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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群之马 伽莲 17843 字 5个月前

其他警员已经伺机而动,宋燃犀挡在了门口,若有若无地阻挡着他们看向内里的视线:“我妈不在家,你们……”

“小犀,没事的。”应怜走了出来,她轻轻拍了拍宋燃犀的肩膀,摇了摇头。

像是早有预料会有这一天,她表现得异常镇静,即使眼睛红肿。除了今天早上的情绪失控,应怜看上去甚至很坚强,她的举止优雅,仿佛依旧是那个名门小姐。

宋燃犀僵在原地,看着应怜坐上警车,他咬了咬牙,最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拿车钥匙和外套。

他面无表情地坐上车,联系了林译:“现在立刻让陈律师过来。”

他猛地一脚踩上油门,追上了那辆警车。

宋燃犀停在了警局里,他看着应怜被带进去,却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燃犀心乱如麻,他的眼睛通红,头痛欲裂,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心脏其实属于另一个无辜的人,他不敢相信应怜和宋洲会做出……

可应怜心甘情愿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宋燃犀无法对她、对宋洲的选择有任何指责,因为如果没有他们,宋燃犀一定会死在六岁那年。

但他的活,造成了另一个孩子的死。

宋燃犀脸色苍白,他紧紧地按着心口,感到胸闷郁结,但当他的余光瞥到了某一处时,他的心又一次大震。

——是尧新雪。

尧新雪穿着纯黑的风衣,正戴着一顶极低的鸭舌帽和口罩,风衣收束显得他腰窄腿长,即使打扮得很严实,那一绺蓝色的长发依然暴露了他。

他准确地沿着目光望了回去,然后看到了木在那的宋燃犀。

宋燃犀的脑子很混乱,看着尧新雪准备离开时,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尧新雪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角落里,懒洋洋地靠着墙,对跟过来的宋燃犀视若无睹。

宋燃犀安静地看着他,所有乱糟糟的情绪在那一秒都落了下来,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

喉咙仿佛被捅进了一把刀,连张口都痛苦难忍。

倒是尧新雪,仰着脸,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脸上滑过,末了眼睛弯了弯,露出了愉悦的笑意。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宋燃犀。”尧新雪哑声道。

宋燃犀苦笑了一下:“很难看吗?”

尧新雪说:“对。”他勾着口罩,将口罩拉到了下颌,露出苍白而美丽的脸,“那是你的妈妈吗?”

宋燃犀的眼睛很痛,风好像把沙吹进了他的眼眶:“嗯。”

尧新雪勾了勾嘴角:“啊,难怪看着那么眼熟呢。”他的眼底既有怜悯,又有嘲讽,“和那么多年前,一模一样。”

宋燃犀呼吸困难,他不知道尧新雪在说什么,但是理智已经先于他的不甘愿为他补足了前因后果,这让他哑口无言。

尧新雪注视着宋燃犀这副憔悴的样子,内心感到无与伦比的快意,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冷淡地扫过面前的人:“当年她就是这样看着我,像看着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抬起冰冷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宋燃犀的侧脸,“像这样,摸着我的脸说,好孩子。”

宋燃犀的瞳孔放大,手颤抖着,直到被尧新雪用左手扣住了脖子,逼着他低头与他额头相碰。

尧新雪轻声道:“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当时没有选中我呢。”

宋燃犀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心如刀绞,最后颤声道:“对不起。”

他们两个的姿势亲密无间,亲昵得像是情人般,但尧新雪的眼神却充满了恨意,他的声音沙哑:“我两次差点死在你的手里。”

他说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宋燃犀更有负罪感。尧新雪很疲惫,很冷,在亲手把对手、自己、朋友乃至兄弟都送进了地狱之后,他终于迟缓地感觉到了失败的滋味,这种感觉几乎在他的心里烧起了冰冷的愤怒。

他几乎是在拿宋燃犀泄愤。

尧新雪扣着宋燃犀的颈,紧紧注视着宋燃犀,牢牢地捕捉着宋燃犀眼底的痛苦与愧疚,看着宋燃犀越是心痛,越是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尧新雪就越是感到报复的快感。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孤儿与富商之子。

命运之手曾经以这样恶劣残忍的笑话让他们短暂地相连过,他们险些就共有同一个心脏。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是注定,宋燃犀数十年前就差点害死了尧新雪,而在数十年后又背叛了尧新雪两次。

钟鸣对尧新雪所犯下的一切罪行,也许是尧新雪罪有应得,但宋燃犀又凭什么?

命运对待他们多么不公,让尧新雪的乐队在此刻几乎分崩离析,让宋燃犀在失去自己的父亲之后又一次失去他的母亲。

他们本应该相互怜惜,可如今尧新雪的眼睛却充满了快乐且疯狂的笑意。他知道,当他把这尘封在过去的事告诉宋燃犀时,宋燃犀这辈子就都戴上了名叫愧疚的镣铐。

宋燃犀会再一次心甘情愿地向他低下头,宋燃犀注定会悔恨终生。

第106章

尧新雪带着律师出入了一次警局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新曲的制作和医治右手上。

律师将会为尧新橙辩护,将他要受到的刑罚降到最低。

薛仰春收到尧新雪消息的时候,马上跑到了医院来,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她都没能见到尧新雪。

因为尧新橙不愿意透露医院的地址,他将尧新雪藏得这样好,享受着尧新雪全然依赖他,也不允许任何人的探视。

尧新雪倒是无所谓,但是如今已经不同了。

薛仰春拎着包,气喘吁吁地“砰”一声撞开病房门,只看到了病床上苍白的尧新雪。

这是整座医院最好的房间,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尧新雪单薄的身影上,他听到声音,往门外看去,只微微地笑了一下。

薛仰春的眼睛通红,她的目光扫过尧新雪缠着绷带的右手,咬了咬唇,最后眼底泪光闪烁。

换做平时,她早就不管不顾地扑到尧新雪身上了,可现在,薛仰春却动作很轻,她搬过小椅子坐在了尧新雪的手边,小心道:“队长,你还好吗?”

