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尧新雪八岁那年,慈济孤儿院被烧毁了。
他拽着浑身是血的尧新橙,从即将烧塌的建筑里逃出。
尧新雪选择了后门,那是与救援完全相反的方向,拽着尧新橙一路狂奔。
两个人还穿着孤儿院的衣服,是纯白色的过大的长衫与短裤,尧新橙的胸前还有一个巨大的编号,是36号。
那么小的尧新雪牵着这个无名的男孩的手,赤着脚,沿着小路一路狂奔,风灌进尧新雪的喉咙,他感到喉咙的腥甜与干渴。
璀璨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表情是这样雀跃与幸福。在过去表现得与同龄孩童不同的成熟、冷静之后,尧新雪在这段奔跑里露出了稚气的快乐的笑。
风吹起他的长发,脚上传来剧痛,手臂被划伤。
可尧新雪依然在不断地往前奔跑着。
满目的阳光与绿意,尧新雪仿佛一只撞进了森林的鸟,一只小鹿,肆无忌惮地向前跑着。
哪怕身后传来尧新橙——36号的哭声,他哭泣着如同一只落水的小狗,尧新雪也始终没有停止。
直到尧新雪真的跑不动了,他才终于往前一倒,36号因为还被他牵着,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也就顺势压在了他的身上,两人一起滚落到了草地上。
36号瑟缩着躲在尧新雪的怀里,两个男孩相互依偎着,他呜咽道:“迟桉,死了……”
尧新雪则抱着他的脑袋轻声道:“没关系。”
他们的距离好近,甚至能看清彼此脸上细小的绒毛。微风轻轻吹动,金色的阳光画着尧新雪的耳朵。
草尖扎到了尧新雪的脖子有些痒,他却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好半晌后,36号才听到他的声音:“我们不会再回去了。”
36号怔怔地看着尧新雪,尧新雪只如同过去出来玩耍般轻松,他将雪白的手臂挡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嘴角却微微挑起:“迟桉死了,如果回去,肯定会被抓走的。”
36号想到那个人,就害怕地颤抖:“那,怎么办?”
光辉勾勒着尧新雪的脸庞,他随意地回答道:“我们自己来决定去哪里,我们要离这里远远的。我说过了,想要什么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想要不被抓到,那就逃跑吧。”
尧新雪坐起来,他一手按着36号的胸口,隔着一层极薄的衣服,他摸到了36号的肋骨。他只轻轻一推,36号就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尧新雪俯下身去看他,他却只安静地望着尧新雪流眼泪。
眼泪如同晶莹的露水,在滑过36号的脸庞时,一瞬间闪着璀璨的光。
尧新雪低下头,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长发垂落如同藤蔓,看了36号好一会后,眼底的笑意就逐渐褪去:“去把你身上的血洗洗,到时候别被看出来了。”
36号听着尧新雪的话,努力地去搓着手臂上沾到的血污,身上的血迹洗不掉,就用泥巴来掩盖。
两个半大的小孩就这样又一次慢慢地走了起来,如同两只小兽,走在寂静无声的郊外。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第一座城市。
他们现在彻底成为了两个流浪儿。既没有社会身份,且36号甚至没有姓名。
第二天天空下起了暴雨,无数透明的雨珠自天而降,疯狂地砸落在他们的身上。
两个孩子饥肠辘辘,走了一天一夜已经接近极限,最后终于不堪疲惫,随意找了个屋檐坐下躲雨。
尧新雪随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脏水,看着陌生的行人来去匆匆。
他们都打着雨伞,甚至无暇分一眼看路边这两个如同野狗般的孩子。
这是尧新雪第一次接触孤儿院以外的世界,他并没有感到人情冷漠或是其他,只是感到格外地新奇。
尧新雪撑着下颌,慢慢说:“你不能再叫36号,不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你是孤儿院的人。你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吧,每个人都有名字。”
36号有些茫然地看着尧新雪,最后又把目光投到了马路的对面。
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腐烂、令人作呕的气味在暴雨之下依然浓烈,因为长期无人清理,垃圾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36号定定地望着那里,他只注意到了垃圾山上一个半边腐烂掉的橙子。
那个橙子半边是橙色,半边是青色。
他在那一刻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尧新雪曾经在孤儿院分食了一只橙子。
那个橙子和这个一模一样。
那天尧新雪将那个橙子一瓣一瓣地分开,所有孩子都渴盼着能够吃到那瓣橙子,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吃过,也是因为这是尧新雪给的——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值得骄傲、庆祝的事。
36号那么瘦,那么小,被挤在人群之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尧新雪被簇拥在中间,看着他手里的橙子瓣变得越来越少。
可就在下一秒,尧新雪仿佛若有所觉般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36号的心微微颤抖,他却不敢、舍不得错开眼睛,只是与尧新雪对视。
于是,最后的那一瓣橙子落在了他的手心。
在那一秒,36号感到自己的眼眶发酸,眼泪几乎又要涌出来。
他的心跳稍微加快了,怔怔地看着那个烂了一半的橙子,好几秒后,终于艰难地开口:“尧、新、橙。”
“嗯?什么?”尧新雪没有听清,挑着眉问。
他转过脸看向尧新雪,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我想,叫,尧新橙。”
也许尧新雪并不会记得,那天他把橙子都分给了哪些人。这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他想给谁,谁就会得到,只要他想要,就势必要得到。
尧新雪甚至永远不会想到,会有人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心上,惦记整整一辈子。
尧新雪有些困了,他说:“好啊。”
于是,他们成了一对没有血缘的兄弟。
在这流浪的两年里,这对兄弟过得很苦。
他们在这两年里必须尽可能地避开监控,避开社会的关注,让追查慈济孤儿院的人真的以为他们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有好心的人想要给他们提供帮助或是想要将他们领养走,但第二天绝对不会再找到他们。
尧新雪和尧新橙如同两只流浪猫,警惕、不近人情、四处流浪。
