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尧新雪确实不在乎什么文娱新闻,只要不是恶意造谣他的乐队,他基本都保持着不关心不在乎的态度。
因此哪怕不算这次,他光是以前就有上过不少次热搜,他到现在都对这事毫无实感。
倒是薛仰春看到了不停啧声,感慨着时代确实是变了。
作为从出租屋时期走到现在的同伙之一,她时为数不多的,知道尧新雪和宋燃犀到底有何交集的人。
她在这几日已经从高喊“我们队长和宋燃犀哪有那么多关系他最多不也是众多追求者之一”到“嘿嘿宋雪99”。
当她兴高采烈地把炒着宋雪CP的拉郎剪辑视频发给尧新橙时,尧新橙冷着脸将她删掉了,并且拿过她的手机,替她把主页内含宋雪的账号都全部取关。
薛仰春长嚎一声:“你干嘛啊!”
刚好被路过的尧新雪听到。
尧新雪看到薛仰春揪着尧新橙的头发,泪眼汪汪地要抢手机,尧新橙则面无表情地举高手机,两人如同幼稚的小学鸡。
“还给我!!你居然还敢把我的宋雪全删了!!”薛仰春假哭得很真诚。
“不给。”尧新橙冷漠道。
“给我!”
“不给。”
……
尧新雪本来站在门口看戏,却又在听到某两个字时挑了挑眉。
大块头罗槐本来沉默地看着这两人打闹,注意到了门口的身影,于是目光沉静地拎起眼前两人背后的衣领,强行将两人分开,把两人一人放到了沙发的两头。
薛仰瞪了尧新橙一眼,尧新橙却在看清了门口的人后背稍微挺直了一点。
薛仰春嘴里的脏话也在那一刹戛然而止,她乖巧地坐好,甜甜地叫了句:“队长。”
尧新橙硬邦邦地说了句:“哥哥。”
“小橙把手机还给她。”尧新雪非常不公平地把心偏到了薛仰春身上,尧新橙抿了抿嘴,在薛仰春的欢呼中把手机还给了她。
尧新雪慢条斯理地坐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优雅地翘起腿,薛仰春狗腿地在他的面前倒了杯可乐。
“还给你了,那你就说说宋雪是怎么回事吧。”尧新雪配合地捏起塑料杯,抿了口可乐,他的姿势总是赏心悦目,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喝的不是十块钱一瓶的可乐,而是价值八位数的红酒。
尝过后,他温和道,“注意不要喝太多气泡水。”
罗槐和薛仰春的脸色浮现出一点微红,倒不是因为着尧新雪昨晚偷偷图灌了三大瓶可乐,而是因为尧新雪问的那回事。
还好罗槐的肤色比较深,即使脸红也看不出来。
薛仰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瞬间就出卖了她有多么心虚。
尧新雪挑眉看着她:“说话。”
薛仰春因为这两个字腿一软,一下子全招了。
上到R18同人本,下至万字长篇宋雪磕点细节解说,薛仰春如同被皇帝审判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道完了所有秘辛,就差没跪下来忏悔自己吃得津津有味的罪过了。
尧新雪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尧新橙的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薛仰春兴奋又忐忑地等待着正主尧新雪的反应,等了三秒,只听到他优哉游哉地说:“我看你最近很闲,有时间听一下DEMO,新曲可以跟罗槐多走几遍了。你们的配合还不够默契。”
薛仰春一听这话就像植物被太阳照射到了一样瞬间变得萎靡不振,她认真回想了世巡的最后几场巡演,她最多只弹错过两个音,和罗槐打配合慢一点点。
现场的效果哪怕最刁钻仿若听众都未必能听得出来,只有尧新雪在唱得大汗淋漓,回到休息室后还能一一指出每个人的失误点。
薛仰春原指望浑水摸鱼,说不定半个月之后尧新雪就忘记这岔了,结果当全体排练,她再错同一个音时,尧新雪直接停下了。
他看向薛仰春,表情依然温柔,眼睛微微弯起:“第二次,事不过三。”
薛仰春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糊弄尧新雪。
她对尧新雪的感情很复杂,既爱,又怕。
因为尧新雪对音乐的高度追求,又是严苛的队长,乐队里数她最怕尧新雪。但尧新雪又总是很照顾她,除了重大事项以外的安排都以她的意愿为主,很多时候,既像妈妈,又像哥哥。因此薛仰春又总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凭着前车之鉴,薛仰春迅速地点了点头,认错态度良好:“队长说得对,我应该好好打鼓,不把闲碎时间花在关注您的……额咳上,我会好好安排鼓组的!”
“不错,再接再厉。”尧新雪点了点头,“平身吧小春子。”
薛仰春听他的语气如常,立刻坐了起来,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狗,傻笑着晃了晃尾巴。
尧新雪看了周围的几个人一眼,愉悦地弯起眼角:“走吧,差不多到时间了。”
他身边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好。”
今天是黑羊乐队的专访,三个男生挤在了沙发上,尧新雪坐在离记者最近的位置,薛仰春则独占旁边的小沙发。
记者是个年轻的女孩,看到四个人出现先是不可控制地叫了一声,然后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薛仰春忍不住噗哧一笑。
因为稿子提前给尧新雪看过,所以基本没有刁钻的问题,主要还是围绕着黑羊的几张专辑展开,包括日后的计划。
记者微笑着看着尧新雪:“听说黑羊的词曲都是由你来包揽,新雪,是不是有点太过全能了?”