尧新雪用左手卷起自己的长袖,露出了肿胀、从绷带的缝隙间能看到青紫皮肤的右手:“如你所见,不是很好。”

薛仰春张了张嘴,最后又低下了头,她继续问:“尧新橙去哪里了?”

尧新雪伸出左手,将这个眼睛红肿如灯泡的女孩轻轻地抱在怀里,像是温柔的兄长:“他过几年才能见我们。”

薛仰春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在他的病服上蹭掉了眼泪:“他真的杀人了吗?”

即使被压了下去,薛仰春还是知道了些小道消息,她不敢相信,可这将近十年的相伴还是让她在那些模糊的照片里一眼就认出了尧新橙。

尧新雪轻声道:“你只需要知道他是正确的,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薛仰春垂着眼睛,最后“嗯”了一声。

尧新雪看着眼前的薛仰春,她与过去的那个不耐烦的女孩,也已经判若两人。

他们所有人在一家廉价的酒吧相聚,然后在破烂不堪的出租屋里了解彼此的姓名,他们将手掌都搭在一起,眼睛闪烁着光,欢呼着黑羊乐队的成立。

尧新雪依然记得自己在那时就宣告道:“黑羊乐队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乐队。”

这些人因为尧新雪聚在了一起,他们甚至没有签下合约,没有工资,四个人的名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张渗着啤酒渍的白纸上,连租一间练习室的钱都没有,为了挣钱甚至要背着设备辗转于不同的酒吧。

那是一段看起来毫无希望、毫无盼头的日子,可没有人提出过离开,要解散这支看起来毫无前途的乐队。

所有人都因为着信任尧新雪留了下来,因为他是队长,他才华横溢,能力出众,因为他永远走在所有人前面,承担了绝大部分的责任,将所有人都护在了身后,他的队友只需要考虑演奏就可以了。

这支乐队里的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相信着,“黑羊乐队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乐队”这句话,也许仅仅是因为这是尧新雪说的。

他们吃了很多很多苦,但也依然坚持了下来,哪怕这只是尧新雪一个人的梦想。

当一个人的人格魅力达到了这种程度时,人人对待他的态度也就近似为了宗教里的狂信徒。他们把尧新雪捧的这么高,爱慕中带着敬畏,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月亮的背面其实崎岖不平。

但从楚枕石的离开开始,这个美丽的幻梦仿佛就拥有了一丝裂痕,仿佛就意味着这支横空出世却又无可匹敌的乐队开始走向了下坡路。

尧新雪在那时就已经感觉得到,有些事已经逐渐地脱离他的掌控了。

可即使他这样事事谨慎,未雨绸缪,也依然没能挽回一切。

时至今日,他整个宏伟的理想竟然也如同一场巨大的幻灭,在迎来最光辉的时刻后分崩离析。

在薛仰春没有看到的角度里,尧新雪的眼神几乎变得阴沉,他咬了咬牙,左手因为憎恨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薛仰春听到声音,忙坐直了抬头看向他:“你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

尧新雪的表情已恢复了温柔,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半年……也许更久?”

薛仰春毫不掩饰眼底的担忧与难过,她努力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好能像之前那样开朗:“没事的队长,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尧新雪点了点头:“好,谢谢你。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短期内接管一下新橙在做的事,你和罗槐一起做,我才能放心。”

薛仰春的眼睛睁大了,还没等到她抗议,尧新雪就抬了抬左手示意她先听:“我会让人来帮你们,但是你们得看着,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有任何闪失,你们纠结的问题可以交由我来处理。”

他有条不紊地交代着,话音未落,却又不得不偏过头,手半握成拳挡着咳嗽。

那止不住的,看似极为痛苦的咳嗽声让薛仰春猛地回神——现在尧新雪很累,很难受,她必须做些什么。

尧新雪咳完后极轻地叹了口气,他转回来时,就看到薛仰春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他喝了一口薛仰春递过来的样子,戏谑地说:“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没死呢。”

薛仰春吸了吸鼻子,蹦起来,和尧新雪道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我现在就去办你说的事。”

她风风火火地来,就这样风风火火地走。

尧新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护工在这时把午饭送了进来,即使包装地和医院之前提供的食物别无二致,但尧新雪依然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区别。

尧新雪对食物其实相当挑剔,他其实什么都能多少吃点,但能真正让他喜欢的食物少之又少。

今天饭盒里的菜肴却全是他喜欢吃的。

尧新雪冷笑了一下,但他只如同往常一样,慢慢地用左手握起筷子。

“今天尧先生吃的比前几天的要多一点。”护工恭顺地站在宋燃犀的身边答道。

宋燃犀点了点头,就说:“你回去吧。”

因为应怜的事,他已经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眼底已经是一片乌青。

他看着面前的公文,甚至眼前发黑,感到一阵晕眩。

应怜的事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她亲口承认了自己当年为了快要病死的儿子,从慈济孤儿院带走了一个孤儿。

那个孤儿给了天生心脏衰竭的宋燃犀一线生机,让宋燃犀跨过了六岁的那场大劫。

应怜是一个母亲,也是一个罪犯。

当初造成了宋氏集团动荡,让宋洲留下挪用公款罪名的也正是因为六岁宋燃犀将死需要动手术那年,应怜和宋洲需要大量的现金。

宋燃犀当时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挽回了宋洲与宋氏集团的名誉,他以为是自己救了父母,却没想到其实是还了父母的恩情。

命运周而复始,一切原来早已在过去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宋燃犀痛苦地攥着自己的头发,他现在只能力求应怜在牢狱里少受点罪。应怜痛苦了那么多年,多次恳求着上天的原谅,就是因为她良心不安。

尧新雪那天告诉他的话,仿佛一座山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在意识到自己差点就害死了尧新雪之后,宋燃犀感到了钻心的痛意,这强烈的痛感让他四肢发麻。

在知道尧新橙自首的事后,宋燃犀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有人照顾尧新雪。

他坐立不安,没有犹豫,就准备开车去医院,可到了尧新雪的病房前,他又站住了。

那只抬起来想要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末了又放了下去。

宋燃犀捂着自己的心口,他毫无形象地坐在那个病房的门前,蜷缩着流下眼泪,他甚至没有勇气敲门。

宋燃犀坐了一晚上,最后还是选择了联系医院最好的护工来照顾尧新雪。

他做什么,才能弥补他欠下的因果债呢?