他们频繁地更换城市,食物来源要么是垃圾场里翻来的,要么是饭店里别人的剩饭剩菜,要么就是别人看他们可怜施舍下来的。
短短一年内,本就瘦弱的两个孩子迅速地瘦成了皮包骨。
哪怕慈济孤儿院的风头逐渐过去,尧新雪也始终保持着警惕。
尧新橙并不知道原因。
他只是每一晚每一晚守在尧新雪的身边,无论风吹雨打。
在饿极了的时候,幼小的尧新雪会摸着胸口上那块红色的、有着眼睛纹理的石头。
他深信不疑着“小狐狸会爬到山顶”那个故事,每当摸到那块石头,他仿佛就又能咬咬牙,坚持下去。
在孤儿院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富家女人想要来领养走一个孩子。
所有人在那一天都站成了几列,挺直了腰板,试着面露微笑以得到青睐。
那个女人来时仪态端庄,却双眼通红,是化妆也难掩的脸色憔悴。
尧新雪也站得笔直,他想要被领养走,他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女人的目光流连过好几个孩子的脸,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极缓,“嗒”、“嗒”地犹如钟响。
尧新雪微微侧过了头,看向了那个漂亮的女人。
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完美的笑容。
女人停在了他的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她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尧新雪的脸庞。
女人的眼睛红肿,仿佛含着将掉未掉的泪水,哑声道:“真好看的孩子。”
尧新雪保持着微笑,他甚至歪了歪头,像是一只幼猫,主动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女人的掌心。
女人被他的举止逗笑了,眼角闪烁着泪花,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尧新雪的脸后又重新站了起来。
她看向了下一个孩子,那是另外一个平凡的、毫不起眼的男孩。
女人拉起那个男孩的手,避开了与尧新雪对视。
她对迟桉说:“就这个孩子吧。”
迟桉只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好。”
嗒、嗒、嗒。
女人的鞋跟踩在地上,渐行渐远,有如钟响。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尧新雪的嘴角在那一刻撇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前方,变成了面无表情。
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感情在那一秒生根在了尧新雪的心底。他品尝到了微妙的、被抛弃的滋味。
尧新雪,第一次成为了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他深深地呼吸着,以此来缓和面上的表情与内心一瞬间的失控。他咬紧牙齿,眼神淡漠,也在这之后决定了要将选择的权利牢牢紧攥在自己的手里。
在逃离了孤儿院之后,在确保了自身的安全之后,尧新雪才可以重新开始考虑领养人的问题。
尧新雪想要拥有自己的乐队,想要让这支乐队走向世界,那他就势必要得到足够的金钱支持与音乐教育。
那么这个人就必须富有,必须无私。
尧新雪捏着这块石头,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02章
尧新雪和尧新橙流浪的第二年,尧新雪九岁。
那天正是初春,天气还非常寒冷,尧新雪拉着尧新橙的手,缓缓呼吸时会有白雾。
尧新橙能感觉得到他身上明显的变化,尧新雪在这一年里变得更沉着、冷静,更像一个大人了。即使他是那么瘦削,因为营养不良,宽大的衣服能长得垂到地上。
但尧新雪也依然那么漂亮,好看,哪怕沦落到这个境地,也总是能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他们在这一年里也染上了盗窃的陋习,无师自通了所有小偷的技巧。
当然也会有人对尧新雪图谋不轨。
一个可怜的、肮脏的小孩,站在路边,及肩的长发带着一点卷,身上过大的衣服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肩膀,眼睛炯炯有神。
总是会有人试着把他骗走。
小小的尧新雪则会仰起头,故作天真地弯起眼睛笑,然后主动地牵上那人的手。
他会很多说辞。
“我的小熊玩偶在那里,我得拿上才能跟你走”、“我的弟弟在那里,我不能丢下他”、“我可以跟你回家吗”诸如此类的话语从他的唇里说出时,别人就常常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给下了应允。
于是尧新雪牵着男人走到没有监控的小巷,走过散发着臭味的垃圾桶。直到男人失去戒备心,尧新橙就会拖着一根铁棍,从背后狠狠地、无比准确地敲上男人的脑袋。
钱、衣服、能倒手卖出去的香烟与打火机。
这个人身上一切可以被利用的东西都会被尧新雪顺走,然后他们再趁男人没醒时逃跑。
尧新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眼底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嘲讽。
此刻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走着,坐在了一级台阶上,又一次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路上的行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攥着一个酒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喝醉了,因为余光瞥到了路边的这两个孩子,于是又站住了。
这是一个老头,浑身脏污,甚至散发着些许臭味,因为脸庞已经黑得不成样子,所以哪怕他定定地看着尧新雪,尧新雪也毫无触动,他没有感到害怕似的,只安静地回望着老乞丐。
尧新雪并不觉得他的目光下流或猥琐,那个老人只如同一只大狗,怔怔地看着他们的方向,倒是尧新橙警惕地挡在了尧新雪的面前。
尧新雪最后想了想,勾起嘴角笑了笑。
但老乞丐只站了一会,就离开了。
尧新雪没往心里去,带着尧新橙徘徊在垃圾桶或是饭店的后门找吃的,大半天没有收获,就又坐回了台阶上。
尧新雪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外套,闭着眼睛睡觉,好几秒后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他无声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老乞丐拿着两碗满满的饭。
尧新雪只盯了那两碗饭几秒,就走了上去。
尧新雪垂下眸,他饿得头昏眼花,却镇静道:“给我们的吗?”
