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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休屠城 31421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您来接我吗?

半夜十二点,白塔坊的家里仍然传出一点被遗漏的动静。

贺循已经手动关闭了绝大部分家电和家用设备的定时功能,但他操作依赖语音读屏,系统模块很多,无法一览而知,仍然有些被忽略的设备在运者响起。

他给黎可打了通电话。

既然她想要半夜给人恶作剧,那贺循也不会让她睡个好觉。

黎可很快接起了电话。

她压根没睡,电话里背景音轰隆隆,嘈杂尖锐得让耳膜不适,贺循对声音敏感,以至于蹙眉愣住:“你在哪?”

“游戏厅,上夜班。”

黎可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满眼泪花,“贺先生,您半夜打我电话,有何贵干?”

贺循冷道:“我要你关掉家里全屋智能的半夜定时。”

黎可耸耸肩膀:“我真的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要我去查全屋智能系统的后台数据?”他的声音像电子噪音中一块透明的冰,沁凉,“只有你绑定过账户。而且只有你对家里的系统最也只有你用得最好。”

黎可突然笑起来,嗓音像漂在水面的花瓣:“虽然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听起来好像是种夸奖?”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又委屈:“您可从来没夸奖过我,每天都是一副忍耐我的表情。”

“……”

贺循莫名沉默。

“还有。”黎可接着说,“您有家里全屋智能的控制权,有任何问题——”

她斜斜一瞟,捂住了话筒,对着旁边打游戏的男生道,“不可以抽烟哦小弟弟,不然姐姐要被罚款的。”

小年轻冲她挤眉弄眼:“知道了姐姐。”

“真乖。”黎可笑。

她清了清喉咙,又回到电话,跟贺循讲:“刚才说到哪?哦,既然您能控制家里的全屋智能,连您自己都搞不定的问题,直接联系公司不就行这么贵的系统肯定有售后的嘛,我也相信他们会第一时间为您解决问题。”

嘈杂的电话里,她的笑语浮于一切喧嚣之上,慵懒又淡定:“上次您态度那么凶狠坚决,我很意外您还会再找我。还是……”

黎可挑眉,娇柔语气带着淡淡讥讽,“……您就是想给我打电话?故意找借口想见我?”

“嗯?”

她指尖轻轻敲击柜台,音调像应付刚才抽烟的小男生,“贺先生?”

冷怒和烦恼突然被浇得哑然无声,贺循只觉太阳穴在咚咚鼓动,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只能沉沉咬牙:“黎、可。”

黎可微笑:“很好,看来您记住我的名字了。”

“……”

贺循头疼欲裂。

“好吧。”黎可轻轻呼了口气,语气恢复正经,“不过我的手机早就删掉了全屋智能的软件,也删除了账号,我不知道怎么帮您解决。”

“您来接我吗?我凌晨两点下班,晚上不太好打车。”

她坦坦荡荡,仿佛现在是个青天白日,“我去家里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贺循完全怔住。

他紧握手机,薄唇抿直,身体发僵……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为什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些话?

以往贺循和女性的接触从没有这种交锋,不管是同学朋友同事还是清露——也许贺邈会更擅长对付这种女人。

他第一直觉说“不”,可过往的教养和礼仪没办法让贺循斥责一个凌晨两点下班的单亲妈妈,何况……单身女性半夜要如何回家?

当然也不可能说“好”。

电话里有沉默的呼吸和莫名的空白。

黎可看着手机屏幕跳动的通话时间,勾起唇角冷笑,声音失望:“您不愿意的话,那就算喽……不过我每天打几份工,很忙,平时也没时间。”

她挂掉了电话。

黎可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打电话过来。

还收回了一笔工资,简直是意外之财。

黎可心里所有的气闷和不平都已经烟消云散。

贺循的确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他站在房间,握着手机,发冷的神情好像有点茫然,但皱起的眉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有很多莫名难言的情绪和……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奇怪现状。