宋燃犀看着那个还剩下一大半的饭盒,苦笑了一下。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他甚至非常清楚,无论他做什么,尧新雪都不会再原谅他,无论他做什么,他都弥补不了尧新雪受到的伤害。

他欠尧新雪那么多。

在之后的半年里,宋燃犀都没有在尧新雪面前露过面,他每次都只是亲自准备好尧新雪喜好的菜,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饭盒里。

宋燃犀如同一个丢了魂的疯子,要么坐在宋洲的墓碑前发一整日的呆,要么在尧新雪所在的医院坐着。

某一日,当他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看着尧新雪走在二楼的花园中央,他的目光仿佛被那单薄的身影刺痛般,畏缩,却又是这样地依依不舍。

尧新雪穿着病号服,慢慢地走在花丛中间,那只波斯猫跑在他的前面,颈间系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吹起尧新雪蓝色的长发,有那么几秒,被吹乱的发丝遮盖住了他的侧脸。

宋燃犀的心跳砰、砰地跳着,他猛地转身躲在了墙后,恰好避开了尧新雪紧随而来的视线。

第107章

尧新雪现在的作息很混乱,病痛的折磨几乎让他彻夜难眠。在坚持了半年之后,他终于不得不使用了镇痛剂和安眠药。

尧新雪憎恨一切让他失控的东西,但是他的精神如今却是这样的脆弱,仅凭着意志力已经不能够让他继续下去了。

因为长久的病痛,尧新雪也逐渐露出了淡漠人情的一面,照顾他的人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对待他人态度的滑坡。

但所有人都为他提心吊胆,每每看着他,就能看到他的唇几乎失去血色,而瞳色又是这样浅,整个人苍白得如同一捧细雪,惹人怜惜,生怕他就这样融化掉。

后来他吃不下任何东西,总是吃着吃着就开始呕吐。

尧新雪变得越来越瘦,因为营养不良,长期卧床,他的双腿肌肉萎缩,甚至连站起来都快要做不到了。

宋燃犀出现在他不愿意吃饭的第二天。

尧新雪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个穿着黑色风衣,表情冷峻的宋燃犀,挑了挑嘴角。

宋燃犀终于肯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你是不敢见我吗?”他哑声问。

宋燃犀站在尧新雪的面前,低着头望着他缠着绷带的手:“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看着这样的尧新雪,宋燃犀感到揪心的痛意————这么强势、这么美好的尧新雪如今变得奄奄一息,苍白无力,而这全都是由他造成的。

他给这家医院提供大笔的资金,想尽一切办法给尧新雪做好吃的,都是为了能够补偿尧新雪。

宋燃犀的眼神痛苦,他想去碰尧新雪,却只是杵在那一动不动。

他站了好一会,终于艰难地开口:“你要吃点东西,不然……特效药已经研制到下一个阶段了,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宋燃犀深吸了口气,他努力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在会议室里雷厉风行的他第一次感到说话是这样的艰难。

因为尧新雪始终无动于衷,看着他的眼神冷漠至极,仿佛他在说着一个谎言。

尧新雪已经不再信任他了,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有任何作用。

尧新雪曾经对他有着近乎扭曲的占有欲,想要将他当做私有品一样完全归属于自己,因为宋燃犀一眼看穿了尧新雪“伟大理想”的背后其实是勃勃野心……与某些更丑陋的东西。

而同样看到尧新雪这一面的楚枕石选择了离开。

爱尧新雪的人那么多,恨尧新雪的人也那么多。

要么崇拜他,要么害怕他。

但宋燃犀和他本质却是同一种人,所以宋燃犀当初在那个出租屋里给予了尧新雪祝福。

后来尧新雪恨他,是因为尧新雪以为他会是一条最忠诚的狗,临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背叛,甚至让尧新雪为此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尧新雪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露出了冷漠的讽意:“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做这些能够得到我的原谅?”

他们应有尽有时相互利用,相互依靠,可如今一无所有时却像是一对死敌。

宋燃犀望着尧新雪的眼睛,感到锥心般的痛意,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能原谅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好起来。只要能看到你能好,我做什么都可以。”

尧新雪注视着他,仿佛在欣赏着戏台上的丑角。

看着那个当初桀骜不驯、浑身都是少爷脾气的宋燃犀居然会露出这样乖顺、悲哀如马匹的眼神,这让尧新雪感到好笑。

他几乎想要尽情地羞辱起这个人来,他想要报复宋燃犀,想要彻底碾碎宋燃犀的自尊,好让宋燃犀清楚,到底谁才是主人,谁才是那个应该付出代价的那一个。

尧新雪抬起左手,拿起了旁边的饭盒,手腕无意似的侧翻了一下,整个饭盒里的饭就这样倾洒了下来。

宋燃犀只来得及猛地扑上去抬起手护住尧新雪,滚烫的饭菜与汤汁就在那一秒全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与尧新雪的床单上。

宋燃犀因为手背上的烫伤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显然对烫伤依然心有余悸,但他很快就惊魂不定地转过头看向尧新雪:“烫到你了吗?”