老乞丐猛点头,他把饭碗塞到尧新雪的怀里,然后努力地做着手势,嘴里只能啊、啊地叫着。
尧新雪才意识到他是个哑巴。
两个孩子颠沛流离了这么久第一次吃到饭,连尧新雪也顾不得其他,开始狼吞虎咽。
他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猫,埋头吃着那碗米粒已经冰冷变硬的饭,即使吞咽的动作让他的喉咙很痛,但他依然没有停止,生怕下一秒就没得吃了似的。
尧新橙同样狼吞虎咽,但是吃完后依然戒备地望着那个老乞丐。
后来,老乞丐也会陆陆续续地给他们送来一些吃的,像是把他们当成了什么小猫小狗,想要把他们两个养活。
老乞丐不再花钱喝酒,而是认真地捡废品,卖纸皮。没有人知道这个老乞丐的名字,因为他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尧新雪会带着尧新橙去乞讨,捡吃的。他长得好看,楚楚可怜,又带着瘦弱的弟弟,人人都心疼他,愿意施舍他。
也有不顺利的时候,实在讨不到捡不到时,尧新雪就会带能卖的垃圾给老乞丐,他知道这些能够换钱。
而钱能够买到吃的。
他们三个一起住在了老乞丐用废弃木板搭起的棚子下,在进入最冷的冬天时,两个小孩就会披着老乞丐宽大的衣服,蜷缩成贝果的样子,相互拥抱着取暖。
那个冬天寒冷又漫长,他们冻得嘴唇发紫。
当尧新橙以为他们会就这样安定下来时,命运的时钟又一次敲响了。
有一天,老乞丐浑身是血,居然是爬着回来的。
他浑身是伤,血块已经凝结,脸上一边青、一边白。
尧新雪坐在棚子里,坐在宽大衣服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尧新橙的双手微微颤抖。
老乞丐看到他们,绽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他慢慢地、艰难地伸出手,递出了一个完好的色泽鲜亮的橙子。
然后,他就咽气了。
尧新雪看到那个橙子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掉在了泥里。
很久之后,尧新雪才开口说:“他死了。”
尧新橙很茫然地“嗯”了一声。
尧新雪没有什么感觉,老乞丐的死犹如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只晃出一圈圈涟漪,就销声匿迹了。
他人的性命在他的眼里,称不上是什么值得嚎哭的事。
尧新雪定定地看着这具尸体,有几秒,他饿得想要把这具尸体吃下去,想要嚼烂那人的肉以充饥。
好久之后,他才偏开了目光,和尧新橙分了那只橙子。
夜晚,尧新雪又一次被冻醒,他蜷缩着,按住自己抽痛着的胃,脸色发白。
他摇醒尧新橙说:“走,我们去找吃的。”
尧新橙懵懵懂懂地爬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尧新橙甚至快要觉得,他们会冻死或饿死在路上,可尧新雪依然在走着。
尧新雪的牙齿冻得颤抖,他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冥冥之中,这仿佛是命运降下的一道指引,催使着他循着声音不断前进。
他们终于在郊外看到了一栋别墅。
只是用手贴着窗上的玻璃,都能感到截然不同的暖意。
尧新雪踮着脚,贴近了那面玻璃,看着里面的光景。
别墅里面的装潢华丽,所有人都穿着得体,仪态优雅。璀璨如鎏金的灯光自头顶降落,站在人群中央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孩。
他的肩膀上架着一把小提琴,琴弓划过琴弦流出优美的乐音。
尧新雪定定地望着那一把琴,一动不动,在听着这段乐音的时间里,他仿佛忘掉了饥饿与寒冷。
尧新橙能看到,尧新雪的眼睛在闪着光。
尧新雪的心脏砰、砰地跳着,仿佛一层层海浪不断地席卷而来,他有一瞬间放轻了呼吸,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那把漂亮的小提琴上。
一曲终了,那个男孩腼腆地笑了笑,他收好小提琴,微微弯了下腰,再抬起眼时,就毫无预兆地与尧新雪对视了。
尧新雪不躲不闪,也直直地望向他。
有人靠近了窗台,尧新雪便躲了下去。
他实在是饿得发晕,于是先拉着尧新橙去摘后院的玫瑰花。
尧新雪太饿了,嚼烂玫瑰的花瓣,哪怕是苦的,也依然没有停下,过了很久之后,他听到了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漫天的细雪无声地落了下来,他捏着一瓣花瓣,朝着来人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他说:“小少爷,你拉的琴真好听。”
尧新雪的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些许脆弱,雪化在了他脏污的掌心,他将手背在了身后,仿佛感到难堪似的。
那个原本站在人群中央拉小提琴的小少爷怔怔地看着他,一手握着拐杖。
他的身边有很多人,有人为着他撑伞。
但尧新雪始终不卑不亢,甚至微微抬起脸来与那人对视。
尧新橙一动不动,他知道,尧新雪想要做什么。
那人果不其然,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将尧新雪笼在了怀里,声音甚至微微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尧新雪在这个怀抱里感到久违的温暖,他弯起眼睛,长睫毛掩去那点计划得逞的狡黠,回答道:“我叫尧新雪。”
“新雪,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好。
尧新橙也被一人用外套盖着抱了起来,他注视着与那人并肩走着的尧新雪,他知道,这就是尧新雪要的领养人。
富有,无私,甚至懂音乐。
黑色的伞下,西装外套稳稳地披在尧新雪的身上,纷飞的飘飘扬扬的大雪全部被细致地挡了下来,他的肩膀上没有落下一片雪花。
