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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群之马 伽莲 17432 字 5个月前

尧新雪闭着眼睛,他在试图适应着身体这样无休止般的疼痛,他的右手疼得发抖,额头沁着冷汗。

他的忍痛能力总是超于常人,他在过去同样承受过这漫长的、痛苦的折磨,因此一声不吭。

没有人发现,甚至连尧新橙、宋燃犀都不知道,剖开尧新雪美丽的完美的外壳,剖开那颗填满了野望、虚伪、充满了谎言、半真半假的心,最后其实是如玉石般坚硬的内里。

只是因为着他强大的内心,所以能推着他能为了所谓的如同佛前灯火般虚无缥缈的“理想”一路从孤儿院、籍籍无名走到世界之巅。

尧新雪对别人从不手下留情,对自己更是同样,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甚至因为镇痛剂的副作用,他不愿意使用,只自己一直忍着。

除了钟鸣,其实应该还有很多人恨他,可尧新雪不在乎。

尧新雪既然不会把千万人的爱放在心上,自然也就不会把别人的恨放在心上。

尧新雪紧紧闭着眼睛,牙齿几不可见地颤抖。

可如今他越是感到疼痛,就越是对宋燃犀的背叛感到憎恨。他对宋燃犀背叛感到的恨甚至要胜过失去自己的右手。潮水般冰冷的愤怒没过尧新雪的灵魂,宋燃犀多么罪无可恕。

他无法忍受着这样的失控,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尧新雪的自大并不允许顺从的狗反抗,不允许既定的命令被更改。

某种意义上,尧新雪真是残酷的暴君。

静默了很久之后,尧新雪终于再次睁开眼睛,望向了尧新橙,他的眼睛冷静得如同一湾平静的湖水,只慢慢地说了两个字:“医生。”

他需要听到医生完整的叙述来判定自己手伤的情况,这是决定黑羊走向的重要因素。

尧新橙叫来了医生,听着医生一一解释如今尧新雪身体的状况。

国内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也只能延缓这半支药剂毒素蔓延的时间,当务之急是研制出特效药或是向国外尖端的医院寻求帮助,否则两个月后,尧新雪别想能再次抬起自己的右手。

其余的都是皮外伤,好好休养就好了。

尧新橙听这些话听了千八百次,为了治好尧新雪的手,他在这几天找了无数专家和医生,可所有人说出来的话都如出一辙。

但他依然乖巧地站在了旁边,看着尧新雪的表情。他庆幸着尧新雪没有问宋燃犀的死活,庆幸着宋燃犀经此一事终于可以彻底离开尧新雪的身侧。

哪怕尧新雪说过永远不会和他发生任何关系,但对于尧新橙来说,仅仅只是能够站在尧新雪身边就够了。

他知道他不能太过贪心。

尧新橙看着尧新雪点了点头,然后哑声说了句“谢谢”,最后又极疲倦地闭上了眼。

尧新橙带着医生走了出去,听着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尧新雪,确认尧新雪不想被打扰后就转身离开了。

那天尧新橙在两个小时后就发现了尧新雪的失踪,他焦躁难耐地找遍了所有地方,甚至动用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手段,终于找到了钟鸣的些许蛛丝马迹。

尧新橙如同一条狗,嗅着尧新雪的气味不断寻找,然而在他确定大概方位时,时间已经流逝了整整一天。

他一个人是无法排查出具体位置的,尧新橙不得不报了警。

在听到了电话里尧新雪给出的暗示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码头边上的废弃仓库里。

尧新橙至今还能感到那阵后怕。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倚靠着病房的门缓缓坐了下来,连续几天的不眠不休已经让他到了强弩之末,眼睛通红。

尧新橙的手不住地发着抖,心跳急促,最后从兜里拿出了药瓶,抖了几颗在掌心后就往嘴里塞。

他抽搐的身体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镇静下来,尧新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小很小,在孤儿院的时候。

尧新橙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尧新雪到来的那一天。

那时候尧新橙还不叫尧新橙,他只有编号36号。

有一天,慈济孤儿院里来了一个新的孩子,他一来,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

他有着漂亮的天使般的脸庞,以及蓝灰色的长卷发。他举止彬彬有礼,不像这里的任何孩子一样野蛮,被他注意到的小孩都会忍不住地脸红。

慈济孤儿院的老师对孩子总是不加管控或约束,因此孩子们都有着骨子里的坏。在看到那个漂亮男孩的时候,所有坏孩子竟然都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样,争先恐后地想要靠近他、讨好他。

尧新橙也是被吸引的一员,可他不敢靠近,因为他这样瘦小,又结巴,会被那些高大的孩子推倒,甚至会被展开报复。

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却仿佛感到了他炽热的视线,转过了头,将目光转向了他,微微笑着。

36号……不,后来的尧新橙,脸红了。

那时孤儿院的所有孩子学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雪”。

尧新橙在那之后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得到尧新雪的注意,可是上天却意外地对他开恩了。

小小的尧新橙正坐在偏僻的角落,歪歪扭扭地写着不成样子的字。

一张大人随手扔了的纸张,他用着半截快只剩下笔头的铅笔,神情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字。

那是个万物凋零的、无比寒冷的冬天,尧新橙的手指冻得发紫,他又被几个欺凌者踹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纸被抢过来撕掉了。

“写的什么啊……”

“真丑!写得比狗爬还难看!”