尧新雪莞尔:“谢谢,但有些过于夸张了。我提供了DEMO,乐队的成员各司其职,在这上面加上自己的理解和改编,最后大家听到的版本其实结合了乐队所有人的意见。”
他的声音温润,如同涓涓溪水流淌过别人的耳朵,是这样好听。
“今后黑羊的计划是什么?我了解到,你们的新专辑出了中英两个版本,在海外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呢。”
“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听到黑羊的歌曲,我希望……”尧新雪的眼神变得认真,“黑羊能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乐队。世巡是第一步,新专是第二步,之后我们要彻底走向世界,让更多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尧新雪苦恼地侧了侧头。
记者也愣了一下,这是尧新雪说出的,唯一一次具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回答。在过去捧踩他的采访里,尧新雪总是表现得不卑不亢,甚至有意提起乐队成员,利用自己来提高其他乐队成员的关注度。
他的回答总是官方又无可挑剔,能第一反应出最完美的答案,以至于采访过他的人都声称着这位主唱的心思缜密,细腻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
记者偷偷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脸色,只见其他人的表情都平淡如常,仿佛没有注意到尧新雪的异样。
于是她定了定神,重新换了个问题。
采访顺利结束,记者看着摄像机关闭之后,才忍不住涨红了脸问:“请问能问您一个离谱的问题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但是比较私人,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说!!”
“你说。”尧新雪挑起眉。
“请问……请问您和宋燃犀的关系真的很差吗?”记者小声并快速地问道,薛仰春甚至没听清。
尧新雪似笑非笑地看了记者一眼,对方已紧张得瑟瑟发抖。
“我们的关系……不好不坏吧。”尧新雪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记者原地激动得跳起来,以至于薛仰春差点就想立刻冲上去握着她的手和她大喊“宋雪”并认亲。
“不好个屁……都瞎了吗他们俩好得不了!”钟鸣气愤地猛一锤桌子,眼睛的血丝如同抽搐着的红蛛网,“就是他们,就是因为他们……”
在他的面前,是巨大的线索板。
上面用图钉和红线,将各张照片千丝万缕的关系清晰地罗列了出来。
按照时间顺序,第一张,是尧新雪回国后第三天,两人躲在楼梯间里抽烟。镜头清晰地拍到了尧新雪美丽的侧脸与戏谑的眼神,宋燃犀颓然地靠在墙上,只有手间的烟头在这一瞬间映亮他的脸。
第二张,是私人餐厅的门口,尧新雪的手放松而闲适地搭在车窗上,正提起嘴角,微笑着说着什么。
……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长达三年的照片被全部拍摄或搬运到了这里来,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或清晰、或模糊地被钉在了白板之上。照片上甚至备注着黑笔书写的小字,无数条红线将这些联系在了一起,最后都指向了梅梢月三个字。
昏暗而窄小的房间里,钟鸣有些神经质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仿若一个疯子痴痴地望着这个白板:“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尧新橙猛地踹开了房门,钟鸣的身子在那一刻也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尧新橙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室内,最后打了个电话给尧新雪。
他慢慢说:“哥哥,钟鸣,不见了。”
第92章
“尧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嗯。”
尧新雪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经过小助理时微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因为拍杂志需要,他穿上了一件露背的V领纯白色流苏短袖毛衣与黑色紧身皮裤。
这件裁剪得极短,V领几乎开到肋骨处,衣服的下摆是一排纯白的流苏。身后的衣料同样分开得如同燕尾,露出他背部大片的白皙皮肤,也让他那分明的背沟与极薄的肌肉展露无遗。
正面看去,能清晰地看到尧新雪的锁骨与胸口。
设计师是个鬼才,这件衣服设计得过于刁钻,基本没几个明星愿意穿,要么穿出来显得难看,犹如披上了一块破布,偏偏尧新雪穿得既显高挑,又显出几分慵懒。
小助理看着他用手指上下推了推眼镜,挂在镜架上的银链微微晃动,纯白色的衣服显得他的皮肤更白,仿佛是完美的人形模特。黑色的紧身皮裤勾勒着他大腿的轮廓,在接近胯|骨的位置,甚至开了几个岔口,又用绑带交错着绑住。
尧新雪只用了几秒就接受了要穿这件衣服拍特写的事实。
“不用特意摆什么动作,您听着摄影师的话调整就好。”小助理看呆了,好几秒才反应回来提醒道。
尧新雪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好。”
摄影机在看到他走进来之后就举起了相机并微笑示意,镜头里的尧新雪还是懒洋洋地如同一只猫,可任何人都没有他的那份优雅与神秘。
他像一个美丽的秘密,引人探究,引人狂热。
摄影师给尧新雪拿的道具是一只红苹果,告诉他,只要吃苹果就好,摄影机会随着他的动作调整。
尧新雪于是真的慢慢吃起了苹果。
他的脑子习惯性地在同时想好几件事情,目光落在某个点上,眼睛澄净、天真得却不像是在走神,而是在认真地在吃苹果。
雪白的牙齿咬开了苹果,红艳的唇舌上甚至沾着些许剔透的果汁。镜头下,他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慢慢滑动,天使般温柔、美丽的面容看上去脆弱、乖顺,可五指却紧紧笼住了苹果,下意识的动作让人意识到,他可能早已习惯着将任何东西都牢牢控制在手里。
矛盾的、极具张力的画面被摄影师捕捉到。
那只手雪白、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却透着黛青色的血管,这样一只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手却因为攥着红苹果青筋凸起,仿佛暗示着这只手的主人其实是戴着艳丽面具的恶鬼。
在场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屏息敛声,如同被抽掉了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尧新雪仿佛是被关在培养皿里的实验品,一瞬间成为了人人心尖上的那点血,然而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既不在意周围人狂热的视线,也不介意自己的各处被几十个镜头里无限放大。
拍摄完成得很顺利,在场的人都鼓起了掌,响起一阵欢呼,尧新雪也谦虚地笑了笑,跟着鼓起了掌,说了声:“各位辛苦了。”
他刚刚一直在想钟鸣的事,尧新橙的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钟鸣搬家了,甚至和公司辞了职,旧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甚至再也没有任何消费记录,入职记录,租房记录,仿佛彻彻底底地从这个社会上消失了。
当他走入监控的死角,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尧新雪清楚这种行为背后指向的意义,这很可能意味着钟鸣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他切断了自己与正常社会的一切联系,游离于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还能想做什么?