贺循去喝了一杯冰水,思绪才恢复过来。

他想起来,他心里很清楚——

她故意说的那些话。

这个女人总有种反客为主的无惧无赖,非常容易被她的言语和行为裹挟带偏。

不要纠缠,越纠缠就越会被她影响。

没有人知道她嘴里会说出多少让人哑口无言又气闷难消的话。

这个晚上贺循睡得很不好,几乎又是失眠。

第二天他打电话去给全屋智能公司。

的确很快有人来解决问题。

就像黎可说的,贺循不需要去找她,只需要一个电话,自然会有人做售后服务。

全屋智能的故障出现在贺循离家时,那天有全屋清洁公司上门,应该有误触到线路,导致控制面板失灵,系统感应到模块断线,程序自动开始了另外。在贺循的主账号之下,曾经有个账号登录了手机应用,毋庸置疑那是黎可,她不喜欢用控制面板,跟贺循一样,她习惯用手机控制程序。其实是个巧合。

她最后一次登录也是在清洁公司上门的那天深夜,当时控制面板已经发生故障,她在手机上取消了一些个性化程序,比如洗涤模式和洗涤时间,她又使用了一键操作的指令,程序当时已经在报错,主界面同时弹出的重启和提示指令,黎可点击了所有确认,把所有指令的时间都设在了半夜十二点,而后注销了自己账户。

如果她有认真看过系统提示,那她就是故意为之,如果她只是直接按程序提示进行下一步操作,可能也是无意。

贺循的确没冤枉她,除了黎可,不做第二人想。

【上次您说话那么凶狠坚决,我很意外您还会再找我。还是……您就是想给我打电话?故意找借口想见我?嗯,贺先生?】

这句话回荡在黑暗里,让人有种极淡的不适和……羞辱。

他心里丝毫没有想找她见她的想法,只是对她的恶作剧感到烦闷,并且要求始作俑者自己解决问题。

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贺循已经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也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再有半点瓜葛。

再也不要。

黎可这阵子在游戏厅上夜班,还报了个宠物美容师的培训班。

答应过小欧的。

她说话算数,说过再也不见,就不会再主动去找那个人,当然也不可能再迈入白塔坊一步,唯一能见 Lucky的机会,除了上岩寺,还有宠物店。

黎可这二十八年学过不少技能——为了生活的一切基本技能她都会,为了活得优越的一切高级技能她都不会。

宠物店需要有美容师的证书才能进,别的方面倒不是问题,黎可人生有一个很大的优势。

她找工作很简单。

毕竟门面很重要,而哪个老板会不喜欢一樽能引人注目的花瓶呢。

黎可很顺利地去了宠物店上班。

夏日炎炎,草木疯长,白塔坊的花园里已经有了鸟啼和蝉鸣,这阵子园丁来得勤,今天夏天气温适合,小虫子和蚊蝇都特别多,每周都要过来杀虫 。

不是所有的植物都可以喷强力杀虫剂,如果以后想做鲜花酱花茶或者要拿叶茎之类的植物炒菜吃的话,要换自制环保或者更安全的药——园丁指几种杀虫剂,连写字带比划跟阿姨说,阿姨听了很久才听懂,把话转述给了贺循听。

贺循不介意喷什么药,毕竟家里没有人会做这些,但他担心 Lucky去啃花园的花花草草,还是要安全无毒为主。

园丁“嗯嗯嗯”地比了个好的手势,再递给阿姨一包蔬果,指指贺先生,意思是给贺先生吃。

阿姨听懂了。

今天中午餐桌上多了一个菜,阿姨把那些有虫眼伤疤的菜都挑出来扔进垃圾桶,给贺循做了个烤南瓜盅,造型精致,颜色好看。

从市场价值而言,高薪当然意味着更高的能力,新阿姨的专业当然无可指摘,她通常会等贺循吃完饭才会自己动筷子吃饭,在此之前的时间,阿姨会站在餐桌旁帮贺循布菜。

挟菜、舀汤、倒水,帮贺循换餐具。

贺循说不必,让阿姨去吃饭。

“以前的雇主家里都这么要求,没关系的贺先生,我不着急吃,先收拾厨房。”阿姨后来也知道贺循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边守着人,但也会帮他弄碗,介绍餐桌上的每道菜,和挟进碗里的菜,“您碗里有虾仁,有块排骨,还有一点莴笋丝,您先尝尝。”

