不安宁,母亲发了好大一顿火,父亲的沉默不言也是对母亲态度的支持。他们向来如此,一个精神控制、将生活里遭受到的不公和苦难全都传递给她,另一个总是缄默的。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能做到的只有把自己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孩子,她绝对不会去生儿育女。
“工作那么难找你说辞职就辞职了,那工作有什么不好,工资稍微低了点儿但是很稳定,也不比你
在京市差吧。原本还想着说你工作稳定下来就去相亲,现在好了……”
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却因为不反击和过去的遭遇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受着父母的精神攻击。
她这小半生有被当成真正的女儿过吗?是如母亲一样的长姐、是家里的大人、是设定的别人家的儿媳。
十七岁以为过往只是一时的潮湿,可如今才发现那是难以跨越的海。
在今天之前,她想过认命。
所以她为了缓解处在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从京市辞职回家休息、选择在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唠叨之中体谅他们就近工作,甚至想过就这样吧,随便找个人结婚吧。
可她此刻面前展现的是靳韫言的脸。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十七岁时她想和他并肩时自己倔强的模样、想起那年她想考建筑系时自己的意气风发、想起高考后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被父母责骂时的笑。
她的青春璀璨耀眼,因为那时的她在反抗、在追逐。
不像此刻,破败、不堪。
薄夏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得可怕。
周围的声音仍旧在继续,薄夏突然开口:“我准备回京市了。”
话语一落下来就像是一枚巨大的炸弹“轰”地一声炸开。
从小到大薄夏都是听话的孩子,但父母发现好像她就像是被剪断线的风筝越来越掌控不了了,尤其是在人生大事上她更是会做出让别人意外的决定。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怎么那么没良心呢,你跑得那么远我们养你有什么用?”
薄夏只记得和他们大吵了一架,到后来母亲指着门说有本事你现在就走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可是母亲忘记了,她已经不是当年没有经济能力需要事事低头的小孩,她不像幼时那样妥协,干净利落地上楼收拾好东西。
转身前她看到角落里那把伞,沉默半晌后拿了起来。
父亲来拦,指责她为什么要跟妈妈置气。
小时候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并不是孤立无援,很久以后才明白沉默并不是公平的体现,他即便不说话也永远和自己的妻子立场是一致的。
薄夏知道自己永远是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她不属于这里。
“爸,”她看了他很久,唇角带着点儿笑意,“不用送了。”
谁也没想过会有那样平静的告别,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前看起来父慈子孝温暖美好的家庭为什么有一天会产生裂痕。
飞往京市的航班上,薄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那天她没有错过见靳韫言的最后一面,她坐在包厢的角落里沉默不言,一直到快要散场的时候才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送她写的贺卡,而是亲口告诉他——
“靳韫言,祝你前途似锦。”
梦里高大的少年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你也是。”
而后朦胧的梦里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变成那天遥不可及的侧脸。她梦见他撑着一把伞缓缓朝她走来,他修长身影浸在水汽里,问她这些年怎么样了。
她摇头,又点头。
醒来眼角仍有泪痕,薄夏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她抬眼看向镜子里那双湿润又温柔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十八岁时的自己。
磅礴大雨困不住十七岁的她,难道就要将二十八岁时她留下来吗?她仍旧要湿漉漉地燃烧,仍旧要渡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
那天晚上薄夏下了飞机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手机铃声响起,师兄给她打了个电话,先前辞职时对方就有意挖她进他的事务所,但那时薄夏职场受挫后精神状态很差,整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说自己要休息。
现在知晓她回京市,孟叙白第一时间邀请她入职。
薄夏放下行李后到了约定好的顶楼餐厅,孟叙白十分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接着说:“你刚来京市还没找好落脚的地方吧,我在二环有个房子刚好空着我接你过去。”
她开着玩笑:“您这是给我预支工资吗?我这经济水平可经不起超前消费。”
反复拉扯半天薄夏半点不松口,孟叙白也勉强不了她,他知晓他这位师妹看起来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是个犟种,决定好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想想也就算了。
他只是贴心地将切好的牛排放在她跟前,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回来,还走吗?”