宋燃犀的心很不安,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慌乱与担忧,仿佛眼前自己烫伤的手不值一提,只是上下反复打量着尧新雪,仔细留意着尧新雪是否被溅到烫到。

他当然知道尧新雪是故意的,但是他依然为此感到紧张。

尧新雪的视线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宋燃犀,他显然被宋燃犀的反应取悦。他依然是病恹恹的样子,但眼睛弯起,微微抬起下颌,继续着自己带有明显恶意的恶作剧,用左手的手指指了指脏污的被单,淡淡道:“脏了。”

宋燃犀为他挡了大部分热菜热汤。

而尧新雪甚至连胸前的病服都是干净的。

可此时他就是理所当然,挑起一边眉说,宋燃犀把他弄脏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宋燃犀甚至能数尧新雪在这一分钟里眨眼的次数,他看到尧新雪的眼神平静,于是顺从地低下头问:“我带你去洗澡。”

尧新雪“嗯”了一声。

宋燃犀于是把他脏了的被单卷起来丢到一边。

旁边就是浴室,浴室里有一个极大的浴缸,宋燃犀先是洗干净自己的手,然后去扭开了水。

他的手被烫红一片,但是宋燃犀像是没感觉到痛似的,先将手放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温,等到水过半之后,才回去勾着尧新雪的膝盖将他抱起来。

尧新雪这样轻,宋燃犀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摸得到他嶙峋的骨头,有那么几秒,他会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副白骨。

恨也好,厌恶也罢,宋燃犀愿意接受尧新雪给他的一切。在他知道自己差点害死了尧新雪之后,他只渴望着能够让尧新雪好起来,好起来。

宋燃犀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去解着尧新雪病服的衣扣。

暖黄色的灯光下,尧新雪的皮肤苍白如同尸体,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当宋燃犀将衣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就能看到尧新雪身体上那些疤痕。

宋燃犀在过去无数次见过他的身体,他甚至清楚着尧新雪身上伤痕的来历与日期,可这一次再见,上面已经多了那么多的针眼、勒痕、淤青——全是因为治疗而来的。

宋燃犀放轻了呼吸,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

尧新雪却在这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让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宋燃犀能摸到他细腻如瓷的皮肤,有那么几秒,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尧新雪的心跳,马上就要摸到尧新雪温热的心脏。

他知道尧新雪是什么意思。

就在十几年前,他的妈妈差点就带走了孤儿院里的尧新雪,差点就让尧新雪成为了他的替死鬼。

宋燃犀的睫毛颤抖着,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尧新雪看着他的反应,整个浴室里只有无尽的沉默,可尧新雪的眼神却含着愉悦。

他抓着宋燃犀的手,摸到了自己胸口上的勒痕。

他引领着宋燃犀,摸过自己身上的每一寸伤疤、针眼与淤青,仿佛这些全部都是宋燃犀造成的。越是看到宋燃犀因此痛苦、愧疚,尧新雪就越是感到愉快。

尧新雪最后抓着他的手,让他摸上自己的侧脸,慢慢道:“宋燃犀,你真可怜。”

宋燃犀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他没有回答,只是又一次抱着尧新雪,把他抱进浴缸。

温热的水漫过尧新雪的胸口,他蓝色的长发铺在水面上,如同倒映的蓝天。

宋燃犀坐在他的身后,轻轻地为他冲洗着长发。

尧新雪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也不说话,只是听着稀里哗啦的水声。

宋燃犀多揉几下,他的皮肤就泛起一片红,因为浴室里很热,尧新雪的耳朵也染上了极淡的粉色。

他的动作轻柔,熟练又体贴,给尧新雪洗完澡之后就擦干身体与头发,最后才是给尧新雪的右手上药。

当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缓缓落下,露出整条青紫交加、肿胀的右臂时,宋燃犀的目光又一次颤了一下。

尧新雪坐在他的面前,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反应。

宋燃犀却依然一言不发,只小心地给尧新雪抹药。

他熟练得像是一个护工,甚至连繁杂的过程都记得一清二楚,像是在心里、在私下演练了无数遍。

等抹好了,尧新雪就抬起头,与他对视,挑起嘴角:“难看吗?”

宋燃犀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仿佛克制着什么一样,最后只摇了摇头。

尧新雪依然望着他:“说话。”

宋燃犀抬起了手,他仿佛终于忍不了了似的,伸出手,极克制、极轻地抱住了尧新雪,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如果那天,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如果没有后来我得到过的一切。”

宋燃犀成为戛纳影帝的那一天,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那一刻,往前往后都不再有。

可他现在却极轻地抱着尧新雪,眼泪慢慢地从眼角滑落:“如果没有这一切,我依然想,依然想遇见你。”

第108章

尧新雪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有些怔地抬起头,望着宋燃犀。

宋燃犀却匆促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说:“抱歉。”

他避开了尧新雪的眼睛,在上好药之后,为尧新雪的手臂缠上纱布低声道:“你永远不难看,况且我说过的,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尧新雪的眼睛幽深,静了一会后,他笑了一声,最后用左手扯了扯宋燃犀的衣服。

宋燃犀乖顺地低下了头,在他即将于尧新雪平视的时候,尧新雪抬起脸,仿佛某种小动物般嗅了嗅他。

尧新雪高挺的鼻梁有好几次要亲昵地擦过他的脸,可每一次都没有碰到,始终保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

宋燃犀注视着他那双如酒如水的眼睛,绷紧了下颌。

几秒后,尧新雪真的如同奖励般亲吻了他。

这是由尧新雪完全主导的吻,温柔却又不失侵略性,即使是他的一时兴起。

宋燃犀感觉得到他柔软的舌舔过自己的上颚,像是要把他吞食一样,尧新雪把他当做了一份食物。

尧新雪的眼角有些红了,他忍不住低喘一声,因为宋燃犀沿着他的下腹摸了下去。

宋燃犀是知道他起了反应的。

早在浴室他为尧新雪洗澡的时候就知道了。

即使宋燃犀的抚摸不含任何情欲,但是精神与身体上双重的满足依然让尧新雪不可避免地动了欲。

而他甚至不需要勾引,只要一个表达明确的吻就好了。

为了不让尧新雪压到右手,宋燃犀空出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窄腰。

尧新雪的脸上泛着情潮的红,因为他很久没有做这件事了,所以几乎有些招架不住似的,腰软了下去。

宋燃犀不得不提着他的腰,好让他可以依靠自己。

他低下头,无可自抑般吻着尧新雪,不断地吻着尧新雪的唇与舌,最后埋首在尧新雪的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