贺循沉默。

冰箱里的橙汁摆得太多,保质期又太短,阿姨整理冰箱时已经发现有过期的橙汁。

“您不爱喝吗?”阿姨问贺循,“冰箱里好几瓶橙汁都过期了,Lucky也喝不完。”

“你也可以喝。”

“我也不太喝果汁,对血糖不好,其实果汁里也没太多营养。”阿姨笑道,“要不让生鲜公司把每周送的橙汁少送一些?冰箱里都塞满了。”

“可以。”

阿姨干活轻柔麻利,也很注重雇主的隐私,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不该打听的八卦绝不打听,但平时照顾算是细微入至,隔一段时间会过来帮贺倒茶,看他在蔷薇花架或者露台坐着,也会切点水果或者拿些坚果过来,或者提醒天气太热风太大,让贺循进屋里坐,或者坐久了起身散散步。贺循通常很安静,跟阿姨的对话也极少。

他也不想再换一个阿姨了。

Lucky也很安静。

以前每天有黎可陪它,还有小欧会专程过来跟它玩,现在家里的人都是不温不火,前两天它在花园里刨土,嘴筒子里含了只胖乎乎的蝉,想吞下又不敢,那只蝉一直在嘴里拼命叫,结果贺循听见,把它训斥了一顿,Lucky委委屈屈把沾满口水的蝉吐出来后,阿姨还尖叫了一声,把蝉扫进出了门外,拿消毒纸巾给Lucky抹嘴刷牙。

Lucky挨了训,心情就有点恹恹的,大半天都趴在贺循脚边,叼着小欧送给它的鸭子玩偶玩,只是毛绒鸭每被咬一下,就要发出“嘎”的声响。

“Lucky”

贺循皱眉,嫌鸭子太吵:“换一个玩具。”

Lucky黑白分明的眼睛瞥了瞥主人,叼着毛绒鸭,垂头丧气的去了花园树荫下躺着,毛绒鸭又发出一声“嘎”,权当无声的抗议。

贺循眉头紧蹙。

后来某天,贺循的手机收到了宠物店的一条推销短信。

【亲爱的 Lucky家长。夏日天气炎热,注意防暑降温,夏季也是蛇鼠虫蚁活动高峰期,请不要带宠物小朋友往草木茂盛处,夏季也是蜱虫叮咬高请注意检查小朋友的皮肤和毛发,本店近期推出清凉夏日优惠套餐,洗护美容可免费赠送驱虫服务,非常期待您和 Lucky再度光临XX宠物店。】

贺循摸了摸 Lucky的脑袋。

上次 Lucky洗澡还是几个月前,天气热了,小狗皮肤也会出汗,它又天天在花园刨土。

贺循让司机过来接,打算送 Lucky去宠物店驱虫洗澡。

只是他给 Lucky套上了导盲鞍,打算自己带着 Lucky出门——天气越热,花园蝉鸣越燥,家里似乎就越静,心情也越烦闷。

贺循想出门走走。

司机把人送到宠物店门口,黎可在宠物洗澡间里,其实隔着玻璃窗有看见 Lucky摇着步伐进来,只是没有想到牵着它的不是司机也不是保姆,是人——当然,她全程只看 Lucky,眼帘不抬,避免看见那个人的脸。

接待贺循,跟他说话的是其他店员。

黎可出来接 Lucky,她蹲下来摸了摸 Lucky,压着声音说:“走吧,我们去房间。”

Lucky抬头盯着她——它其实有点懵,眼前的人穿着工作服带着口罩,头发是黑色,但气息和感觉又让 Lucky忍不住激动地要摇起尾巴。

直到Lucky看见在工作间探头探脑的小欧。

小狗狂喜,兴奋地裂开嘴筒子扑在黎可怀里,黎可竖起手指“嘘”了下,朝它指了指,Lucky主动又高兴地奔向站在里面的小欧。

坐在窗边喝咖啡的贺循顿住动作,微微侧耳——他听见了Lucky的情绪和动静。

Lucky不是特别喜欢洗澡并容易激动的小狗,它比一般的宠物犬更温顺乖巧。

司机已经等了很久。

Lucky洗澡的时间比以往漫长。

洗完澡后,小欧把Lucky领到了外面,看了看等候贺循,抿唇挥手跟Lucky“拜拜”。

Lucky看看等候的主人,又回头看看小欧,站在中间,不知所措地“汪”了声。

贺循站起来。

他蹙眉:“Lucky,过来。”