……

尧新橙一声不吭,只憎恨地看着他们。

就在他准备又要用脸去挨拳头的时候,有一个人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愉悦的、温柔的声音响起,他的出现让尧新橙和其他人都怔在了原地。

——是尧新雪。

这个漂亮的男孩、这个一来就被所有孩子私下里偷偷称呼着“救世主”、“天使”的男孩微笑着俯身看着尧新橙。

他捡起了被扔在地上的那支笔,抬起手,就将笔头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为首欺负尧新橙的那个人。

那个孩子发出一声惨叫,眼神转瞬间变得恐惧,尧新雪的力气出奇地大,几乎要搅烂他的皮肤。

其他孩子都“啊”了一声,转过身都踉跄着跑了。

那支笔直直插进那人的手背,直到三分钟之后,尧新雪才面无表情地放开了手。

他看着那个人哭叫着、狼狈地逃走,然后才居高临下地侧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尧新橙。

小小的尧新雪如同看到了什么阿猫阿狗,蹲下身,眼神饶有趣味。

他把那支染血的铅笔放回到了尧新橙的手心里,注视着尧新橙的眼睛:“自己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想要不被欺负,就要反抗,无论是用什么方式。”

“你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尧新雪转而好奇地问。

尧新橙怔怔地看着他,最后极低地说了声:“雪……”

第97章

即使尧新橙勒令了要保密,但尧新雪手受伤的消息最后还是走漏了风声,唱衰黑羊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迟天境带着鲜花站在了病房门外,他如今已经是一个挺拔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警察,想要敲门的手却犹豫地停在了半空。

因为当时的冲动,因为当时那活色生香的一晚,迟天境一个还在备考的大学生逮捕了毒瘾深重的贝斯手江楼,他的英雄事迹传到了警局,也就得到了不少人的青睐与赞赏。加之他成绩优异,正义感十足,正式入警后办案利索,在警局的地位升得简直比火箭还要快。

此刻敢单挑五个毒贩的高大男人却低着头,心中微微地颤抖着。

迟天境想到了那一晚的尧新雪。

他在这之后无数次回忆、反刍着那幸福的、无比快乐的那一晚。他回忆着那晚脸色泛着潮红的尧新雪,回忆着皮肤细腻光滑如瓷的尧新雪,回忆着声音沙哑却愉悦的尧新雪,回忆着长发散落在他身上歪着头朝他微微笑着的尧新雪,每回忆一次,他都情难自抑。

迟天境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那会是他和尧新雪距离最近的时候,之后也绝对不会再有。尧新雪不会留在那个狭窄、黑暗、逼仄的地下室或旅馆,他会如同一只鸟飞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两人都心照不宣,在那天之后再没见面,迟天境知道自己对于尧新雪来说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过客,哪怕那一夜再怎么疯狂、再怎么快乐,最后把这晚当成珍宝般回忆、珍惜的也只有迟天境而已。

迟天境在门口纠结了很久,终于鼓起了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得到了一声“进”之后,迟天境打开了房门。

他看到尧新雪穿着病号服,倚靠在窗边,手上握着一把小提琴。

尧新雪的眉轻轻地皱着,缠满绷带的右手握着琴颈,窗边的风吹起他的长发,就在他慢慢地试图将琴搭上自己的肩时,因为剧痛颤抖的右手在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松开了五指。

漂亮的小提琴瞬间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砰”地一声。

迟天境看到尧新雪眼神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只偏头看了眼地上的小提琴,然后在尧新橙的扶助下坐回了床。

当看到迟天境,尧新雪极淡地笑了一下:“天境,好久不见。”

迟天境却忍不住眼睛一红。

尧新雪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唯一变了的,是当时在摇滚街区里及肩的长发如今已长到了腰部。

而当时那双拉出无与伦比的琴音的手如今却已经连拿起琴来都做不到了。

迟天境的心仿佛被狠狠砍了一刀,最后却只苦笑地说了声:“新雪,好久不见了。”

尧新雪的心情不好,也就不愿意应付迟天境,装出精神不济的样子,只随意地聊了几句,迟天境就体贴地找了个理由离开了。旧人重逢,却无话可说。

等确认迟天境已经离开后,尧新雪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尧新橙望了他一会后,就去收拾地上的残局,这一个月里他们找遍了国内权威的医生,可最后依然是一无所得。

尧新橙笨拙地想要安慰尧新雪,但尧新雪对他的所有行为都毫无触动。他冷静得不像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他甚至没有歇斯底里地发泄过。

就在尧新橙晃神的片刻,尧新雪终于开口:“你看到了吗?他的脖子上有一块胎记。”

木屑划伤了尧新橙的手,但他面不改色,只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认真回忆了一遍,最后说:“没有。”

他转身看向尧新雪,只见尧新雪同样冷漠地注视着自己。

尧新雪的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他抬起左手,轻轻地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勾:“新月型的。”

“和迟桉的一模一样。”

尧新橙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心猛地一跳,身体因为恐惧本能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神先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接近扭曲的憎恨。