薄夏怔愣半晌,抬眼看向窗外繁华都市的夜景,这是她从小就向往的地方,即便知道这座城市残忍又孤独,她还是点了点头,半晌后才开了口——
“不走了。”
红酒杯里映出她郑重的眼神,再一晃什么都消散开。
她穿着一身平时根本不会穿的红裙,唇角的笑张扬又带着极致的生命力,像是脱胎换骨一样。
两个月后京市进入夏天的尾声。
薄夏已经完全适应新的工作环境,进去做汇报的时候孟叙白让她晚上准备一下和自己去跟几个大佬一起吃个饭,提前熟悉一下以后也好谈合作。
这种饭局除开工作交流上的用处也是在拓展人脉,这些年建筑行业发展在走下坡路,如若没有自己的门路等着单子从天而降或者所谓的“公平竞争”,恐怕他们事务所也离关门不远了。
约好的会所位置虽然不偏远却有些难找,看到全景后让人不禁感叹繁华都市还有这么静谧的一角,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
出于职业习惯,薄夏始终在观察建筑的设计。不得不说这座建筑的设计格外雅致简约,既保持了现代建筑的优点,又带着古典的韵味。
他们来得有些早,听闻真正的大人物还没来。
薄夏觉得包厢里空气太闷,出来透了会儿气。庭院中栽了一方清雅的竹,燥热的风掠过时沙沙作响。
她听见远方传来声响,抬眼瞧见远处站着几个人在交谈,中间那位身姿挺拔,白色衬衫端得矜贵落拓姿态,眼底虽带着浅淡的笑意看上去却颇有些清冷难攀。
她微怔,视线紧紧追随熟悉的那张脸。
上一次,竟然不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京市有多大,是多小的概率让她和靳韫言能在这儿再次相遇?
薄夏贪心地看着,仿佛那只是一场易碎的梦。身处梦中的她只能紧紧把握短暂的时间,随时等待梦醒时分。
她想哪怕能再次一面也是好的。
眼见他离她越来越近,她想他会不会突然认出来她然后同她问候呢,她想象着他的眼神,想象着他的开场白……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男人经过她以后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便径直进了包厢。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已经不是年少时的薄荷味,在原地怔愣几秒后才意识到他进的包厢是她刚刚出来的那个。
进来时靳韫言正坐在高位,身旁无一人不去奉承,他始终表情淡淡,大抵是因为出身名门,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
他的棱角比年少时锋利太多,唯一不变是那双温柔却装不下任何人的眼睛。
身旁的人和他搭话,他绅士却漫不经心地应着。
如今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薄夏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的声音居然是这样的。她喜欢他太久,他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她竟然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了。
薄夏回过神才发现孟叙白在对自己说话,他向靳韫言介绍:“这是我们事务所的优秀建筑师,薄夏。”
她想这么多年不是没幻想过与他的重逢,如今比以往成熟漂亮自信地站在他跟前,她竟然有一种在给过去自己交一份答卷的感觉。
所以,她满意吗?
十七岁的薄夏,满意吗?
她没应,男人双手放在交叠的腿上,投过和善又带着压迫感的眸光,薄唇吐出陌生的字眼:“薄小姐?”
薄夏心口咯噔一声。
那样看上去温柔却带着疏离和冷淡的眼神,是完全看陌生人的眼神。
薄夏知道这些年她变化太大,连温心都说她现在跟整容了一样。她护肤健身,也改掉了呆板的发型和衣服,别提那张脸有些不一样了,就连身上的气质都和以前判若两人。
可熟悉她的人不可能不认识,更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怎么会不能将她和记忆里的人连起来呢?
薄夏抬眼,只看见靳韫言眼里的困惑,他并没有责怪,只是极有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她反复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企图在里面找寻到一点对方认识自己的痕迹,可最后还是失败了。
原来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薄夏垂下眼,又或许在那一整个
高中时代,他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记得过她的名字。
第40章 还伞
隔着漫长的岁月,他们再次相遇。
只是他们都成熟了太多,她再不是当初仰望他扔进人群里找不到的安静的小姑娘,一身得体的薄荷绿瑞秋裙站在他跟前。
流年匆匆,任谁也无法再将过去的景象和现在的重合。
暗恋本来就是一场独角戏,她不是多年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薄夏失神片刻,最终还是在心脏片刻的悸动之中清醒过来笑着回应他,不像多年前连偷看他一眼都不敢。
如果十七岁的薄夏看到了会不会欣慰,在这十余年里她终于长成了她从前想要的从容模样。
她伸出纤细的手和他轻轻地握了握,透过皮肤感受到了他的温度,而后自然地松开:“久仰。”
靳韫言狭长的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很快又从她身上移开。客套话他听得太多,自然也没怎么多放在心上。
他猜得没错,薄夏这句确实是客套话。她已经太久没有他的消息,又哪儿去久仰他的大名。
还是后来孟叙白向她介绍,说靳先生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放着家族企业不继承竟选择独自创业,才有了如今的万盛。薄夏平日里和地产公司打交道比较多,对万盛科技只是一知半解。
夜晚干燥闷热的京市下了一场转瞬即逝的雨。
薄夏结束之后踩着高跟鞋追上那辆车,隔着几步路靳韫言正在打电话。那头问他:“我劳斯莱斯上那把伞呢,你拿走了?”