定了定,他撩起眼帘,眼眸面对前方,淡声说话,很笃定:“小欧,你也过来。”

小欧完全傻住——贺叔叔怎么发现他的?

黎可在洗澡间收拾,再回头是眼睁睁看着小欧走向了贺循,耷着脑袋站在贺循面前。

即便她听不见也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黎可扶额。

贺循问:“你怎么在这?”

小欧眼神乱瞟,哼哼唧唧:“我放暑假没事……到处玩,正好路过……”

贺循蹙眉:“路过?”

“对!”小欧肯定,“这家宠物店很好玩。”

“你家里离这里有多远?”

小欧埋头:“我自己想见Lucky,所以每天都在这里等Lucky……”

“谁教你的?”贺循面色发冷,语气也严厉,“谁教你撒谎的?”

小欧咬唇,闪烁着目光找黎可帮忙。

黎可无能为力,做了个手势,不许他把自己供出来。

小欧吞吞吐吐,不说话的后果,是被贺循搭着肩膀带出了宠物店,孩子跟着男人和狗一道走了。

黎可揉着额头叹气。

她是怎么生出这么单纯呆傻的孩子的?

第22章 他就是故意的

小欧和 Lucky一起挤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

车子往白塔坊驶去。

车里静悄悄的,空调和气压都有点冷飕飕,只有 Lucky呼哧呼哧吐着舌头,毛发蓬松飘香又喜气洋洋,小欧把脸埋在 Lucky软乎乎的脖子里,最后憋不住,探头问贺循:“贺叔叔,您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小脑袋真想不明白。

黎可事先叮嘱他:不能说话,不能呼吸很重,不能笑,不能发声。

小欧有认真听,他只是把 Lucky从洗澡间带到客人等候的大厅,脚步轻轻,保证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贺循神色淡定——

因为能突然让 Lucky激动的人屈指可数,他心中有怀疑,不过是虚张声势地诈一声,而小欧听到他喊自己,紧张地倒抽一口凉气,脚步瑟缩,动作立马泄露。

小孩子心理防线最弱。

“因为撒谎一定会露馅。”贺循正色,“不要瞒着大人做任何事,肯定会被揭穿。”

小欧闷闷:“知道了。”

车里又静了一会,贺循问:“已经放暑假了?”

“嗯。”

“暑假都做什么?”

“自己在家玩……看书,做作业,看电视。”

“不找小朋友玩吗?”

“学校的朋友都住在远的地方。”小欧捏着衣角,“我不喜欢小区里的小朋友,不想跟他们说话。”

“为什么?”

小欧犹豫着,最后嗫嚅:“外婆和妈妈不让我说,我也不想说……”

贺循垂眼不语。

过了会,小欧问:“贺叔叔,你要把我带去哪儿?”

“不是想和 Lucky玩?”贺循温声道,“回家,去家里玩。”

小欧开始哼唧:“那您能不能跟我妈妈说一声?那个……我怕她担心……我……她……”

贺循神色疏淡,薄唇微抿:“你放心,她会知道。”

他又说:“既然暑假在家没事,你可以来白塔坊找 Lucky一起玩。”

“我想来……但是妈妈说她辞职了,不让我来。”

贺循沉默片刻:“不管大人们的事情怎么变化,你和 Lucky是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叔叔也依然欢迎你来。”

小欧:“可是……”

“没有可是。”

贺循截断小欧的话,温和坚定,“这件事,叔叔说了算。”