那个男人,那个把慈济孤儿院一手建立的男人,那个在过去意图掐死他的男人……尧新橙的瞳孔强烈地收缩着。

尧新雪看着他的反应,依然无动于衷地继续道:“他是迟桉的儿子。现在,钟鸣落在了他手里。”

尧新橙想都没有想就立刻反驳道:“钟鸣,不可能知道。”

“但也依然是个隐患。”尧新雪直视着他的眼睛。

尧新橙浑身的汗毛竖起,他的手握紧,最后低声道:“我知道了。”-

迟天境走出病房后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依依不舍地转身隔着窗看了一眼尧新雪后,打车回到了警局。

他走在过道上,陆续有人向他打招呼:“天哥。”

迟天境只淡淡地“嗯”了声,最后准确地走进了最后一间审讯室里。

和在尧新雪病房前踌躇不前,心乱如麻的样子截然相反,迟天境此刻冷静,甚至面带厌恶。

他随手关上了门并上锁,看了眼左右的人,那些人极有眼力见地关掉了监控,默契地叫了声“天哥”。

迟天境坐在了审讯的位置上,翻看了下桌上的资料。

“钟鸣。”

……

他抬眼看了下铁栏内神色憔悴的男人,男人低着头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话。”

……

钟鸣依然保持着沉默,就在下一秒,迟天境的手伸过了铁窗,迅速地攥住了他的头发,几乎是扯着他的脑袋往铁窗上猛撞。钟鸣无法反抗,在剧烈的疼痛中呼吸沉重如野兽。

“砰”、“砰”、“砰”,在连撞了好几下之后,迟天境终于松开了手,他的表情冷漠,眼神不掩厌恶,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把一个人毁了。”

钟鸣被撞得眼冒金星,却还是笑道:“哦,你说尧新雪吗?是他罪有应得。”

迟天境的表情几近可怖,他攥着钟鸣衣领的手青筋暴起:“我查过了,尧新雪跟你没有任何交集,他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也从来没有什么弟弟。你现在居然还敢诋毁他吗?”

钟鸣听着这句话,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嘶哑如老鸦。

他什么都没说,两人僵持了一分钟后,迟天境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现在要你回答另外一个案子。”迟天境坐回了原位,他拿出了一个文件袋,“你是慈济孤儿院的孩子。”

钟鸣听到了关键词,终于抬起头与迟天境对视。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慈济孤儿院在二十年前突然起了一场大火,火势蔓延得很快,把整座孤儿院都烧成了废墟,虽然孩子们及时逃出了那里,但有一个人死了。”迟天境牢牢注视着钟鸣,“那就是你们的院长,迟桉。”

钟鸣听到这个名字时,挑起一抹嘲讽的笑,他猛地趴向前,头抵在铁窗上:“这又怎么了?迟桉真是死得好,他不死,我们就永远留在那个地狱里,我感谢这场大火……”

还没有等他说完,迟天境就又忍不住攥住他的衣领,一次又一次将钟鸣的头撞向铁栏,他冷声道:“我没有问你的你不需要回答。”

钟鸣被撞出了鼻血,最后只狼狈地一笑:“你在动私刑,和我有什么区别?”

迟天境注视着他的眼睛,半晌后放开了手。

他仿佛终于冷静了下来,冷声道:“你在那天有没有见过迟桉?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起火?”

钟鸣的目光流连过迟天境的面容,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露出了玩味的笑:“真像……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个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突然被翻出来重查,原来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迟天境不置可否。

钟鸣懒散地靠着椅背,他看了迟天境好一会,终于开口:“起火那天,我确实看到他了,火就是从他的办公室里烧出来的。”

“为什么起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很混乱,火直接烧到了三楼,所有人都在奔走逃命,我跑下楼的时候路过他的办公室,在半掩的门后就看到他倒在了那里。”

“还没等我看清楚,就有人推着我继续往下跑。”

钟鸣话音未落,他看着迟天境,又一次笑了起来,他感到很滑稽,表情装作惊恐,张着嘴捏着声音学起那时的孩子:“救命啊!救命啊!着火了!”

“我们活得像老鼠,你却想为罪魁祸首伸张正义,你知道你爸背地里在做些什么勾当吗?”钟鸣嬉皮笑脸道。

迟天境不受影响,只继续问:“是谁推你走的,他是从哪里出来的,跟在你后面,还是从迟桉办公室那层楼里出来的。”

钟鸣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我只知道他挡住了迟桉办公室的那个方向,他一直催促着我往前走。”

迟天境沉声问:“他是谁?”