尧新雪其实感觉得到他很饥饿,他的胃是空的,身体也是空的,他很疲惫,却又不得不依靠着身体的本能,追逐着快感本能地挺腰,将发泄欲望当成一种进食。

宋燃犀太了解他的身体了,碾磨、打圈,上下滑动,都让尧新雪感到浑身战栗的快乐。

尧新雪半睁着眼,舒服地喟叹着,原本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的病号服早已因为动作松散,滑落下来,蓝色的长发滑过他的锁骨,最后垂落到宋燃犀的腿上。

尧新雪无力支撑自己,只能顺着宋燃犀跨坐道宋燃犀的腿上。他的呼吸急促,左手徒劳地勾着宋燃犀的颈,像是在水中快要溺死的人,有那么几秒,他踩在宋燃犀脚背上的双脚脚趾甚至颤抖着蜷缩。

仿佛身患了一种可怕的病症,尧新雪的身体发烫,咬住了自己的唇,发出了猫似的闷哼声。

宋燃犀放缓了一点,抬起脸慢慢地吻着他的唇,舔舐过他原本咬着的位置,哑声道:“别咬破皮了。”

他的手指生了茧,此刻不轻不重地碾着尧新雪,让尧新雪下意识地并紧了腿,然后夹住了宋燃犀的腰。

尧新雪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可因为脱力,他的咬甚至没用上多大的力气,宋燃犀只感到些许痒意。

等到他终于稍微缓一点了,宋燃犀才继续动作。

他从头到尾都像只是为了服务尧新雪才存在似的,哪怕此刻忍得青筋凸起,也依然一心想着让尧新雪舒服。

尧新雪的呼吸有些重,他的背已经因为动作蒙了一层薄汗:“宋燃犀。”

“嗯。”宋燃犀一手抱着他的腰,一边回答道。

“宋燃犀。”尧新雪又叫了一声,抓着宋燃犀脖颈的手几乎要抓破他颈侧的皮。

但宋燃犀面不改色,他依然应道:“我在。”

尧新雪的手一瞬间绷紧,在几秒之后,他缓缓地松了口气,靠着宋燃犀的肩头,终于慢慢说:“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你永远也改变不了。”

宋燃犀静默了一会后,淡淡地回答道:“嗯,所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尧新雪冷笑了。

宋燃犀抱着他的腰,又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去清理洗净了一遍,然后给他穿好了衣服。

宋燃犀把他抱回病床上,尧新雪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想看到他。

宋燃犀望着他的侧脸,喉咙泛起一阵酸涩。

钟鸣给出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那时宋燃犀多么渴望着奇迹的来临,哪怕是杀了他也好,也不要让他去选择牺牲母亲或是尧新雪的一只手。

宋燃犀在那之后多么恨钟鸣,他恨偏偏来晚一步的救援,恨无能懦弱的自己——如果当时他真的拦住了钟鸣,尧新雪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两个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懦弱,他自私,真正要选择的时刻,当天平的左右分别是一只右手与一条性命时,宋燃犀不得不、不能免俗地选择了那“一条性命”。

可是,这桩看似很便宜的买卖,对尧新雪公平吗?

宋燃犀注视着紧闭双眼的尧新雪,最后轻声道:“晚安。”

第二天,宋燃犀也来了医院。

尧新雪装睡,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却依然每一天都会来看望尧新雪。宋燃犀每天都会做好饭亲自带给尧新雪,看着尧新雪多多少少吃一点,然后在晚上抱着尧新雪去洗澡。

这个罪魁祸首,这个令人咬牙切齿憎恨着的罪魁祸首,仿佛强行塞自己进来一样,又一次闯入了尧新雪的生活。

又有一次尧新雪发了烧,宋燃犀盯着吊瓶打完,又坐了一整夜,确认尧新雪发烧之后才终于放心。

在第二次接吻之后,宋燃犀熟练地顺着尧新雪的颈部线条一路吻了下去。他轻轻地咬住尧新雪的喉结,然后感到尧新雪正轻轻地推着自己的肩膀。

于是宋燃犀低头继续吻了下去。

尧新雪的腰太细了,以至于宋燃犀感觉一只手就能握住。

现在的尧新雪羸弱的如同一盏残灯,风一吹,仿佛就能将这盏灯彻底吹灭,他是在做着最后的准备,纵情享乐吗?宋燃犀几乎萌生出这种害怕来。

他轻轻地舔了舔,便听到了尧新雪那满意的喟叹。尧新雪甚至将手搭在他的头发上,不着痕迹地攥着他的头发,微微往前顶。

尧新雪根本抓不痛宋燃犀,只是沉浸在快慰里,不得不仰起颈,白如纸的脸庞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宋燃犀以前为尧新雪做过这样的事,都是为了能让他泄欲。

宋燃犀乐于看到尧新雪为此眼神迷离的样子,冷静、美丽的尧新雪竟然会有一刻的失神,那种表情让宋燃犀非常着迷。

尧新雪的呼吸太轻了,即使急促,宋燃犀却明显感觉得到,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尧新雪,发现尧新雪抬起头,晶莹的汗珠沿着他的颈部线条滑落。

在等尧新雪痉挛着结束之后,宋燃犀兜里的手机开始了震动:“什么事?”

“老大,第一批药出来了,你要来看看吗?”