尧新橙明白,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尧新雪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没有人知道的是,当晚在他们睡在了更新、更大的别墅之后,尧新橙瞒着所有人跑了出去。
他在那个雪夜不断地跑着,跑回到了原来与老乞丐一起生活的那个木板棚下。
尧新橙拖着那个老乞丐的尸体,把老乞丐埋在了郊外的树下。
第103章
三个月后,宋燃犀身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得益于他最后的选择,应怜其实并没有收到什么伤害,只是受到了些许惊吓。她只是脸色苍白,在得救之后泪流满面。
宋燃犀瞒下了这件事与尧新雪有关,应怜仅仅知道他们家遭到了绑架,但是还好警方及时赶到了。
当她手里握着佛珠,含泪低声道:“感谢上天保佑,我们大难不死”时,宋燃犀一言不发。
只有他知道,尧新雪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个世界上只有宋燃犀能完全理解,尧新雪失去了什么。
让尧新雪的一只手换应怜的一条命,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复吗?
这多残忍。宋燃犀宁肯钟鸣在那时砍掉他的双手双脚,也不愿意牺牲这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
宋燃犀的胸口闷痛,他打起精神安慰了一下应怜,就准备去面见私人医生。
躺在病床上的三个月,只要他醒着,就是在问林译特效药的研制、新医师的治疗方案是否有进展,他不惜重金,精神状态好一点的时候就和医生开会讨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医治尧新雪的手。
他见过一次尧新雪,当他看到尧新雪的眼睛,所有刻骨的想念、愧疚、痛苦、爱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结着堵在了他的心口。
宋燃犀甚至不敢看尧新雪的眼睛,他害怕看到尧新雪的憎恨与失望,可是尧新雪只是勾着他的颈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尧新雪没有说恨他,没有说滚,只是轻轻地告诉他结束,宋燃犀感到了锥心的痛意。
在车祸毁容后,他面对着尧新雪会感到一种难堪的自卑,他疯狂地喊着我恨你,尧新雪,自欺欺人地将这场天降的灾祸推到尧新雪的头上,又一边止不住地流泪,因为他在内心深处知道着,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是他的错,是他自己害死了宋洲,是他害得自己毁容,是他自己断送掉了演员的事业。
但无论是谁的错,宋燃犀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像之前那样与尧新雪重归于好。他有多爱尧新雪,就有多犹疑,多痛苦,多难堪。
后来尧新雪说,车祸算什么时,尧新雪说,宋洲死了就死了时,宋燃犀才真的有了那么一丝的恨意,但那点恨意也依然稍纵即逝,只是他内心残留的那份悲哀变得多一点,绝望多一点。
他将那枚戒指丢了出去,其实是想要告诉自己放下。
再后来,是钟鸣的绑架,宋燃犀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这次真的、真的永远失去了尧新雪。伤害尧新雪那如潮的愧疚感与痛苦从头顶没过来,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
过去他对尧新雪的那些私有的悲哀也好,绝望也好,怨恨也好,这些情感很快就全部都被因舍弃尧新雪的手而产生无休止的全部悔恨与愧疚取缔了。
他从来做不到对尧新雪铁石心肠,只会有加倍的愧意和痛苦。
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宋燃犀看着车窗外逐渐流逝的风景,他感到呼吸困难般降下了车窗,揉了揉眼睛,终于在车停之前,整理好了表情-
尧新雪还待在医院里,因为右手始终没有得到根治,他总是反复发烧,生病。
诸多的并发症拖垮了他的身体,很快,尧新雪就已经无法坚持长时间的站立,无法依靠着自己走到很远的地方。
尧新雪的情绪逐渐不那么稳定,他现在很烦躁,体重不断地在减轻,坐以待毙的感觉让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如流沙,既脆弱,又是那么不可控。
而尧新雪最讨厌事情不受控制的样子。
在面见了无数医生,却只能得到无关痛痒的一句再缓缓时,他会冷着脸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尧新橙为了逗他开心,把那只蓝瞳的波斯猫带到了病房里。
这时,尧新雪的脸色才会稍微好一点。
尧新橙安静地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把脸埋进猫的肚皮上。
柔软的猫咪乖乖地四肢摊开,蓝色的眼睛如同两颗水晶。
迟天境猛地推开了房门,即使有着几个医生和保安阻拦,他却仍然如同石头般站在那里,哪怕满头大汗,也死死地盯着尧新雪。
“我有话想跟你说。”迟天境最后咬牙切齿道。
尧新雪本来已经非常虚弱,他脸色苍白,听到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迟天境。
他怀里的猫却被吓了一跳,翻身蹦起来,注视着来人,弓着背竖起尾巴,朝着迟天境哈气。
尧新橙黑着脸,想要走上两步挡住迟天境。
迟天境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瞳里几乎冒着火,表情狰狞。
尧新雪淡淡地说了一句:“小橙,出去吧。”
尧新橙不甘心地看了尧新雪一眼,他刚想开口,却收到了尧新雪警告的眼神。
尧新橙僵在了原地,最后只能听话顺从地抱上那只浑身炸毛的波斯猫走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尧新雪不愿装的时候,神色会很冷,仿佛看什么都带着厌倦的意味:“什么事?”