“他是我们的救世主,漂亮、温柔、举止优雅,长得像个天使。我们所有人都为能得到他的注意欣喜若狂,以得到他的一句话为荣。”

钟鸣侧着头,看着迟天境,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就是尧新雪啊。”

第98章

迟天境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脸色一沉,之后心乱如麻,钟鸣之后的声音都只过了趟耳朵。

他终于再也坐不下去,抄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迟天境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保险箱里拿出档案——这是当年慈济孤儿院登记的孩子的照相册,整本装订成册的档案已经因为大火烧得不成样子。

纸页几乎一碰就碎,烧焦的痕迹让上面的自己模糊不清,迟天境用了十几年来试图补全这个图册里的信息。

迟天境紧紧握着拳头,眼睛通红,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和母亲牵着手走进太平间的那一天。

大火烧毁了迟桉的孤儿院,同时也让他丢了性命,他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执法人员要求迟天境和他的母亲去认领那具尸体,确认尸体的身份。

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与烧焦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母亲牵着他的手止不住地哭泣,迟天境感到浑身冰冷,他的目光只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尸身呈现出焦黑色。

迟天境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仅剩的、完好的一块皮肤,他看到了那块新月型的胎记。

那时小小的迟天境跪在了地上终于失声痛哭——他在那一秒知道了那就是他的父亲,迟桉。

他冲上去,抱着那具尸体的脑袋,如同迟桉生前将他架在脖子上,他也是这样抱着迟桉的脑袋。

只有迟天境在那时,摸到了那具尸体头侧的伤口。

人人急着把他拽下来,只有迟天境眼神错愕。他向警方提出了这个疑点,却被当做了孩子伤心过度的幻想。

即使有人再去探查,但大面积的烧伤依然无法印证迟天境的说法。加之迟天境当时年纪太小,这个疑点也不足以成为线索,这桩失火案就这样草草结案了。

后来迟天境终于当上了警察,他终于知道了那极有可能是凶杀的痕迹,迟桉极有可能死于一次猛烈的撞击,而非火灾。他逐渐高升,终于能够动用权限秘密重查旧案,可找到杀害父亲真凶的进程却依然很缓慢。

他在过去走访了不少人,但当年对慈济孤儿院有所了解的人早已老的老,死的死,他费尽力气,凭借着当时的火警、之后的慈善机构机构以及看护的老师提供的信息,终于勉强拼凑出了慈济孤儿院的大概样子。

慈济孤儿院位于远郊,附近人烟稀少,饭菜等都是依靠外送的。

孤儿院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一部分孩子大多数被顶级的富豪领养走,剩下的一部分孩子则留在了孤儿院里,在那场大火后幸存,去往了慈善机构。

被富豪领养走的那些孩子在之后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仿佛人间蒸发般彻底消失了,其他被转去慈善机构的孩子之后虽然也陆续被领养,但是这些孩子似乎无法融入正常社会,欺凌、吸毒、犯罪的行为常有。

“我们活得像老鼠,你却要为罪魁祸首伸张正义吗?”

“迟桉死得好啊,如果他不死我们就永远留在那个地狱里……”

钟鸣嘶哑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迟天境的耳边,他猛地抬起头——哪怕查到的种种证据都昭示着慈济孤儿院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迟天境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父亲可能会是一个人渣。

因为他就是为了查清杀父凶手才一路走到这里的,将那个杀了迟桉的人绳之以法这个念头几乎是他前半生的全部精神支柱。

迟天境猛地呼吸了几下,他看着图上那眼神阴沉的孩子,心中微微颤抖着——如果迟桉的死与尧新雪有关,他该怎么办?

尧新雪为什么会是慈济孤儿院的孩子?钟鸣的话有几分是值得相信的?尧新雪会是那个害死自己父亲的人吗?

迟天境心乱如麻,他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一天。

那是事后的清晨,尧新雪坐在床上,裸露着光滑的脊背,正在玩手机。他一手夹着细长的烟,缭绕的烟雾让他美丽的侧影如同一场幻梦。

迟天境看到他柔顺的长发如水般流过他那白皙的脊背与雪白的床单,上面还有着昨晚留下的吻痕,那两块蝴蝶骨如同折起的羽翼。

尧新雪听到迟天境醒来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来看他,淡金色的日光就这样一瞬间模糊他的笑容,那一秒,尧新雪真的恍若一个天使、一个救世主。

迟天境无可自抑地吻了上去,在尧新雪那温柔的眼神里,仿佛说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倾诉什么都是可以的。

迟天境记得那时自己对尧新雪说:“在我七岁那年,孤儿院起了大火,我的爸爸死了。我知道爸爸不是没有逃出去,他是被谋杀的。”

“我想要做一个好警察,我想知道他的死的真相。”

那时尧新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是为什么?因为被他的身世吓到了,还是另有隐情?

迟天境几乎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他努力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不应该草草地相信钟鸣的三言两语。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人猛地拍开了门:“天哥,抓到那个跨国脏器交易案的疑犯了,在菁南县。”

“现在就走。”迟天境将那些文件全部塞回了保险柜,最后毫不犹豫地抄起了车钥匙。

门被推开了。

尧新雪睡在病床上,微微闭着眼睛,依然是脸色苍白的样子。因为被注射的那半支针剂,他的免疫力也变得很差。

即使尧新橙寸步不离,尧新雪还是感冒发烧了。

他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右手缠着雪白的绷带,因为梦魇与疼痛,漂亮的眉微微皱起。即使是在睡梦中,仿佛也依然无法感到安稳似的。

尧新橙坐在他的床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尧新雪的面容。

尧新橙的心底很焦虑,有太多的事要处理,可又不想离开尧新雪,他不放心将尧新雪交由别人照顾。

坐了好一会后,尧新橙才走进隔间,将熬好的白粥端了出来。

尧新橙将手放在了尧新雪的肩膀上,俯下身轻轻地对尧新雪说:“哥哥,起来,吃点东西。”