他能将监控装得遍地都是只为了窥探梅梢月生活,自以为是地“喜欢”梅梢月到了极点,自然也就想要为梅梢月的死复仇。
他不能跟网暴梅梢月的键盘侠寻仇,不能跟破产后杳无音信的段以宿寻仇,那他的报复对象可以是谁?
自然就是梅梢月死亡最后最后的既得利益者。
尧新雪从不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他做事干净狠绝,刺激段以宿抢夺股权,刺激梅梢月彻底绝望,但这场和段以宿的暗斗直到最后,所有人看到最大的赢家都只是宋燃犀。
尧新雪轻轻推了宋燃犀一下,他就从此风头无两,也就此成为了所有视线的中心——枪靶的中心。
黑羊版权的所有权以不公开的方式转交到了尧新雪的手上,作见证的仅有宋氏集团的高管与宋燃犀。这些人绝对不会出卖自己,而知情者李洋也胆小如鼠,自然也不敢露出什么马脚。
钟鸣会知道尧新雪才是那个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吗?
柔软的毛衣随着他抬起的手臂滑落,暗光下,尧新雪的皮肤光洁、细腻如瓷,他垂着眼,漂亮的面孔却是如此冷戾。
他慢条斯理地套上原本的白色衬衫,动作间回忆梅梢月死后的所有日子,终于在记忆里搜寻到回国后那些细微的不对劲。
在那些他和宋燃犀亲近的时刻——一直都有人在看着他。
尧新雪的心一沉,毫不犹豫地侧过头躲开了从黑暗里突然冒出的一击,随着震耳欲聋的“砰”的一声——是铁棍与柜面相撞时发出的声音。
尧新雪冷冷地道出了两个字:“钟鸣。”
对方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铁棍拉回,再一次抽向尧新雪。
因为工作已经结束,贵宾休息室的隔音也极好,所以基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么大的动静。
尧新雪再一次及时地躲过了挥来的铁棍,攥紧拳头就往钟鸣的脸上砸。
这个拳头的力道非同小可,钟鸣被打得脸侧过一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然而下一秒,他就狠狠地旋身踢了尧新雪得腰一脚。
空间太小,光线又过暗,尧新雪没来得及躲闪,他被踢到时痛苦得闷哼一声,眼底烧着冰冷的怒意,同样抬起腿重重地踹上对方的胃,同时毫不迟疑地将出拳迅速而重复地砸进钟鸣的眼睛。
趁着钟鸣被踢得喉咙发酸眼冒金星时,尧新雪又猛地扣紧他的脖子将他往墙上撞,此刻他的表情漠然、憎恶,几乎与刚才温柔恬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钟鸣挣扎着从旁边摸回铁棍,在喉咙发出可怕的咔咔声时,艰难地说道:“尧新雪……杀人要偿命的……”
“给谁偿命,你,还是梅梢月?”尧新雪冷笑了一下,他感到腰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意,即使痛得脸色惨白,也依然不掩口吻的傲慢轻蔑。
仿佛听到了某个特定的字,钟鸣挣扎的动作忽然变得剧烈起来,黑暗中他的瞳孔颤抖着,饱含着无限的悲伤、无限的欢喜与无限的憎恨。
他的左手颤抖着握紧那根铁棍,在头晕眼花中咬紧牙关,最后用尽了所有力气,抬起左手将铁棍猛地撞向尧新雪的后颈。
尧新雪的手因为疼痛顷刻就松了,他痛得脱力跪在地上,手捂住颈后不断流血的伤口。
尖锐的地方刺穿了他的皮肤,巨大的撞击力几乎将他敲晕,尧新雪死死地捂住伤口,艳红的鲜血流淌在他的指间。
他如同濒死的猫发出了痛苦微弱的呻吟,眼神几近变得怨毒,就在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想要摸口袋的手机时,钟鸣就又一次踩上了他的手指。
尧新雪死死地侧头盯着看着钟鸣的鞋踩上自己那双手,眼底的憎恨几乎要溢出来,可他如今已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尧新雪,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会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吗?”钟鸣笑了,因为咳血,发出的笑声如同毒蛇的嘶嘶声。
他伪装成了清洁工的样子,甚至还穿着布鞋。
肮脏的、发臭的、沾着各种脏污的鞋底碾踩着尧新雪那只白如玉的手,就在一个小时前,它甚至漂亮干净得勾人遐想,让人想要将全世界最美好的珠宝都为此献上。
尧新雪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感到自己手指传来的钻心的痛意,可却依然不改口吻,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一字一顿道:“你真恶心。”
“对,对,但是你也是。”钟鸣拽着他的衬衫衣领,举着手机打灯,照着尧新雪的脸。
尧新雪极轻、极轻地呼吸着,白色的灯光太过刺眼,逼得他不得不眯了眯眼睛,额角与唇角甚至有刚刚打斗时留下的淤青。
蓝灰色的长发如同藤蔓散落在地上,钟鸣的另一只脚毫不怜惜地踩在上面,扯得尧新雪头生疼。
可即便是这样,尧新雪却也还是温柔地笑着重复了一遍:“你真恶心。”
钟鸣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被尧新雪揍得鼻青脸肿,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胶带缠住了尧新雪的嘴后,又因为怕尧新雪挣扎逃走拿出了一瓶喷雾。
喷雾喷在尧新雪的脸上,他只感到一阵恶心的香气,头晕目眩,哪怕努力咬牙着不愿失去意识,最后却还是晕了过去。
监控录像里,一个衣着整齐,戴着口罩的清洁工推着一辆推车走过,没有人看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他在最后消失在了死角处。
第93章
尧新雪做了一个梦。
他梦回到了孤儿院,那会孤儿院的霸凌很严重,孩子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全部数字编号作为称呼。
他是唯一一个拥有自己名字的孩子。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所有孩子都坐在餐厅里吃面前的一碗稀粥,白米漂浮在粥水上,小小的尧新雪坐在最中间,慢慢地一勺一勺送进嘴里。
旁边那些人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看见几个小孩围上了最前面的那个孩子。
好几双手拉着那个孩子的双手,毫不犹豫地按着他的头按进碗里,男孩尖锐的哭声与求饶声混杂在笑声里,尧新雪盯着那一幕,依然在一勺一勺地喝粥。
有人站到了尧新雪的身后,扣住了他的手:“为什么你吃得下去?”