迟天境沉着脸走向前,低下头与尧新雪对视:“是不是你杀了我爸爸?”
尧新雪笑了,半垂着眸,目光扫过他气得颤抖的唇,挑了挑唇角:“你的爸爸是?”
迟天境猛地扣住尧新雪的颈,将他的头抵在了墙上,尧新雪因为突然的撞击闷哼了一声。
迟天境因为这句话彻底恼火了起来:“别装了,我爸是迟桉,就是你的院长迟桉!”
尧新雪无力回应,他只抬了抬嘴角,讥诮又轻蔑。
可迟天境还是松开了手,他先是本能地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悔,然后才缓缓地冷静下来。
迟天境看起来很疲惫、颓唐,一瞬间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和手段:“现在有很多证据指向你,只要再有一个人……这件案子就能重审,而你会被列为犯罪嫌疑人。新雪,是你吗?”
迟天境有些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低下头,眼球通红。
重查孤儿院的这件旧案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他渴望还给迟桉一个真相,渴望将杀父凶手绳之以法,可是事到如今,心心念念的愿望真的实现时,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每靠近真相一步,就仿佛多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剜着。
尧新雪。尧新雪。
为什么会是尧新雪?
如果不是尧新雪,为什么当年的他要逃跑,为什么钟鸣看到他从迟桉的办公室里出来,为什么?为什么?
迟桉对尧新雪做了什么?
尧新雪看着他的表情,最后轻声道:“不是我。”
迟天境有些难看地笑了一下,他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重案组的人还原了当时的场景,以迟桉这样的身高,如果是孩子杀人,就必须是处于卧倒的状态。
一个孩子被迟桉扑倒在地上,在挣扎的过程中,随手抓到了什么,猛地砸向了迟桉的太阳穴,就这样,迟桉倒下了。
只有这种可能。
过去的老师、孩子都看到这个孩子走进了迟桉的办公室;这个孩子会很瘦弱,让迟桉毫无防备;这个孩子在孩子之间有着非凡的领导能力,一呼百应,人人听到他的声音就开始狂奔着逃跑;这个孩子在火灾后销声匿迹,毁掉了关于孤儿院的所有资料。
仅仅是勾勒着这个孩子所行的事迹,竟然都与尧新雪的所有经历、性格相吻合。
尧新雪注视着迟天境,眼神却无比冷静,他重复了一次:“不是我。”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再次睁开眼看着迟天境时,眼底已经多了一层怜悯,盖过了那一闪而逝的阴戾。
迟天境现在查到了哪里?他对当年的事知道了多少?
但是无论如何,尧新雪都不能和犯罪扯上一点联系。因为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那就这辈子都洗脱不清。
黑羊目前为止积攒的名声会全部毁于一旦,化为乌有,过去十几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而尧新雪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望着迟天境,在那苍白美丽的脸却看不到任何复杂的情绪。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迟天境最后避开了他的眼神,站起身来,想要将落在尧新雪额前的发轻轻撩开。
却没想到,尧新雪偏过头咬住了他的手掌。
迟天境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去,他沉默地看着尧新雪,尧新雪却始终没有松口。
极轻的痛意从掌心传来,迟天境的眼睫毛微微颤抖。
但尧新雪其实咬得并不重,也许是因为生病,他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他死死地盯着迟天境的手指,过了好久,才缓缓松了口。
看着这样的尧新雪,迟天境的心感到钝痛,他深深地呼吸,紧紧地扣着自己的双手,眼睛通红,低声道:“我已经……不知道能不能再信任你了。”
迟天境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迟天境当着尧新雪的面,看都没看,就接通了:“什么事?”
“天哥,抓到王军了。”
第104章
“那天我们在打电话,有一个小孩出事了,货没交到买家手里,迟桉大发脾气。”
“他在那时看到了门外,讲了句脏话,告诉我,有人在外面,是个小孩。”
“那个小孩可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王军坐在了审讯室里,看着迟天境的脸色寒如冰霜,他苍老的面容因为微笑全部皱在一起:“这件事情暴露了,你觉得迟桉会做什么?”