尧新雪微微睁开眼睛,他只看了一眼尧新橙手里的粥,就哑声道:“没胃口。”

尧新雪感觉到自己的胃很空,可是饱腹感顶着他的喉咙,让他感到恶心。他几乎没有力气,手背上甚至插着针头,偏过了头,忍不住开始干呕。

尧新雪很难受,尧新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却因为胃里很空什么都吐不出来。

“慢慢吃,医生说,你多少,要吃点。”尧新橙另外一只手绕过尧新雪单薄的脊背,最后极小心、极温柔地把尧新雪半抱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尧新雪几乎坐在他的怀里,只能强迫着自己一点一点将尧新橙递到唇边的粥慢慢喝掉。

他必须强打精神,忍着恶心吃掉。

这碗粥吃了两个小时,尧新橙最后轻柔地用手帕擦了擦尧新雪的嘴唇,转身去隔间洗碗。

尧新雪又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他还是听到了与尧新橙不同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

尧新雪睁眼无声地看着来人,眼神冰冷。

是宋燃犀。

他正杵着拐杖,低头看着尧新雪。

两人对视了片刻,宋燃犀终于艰难地开口了,他的嘴唇颤抖:“对不起。”

尧新雪望着他那副憔悴落魄的样子,嘴角只极轻地挑了挑。

尧新雪心里感到报复的快感,可仅仅是这样又解不了他心头万分之一的恨。

宋燃犀伤的远比他的要重,宽大的病号服里甚至能看到缠满的绷带——可是这又怎样?宋燃犀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都不如尧新雪的一只手。

尧新雪望着他,很久后终于微微张开了嘴唇,嘴角弯起,仿佛一个满意的笑。他的声音太轻,宋燃犀不得不低下头,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尧新雪侧过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笑着说:“你背叛了我两次,现在,我终于……”

宋燃犀的眼神痛苦,他的心紧紧地揪着,在最后终于听清了那三个字。

“自由了。”

在看到宋燃犀出现的那一刻,甚至是宋燃犀做出了选择的那一刻,尧新雪就再也没有感到心中那对于宋燃犀扭曲的、物化的、如同怪物般势必拥有的占有欲。

曾几何时,对于他来说,占有宋燃犀的欲望快要与实现理想等同。

但现在尧新雪终于能够松开手里曾经牢牢紧攥着的那条狗链了。

宋燃犀在那一刻感到了如潮的悲哀与难过,他如同一具被挖空了的尸体,听到这三个字后,心脏猛地震了一下。他意识到,在他乞求渴望着得到尧新雪的爱无果之后,他甚至失去了那个“特别的”身份。

密密麻麻的痛意蔓延上来,宋燃犀只艰难地笑了下,低声说:“尧新雪,祝你早日康复,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手的。”

与此同时,菁南县。

迟天境举着枪一脚踹开了破旧的门。

他为首走进这间老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酒的味道。

然而巡视了一圈,迟天境都没有看到这里的人,他迅速作下了判断,吩咐下属:“王军跑了,现在立刻追,他肯定逃不远的。”

他走进了房间里,目光巡过那破旧的木桌,手伸到了木桌底下,最后摸出了一个笔记本。

迟天境垂下眸,打开了那个披满了灰尘的笔记本,当他看清里面夹着的照片的人时,身后下属的突然出声让他迅速地合上了本子。

迟天境的心砰砰、砰砰地跳着,他背对着那个警员,瞳孔因为不可置信收缩。

“天哥,你有什么发现吗?”那个人问。

“没有,再搜一下。”迟天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背着人,迅速地将里面的照片抽出,最后面无表情地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男孩,长发,笑容温柔灿烂。

第99章

王军,68岁,曾任仁安医院的院长,在当时是顶级的外科专家,在医学界地位超然,从医期间已经做过了上万台手术。后来因为收受某药企的高额药品提成被罚三十万,他最后退回赃款,所以从宽处罚,只判了八年的刑期。

出来之后王军虽然低调行事,但是警方最近一直在查的这起跨国脏器交易案,他是重要的疑犯之一。

这起跨国的脏器交易案涉及了多国乃至多个位高权重之人的利益,在揪出一起后警方发现了背后恐怕还隐藏着更大更完整的产业链,就迅速地提高了重视,动用了大量的资源与人力要查清真相。

这桩案子本来不归迟天境管,他却在看到了王军的资料后改变了主意,并且主动揽责申请成为这单案子的负责人之一。

这样做倒不是迟天境的正义感在作祟,而是因为王军是迟桉当时建立慈济孤儿院的合伙人。

在过去迟天境一直在苦苦追查着有关于迟桉的线索,王军的这一层身份也只有他知道。

钟鸣的落网像是一块石头砸了过来,砸碎了这停滞的看似无比平静的湖面,也让迟天境一直在关注的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一个从未想过的人物,尧新雪,出现了。

为什么王军会有尧新雪的照片?