尧新雪回答道:“我好饿,这碗粥要被端走了。”
有人大声地质问他:“他也会被饿死的。”
尧新雪说:“我不能不去那里,饿肚子是走不动的。”
有人摇着他的肩膀:“你要去哪里?你知道你想去的那个地方有多远吗?”
尧新雪答道:“我知道的,那个地方好远好远,所以我要吃很多很多东西,才能去到那里。”
那个地方有着一切辉煌灿烂的东西,寄托了他的全部念想。
尧新雪开始加快吃的速度,如同一条流浪狗疯狂地吃着,即使这些粥难以下咽,他仿佛幡然醒悟一般,再也没心思抬头看那个哭泣的孩子,只是喃喃重复着刚刚的那句话。
他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碗后,开始抢别人碗里的喝着。
有人追骂他,有人想要将他的碗抢回来,有人踹在了他的身上生疼,有人高喊着他的自私与冷漠。
即使被当成一个脏皮球一样四处踹,尧新雪依然没有放下碗,等到他喝到觉得足够饱了之后,终于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
小小的尧新雪走在宽大的走廊里,头顶的穹顶犹如无声的凝视,路边紧紧关闭着的房门犹如牢笼的栅栏,他像一只幼小的鸟雀,在这条长廊上仿佛永远奔走却始终无法逃出。
尧新雪的身影被投射在旁边的墙壁上,可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随着不断的跑动无限拉长,最后在他的身后生成了一头巨大的、纯黑色的羊。
那个瘦小的身影依然在奋力地跑着,那头巨大的黑羊紧紧地追着他。
尧新雪气喘吁吁,他的背沁满了冷汗,圆如葡萄的眼睛充满了焦虑与渴望,最后的最后,那只巨大的黑羊一跃而起,就在下一秒将他猛地一口吞食入腹。
心跳仿佛漏停了一拍,尧新雪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他的呼吸微弱,等眼睛适应眼前的环境前,就已经开始冷静地思考起现如今的处境。
空气中弥漫着血锈的味道,房间安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他的四肢发麻,因为无法动弹,尧新雪意识到自己如今被绑在了一张木椅上,双手被强制捆绑在椅背后,双腿则依着椅腿绑。
这个绳结绑得极紧,如果他剧烈挣扎,很可能会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在地上。
尧新雪低了低头,感觉到脖子上缠着的一圈绷带,即使后颈的位置依然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但已经止血了。
尧新雪冷笑了一下,扯到嘴角时感到撕扯伤口的痛意。
他并不知道自己昏晕了多久,这里四面全黑,根本无法判断时间,尧新雪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失踪了多久?钟鸣这么恨他,为什么将他绑在这里还为他处理伤口?外界现在知道自己失踪了吗?
还有,宋燃犀怎么样了?尧新雪的胸口小小地起伏着,因为流血过多,伤口处理得草率,他感到头昏脑涨——他一定是发烧了。
但尧新雪的表情依然镇定,在没有第二人的房间里捋着现况。
第一,失踪多久,未知。
第二,以钟鸣扭曲的性格,一定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伤口处理粗糙,只让他不至于流血过多死去,只能是因为想在杀他之前先折磨他,所以留了他一条命。
第三,无论如何,至少尧新橙应该已经发现他的失踪,但他找到钟鸣,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必要时候,尧新橙会为了他选择报警。
而最多四天,钟鸣一定会对尧新雪动手。
第四,宋燃犀作为帮凶之一,一定也会被钟鸣视为头号仇敌。钟鸣被发现只会是时间问题,他时间紧迫,如果想要在被逮捕之前对宋雪进行处刑,那么宋燃犀现在一定也会在这里。
尧新雪必须尽量延迟钟鸣下死刑的时间,同时试着向外界透露自己的位置。
他必须逃出去,他必须活着出去。
尧新雪的目光冷如寒冰,开始尽可能地用感官去寻找有关于环境的线索。
他感到自己浑身冰冷,实则额头的温度已经极高,被死结绑着的手腕早已被勒出血痕,衣衫被撕扯,整个人狼狈不堪。
尧新雪感到喉咙仿佛有一把火在烧,注意力逐渐地涣散,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只能垂着头,暂时先闭目养神。
门锁被打开了,重型铁门与钥匙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尧新雪无声地睁开了眼睛,他听到脚步声,在心里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他现在正待在一个三十六到六十四平方米的房间里。
钟鸣走上前,揪住了尧新雪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看自己。
在幽暗的灯光与疼痛里,尧新雪看到他鼻青脸肿,嗅到他身上雨水的味道。
“尧新雪,不要动歪心思。”钟鸣似乎看穿了他的企图,“没有人能救你。”
尧新雪颤抖着呼吸笑了一下,省力气地“嗯”了一声。
灯光之下,因为生病,他的脸接近绯红,蓝色的长发柔顺如水,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嘴角的淤青与仿佛含着水光的眼睛暴露出他的脆弱,让人看到就忍不住感到怜惜。
钟鸣盯着他足足五秒才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尧新雪没有说话,他不想激怒钟鸣,也不想白费力气。
钟鸣却笑了笑:“你当然不记得我了,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喽,从小时候就这样。你知道,你第一次来孤儿院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天使是真的,我们艳羡地看着你,因为我们这群乡巴佬从来没见这么好看的小孩。
我们这么蠢,甚至深深信着,你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他也是,他对你那么崇拜,他那么爱你。他是我的弟弟,我知道他为了讨你的欢心都做了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钟鸣的眼睛发红,越说越激动,在最后猛地拔高声音,揪着尧新雪的头发,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尧新雪只能偏了偏头,他依然保持着沉默。
钟鸣的声音嘶哑,吼道:“他在那晚给你打电话了,我知道,但是……但是,连他放在床头的药都是你给他买的,全他妈是副作用强的处方药!你是故意的,你害死他了,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尧新雪放缓了呼吸,他的额角沁出了冷汗,头昏晕得几乎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东西,但因为猜到了大概意思,嘴角微微扬起,“证据呢?”