迟天境咬牙切齿,浑身的血都在那一刻冷了下来,扣在桌子上的双手颤抖。
逮捕到王军这个跨国脏器交易案的主谋之后,所有真相终于都在那一刻水落石出。
原来慈济孤儿院是迟桉与富豪们的交易场所。
王军是中间人,迟桉则是卖家,他将健康的孩子卖给富豪,以解救医治富豪们那些天生畸形或是器官衰竭的儿女。
脏器移植,供血……一个人身上任何能够剥夺使用的都会被剥下来。所有明面上无法进行的手术也好,所有理论上无法医治的“不治之症”也好,王军提供医疗,迟桉则提供活生生的孩子,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成全那些走投无路的父母。
被出卖的孩子全是孤儿,无权无势无所依靠,只能仰赖着慈济孤儿院的养育,没有人会为他们寻仇,他们甚至没有姓名,而这些孩子直到在自己死前都不明白躺上手术台意味着什么。
难怪那些被领养走的孩子在这之后都毫无音讯,原来是全部都死于非命了;难怪钟鸣说这个孤儿院是地狱;难怪慈济孤儿院失火后几乎没怎么查就被草草结案;难怪尧新雪要……
在王军的供述里,迟天境浑身冰冷,钻心的痛苦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能听到耳边尖锐的鸣叫。
王军已经落网,他一定不会撒谎,因为这些话只要一查就能查到。上面一直在关注这件事,不日,迟桉与王军的全部交易、账单、所有涉嫌的买家都会如同冰山浮出水面。
买卖儿童这件事一定会引起全世界的轰动。
迟桉的双手发麻,他整个人仿佛被一把刀劈成了两半,疼痛蔓延着几乎难以喘息。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真的是一个人渣,他引以为傲的父亲,他那个善良的收留儿童不赚分毫的父亲,居然会是买卖儿童的魔鬼。
而尧新雪,差点也死在了那里。
迟天的瞳孔强烈地收缩着,他抱着头,痛苦地呜咽。
他对尧新雪,都做了什么啊?
有警员拉着他走出了审讯室,迟天境现在需要避嫌,父亲迟桉也需要重新被调查,警方正式介入了慈济孤儿院的事,慈济孤儿院与跨国的脏器交易案终于要被并案重查了。
与此同时,医院内。
尧新橙站在尧新雪的旁边,小心地给尧新雪喂着粥。
电视上正播放着王军落网的消息,这件新闻已经引起了全国的轰动,尧新雪淡淡地扫了一眼,之后就摇了摇头示意不吃了。
他说:“迟天境在怀疑我。”
尧新橙轻轻地擦净他的嘴角,低着头沉默不语。
尧新雪继续道:“按照现在这个关注度,查到我们身上,不会很久,我们是唯二没有在大火之后留底的人,而迟天境,也已经知道我们就是孤儿院的人了。”
他的脸苍白得如同纸张,狭长的眼睛更像是柄锋利雪亮的刀,长睫毛垂下,就如同瓷做的人偶,美,却不带任何生气。
尧新雪叹了口气:“黑羊不能因此被拖下水。”
他偏了偏头,看向尧新橙,轻声道:“你明白了吗?”
黑羊乐队不能陷在这场人人喊打的舆论风波里,身为乐队核心的尧新雪不能染上任何污点。
这像是一个暗示,一个命令,尧新橙半跪下来,仰着脸去看尧新雪的表情。
他的心微微颤抖着,贪恋而绝望地注视着尧新雪。
他有些结巴地说:“我……”
尧新橙小时候因为结巴、瘦小,总是被欺负。孩子们把他当成破布偶,能踢则踢,能打则打,是尧新雪的出现,让他不再被打骂。
在这之后,没有人再欺负他,但是因为结巴,鲜少有人愿意听他、等他说话,也是只有尧新雪,愿意安静地、耐心地等他说完。
大火烧毁了一切,小小的尧新雪攥着那个不被关注、饱受欺凌的尧新橙的手,狂奔着出逃。
在呼啸的风与雪里,他们成为了一对兄弟,借着极度相似的姓名好似真的拥有了血缘。他们交缠的命运线被血和火染红,以假乱真,竟然真的在数十年里躲过了神和世人的监视。
时至今日,这竟已真的如同藏在血管里的血线,而人人都说血浓于水。
这条线曾经把两个没有交集的孤儿联系在一起。让尧新橙唯尧新雪至上,如同狗、狂信徒一样,崇拜、信任尧新雪。
或许这其中还藏有着隐晦的、扭曲的爱慕。
他曾经以为这条线也会紧紧地捆绑着他们走到最后一刻——那一刻尧新雪实现理想,站在千万人面前,而他会是那个站在尧新雪身边的人。
可如今看来,一切却是事与愿违。
今天阳光灿烂,尧新雪靠在病床上,肤白胜雪,璀璨的金光落在他修长的手上,他微微弯腰,倾身俯视着要尧新橙,弯着眼睛问:“你明白了吗?”
尧新橙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和尧新雪一起经历过很多时刻。
现在这一幕,竟然和过去出租屋里的画面有着奇妙的重合。在尧新橙的眼里,阳光、摆得到处都是的乐器和乐谱、窗外的鸟鸣与尧新雪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尧新雪。尧新雪。
早在那个万物凋零、寂静冰冷的冬天,幼小的尧新雪将那支铅笔扎进了欺负尧新橙的人的手背时。
尧新橙就打着冷颤,在这张抢回来的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就写下:“要爱尧新雪。”
时隔数十年,尧新橙微微张开口,仰望着他,眼睛闪烁着眼泪,于是又一次——尧新橙的灵魂先于身体和理智应许了尧新雪。
尧新橙第一次勾起了笑,却抬起手指,用指腹抹去了眼角的泪,说:“哥哥,我知道了。”
尧新雪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抱住了他。
尧新橙甚至能嗅到尧新雪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气息与两人相似的沐浴露味道。
他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流了下来,哽咽着说:“是,哥哥,救了我。”
尧新雪抱着尧新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淡声道:“不是的,是你自己。”
尧新雪垂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孤儿院。
那天所有孩子都在睡觉,尧新橙却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钻进尧新雪的被子里。
“新雪……新雪……”尧新橙摇着他的肩膀,眼底惊惶,几乎要哭出来。
尧新雪醒了过来,甚至没有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急促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毫不犹豫地拽着尧新橙,用被子盖过了尧新橙的脑袋,低声警告道:“闭嘴。”
尧新雪闭着眼睛装睡,紧紧地抱着颤抖的尧新橙,紧接着就敏锐地感觉到了随之而来的一道视线。
有那么几秒,连尧新雪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了很久,终于收了回去。
第二天,尧新雪带着尧新橙去到了偏僻的角落,他的表情严肃:“你听到了什么?迟桉为什么会来这里?”