迟天境感觉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哪怕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钟鸣的话,但这张照片的出现却还是让他一瞬间哑口无言。即使保护尧新雪的本能依然催使着他先将这张照片藏了起来,但那颗怀疑的种子也早已在那一刻深深地埋进了迟天境的心底。

这张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着极轻的折痕,宛如一个标记。上面是少年时期的尧新雪,稍卷的长发及肩,圆圆的眼睛闪着耀眼的光,嘴角扬起。

他漂亮得像一个洋娃娃,在这个年纪里几乎让人无法分辨性别。可只要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就能立刻与这张稚嫩的脸对应上。

迟天境感到呼吸困难。

根据当时人的回忆,那场大火几乎烧毁了整座孤儿院,整栋建筑都坍塌了。即使对外公布只有迟桉没有逃出来,但其实有人提到过,有少了两个孩子。

孤儿院的失火案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至今这个说法都模棱两可,无法得到证实。

迟天境查了尧新雪与尧新橙的身世。

这对兄弟没有出生证明,前十年甚至没有户口,在社会上如同鬼魂。直到尧新雪十岁那年,贺家领养了他们,他们才仿佛凭空出世般有了姓名与户籍,才像正常人一样,拥有一系列的档案。

而他们两人在这之后的经历,都是迟天境知道的了。

十八岁,尧新雪和尧新橙离开了贺家,开始组建摇滚乐队,开始进酒吧驻唱赚钱,那是迟天境第一次看到尧新雪。

然后在这几年里,尧新雪迅速地从地下摇滚街区最受喜爱的主唱成为轰动世界的摇滚巨星,率领着黑羊乐队走向世界,让黑羊乐队也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乐队。

这都是世人所知道的东西,但在他生命那空白的前十年里,在去到那璀璨世界之前,尧新雪在哪里?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迟天境在过去以为尧新雪是什么权贵家庭的少爷,因为尧新雪这样漂亮,这样具有领袖魅力,这样谈吐优雅,他的举止也与那些三教九流之人截然不同。

这样一个完美的人,似乎怎么也不应该是个孤儿。

迟天境无法将这样美好的、光芒万丈的尧新雪与苦难、贫穷、流浪几个词联系在一起。

因为只要想到有这样的可能,迟天境就会感到无止尽的难过与心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照片又放到了保险柜里,决定去医院一趟。

他有满腔的疑问,想要向尧新雪求得答案。

但当迟天境开车去到医院,并没有在病房内看到尧新雪。

他往房间内看了一圈,这个房间里除了一张病床与其他的医疗设备之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些私人物品都并不存在。

尧新雪在这里将近住了两个月,这里却没有任何生活痕迹,他像是习惯了不把任何一个地方当成家,当成归属。

迟天境的目光有一瞬间被刺痛了。

问过了医护人员之后,迟天境去到了二楼的花园里。

因为是私人的高级医院,整座花园的面积极大,花卉的品种繁多,植物与鲜花错落着生长,色彩斑斓得有如一副彩色的画,空气清新,走在这里如同漫步在森林里。

迟天境在一棵梨花树下看到了尧新雪。

他痩了一整圈,颈部、整条右臂都缠着绷带,病号服显得很大,空落落的。此刻他正坐在草地上,低头看着一只猫。

那是一只纯白的波斯猫,耳朵又圆又小,眼睛呈现出美丽的蓝色,正低头认真地舔着尧新雪的掌心。

迟天境走近一看,才知道那只猫在吃着他手心上的冻干。

尧新雪仿佛没有听到迟天境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依然微笑着逗着那只猫,等到猫吃到最后一颗冻干的时候,他就使坏地捏着那颗冻干,抬高了手。

尧新雪的右手肿了一圈,依然缠着几圈绷带,只能举着左手,晃着冻干来逗猫。

这一幕是那么美好,可迟天境却感到很难过、很难过。

在怀疑尧新雪之前,他的全部身心都已先一步开始心疼起尧新雪来。迟天境为他如今的右手感到心痛,为着当时尧新橙抱着的血淋淋的尧新雪感到心痛。

波斯猫细细地着急地“喵”“喵”叫着,伸出白色的、柔软而猫毛浓密的爪子去拨拉尧新雪,尧新雪感到很好笑似的笑了起来,他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波斯猫因为得不到零食气急败坏,不顾自己的重量,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伸着爪子去扑那颗冻干,想要将尧新雪扑倒在地。

但在那几秒里,迟天境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他抬臂挡住了那只没大没小的猫,一手则护住了尧新雪的后背。

猫没扑到想靠近的人的怀里,反而被这么一挡落在草坪上翻了个跟斗,如同一个小小的雪球。

尧新雪又弯着眼睛笑,肩膀笑得甚至微微颤抖,他看着猫在草坪上翻了个滚,然后一脸茫然、委屈的样子,笑得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

迟天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越界,他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坐到了旁边僵硬地拍了拍猫的背,努力给猫顺毛,他也没敢看尧新雪的眼睛,只轻声道:“抱歉,我怕它砸到你。”

你看起来这么瘦,身上又有这么多伤。

尧新雪温声笑道:“没关系,它又不重。”

迟天境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低头却看到尧新雪仰起了脸,笑着看向他,然后伸出了左手。

风一吹,漫天的梨花就落了下来,如同无边的细雪。一瞬间,世界好像变得格外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迟天境只愣了几秒,就握住了尧新雪的手,将他慢慢拉了起来。

尧新雪说:“它是好孩子,也是我的好朋友。”