宋燃犀的瞳孔一缩,迅速站了起来,安顿好尧新雪后,他拽上车钥匙跑着进了停车场。

第109章

宋燃犀猛踩油门,心中焦躁难耐,他恨不得现在就瞬移到宋氏的研究室。

每一份靶向药的研究在成功面世之前都是极为艰难的,它们诞生的过程漫长、复杂、成本高昂,耗时几乎都在十年到十五年。

宋燃犀却不惜重金与代价召集了来自各国各地的专家,只为了加快针对阿西康宁的药物研究。他竭尽所能,为了能让尧新雪……

宋燃犀想到这里,眼睛红得几乎滴血,他烦躁不安地敲着方向盘,最后终于在等了几个红绿灯之后开到了研究室。

他的表情严肃,在更衣室换下了外套,穿上了实验服,然后一丝不苟地洗净双手,可当他走进风淋室,他在路上所有的焦虑竟然都褪了去。

他的心情已经从最开始的兴奋、期待转到了不安、忐忑,最后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平静。

宋燃犀多想就这样一次性成功,可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所咨询所求访所获得的全部经验都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不可避免地在那一秒想到了尧新雪,尧新雪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身形单薄,犹如一只垂死的天鹅。

只是想到那个人,宋燃犀就变得踌躇起来,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害怕看到结果,却在内心对结果又所估量时忍不住多生出一丝期待:万一呢?

他走到了实验室里,所有人在看到他后都微微弯了弯腰,以示尊敬。

宋燃犀的声音隔着口罩更显沙哑:“看看你们的成果。”

为首的是一个老人,他带着宋燃犀走到了一个饲养笼面前,隔着透明的塑料盒,宋燃犀能看到一只浑身痉挛的小白鼠。

老人饶有趣味道:“它叫杰里,重20g,昨天刚注射0.2ml的阿西康宁。”

宋燃犀看着那只小白鼠抽搐着,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以忍受般避开了目光。

老人从旁边拿出了一支药剂,助手抓着那只小白鼠,将它放到了实验笼里。

当药剂的液体逐渐被推进小白鼠的身体,宋燃犀亲眼看见了那只名叫“杰里”的暴躁、浑身抽搐着的小白鼠竟然就这样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它一反刚才痛苦癫狂的样子,如获新生般撞着实验盒,不断地动着自己的鼻尖。

宋燃犀的瞳孔颤抖,仿佛行走在沙漠中的人在濒死前看到了海市蜃楼,他几乎感到有些干渴地咽了下唾沫,努力镇静道:“我要数据。”

“九十只小白鼠在注射了这支药剂之后,平均存活率高达70%,四十只食蟹猴的平均存活率则是50%。”老人诚实道,“这个数据已经过了国际标准,我认为可以推进人体实验了。”

宋燃犀注视着那只重新开始乱窜、明显活跃的小白鼠,手指收紧:“成功率太低了。”

也就刚过标准线一点点。

但是……宋燃犀回想起今早尧新雪的神态,尧新雪疲惫而憔悴,他只是喂了几勺粥,就刺激得尧新雪又一次呕吐。

尧新雪的表情痛苦,紧扣着他的左手神经质般抽搐,青筋暴起。

宋燃犀看着这一幕,仿佛有一把刀将他劈成了两半,千万只蚂蚁分食着他的心,让宋燃犀焦躁异常。

尧新雪等不了了,宋燃犀竟然在冥冥之中有了这一种预感。

宋燃犀的眉头紧皱,深吸了一口气:“自愿参与的患者有多少?”

老人思考了一下,耸耸肩:“五个……三个?”

阿西康宁在全世界都属于违禁品,所以受其影响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大部分人甚至不清楚他们身患重病的原因是这个无法医治的毒在捣鬼。

无数人因为它引起的并发症死去。

但哪怕他们知道有新药,却也依然不敢来尝试这宋氏集团开发的新药。因为这是第一批研发出来的药物,治疗作用、毒性、副作用等全部都有待估量。

参与这项药物的人体实验,是个人都知道这有着极大风险的赌注。打着“新药研发”的旗号,其本质依然是把人当成小白鼠。

被毒死不如赖活着,能熬一天是一天,因为能在新开发药物里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哪怕宋氏许下了天价的赔偿款,也很难打动别人。

甚至真正签下了生死合同的人,也未必能有百分之百的决心。

时间无声地流逝,宋燃犀在这期间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有力的跳动,仿佛一个提醒,提醒他此刻还完好地活着。

而尧新雪却饱尝痛苦。

宋燃犀开口了:“背调之后真正自愿的人有多少?”

老人挑了挑眉:“……一个。”

宋燃犀将目光从那只活生生的小白鼠身上移开了目光:“好,两个样本,二十个普通志愿者,文件我会在下周一前批下来。”

老人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CEO,因为经历了太多苦难,他与同龄人截然不同,他腰背挺直,眼神已经坚定得如同一块不可融化的坚冰,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决定。

老人的目光是这样耐人寻味,他没有询问原因,整个实验室的人都知道着宋燃犀在被绑架之后,就立刻要求整个宋氏启动针对阿西康宁制定特效药的方案。

宋燃犀毫不犹豫地动用了手里的所有资源,亲手撕下了“灵机一动才救下公司的纨绔”面具之后,终于展露了真面目——他才是宋氏集团真正的掌权人。

强权、高压、其他计划的中止、必须将所有资源全部集中在研究阿西康宁的特效药上。

宋燃犀在被绑后醒来的第一天就让全集团的人意识到,他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老人明知故问,故作讶异问道:“两个样本?不是只有一个完全自愿的人吗?”