梅梢月在死前绝望地乱吞了那好几瓶药,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那些药是谁给的呢?
除了日夜监视窥探梅梢月的人,恐怕永远只会以为是梅梢月自己买的。
但哪怕钟鸣知道了,又怎么样?只是猜测而已,尧新雪在探望发烧的梅梢月时带来的药装在不透明的袋子里,理所当然,且时隔两个月,除了钟鸣,有谁会怀疑到他身上?更何况大量的药是梅梢月自己选择全部服下的。
钟鸣总归是死无对证。
想到这里,尧新雪的笑带上了些许嘲弄。
钟鸣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却又心机深沉、甚至心狠手辣的男人,他在钟鸣面前懒得掩饰自己的恶劣与阴谋,一想到笑得阳光开朗的梅梢月,钟鸣就感到仿佛有一把刀狠狠地剜着自己的心脏。
“你们第一场摇滚比赛,本来应该输的,可第二天,他们的贝斯手就因为吸毒被抓,我知道你也在那个酒店里。”
“你们一支毫无根基毫无势力背靠的乐队能拿下指针音乐原定合同三倍的资源,凭什么?”
“我的弟弟……段以宿破产,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你的手笔?”钟鸣咬牙切齿,表情狰狞如同一只野兽,“人人以为你干干净净,背地里却干了不少脏事……呵,尧新雪,你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尧新雪将头侧过来,仰起颈,如同一只亟待引颈自戮的天鹅,柔声道:“我一直是这样的。”
钟鸣的牙齿气得颤抖,从裤兜里抽出了一把刀,轻轻地晃了晃:“你为了你自己,毁了多少人?我弟弟……甚至死了!我恨不得把你剁了,可是我不想你死得这么容易。”
他残忍地笑了一下,将刀刃随意地比划着尧新雪的嘴唇:“我想让你生不如死,你不是为了你的乐队做什么都可以吗?那我给你一个选择,是想让我割掉你的舌头,还是废了你的手?”
尧新雪的瞳孔骤缩,眼神几近变得狠毒起来,他紧紧望着钟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94章
钟鸣握着刀,在尧新雪的颈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他的皮肤太薄了,刀锋碰到,就划破留下了一道血痕。
尧新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钟鸣,眼神充满了冰冷的怒意。椅背后深深捆绑着的双手紧紧地相扣着,指甲陷进皮肤,他要用这样的疼痛来努力保持清醒。
钟鸣确实拿准了他最不能失去什么,所以提出了这样恶心的选择。
尧新雪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进食,多久没有喝水了。他的喉咙在烧,浑身疲软,伤口痛痒,身上过高的体温与发炎的创面让他逐渐失去敏锐的感觉。
钟鸣疯狂地笑着,他望着尧新雪看自己如看死人的表情,笑得手里的刀都在颤抖,最后甚至笑得掉眼泪。
钟鸣笑得大喘气,好不容易缓住说:“你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像个人,反而像一头恶鬼。不过我不会杀你,我不能杀人。但是我会说到做到。”
他用着蛮力,微微弯下腰与尧新雪平视,在尧新雪垂头时,用双手按着他的肩膀逼他抬头:“来吧,快选,我只给你十秒的时间。”
“十、九、八、七、六……”
尧新雪沉默不语,他那张漂亮的脸庞沾着血污,闭着眼睛,眉痛苦地蹙起,嘴唇发白。
即使沦落到这步田地,尧新雪依然那么美,只是这轮美好的月亮没有高高悬在天上,而是被映落到了污水里。
三、二、一。
钟鸣猛地抬起自己握刀的手,另一只手捏住尧新雪脸颊的两侧,逼他将脸转过来,强迫他张开嘴。钟鸣在话音落下时将那把刀毫不犹豫地捅了过去,雪亮的刀一瞬间映亮尧新雪的眼睛。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刀锋即将真的准备捅进他的唇舌时,尧新雪哑声道:“手。”
他在最后那半秒里做出了选择,钟鸣的手也在那半秒里停在了半空。
因为动作极快,刀刃在停下时不可避免地偏了一下,尧新雪感到刀尖划破了自己的侧脸,血珠沿着他的脸庞缓缓地滑落,流下一道极细的痕迹。
尧新雪浑身的肌肉紧绷,他的呼吸甚至微微颤抖——钟鸣刚才是认真的,他真的想割了自己的舌头。
几秒之后,尧新雪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低哑,微弱得甚至听不清:“我很抱歉。”
他聪明地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诚恳地道歉,因为越辩解,只会让钟鸣越应激。
钟鸣看着尧新雪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奄奄一息,连声音都变形,语气却是柔软的,仿佛带着浓浓的忏悔意味。
看起来真可怜,如同掉进了陷阱的狐狸。
尧新雪浑身伤痕累累,神情疲惫,只是短短几秒内,他就妥协了,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了卑微的位置。
钟鸣原本最恨尧新雪凡事都表现轻松的样子,尧新雪越是倔强,越是冷静,越是无所谓,就越容易引起他的忿恨,他会想起他的梅梢月,他会控制不住想,为什么尧新雪不能代替梅梢月去死?