迟天境低声道:“对不起。”

尧新雪听到他的道歉又笑了,最后只无奈地摇摇头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迟天境感到心底的酸与苦,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迟天境把尧新雪背了起来,准备把他背回病房。

尧新雪的长发落在他的肩上,迟天境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香根草的气息。

在走出花园之后,尧新雪柔声说:“当年说的话,你都做到了,恭喜你。没想到我们会以这个方式重逢。”

“嗯。”迟天境抱着尧新雪的双膝,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尧新雪说的是什么。

那时黑羊乐队籍籍无名,他们坐在大排档里,为着一场只有百来人观看的比赛庆祝。

薛仰春、尧新橙、楚枕石……还有尧新雪。

“我想做个好警察。”迟天境记得自己喝醉了,身边那些人在笑。薛仰春笑得趴倒在桌子上,楚枕石说,那你的梦想和我们队长的一样伟大。

他怔怔地转过头去看尧新雪,只见尧新雪撑着下颌,侧过头微笑,眼神温柔认真,却不带任何嘲笑的意味,举着一罐啤酒轻轻地和迟天境碰了碰,说:“好啊,祝你梦想成真,小迟警官。”

迟天境有一瞬间的晃神,仿佛还停留在昨日,一切都没有变。

直到尧新雪带着笑意轻声问:“小迟警官,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迟天境咬了咬唇,他牢牢地抱着尧新雪,小心避开了门框,最后缓缓说:“新雪,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你小时候的事吗?”

迟天境不知道的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尧新雪的眼神也同时冷了下来,与刚才温柔、逗着猫的样子已判若两人。

他抱着迟天境的颈,神情阴沉,仿佛一只艳丽的恶鬼,在褪去了伪善的面具后,终于露出了原本狠戾的模样。

第100章

尧新雪轻轻笑了:“我的小时候吗?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迟天境回答道:“没,就是突然想知道了。”

他把尧新雪小心地扶到床上,然后单膝跪在床边,让尧新雪不用抬头来看他。

尧新雪低下头,几绺顺滑的蓝色长发垂落到他的腿上,他看着迟天境,长睫毛微动:“我小的时候……”

一个医生进来打断了他的话音,那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看着迟天境:“抱歉,现在到检查的时间了。”

迟天境没有动作,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尧新雪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最后又有些苦恼般对自己说:“啊,下次再给你讲故事吧,我又要做检查了。”

迟天境看着他那双眼睛,好半晌之后终于低声说了句好。

迟天境站起来,退到了一边,看着医生将尧新雪的长袖慢慢折起,露出那条缠满绷带的右手。

尧新雪看向他,微笑道:“下次有时间,也再来看我吧。现在……”

迟天境注意到他抿了抿唇,颈部的皮肤紧绷,才意识到尧新雪的紧张与不安。

尧新雪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现在是这副样子。

迟天境的心突突地跳,他忙错开了视线,最后低声道:“好,我下次再来看你,新雪。”他抬起头,看着尧新雪清隽的的面容,毫不掩饰眼底的怜惜,“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

尧新雪挑起嘴角:“嗯,谢谢你。”

迟天境最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五分钟后,当确认迟天境不会再回来后,聚在这里的医生与护士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为首的医生轻轻放下了尧新雪的右手,然后鞠了一躬:“我们会尽力想办法的。”

尧新雪点了点头,看向了旁侧无声走出来的尧新橙。

尧新橙的脸色难看,刚刚那群人已经识相地退了出去。

尧新雪坐着,尧新橙乖顺地走过来,将他折起的长袖轻轻放下,盖住右臂,然后整理好。

尧新雪看着他:“你听到了,他已经查到了。”

尧新橙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但依然一声不吭。

尧新雪用左手勾住了他的颈,让他将头低得更下,这个姿势近得像是马上就要接吻,尧新橙却只感到浑身冰冷。

尧新雪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小橙,如果他知道,黑羊就完了。”

尧新橙的身体在颤抖,却是因为无可遏制的愤怒,他也咬着牙低声说:“迟桉,罪有应得。”

尧新雪松开了手与他对视,冷淡道:“但他确实死了。”

这个死人如今要讨回一个公道,那把毁了慈济孤儿院的火时隔了十几年依然在燃烧,它如同一个无可摆脱的诅咒、宿命与循环,在让尧新雪因此重获自由与人生后又即将要把他最心爱的乐队、他苦苦追求的理想毁于一旦。

这个念头烧得尧新雪几乎要感到彻骨的痛恨来。

他拧着眉,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轻声道:“我们不会停在这里。”

尧新橙站在原地,与尧新雪保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他低声回应:“我知道。”

尧新橙之后给尧新雪喂了一碗粥,他看着尧新雪睡下,又坐了好一会才离开。

在轻轻关上门后,他又从兜里的药瓶倒出几颗药囫囵地吞了下去。尧新橙最近越来越难管住自己了,因为过度焦虑与压抑,他的手止不住地痉挛,同时,他的幻听、幻觉也越来越严重了。