尧新橙哑着嗓子,眼泪几乎要滴落:“我听到,他们惨叫,他们,不是,被领养了……”
尧新雪的眼神沉了下去,尧新橙的话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短短几个字,尧新雪就大概拼出了前因后果。
他掐着尧新橙的脸,冷声道:“不准和任何人说这件事,知道了吗?你被发现了,迟桉不会放过你的。”
尧新橙的声音颤着,他呜咽着点点头,仓皇地抹去自己的眼泪。
很快,在午饭后,迟桉就叫走了尧新雪。
男孩的表情轻松,张口就是谎言。迟桉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没听过,不知道,在睡觉。
迟桉站在那里,举高临下地望着尧新雪,尧新雪的表情则始终平淡,腰背挺直。
迟桉狐疑的目光逡巡在尧新雪的身上,但尧新雪无所谓般抬起眼看他,与他对视。
迟桉也就将他放走了。
第二个被叫走的就是尧新橙。
在尧新橙即将走进办公室时,尧新雪侧过了脸,无声地给了他一个充满暗示性的眼神。
尧新橙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服,低着头走进了办公室。
他太心虚了,站在迟桉面前几乎快要哭出来,如同一只发抖的亟待被屠宰的羊羔。
那颤抖的声音与畏惧、明显躲避的眼神一下就出卖了他。
迟桉当即发作,大怒道:“你听到了对不对!”
尧新橙瑟缩着,哑声道:“我没有……我没有。”
迟桉当即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地上,尧新橙疯狂地挣扎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流出,他抓着迟桉扣在他颈上的手,双腿不断扑腾着。
尧新雪没有离开,而是就站在门外,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室内的动静,他听到尧新橙的哭声,听到迟桉愤怒的声音,听到花瓶倒在地上的声音。
尧新雪低着头,他攥紧了自己的手,然后看向了左右,确认没有人会出来时,才在尧新橙逐渐微弱的呼叫声中转身。
他躲在门后,隔着一条门缝窥探着门内的情景。
尧新橙被按倒在地上,脸色发青,仿佛失去了力气,如同一条鱼,徒劳地踢着迟桉。
尧新雪的呼吸急促,他看到尧新橙在最后几秒转过脸来,看向了他。尧新橙的瞳孔颤抖着,让尧新雪想起因为过于饥饿而死去的幼猫。
在看清尧新雪后,尧新橙呜咽着企图呼救。
但尧新雪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最后,尧新橙已经接近窒息,他的喉咙发出了咔咔声,依然死死地望着尧新雪。他不知道从哪突然爆发的力气,抓住了旁边的花瓶的瓶口,猛地将花瓶砸向了迟桉的脑袋。
砰!
花瓶粉碎。
尧新雪看到,迟桉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僵直地倒在了地上,汩汩的血从他的脑侧流出。
尧新雪的呼吸一瞬间放轻了,他不再犹豫,猛地推门而入。
他的动作撞倒了烛台,火沿着地毯一路烧了起来。
尧新雪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感到强烈的兴奋、快意与喜悦,甚至是如释重负,他紧紧地抱着尧新橙,抱着浑身是血、气喘吁吁的尧新橙,温柔道:“没事的,没事的。”
他勾起一抹笑,迟桉死了,他终于可以离开孤儿院了。
尧新雪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将迟桉柜子里的所有资料都扔进了火里,火愈烧愈烈,直到滚滚烈焰直逼他们的位置。
大火烧毁了一切,烧死了还没有完全死去的迟桉,烧毁了有关尧新雪的所有过去,烧塌了那座永远阴冷、永远充满了暴力与饥饿的孤儿院。
这把因他有意放下的烈火直到现在也依然在疯狂燃烧着。
火焰注落在尧新雪的眼瞳,时隔二十多年,他露出了一个与当时别无二致的、温柔而残忍的微笑:“乖孩子,这是我们的秘密。”
一只小狐狸,它想要爬到山顶,为此不懈地努力着。寒冬降临,它再也走不动了,它饥寒交迫,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有一只小松鼠看到了它,将树洞里藏着的唯一口粮——一颗石榴送给了狐狸。
那颗仅剩的鲜红的、饱满的石榴,那颗松鼠失去了就无法在这个冬天活下去的石榴,漂亮的狐狸毫不犹豫地就吃掉了。
它终于有力气继续去爬上那座遥不可及的山了。
尧新雪摘下了自己胸前的那块红色石头,那是很久以前尧新橙送到他手里的——因为那么像石榴,所以尧新雪把这个当成了幸运符。
他将那块石头戴在了尧新橙的颈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泪流不止的尧新橙,温声道:“去吧。”
四个月过去,当公安机关为迟桉的死,准备传唤钟鸣证词里的嫌疑犯尧新雪时,尧新橙自首了。
那天尧新雪依然待在病房里,雪白的波斯猫蜷在他的手边。
他低下头,想要将脸埋在猫咪柔软的绒毛里,猫咪却跳下了床,晃着尾巴跑到了另一处。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及时地将猫抱回到他的怀里。
尧新雪慢慢闭上了眼睛,好久之后,他才别开了脸,去看向窗外的风景。
阳光璀璨,一如多年前的某一日。
我们一起等到最后和最初的一天,世界剥破仍如新橙蘸新雪。
第105章
宋燃犀刚睡醒,他捏着睡衣的下摆,然后勾着衣服脱了下来。
他站在镜子面前,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面前这具身体。
上面有着车祸留下的大面积的疤痕,烧伤如同无数条虫蜿蜒着爬上他的皮肤,其中还交错着拍戏时留下的各种伤痕。
种种痕迹几乎让人无法注意到,那开在心口上的两条伤疤。
那是手术的痕迹。