靳韫言似乎才想起这事儿,脑海里冒出那个潮湿的雨天和印象里狼狈姑娘的侧脸,他嗓音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看到路边有个女孩没伞,随手送出去了。”
至于为什么要给她递一把伞,兴许是觉得那把伞多余,又兴许是看她可怜一时心善。靳韫言当时送出去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后来一想,颇有些鬼迷心窍的意味。
可人生很多选择就是那么神奇,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就请轻易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悄然改变许多轨迹。
“靳韫言,”对面的人难得叫他的全名,认定好友在报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不就是上次顺了你家里一瓶酒吗?你至于这么计较?”
他挑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银质打火机:“你也知道自己理亏?”
盛驰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没再提这事。
司机刚准备启动车辆,透过镜子看见后面赶上来一个小姑娘,他踩下刹车,看见那女人站在后排前敲着车窗。
后座的玻璃慢慢落下来,露出男人清隽的侧脸,他眼底的暖意不动声色地褪去,微微偏过脸用探究的眼神问她什么事。
薄夏俯下身,胸口带着点儿温热的项链垂下来,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不掺杂着任何的杂质:“靳先生,方便改天约个时间请你吃个饭吗?”
听多了这样的邀约,靳韫言没当面拒绝。
身边的助理也以为她是搭讪上司中的一员,动作十分娴熟地将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让她联系自己就好。
女人垂下眼应下,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一阵风吹过来,空气里夹杂着她发丝拂过的淡淡清香,再抬起眼时车窗已经慢慢升上去,将他的脸挡了个严实。那时他怎么也不会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像往常一样让助理找个借口给他挡去约会。
黑色轿车在夜色之中穿梭,到了目的地,靳韫言低着眼睑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修长的手指搭在车窗上,听见准备下车的宋岑难得八卦地问他:“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要我说刚刚那个女生就不错,落落大方……”
烟雾挡去男人戏谑的眸光,他淡淡道:“你喜欢的话可以去追。”
“跟我有什么关系……”助理一边下车一边抱怨,“跟在您身边是脱不了单了,别人的注意力都在您这,靳总,记得给我补偿一点精神损失费啊……”
剩下的话全都没在风声中,让人听不太清晰。
深夜的城市仍旧灯火通明。
薄夏像往常一样疲惫地回到出租屋。她望着她当时为了落脚随意找的房子,也习惯了里面不好的条件。
她抬起脚脱下高跟鞋,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走到玄关处的镜子前打量自己。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脸上的妆容非但没花还和皮肤更好地融合在了一起,她看见自己还算精致的五官,眼神里也少了不少胆怯,想象着多年前的自己如果看到现在的她是什么感觉。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打开电脑浏览起了跟靳韫言有关的资料,这十年里她只隐约听过他高考后在顶尖学府主修管理和生物双学位,听说后来决定在国外继续深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国。
在他们之间没有交集的空白的几年内,他已然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手创办了万盛科技,成为了财经杂志上的常客。而他的公司主要从事医疗领域,专门研发医院康复和手术机器人等人工智能。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她的鼠标停留在网络上一张模糊的照片上。
薄夏承认即便这么多年没见面,才发现原来十七岁时心动时的人再见仍旧为他心动,就好像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可好像她少了很多得不到的执念,也变得从容很多。
在那些他不在的岁月里,她开始学着接纳自我,否则她也不会直接走到他面前说要请他吃饭。
她仍旧会想起那场苦涩的暗恋,却开始觉得遗憾也是另一种圆满。
只是这这些年她走得有多艰辛,个中滋味却只能自己知晓。
薄夏关掉电脑,拿起睡衣去准备洗漱时才发现卫生间的水管出现了问题,她皱起眉头,却因为时间太晚的缘故只能将就。
隔天她联系了房东,对方却不愿意支付修理的费用。这几年的社会经验将她锻炼得更从容,她已经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每次说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都需要在心里默默鼓励自己。