宋燃犀冷淡道:“还有我。”

当那支针剂落在宋燃犀的眼里时,他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只是一晃神,这一幕就与当时和钟鸣手里握着的针剂重合。

那支阿西康宁,那支与当时一模一样的针剂,把所有人都毁了。

宋燃犀因为想起了这件往事而过度愤怒,甚至拧起了眉。

老人望着他,善意地提醒道:“我必须告诉您,我们对这第一支解药所预测的成功率是35%,也就是说,您有极大的可能在这次试验中失去您的右手。”

宋燃犀接着老人的话继续说:“我的右手会肿胀,发紫,疼痛得抬不起来,一周后我会开始反复地发烧、咳嗽。我会浑身无力,会脾气暴躁,会患上肺炎,心率不齐,会呼吸困难,然后我食欲不振,会感到反胃和恶心,即使没有吃东西,也会不由自主地干呕,呕出酸水。”

老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宋燃犀却哑声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他现在就是这么痛苦……”

全是他造成的。

宋燃犀痛苦地闭上了眼,感觉到药水缓慢注入进他的身体,当同样剂量的药液注入进来时,他竟然有那么几秒感到了如释重负,仿佛这样就能感同身受到尧新雪的痛苦。

三个小时后,宋燃犀的整条右手手臂已经变得青紫肿胀。

距离第一次人体实验还有一周的时间,为了掩饰手的异样,宋燃犀戴上了手套。

就在他面无表情,准备离开那栋大楼时,那个老人站在了他的面前,若有所思道:“如果这样做,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然后得到对方的原谅,是很狡猾的哦。虽然你确实勇气可嘉。”

宋燃犀抬起眼,看向了老人,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紧绷:“不是这样的。”

林译开车,宋燃犀又一次回到了尧新雪所在的病房。

他站在门口等了好久,终于推门而入。

尧新雪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宋燃犀后,他很浅地笑了一下。

宋燃犀却坐在了他的身边。

“外面很冷吗?”尧新雪依然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手套。

宋燃犀没有看他,声音却很温柔:“嗯,冷得让人怀疑要下雪了。”

尧新雪笑了笑:“打了阿西康宁会让你产生幻觉吗?”

宋燃犀的心跳仿佛在那一瞬停了,他的身体僵硬,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紧绷。

尧新雪又猜到了。

尧新雪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做的所有,他做的一切,他心里想着的,尧新雪全都知道。

宋燃犀抬起左手,将右手的手套向上拉了一点,皮革的质感擦到他的皮肤,钻心的酥麻的痛意就这样袭来。

他缓缓转过头,冷静地看着尧新雪:“没有。”

尧新雪只挑了挑嘴角。

以他敏锐的洞察力,在看到宋燃犀夺门而出的那一刻就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

他甚至有些期待着宋燃犀回来会带回来什么成果,倒不是希望是能解救他的药,而是想看到宋燃犀会是什么样子。

而宋燃犀戴着的手套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这让尧新雪感到快意。

宋燃犀的顺从,宋燃犀的屈服,宋燃犀的心甘情愿,都让尧新雪有了一种重新掌控他的感觉。

他终于又给这条狗套上了一条项圈,哪怕这条新的项圈以愧疚与痛苦署名。

尧新雪已经不再给宋燃犀任何东西,宋燃犀却因为着这条永恒的项圈对他不求回报、毫无保留地全部付出。

哪怕是生命。

尧新雪的眼神变得愉悦。

尧新雪抬起左手,坐起身,靠近了宋燃犀,他以一个别扭的方式靠在了宋燃犀的身上,像是完成了一个畸形的拥抱。

他的右手碰到了宋燃犀的身体,宋燃犀的眼睛颤了一下,偏过头,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

“现在我们终于是一样的了。”尧新雪轻声说道。

宋燃犀的瞳孔收缩,他最后抬起左手,轻轻地抱住了尧新雪的腰。

第110章

这第一支药剂被宋燃犀取名为了“蓝尘”。

等所有文件都按流程批下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周半的时间。

宋燃犀在过去不屑于和纨绔子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结交,在之后为了扮猪吃老虎有了不少“朋友”,在经历了车祸、绑架之后,他和那些所谓“朋友”的关系已经淡了很多。

如今和他还在维持着朋友关系的也就只剩下一个许弋了。

知道他自残式的注射了阿西康宁之后,许弋倒是不惊不怪。

许弋也没劝阻他,像是意料之中,只是吊儿郎当轻佻地问宋燃犀:“你写好遗书了吗?谁是你的遗产继承人?”

宋燃犀正在医院,他的神情疲惫却冷静:“写好了,你知道会是谁。”

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孑然一身了,没有人记念着他,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牵挂,那也就只剩下那一个尧新雪了。

宋燃犀对自己生命的全部寄托,对于自己的整个人生,如今已经全都系在了尧新雪身上,倘若他的生命对尧新雪仍有那么三分价值,那他会毫不犹豫地献出去。

“宋燃犀,你的故事比我拍的电影还要抓马。”许弋感慨地摇了摇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敲了敲手机,爽快道,“别死了,我手上还有好几个剧本呢。”

宋燃犀一时间哑然,最后他低声道:“好。”

就这样闭上了眼睛,他被推进了实验室。

“蓝尘”之所以叫蓝尘,是因为它呈现出纯净的蓝色,犹如万丈晴空。

另一个样本——那一个完全自愿、同为阿西康宁的患者此刻带着吸氧面罩,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宋燃犀,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宋燃犀知道他的故事。

这是一个因为阿西康宁被拖垮身体的中年男人,家庭并不算富裕。妻子为了让他能够得到治疗,早上要不辞辛劳地照顾卧病在床的他,晚上则要出去工作赚钱。

他们没有儿女,是妻子在苦苦地在支撑着这个家。

在宋氏找到他们之前,他们甚至只是住在一个县区的卫生所里。

妻子并不同意男人来参与这个实验,男人却因为着知道自己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而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合同,因为如果他在这里死去,那么妻子就能获得一大笔违约金。

他和宋燃犀的想法不谋而合。

宋燃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最后同样闭上了眼睛。

蓝尘注射进来的时候,宋燃犀的手臂肌肉抽动了两下。

在几秒后,他感到身体像是要爆开一样,痛得让他目眦欲裂。

他在巨大的玻璃室里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叫,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堪比车祸时的痛感席卷而来,他有一种自己的皮肤将要被烧毁的错觉。

“心率120/分,气短,极度缺氧。”

“血压骤降,跌破40mmHg……”

“血氧饱和度88%……”

“体温37.5°……37.9了!”