宋燃犀按着自己的心口,在安静的房间里,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这道声音曾一次又一次地有力昭示着他还活着。
他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那片曾经被开过刀的小口,右眼皮不断地跳着,最后静默地站了好一会,才把衣服穿好,准备走下楼去。
世界顶尖的学者、医生在楼下齐聚一堂,都在等待着他,只为了给针对阿西康宁配制出特效药。
宋燃犀开出了不菲的佣金,能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坐在这里为了一种目前医学界都无法医治的毒素空耗时间。
他淡淡地看了这些人一眼,然后坐到了主座。
面前是尧新雪身体状况的所有资料,宋燃犀知道,他的病情在逐渐恶化,目前只能依赖着药物苦苦续命。
“先生,这个药在我们的国家之所以是违禁品,就是因为……”有人看着脸色阴沉的宋燃犀,试着开口建议道。
宋燃犀抬起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冷声道:“如果您是来劝我放弃的,还请出门左转,我不是让您来给我做心理医生的。”
那人哑口无言,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最后开始了今天的讨论。
宋燃犀看着照片上那条明显肿胀的手臂,感到钻心的疼痛。
他找了个理由出门,从烟盒抽出了一支烟叼在嘴里。
就在他准备拿出打火机点燃时,看到了在不远处浇花的应怜。
宋燃犀按住打火机的手松开了,他将那支烟又放回到了口袋里,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确认没有烟味之后才走过去。
应怜因为他的忽然靠近吓了一跳,宋燃犀却注意到了她的脸色惨白。
他观察着应怜的表情:“怎么了,妈妈?”
应怜有些出神,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只摇了摇头说:“没睡好。”
宋燃犀接过她手里的水壶,轻声道:“那就去休息一下,这边太晒了。”
应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转身看向了宋燃犀,宋燃犀如今已经比她高了这么多,如同一棵茁壮笔挺的柏树。
她是看着这个孩子从娃娃那么一小点长大到现在这个样子的。
阳光之下,宋燃犀因为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应怜则忍不住笑着哭了出来,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却又一直在笑着。
宋燃犀被她吓了一跳,立刻走了上去,手足无措,小声道:“怎么了?”
应怜用手背抹着自己的泪水,然后笑着说:“我是一个合格的妈妈吗?”
这个问题是那么突然,宋燃犀却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
他的目光变得温柔,轻轻地抱住了应怜:“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应怜依然在哽咽,她回抱住宋燃犀:“我永远不会后悔,生下你。”
宋燃犀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好安抚应怜的情绪,终于在站了好一会后,他扶着应怜回到了卧室,再怎么问,应怜也不再回答了,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说没事。
宋燃犀捏着自己的眉心,最后沉默地退了出去,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应怜在宋洲死后第一次情绪失控。
他缓了口气,最后坐在了客厅里。
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
随着警方的全面调查,慈济孤儿院与跨国脏器交易案背后的犯罪团伙被全部揪了出来。
看到孤儿院这样的字眼,宋燃犀心一动,就点了进去。
他飞快地浏览着这条新闻,越是注意到一些细节,心就越是沉到了谷底。
买卖儿童在这两件案子背后已经形成了完整得产业链,这些产业竟然已经分布到了十几个国家,而其中国内的买家涉及了数十位富豪、多个名门望族乃至身居高位的人。
因为牵涉人员的利益过大,残害孩童的程度之惨烈,引起了整个社会的愤怒,民众高呼着买卖同罪,严查所有涉案的人员。
宋燃犀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脑海里居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测,从早上就开始跳着的右眼皮仿佛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管家在这时走了上来,宋燃犀熄了手机屏,只听到管家焦急道:“有警察来,说是想要带走应女士……”
宋燃犀猛地站了起来,他深深地呼吸着,最后强行镇定道:“不要惊动我妈,我和他们谈谈,去把律师叫过来。”
管家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警察见到宋燃犀,淡淡地点了点头,出示了拘留证:“麻烦让应怜女士出来。”
宋燃犀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注视着拘留证的公章,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我有权知道她要被拘留的原因。”
警察公事公办道:“应女士涉嫌买卖儿童,需要配合我们进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