她告诉房东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房东的责任,对方说这才几个钱你住这个房子应该你来支付。
诚然,她在京市的工资不低也有点积蓄,自费修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反而能免去跟他交流的时间。
可这个世道要想生存下去,她必须得学会挺直腰杆子不被人占便宜受欺负,一句算了最后句句都是算了。就像她曾经回到南桉想着妥协的时候,受到的是更大的压迫。
她如何能变回原本那个懦弱的胆小鬼呢。
“没有几个钱您怎么不来付?”薄夏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要是解决不了我也是不会罢休的,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您欺负我这个小姑娘……”
到了工位同事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跟房东扯皮呢。”
了解到事情经过,同事摊手:“你就庆幸还有人扯皮吧,找不到房东连扯皮的人都没有。”
这世道要想好好生存还非得有点流氓无赖的特质不可。
可惜这件事最后还是没有解决,房东拖着说自己不在家,孟叙白知道这件事让她去自己空闲的房子住两天,她推脱说不合适。
“你不去住也是空着。”孟叙白开着玩笑,“总跟我客气什么,怕我在工作上压榨你啊。”
她顺着他的话:“还真怕,这两天忙您还是饶过我吧。”
“……真的是。”
她这人总把界限划得太清,好像生怕别人进一步似的。孟叙白有些无奈,不过薄夏也没让他们的关系太生疏,她仰着头,柔顺的头发落在胸前 :“不过师兄您要真想帮我,就麻烦你跟我跑一趟。”
孟叙白还当她是一个人解决不了需要带个人帮忙,谁知道薄夏开着他的车把他载了过去以后让她在自己身后当背景墙,以此威慑房东让对方躲无可躲。
维修问题就此解决。
孟叙白临走前看了眼她的房子,偏远、条件也一般,和他这种家庭条件优渥的本地人自然没法比。他有时候不太明白、甚至可以说是费解,怎么有人倔强成这样,好处都放在她面前了她也不要。
怎么着,她有什么吃苦的癖好?
薄夏并没有,她只是更懂得免费的东西往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孟叙白靠在车前看她半晌,又摇头,若非如此就不是薄夏了。她送他离开。孟叙白说敢情自己就当个摆设,除此之外啥事儿没有?她没告诉他他平时锻炼得身体不错,所以她把他当保镖搬过去撑场面的。
“哪儿能啊?你没看见刚刚那男人是被你镇压住了吗?要不是你在我还要花力气撒泼,总要保护好自己的嗓子。”
孟叙白可想象不出她撒泼的模样,他上车前让她改天记得自己结出场费。
她应了下来。
还是一周后薄夏才想起伞的事儿,周五那天她打电话跟宋岑约好了时间,对方似乎是在查阅行程,半晌后告诉她这周靳总没空。
她有些失落,却也没觉得算得了什么,毕竟那些青涩的喜欢离她太远太远,远到她不再为此去追逐和消耗心神,她点头:“那方便让我去你们公司一趟吗?”
“呃……”电话那头的嗓音有些为难,以为她别有居心,“可以是可以,但今天靳总不在公司,他出差了。”
“好,我去找你。”
“找我?”
想着晚上有空,她刚好利用这个时间跟孟叙白定了饭局。薄夏看了眼手表,让孟叙白载自己一程,这种小便宜她倒是会占,孟叙白也不上车:“你不先给我点儿车费?”
见薄夏真打算给他转账,孟叙白认输:“得,把安全带系好。”
他算是输给这祖宗了。
路上有些堵,好在最后并没有迟到。
“我找你们总裁的助理。”
“好的小姐,您稍等。”
宋岑下来的时候就看见沙发区的女人纤细的双腿搭在一起,面容安静,眼见他来了,她放下手中的咖啡。
薄夏站起来,没读懂他脸上的纠结,不知道他已经做好应付自己的准备。宋岑以为她是借着过来的名义找他了解一些靳韫言的信息,或者有其他的意图,没想到薄夏说:“请你帮忙把这把伞还给靳先生,顺便替我向他道谢。”
“啊……好。”
宋岑明显有些错愕,但还是接过了那把伞。
想到那天靳总打的电话,他忍不住想,没这么巧吧。
隔着远远的,一个高大成熟的男性站在门口等薄夏,看上去两人关系匪浅。宋岑接了那把伞,将东西放在顶楼的办公室里。
靳韫言也是加班完才看见那把伞,他觉得有些许的眼熟,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那把伞上,宋岑解释:“是那天那位说要请你吃饭的薄小姐送来的,说是要跟你道谢。”
远处几盏灯已经熄灭了,靳韫言坐下来后突然间想到些什么。
难怪那天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宋岑忍着笑意:“人家好像只是单纯地向跟你道谢,并没有别的意思。我看见她出了公司就跟孟总走了,两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对。”
靳韫言摘下眼镜,轮廓更加分明,他的神情藏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晰。人有时候很奇怪,他反倒因为这对她产生了几分好奇,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天的情景。
她看他的眼神好像很微妙,像是藏着某个故事。只是他也不愿意深想和探究,这么多年他的世界来来去去太多人,却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心里真正驻足。
靳韫言垂下眼睑,轻笑了声,好半晌后才淡淡开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