钟鸣听到尧新雪的声音,唇紧绷地抿成了一条线,他过热的脑子终于缓缓地平静了下来,注视着尧新雪,看着尧新雪血迹斑斑的颈与灰扑扑的衣服。
尧新雪咳嗽了两下,然后努力抬起头和钟鸣对视,艰难地重复了一遍:“我很抱歉。”
钟鸣看了他一会,又露出了笑,他俯下身贴着尧新雪的耳朵说:“真好,你终于道歉了。”他抱住了尧新雪的脑袋,有些神经质般温柔道,“那好,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也想让你好好地走出去。警察已经快追到我了,很快,你就能走了。”
还没有等尧新雪做反应,他就从旁边拿出了黑色的胶布。
在他准备封住尧新雪的嘴时,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声在整个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钟鸣抬眼看了一眼尧新雪,尧新雪只紧紧闭着眼睛,不作任何反应。
钟鸣接通了电话:“谁?”
“小钟啊!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们领导听到你突然辞职可着急了!想问问你是不是出了急事,公司的大伙都关心着你呢,薪资啥的都能商量……”电话对面传来中年男人热心的声音。
钟鸣谨慎地看了一眼来电的号码,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尧新雪在这时仿佛无可忍耐般轻轻地咳嗽起来,他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好冷……”他浑身脱力,微微颤抖,捆绑在背后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手腕上的银链与腕带,腕带金属的扣子与银链相碰发出微弱的声响。
钟鸣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并且拔出了手机卡,将那张卡掰断。
他看着尧新雪,尧新雪依然低着头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做。
钟鸣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黑胶布粗暴地封住了尧新雪的嘴,然后快步地离开。
尧新雪睁开眼睛,看着钟鸣匆匆地轰然将大门关闭。
只过了五分钟,门又打开了,尧新雪看到钟鸣推着一个人,那人不得不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进来。
那人同样狼狈不堪,眼上蒙着一条黑布,看着脸上身上的血污,就知道他的伤比尧新雪的重多了。
那人走路像是实在是痛极了,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滴下冷汗。
尧新雪看着他被赶到自己面前,最后脱力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宋燃犀。
宋燃犀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几乎失去血色,他痛得闷哼一声,即使看不见,却因为嗅到熟悉的香根草气息心头一颤。
他颤抖着声音说:“尧新雪?尧新雪?是你吗?”
他的双手被牢牢捆着,努力地用膝盖往前爬,在意识到尧新雪也在这里的那一刻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他的声音沙哑,不断重复道:“是你吗?尧新雪,尧新雪,快回答我……”
宋燃犀一开始只以为是自己哪门子的仇家,只在绑匪的言语间听出来了这人和自己收购指针音乐有关,他想过自己也许死在这里,却绝对不会想到,尧新雪竟然也在这里。
宋燃犀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听到钟鸣在身后的笑声。
他笑得不停:“宋燃犀,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他在你心里很重要吗?”
宋燃犀的眉眼焦虑,他不懈地以这样蠕动的方式向尧新雪靠近着,对钟鸣的话置若罔闻,不断地叫着:“尧新雪,你应一下,你别吓我,别不理我,尧新雪,……”
就在他即将要碰到尧新雪时,钟鸣猛地踹了一脚他的小腹,将他踹出半米远,宋燃犀的脸色惨白,痛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宋燃犀吃痛地“啊”了一声,重重地喘气,动作甚至扯到了伤口。
殷红的血又一次渗出,染红了他的背,宋燃犀痛得几乎抽搐起来。
但他依然不依不饶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放他走,他是无辜的……”
钟鸣的表情阴沉,他俯下身拽着宋燃犀的衣领,咬牙切齿:“他不是无辜的,你也不是无辜的,你们都害死了我的弟弟。”
宋燃犀在那一刻终于知道了自己被绑架的原因,凶手将梅梢月的死怪罪在了他们的头上。
但是宋燃犀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努力冷静下来,组织着措辞,他在以为这是单纯的只关于自己的绑架时想好了自己的死。
宋燃犀不在乎自己的命,所以从被绑到现在都没有安分过,可是现在尧新雪在这里。
宋燃犀仰着头,朝着钟鸣的方向说:“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是我自己做的,你想我偿命,想要多少钱,都可以。求你你不要伤害他,都是我的错,我求你,我求你放过他吧……”
尧新雪看着这一幕,因为被封住了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在此刻想着什么。
宋燃犀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有一天居然会低声下气地求人。他好好的时候张口就是“尧新雪,我恨你”,此刻却为了尧新雪能活着,姿态卑微至此。
他把什么都抛下了,尊严、金钱、生命,乃至一切他付得起的东西,都毫不犹豫地许诺给了钟鸣,只为了尧新雪能活着离开这里。
“好,我可以放过他,但是取决于你。”钟鸣笑了下,他粗暴地拽着宋燃犀,将他拖回到了尧新雪的面前,扯掉了宋燃犀眼上的黑布。
宋燃犀看到尧新雪被捆绑在一张木椅上,颈间缠着身有血迹的绷带,浑身血污,脸庞绯红,双眼朦胧,呼吸微弱。
两人近在咫尺,宋燃犀的心却紧紧地揪着。
钟鸣看着两人无声地对望,对宋燃犀说:“你们本来都应该替我弟弟偿命,但是我不想杀人,所以给你选择的机会。尧新雪在自己的舌头和手里选择不要自己的手,那我现在问你,是要保住他的这只手,还是救救你那个妈妈?”
宋燃犀的脸色顷刻间变得煞白,看着钟鸣拿出一个平板,平板上的人是应怜,她同样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被封住,和尧新雪的区别只在于她身上绑着一个定时炸弹。
炸弹的倒计时在钟鸣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应怜听到声音,开始害怕恐惧地颤抖,她望着摄像头,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宋燃犀仿佛被冻在了原地,他听到钟鸣重复道:“你想要救尧新雪,还是救你的妈妈?”