贺循把小欧和 Lucky带回了家。

小狗有了好朋友,家里突然就有了生机,绿树阴浓夏日长,蔷薇花架下清风和笑语一道拂过。

黎可知道贺循不会把小欧怎么样。

而且她也不愿意跟他交道,甚至不想有一丁点联系。

在宠物店琢磨了会,又等了等,黎可打了个电话给关春梅,问小欧有没有到家。

“没有。”

关春梅就在麻将馆门口坐着,小欧回来会找她,“没有,没回来!我没见着孩子。”

黎可又给司机发了条短信,问贺先生是不是回了白塔坊。

【黎小姐,非常抱歉。我不能透露雇主的行程。】

黎可问:【车上的小男孩呢?他在白塔坊对吗?】

【抱歉,我不能随意透露。】

【那是我儿子,你把我儿子带走了,这也不能透露?】

司机只得回:【抱歉,黎小姐。】

黎可来回跟司机扯了好几次,最后司机没办法,只得回她:【抱歉,贺先生说你已经离职,我不能对外随意泄露雇主和相关的信息。】

黎可咬唇。

过了会,她又找曹小姐:“麻烦跟贺先生说下,我让家里人现在去白塔坊接孩子,请问方不方便?”

曹小姐半个小时后才回电话:“贺先生问,什么孩子?”

黎可沉了口气,笑眯眯地说谢谢,挂断电话后把手机一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即便笃定小欧就在白塔坊,但这些人的口吻让黎可心里有点发毛,抱着手想了半天,拔出号码,主动打了个电话给贺循。

没有人接电话。

黎可连续打了三个电话给贺循,话筒那边次次都是漫长的忙音,根本无人在意。

她沉了口浊气,又打电话给关春梅,小欧还是没回家。

“妈,你现在去白塔坊接小欧。”

关春梅打麻将正打得如火如荼:“怎么回事?小欧不是你带出去的?你俩早上偷偷摸摸商量什么,现在叫我去哪里接?白塔坊?你天天瞎搞什么……怎么弄孩子的。不去,我一天天给你操不完的心,变着法折腾人是吧?!”

电话“啪”地一挂,关春梅显然是生气了。

黎可捏着手机,开始头疼——早知道自己就出来解围,拽着小欧走就行了,何必打这么多电话折腾。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要报复还是怎么样?

黎可一想,心里实在不放心,抓起手机去了白塔坊。

出租车上,她打给贺循的电话一直没接,越没有消息就越沉不住气,最初的笃定变得稍稍慌神,黎可光想着小欧,最后已经站在暗红色大门前按门铃。

门铃按了几遍,先是有个女声在对讲仪问:“请问哪位?”

黎可沉气:“我来找小欧。”

过一会,有个短发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出来开门,目光上下又颇带戒备地打量她。

还没等人开口问,黎可心里已经有气,下巴一抬,双手叉腰:“小欧呢?”

女人诧异问:“小欧是谁?”

黎可抿唇:“就是那个小男孩……”

话未说完,一个圆圆亮亮的小狗脑袋从女人身边拱出来,咧着嘴,吐着舌头,水润润的眼睛在发光,显然是听见了黎可的声音跑过来。

“Lucky,小欧呢?”黎可问,“在家里吗?”

Lucky摇摇尾巴,热情欢迎。

阿姨说话:“家里没有小男孩,您是不是找错了?”

“不可能。”黎可皱眉,抬脚。

阿姨伸手拦人,这姑娘怎么这么没礼貌往里挤:“哎,这位小姐,麻烦你……私人住宅,请勿乱闯。”

黎可径直跟着 Lucky进了家门。

花园里没有小欧的身影,甚至很安静,黎可喊了好几声,丝毫没有小欧的回应,只有 Lucky天真活泼地围着她转。

黎可眉头紧皱,脚步发急,直接进屋找贺循, Lucky甚至冲在前头给她带路。

“哐当。”

书房的门猛然被人推开,门扇弹在墙壁抖了几抖。

男人坐在书桌前,身姿清隽闲雅,手里握着手机,眉棱轻轻皱了下,似乎微恼粗鲁的砸门声打破满室的静谧冷清。

黎可冷艳嚣张地进来。

清俊面容偏转,好整以暇地面对这一团声响,这团声响像条涨水的小溪,越涌越近,最后冲向他,耳膜浸在涨潮奔流的溪水里。

“小欧呢?”