在知道迟天境的身份之后,尧新橙甚至动过要杀了他的念头,而这个念头已经随着尧新雪的两次提醒越来越深重了。

这是我们的秘密,嘘,只有我们知道。快跑,快跑。

那时,幼小的尧新雪紧紧抱着他说,而火几乎要烧到他们两个的双脚。

尧新橙的车猛地在马路上停住,引得后面的车不满地鸣笛,但他面沉如水,握着方向盘换了一个方向。

那是他心理医生的方向。

心理医生看到尧新橙走进来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他在饮水机里倒了杯温水,然后放到了尧新橙的面前,将温和的目光落在尧新橙身上。

尧新橙的长相很显小,他今年二十五岁,却因为一张娃娃脸与偏黄的头发被众多乐迷声称这个吉他手还是个小孩。

医生看到他眼底的一片乌青与布满血丝的眼球,就知道了这段时间他一定休息得不好。

黑羊的主唱、他的哥哥尧新雪遭到绑架并伤到了右手的消息早已被媒体散播了几千万条,唱衰黑羊的声音如今居高不下。

通过过去的治疗,医生早已知悉尧新雪在尧新橙心目中的地位,因此也理解,这个承担了医生五年的治疗费用、来看病的次数却寥寥无几的病人这段时间为什么精神压力大到这个地步。

年过半百的医生早已把他当做了半个儿子,不由得苦口婆心道:“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你的病症现在越来越严重了。你应该逐渐停药,停下手中的一切事物去给自己放松的时间。这类精神药物,对你手的副作用是很大的。我记得,你是乐队的吉他手吧。”

尧新橙原本沉默不语,却在听到“吉他手”三个字后抬起了头。

他“嗯”了一声。

心理医生无奈地笑了下,只要提到关于乐队的事,向来倔强的尧新橙就会变得很听话。

他检查了一下尧新橙的药瓶,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新橙,你又乱吃药了。”

尧新橙没有搭理他,只是说:“睡不好。”

心理医生不动声色地把药收回:“那你在我这里休息一下吧。”

他这里有一把躺椅,是专门催眠用的。

尧新橙的睡眠质量太差,只有在他这里,或是在尧新雪身边,才能睡着。

心理医生按照之前的习惯,先定下了一个小时的闹钟。

尧新橙躺上躺椅,闭上了眼睛。

在缓缓的、极轻的晃悠里,始终精神紧绷的尧新橙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但即使是这样,他的眉依然微微皱着。

尧新橙梦到了迟桉。

在那个办公室里,高大的男人背对着窗,面容模糊不清。

他一手按着尧新橙的肩膀,一边装作温和地问道:“你昨天是不是在我办公室外面,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尧新橙害怕得浑身颤抖,他不敢说话,只一味地摇头。

男人的手如同鹰爪紧紧地扣着他的肩膀,眼神仿佛淬了毒:“撒谎!”

尧新橙拼命摇着头:“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但是他惨白的脸色与惊慌的眼神没有逃过迟桉的眼睛,迟桉将他猛地一推推倒在了地上。

男孩如同一只羊羔,被掐着脖子,脸和脖子涨得通红。

尧新橙几乎无法呼吸,无力反抗,他的眼睛翻白,眼眶流出了泪水,在濒临窒息之际听到迟桉那充满厌恶的声音:“撒谎!撒谎!还一直卖不出去,只知道给我添麻烦!”

尧新橙仰着脸,艰难地张着口喘息着,他努力地,努力地侧过了头,眼角又滑落出一滴泪水。

他看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打开了一条小缝,他与一双眼睛对视了。

——那是尧新雪。

尧新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试图求救。

他的一只手努力地掰着迟桉掐在自己颈上的手,另一只手则努力地向门口伸。尧新橙几乎要昏晕过去,他紧紧闭着眼睛,心脏突突地跳,浑身的肌肉紧绷。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尧新橙仿佛听到了门被推开与毫不犹豫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花瓶轰然破碎的声音,烛台也被撞倒在了地上,火焰沿着窗帘一路开始燃烧。

尧新橙捂着自己的喉咙,疯狂地咳嗽着。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迟桉已经倒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的头流了满地的血,眼睛甚至依然在错愕地、憎恨地睁着,他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头侧的伤口如同被子弹开出来的洞,汩汩的血从里面涌出。

小小的尧新橙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坐起来,有些惊恐地望着迟桉。

可就在下一秒,他就被人抱住了。

那人将他拥在怀里,轻轻地、温柔地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嘘,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尧新橙撑在地上的手很快就被血染红了,他望着眼前的尧新雪,又一次流下眼泪。

风从打开着的窗灌进来,助长火势越烧越猛。

火舌贪婪地吞食着一切并迅速蔓延,呛鼻的烟雾也早已弥漫在了整个房间里。

少年尧新雪却是这样冷静,他将迟桉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全部翻了出来扔到了火里,直到火势开始烧起迟桉的尸体,他才拽着依然在失神的尧新橙跑了出去。

尧新橙被牵着的手染满了血,止不住地在颤抖,他回过头,只见到迟桉还没有完全断气,他努力地抬起手,向着门口的方向。

可烧得极猛的火势咆哮着要将整座房间吞食殆尽,整座书架从旁侧倾倒下来重重地压在了迟桉的身上。

尧新橙哭了,他只听到尧新雪的声音。

尧新雪牢牢地攥着他的手,喊道:“着火了,着火了,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