第95章
宋燃犀的脑子一下子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炸开了,他的心脏抽痛,浑身冰凉,盯着屏幕上的应怜不说话。
他咽了下唾沫,然后抬起头看尧新雪,尧新雪已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受伤了,还发烧了。宋燃犀先是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
尧新雪被捆绑在那张木椅上,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晕过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宋燃犀,仿佛知道着宋燃犀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宋燃犀一瞬间几乎听不到尧新雪的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震跳得撞出胸口。那天车祸的剧痛随着心理的压力席卷而来,他的四肢百骸都在发麻,都在抽痛。
他在过去这样向往着能够从尧新雪的手里抢回两人关系的主导权,最后却只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任尧新雪将项圈套进他的脖子。
如今竟然,以这种方式得到了对尧新雪生杀予夺的权利,却是以自己唯一的血亲作为代价。
宋燃犀感到命运布下的天罗地网,他感到可恨又可笑。
应怜身上的倒计时依然在不断地减少,三分钟已然随着他的沉默锐减到两分钟,宋燃犀死死盯着那一幕,最后终于开口:“你砍掉我的手,砍掉我的脚,你杀了我,我来给梅梢月偿命,好吗?”
他声音始终在颤抖,语气竟然变成了恳求,他挪着膝盖,仰头眼巴巴地望着钟鸣:“我求你,我求你,我给你千刀万剐,放过他们好吗?”
宋燃犀的尊严终于被彻底碾在了泥里,钟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感到难以言喻的痛快。
惨白的灯光照落下来,尧新雪的眼神晦暗不明。
钟鸣笑了一阵后,又猛地将宋燃犀踹倒在地:“你没有时间了,我只给了你两个选择。”
宋燃犀重重地摔在地上,咳出了几口血。
他感到无穷尽的疲惫,看着眼前同样被牢牢捆绑住的两个人,几乎快流下泪水。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无论牺牲了谁,宋燃犀都会后悔终生。
想要毁了尧新雪,无非就是毁掉他的嗓子或是他的手。毁掉他的嗓子会让他再也唱不了歌,毁掉他手会让他再也谈不了琴。
尧新雪那么好,唱的歌这么好听,会演奏这么多种乐器。他凭借着这两样东西才让他的乐队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宋燃犀是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乐队于尧新雪而言是什么样的东西,他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尧新雪为此付出了什么的人。
毁掉尧新雪的手,和杀了尧新雪有什么区别?
而应怜,却是他的母亲,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车祸之后,宋燃犀向宋洲的墓碑发过誓,要保护好应怜,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恨不得为这两个人去死,此刻却要他来决定这两个人谁去死。
宋燃犀的泪水已经流满了脸庞,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对尧新雪说的话。
那时他们挤在狭小的窗台上,喝着啤酒庆祝黑羊在比赛上的胜利,宋燃犀看着尧新雪,笑着对他说:“尧新雪,你不要掉下去。”
他不知道正是从这句话开始,他这个人就被尧新雪视为了私有品,他成为了对于尧新雪来说必须完全占有的存在。
他只知道,在多年以后,这句自己无意间说的这句话会一语成谶,仿佛一句诅咒,让他成为了那个将尧新雪拉下神坛的真凶。
应怜身上的炸弹依然走进了一分钟倒计时,宋燃犀的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感到呼吸困难,依然在苦苦地哀求着钟鸣:“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吧……”
钟鸣冷冷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应怜身上炸弹的时间:“你还有40秒的时间。”
尧新雪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他不是作为被交换的筹码。他在这一刻垂下眸,不再看宋燃犀,像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时间锐减到了二十秒。
屏幕上的应怜无声地流着眼泪,她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生命力,无力地垂着头,只敢紧紧地闭上双眼。
她的前半生充满了幸福与美好,中年却遇到儿子重病,丈夫横死,如今再命悬一线,仿佛前半生所有的快乐都只是大梦一场。
十、九、八、七。
宋燃犀的嘴唇紧紧闭着,他看着屏幕上的应怜,呼吸不畅。
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
六、五、四、三……
就在那最后两个数字即将跳下时,宋燃犀闭上了眼睛,他绝望而崩溃,沙哑地喊道:“求你,救我妈妈。”
仿佛一道巨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脏上,他的身体轰然一震,哪怕看到应怜身上的倒计时已经停止,他也没有感到任何轻松。
尧新雪也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
可宋燃犀被这样的眼神深深地刺痛着,他用尽力气,从地上努力地爬起来,哪怕身上有着撕裂般的疼痛,他也依然挡在了尧新雪的面前。
尧新雪冷眼看着他的背影。
在宋燃犀车祸后喊着要和他分道扬镳时,尧新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恼怒,因为他认为这是宋燃犀的背叛。
他感到了原本应该紧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开始失控,因此用尽方式收紧勒在宋燃犀脖子上的绳索。他要宋燃犀出走后心甘情愿地回来,要宋燃犀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如今,宋燃犀又一次背叛了他。
尧新雪感到浓烈的厌倦与憎恨,他恨不得在这一刻就报复宋燃犀,告诫他背叛的代价。这个选择之后,无论他的手废了与否,在尧新雪的心里,宋燃犀都永远存在着过错——因为他曾经两次背叛了尧新雪。