人的声音是有颜色质感的,像一匹布料,贺循看清了——被溪水打湿的丝巾,很细的丝线和很松散的织法,拧绞在一起像花纹混乱的蛇,下一秒就要咬他的手臂。

“小欧?”

他疑惑着蹙起眉,似乎不满她出现在面前,嗓音冷淡,“小欧不在这里。”

“你胡说”

黎可手指敲书桌,雪雪目光盯着眼前该死的男人,声音清脆如珠:“我亲眼看着你带小欧和 Lucky走,你带着他们上车,你没送小欧回家,现在你和 Lucky都在家里,那小欧又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让司机告诉我小欧在哪?还有,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电话?什么电话?”贺循面色平静,薄唇弧度似乎有淡淡的讽刺,“哦,你是说那些陌生来电?我以为那是骚扰电话,特别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专门针对我的恶意来电和推销?而且……我的司机为什么要对不相关人士透露工作细节和信息?”

黎可冲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竖起食指,又收回去握拳,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故意的是吧?”

贺循颇为嚣张地挑了下眉,手肘搁在椅子扶手,十指交叉,团握身前:“你说你看着我带走小欧?怎么可能?我从哪里带走他的?为什么没有人阻止?我怎么带走他的?小欧为什么要跟着我走?”

黎可沉沉咬牙:“因为我就在宠物店上班,今天是我给 Lucky洗的澡。”

男人眉睫如漆而语气清凉:“所以宠物店的推销短信是你特意发的。你到底换了多少份工作了?”

黎可冒火,冲着他一字一句:“关你屁事。”

她的声音和气息因凑近而被轻易感知,发丝猛地从肩膀滑下来,那种俗气又淡淡的香散在空气中,呼吸微急微乱,显然是被他惹毛了。

贺循不说话,睫毛闪了闪:“小欧不在我这里。”

他的语气有胜券在握的慢条斯理:“你自己弄丢的孩子,小欧的也知道家住哪儿,要么再问问家里人?”

黎可瞪着他,沉沉地吸了口气,杵在书桌前,先打了个电话给关春梅。

“小欧啊……”

关春梅语气开心得不得了,“小欧在家。哎哟,一个司机专程送他回来的,到家大半个小时了。”

回家时间大概就是黎可在出租车上,往白塔坊赶的时候。

“怎么样?找到了吗?”

他面容冷白而神情镇定,眼帘朝她轻轻一撩,就是笃定的意味。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报复她!!

“你……”

黎可盯着人,紧紧咬着唇,几乎想伸手一巴掌拍这人脸上,最后只是忍气,凶巴巴道,“Lucky,给我咬他。”

Lucky只会歪着脑袋,笑哈哈地看着两个人。

黎可抓起手机,脸一扭,头发一甩,脚步蹬蹬地往外走。

贺循在她身后冷道:“你莫名其妙闯进来,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要报警吗?你来啊。”她顿住脚步,扭头看他,抬着下巴朝他挑衅,“我就站在这里等警察来,正好把上次欠的补上。”

贺循抿着唇。

他垂了下眼,神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贺循才开口:“我只是想说……既然小欧放暑假,让他每天来白塔坊玩……Lucky需要朋友,也需要足够的运动量……你也不用担心,小欧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问题。”

黎可堵着气,不说话。

“还有……”他抬了下眼睛,眼眸望过来,“不要教孩子说谎,父母的言行举止对孩子很重要。”

黎可抱手:“关你什么事?”