宋燃犀感到自己全身都浸在了冷汗里,他看到的一切仿佛都是透着万花筒去看,一切都在扭曲,一切都光怪陆离。

他听得到实验室人员冷静地报着数据,听得见机器发出警告式的滴滴声,有一股怪力像是要将他的身体强行撕成两半,但他却死死地咬着牙关,试着平缓呼吸,保持清醒,以记住现在这种感觉。

直到他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宋燃犀仿佛坠落到了一个梦里,他梦回到了在出租屋里的那段时间。

他梦见了尧新雪。

他正在镜子面前刷牙,听到门外房东不耐烦的叫骂,终于打开了出租屋的门,然后他看到了长发散落,身形优雅的尧新雪。

那个尧新雪健康,漂亮,挺拔,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尧新雪,这是我的弟弟尧新橙。”

宋燃犀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僵硬地伸出手,和尧新雪握了握,说道:“你好,我是宋燃犀。”

那会宋燃犀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探出个脑袋告诉他:“如果你吵不过周桦,可以来叫我我帮你吵。”

尧新雪那时正抬高双手束起自己的长发,咬着发圈,闻声看过来,有些忍俊不禁似的:“谢谢。”

他慢条斯理地绑好长发,然后懒洋洋地补充了后半句:“虽然我觉得你并不会吵架。”

宋燃犀有些发怔,却有些恼了似的移开了目光。

烧开水后呜呜的水壶、发霉的墙角、堆满角落的乐谱与剧本、贴在门上催促交水电的报表,楼上楼下男男女女争吵的声音,暴雨落下天花板漏雨,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一切,一切竟然都已经恍如隔世。

他浑身浸透了冷汗,在昏迷了两天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拿着笔记本站在他的床边,宋燃犀抬起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做了个噩梦。”

他坐直了,冷静、有条不紊地将自己注射蓝尘之后的一切感受都说了出来,所有人都惊悚地发现,他将注射药物后的一切感受都记得清清楚楚。

末了,当几个人准备退出去时,宋燃犀忽地开口问:“那个人呢?”

那个和他同样接受了第一支蓝尘的人。

老人笑了下,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宋燃犀怔怔地看了很久,闭了闭眼睛后回答道:“好好补偿他的妻子。”

老人说:“知道了。”

宋燃犀只休养了半天,就准备出院。医护人员拦不住他,只能任由他去,林译则早早地备好了车。

蓝尘显然还有很大的风险,宋燃犀的右手出现了新的问题。他的皮肤开始了溃烂,溃烂的伤口开始流脓,药物的成分还需要调整。

车祸时,他相当于死了一次,钟鸣绑架时,他死了第二次。

现在是第三次。

药物的作用让宋燃犀有些浑浑噩噩,他的意识模糊,嘴唇苍白,连走路都有些踉跄。

他的体温很高,却拒绝了林译的扶助,只是踉跄地走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进病房。

尧新雪正在看书,他看到宋燃犀,面容平和。

宋燃犀站在他面前,如同一只从雨幕里跑回主人身边,却依然失魂落魄的大狗,他缓缓地呼吸,眼睛通红:“失败了。”

明明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内,尧新雪也表现得异常冷静。可宋燃犀在看到尧新雪的那一刻却还是感到难以接受,他低下头,浑身颤抖,无法忍受般蹭着尧新雪的手掌:“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

才能治好你?

尧新雪感觉到掌心的烫意与湿意,是宋燃犀又在流泪。

尧新雪感到很无奈似的,手指笼在一起,捏住了他的脸,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尧新雪像只是好奇,他端详着失控的宋燃犀,眼底有着探究的意味。

宋燃犀的瞳孔颤了一下,他的喉结滑动:“不会有这一天。”

尧新雪用手指蹭了蹭他脸上的泪痕,仿佛在逗着宠物:“世事是无常的,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了吗?”

宋燃犀握住了他的手指,仰着脸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会有这一天的。”

尧新雪弯了弯眼睛。

他把宋燃犀拉了起来,然后仰起头来和宋燃犀接吻。

宋燃犀用左手抱住他的后脑勺,不断地、强硬地加深这个吻。

在拉扯的动作里,他感到痛意,他相信,尧新雪同样痛着,但这一次宋燃犀依然没有松开手。

尧新雪攥着他的头发,享受似的抬高了颈,闭上眼,任宋燃犀扯开他的病服,露出苍白的胸口。

尧新雪褪去了所有血色,如同一张被大雨冲刷掉所有颜色的画,他那么虚弱,连呼吸都变得那么轻。

宋燃犀吻着他的颈,吻着他的锁骨,最后用左手扣着他的腰,深吸了口气。

尧新雪抖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宋燃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意识到自己的疯狂,可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着尧新雪的存在。只有最深的联结,才能让他清楚地感觉得到,尧新雪还在这里,尧新雪还活着。

尧新雪像那个美梦一样,仿佛只存在在记忆里。

宋燃犀太焦虑了,太害怕了,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意,像个彻底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的人,只能用着痛苦、流血、□□这种最原始、最真切的方式来证明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尧新雪是真的,他们还活着。

尧新雪却像是看穿了这一切似的,纵容了宋燃犀的发疯。倒不如说,宋燃犀的反应其实也正中他的下怀。

时至今日,尧新雪似乎已经不在乎死了,他对宋燃犀依然怀有着恨意,可随着漫长病痛的折磨,这浓烈的恨竟然日渐变得稀薄起来。

尧新雪温柔地抱住了宋燃犀的颈,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勾着他的头发,打着圈。

和宋燃犀做的那个美梦一样,和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尧新雪的眼神温柔,轻声道:“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