宋燃犀挡在尧新雪的面前,望着钟鸣,卑微地恳求道:“不要伤害他,我求你……”
钟鸣毫不犹豫地一拳揍向了宋燃犀的脸,宋燃犀踉跄着摔倒在地,却又很快地爬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尧新雪。
尧新雪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听到他的惨叫,可是眼底没有一丝动摇。
在宋燃犀真的再也无力站起之后,钟鸣终于从旁边拿出了一支针剂。
他推了一下针管,看着针尖的位置流出些许药水,看着尧新雪皮笑肉不笑:“你看到了,你是他放弃的那一个,而且,是你自己选中你的手的。”
“这支药叫阿西康宁,它的毒性很强,打进你的手相当于被一条银环蛇咬伤,你会先感到手臂麻木,然后神志不清,整条手臂会在一个小时后肿起,最后局部神经全部坏死……”钟鸣慢慢道,他再一次踹上想要再扑上来的宋燃犀,然后走近尧新雪。
他看着尧新雪平静的面容,慢慢说:“我在孤儿院一直是被欺负的那个孩子,有一天我的头被按进水池,是梢月救了我。但是,他也因此成为了被那些欺凌者关注的对象,后来他代替了我,我却不敢出声。”
“我的弟弟,我这个温柔又善良的弟弟,因为你们死了。他甚至只有二十几岁,还这么年轻。”
钟鸣将针头找准了尧新雪的静脉顶了进去,露出残忍的笑:“你们两个不得好死,你们两个死有余辜。”
宋燃犀因为他的踢踹呕出一口血,他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断了,可当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这一幕,依然咬着牙,忍着撕裂的疼痛试着爬起来。
就在远处,警笛的声音已经鸣响,喇叭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传来:“钟鸣,停手!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尧新雪的意识已经模糊,他的呼吸微弱,高烧烧得他头晕眼花,哪怕感觉到手臂传来刺痛,依然一动不动。
宋燃犀已流了满头的血,他哭叫着,一次又一次地想要爬向尧新雪,哪怕身下已经淌出了蜿蜒的血迹,哪怕尧新雪已经毫无回应,他依然哭喊着:“尧新雪,对不起……对不起……”
钟鸣却异常地镇定,他的手指开始推动针管,针管内的药水逐渐地注入进尧新雪的右手,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
铁门被轰地撞开了,钟鸣甚至来不及回头,就被尧新橙一拳抡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通红,在打断钟鸣后扑到了尧新雪的身上。
“哥哥……我来了……我来了……”尧新橙看着尧新雪的样子,心几乎痛得能掐出血,他迅速地解开绑着尧新雪的绳结,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几近昏迷的尧新雪抱了起来。
尧新雪半睁着眼,在看清他的面容后,哑声道:“我的手……”
尧新橙的呼吸颤抖,抱着尧新雪大步就准备往外走,他小声安慰道:“我知道……我看到了,没事的,没事的。”
宋燃犀在持续的耳鸣中也听到了尧新橙的声音,血已染得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他的呼吸微弱,依然在不依不饶地叫着:“尧新雪,对不起。”
尧新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看到他要走近时毫不犹豫地扇了他一巴掌,宋燃犀直接被抽倒在了地上,张口呕了血。
警察很快也跟了进来,为首的人正是迟天境。
他看到尧新橙怀里血迹斑斑的尧新雪,眉头紧紧皱起,刚想说话,尧新橙却冷着脸头也不回地抱着尧新雪跑出了这里。
第96章
尧新雪整个人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浸在冰冷的海水里汗毛竖起,一半被扔到了大火里被烈焰炙烤,在这又冷又热的漫长折磨里,头痛欲裂。
他在医院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后终于醒了过来,他感到喉咙的干渴与腥甜,艰难地挑开眼皮,最后感受到的是浑身骨头传来的痛意与……无法抬动的右手。
尧新雪的唇线抿了抿。
他的眼神很空,睡在他手侧的尧新橙却若有所感地同时睁开眼睛,望向了他。
尧新橙猛地坐直身,眼底流露出欣喜和无措:“哥哥,你,醒了。太好了……”
尧新雪无法发出声音,他稍稍侧了侧头,看向了尧新橙。
尧新橙于是去倒了一杯温水,轻轻地递到他的唇沿去喂他。
尧新橙低声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大部分是,皮外伤,你刚退烧,绑架的消息,也已经被,我封锁了。”
尧新雪的眼神闪过一丝厌倦,他的声音嘶哑,几乎让人听不清楚,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让尧新橙的脸色一变。
尧新雪说:“手。”
尧新橙的表情一瞬变得狰狞与扭曲,看着尧新雪的眼睛,却顺从地低下头诚实道:“目前,只能用,一些药物,克制毒素,蔓延,暂时不能,根治。”
尧新橙在知道这个结果之后烦躁、焦虑得团团转,他恨不得去警察局活剖了钟鸣,甚至如果他来晚一步,这支药就会全部打进尧新雪的手臂,后果更将不可设想……仅仅是想到这一层,尧新橙就脸色惨白。
尧新雪却始终面容平静,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尧新橙也不再说话,保持了安静。
他注视着尧新雪瘦削的脸庞,此刻尧新雪正躺在病床上,颈上缠着一圈干净的绷带,嘴唇失去了原本红润的颜色,右手更是缠着一层又一层纱布,看上去既羸弱又脆弱。
回来的这些天里,尧新雪始终高烧不退,他瘦了将近十斤,医生和护士换了好几轮,只有尧新橙始终守在他的身侧,寸步不离。
尧新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尧新雪,他的目光心疼且眷恋地落在尧新雪的身上。
在他的印象里,尧新雪仿佛永远是完美的。尧新雪好像从来不会在尧新橙的面前流露过脆弱的、需要依赖的一面。
尧新橙见证过尧新雪的很多样子,他是乐队的领袖,在队员面前雷厉风行,是完美的主唱,在乐迷面前温柔善良,是温柔的哥哥,在可以信赖的自己面前露出狡黠、幼稚、可以称得上可爱的一面,同时也不屑于掩饰他的不择手段,他的勃勃野心。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是这样一碰即碎,苍白如纸的样子,尧新橙感到剧烈的难过,甚至是难以言喻的心痛。
钟鸣把一切都毁了,宋燃犀把一切都毁了。
他们把尧新橙最爱的、最爱的尧新雪毁了。
尧新橙的眼神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