贺循剑眉轻拧,冷脸:“的确和我无关,我只是为小欧好。”

黎可瞪了他一眼,又没说话。

这个男人实在讨厌,睚眦必报又面无可憎,但脸还是好看——他好像剪了头发。回临江之前,漆黑碎发会遮住他的额头和眉眼,显得人冷清阴郁,现在鬓角两侧推短,露出饱满额头,还有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和清晰英俊的五官。

黎可收回目光,拗直肩膀:“说完了?那我走了。”

身后人抿着薄唇,没再说话。

她抱着手,目不斜视,脚步带风地走了书房,走出那扇暗红色的大门。

黎可又顿住脚步——说好的再也不踏进这个地方一步,突然间又想也不想地冲来了,心里好像不是很生气,但好像也不是不生气。

Lucky把人送走,又回到贺循身边,毛绒绒的尾巴用力地甩动主人裤腿。

贺循伸手,慢慢悠悠地揉着Lucky,长睫低敛的样子温和又放松。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暗自想起来气得冷眉冷眼,即便迫不得已见面也要势不两立,但真见了面,憎恶又没那么强烈,像树叶一样轻飘飘随水飘走。

黎可从白塔坊回了家。

小欧今天格外开心,笑脸盈盈跟黎可说:“司机叔叔送我回来的。”

关春梅追着黎可进卧室,满脸八卦:“哎,今天怎么回事?那个司机送小欧回来,还带着小欧来找我,一直把小欧送进家门才走。开的那个车看起来也好气派,锃亮锃亮,车脸厚墩墩的,小区里好些人看见,问我是谁呢……就是怎么是个聋子?你这个前雇主不是眼睛看不见?怎么招的员工都有残疾?”

黎可换衣服:“妈你闭嘴吧。我让你去接小欧你不去,不然人家怎么可能把小欧送回来?”

她不高兴:“好歹尊重点人家,别说这些话。”

关春梅被女儿训,哼了声,在黎可胳膊拍了下,又转身去厨房忙。

黎可换完衣服,出来问小欧:“玩得开心吗?”

当然是开心的,不仅陪着Lucky在宠物店洗澡,还跟Lucky一起在花园里玩,家里的新阿姨还给他切水果吃。

“新阿姨?”

黎可想起那个大姐,声音凉凉,“阿姨很好哦?”

小欧点头:“阿姨说话很温柔,还帮我擦汗,她还告诉我地上黄色小野花的名字,就是咱们楼下树底长了好多那个小野花,我终于知道它的名字了。”

“菊科旋覆花。”小欧文绉绉念。

黎可冷笑一声:“哦,阿姨真有学问。”

她托着下巴陪小欧看电视,小欧看着她,眼神闪闪发光:“贺叔叔说,欢迎我和Lucky一起玩……”

黎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都被人家发现了,总比在宠物店偷偷摸摸见面的强,最近又放暑假,小欧总是呆在家里也很无聊。

“如果你真的很想去,那就去吧,别给人家添麻烦。”她托腮,又问:“在白塔坊,那个……你们没说别的话吗?”

小欧问:“什么话?”

“比如……”黎可抿抿唇,“今天在宠物店发生的事情,还有你和别的……之类的……”

“没有,贺叔叔什么都没说。”小欧摇头,“他只说不要我撒谎,说撒谎总是要露馅的。后来贺叔叔就不提了,知道我放暑假,只说欢迎我和Lucky一起玩……”

黎可半晌没说话,最后努努嘴,往沙发一躺:“行吧。”

小欧去白塔坊找Lucky。

既然是小孩子的友谊,那大人就不多插手,黎可自己也不愿意往前凑。

小欧跟贺循说:“妈妈说我不能天天来找Lucky,这样不好。她让我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待一个小时,就跟以前一样,贺叔叔,可以吗?”

贺循沉了口气,说好。

小欧也不肯进屋里:“妈妈说不让我进家里,让我呆在花园里玩,说在家里玩会打搅贺叔叔。”

贺循温声道:“不会打搅我。”

小欧看着他:“我妈妈不让……她说叔叔您会生气……生气的样子很可怕……我可以在花园玩。”

贺循拧眉:“我不会生气,我的样子也不可怕。”

小欧还是乖,黎可说不行就是不行,贺循说的不管用。

家离得近,小欧自己来白塔坊找Lucky玩,贺循让司机接送小欧:“我会让司机去家里接你,再送你回家。”

黎可知道后,说不行。

她跟小欧讲:“既然要接送。让你外婆送你去,再把你接回来。”

贺循跟小欧说:“既然是叔叔邀请你来和Lucky玩,那就应该叔叔负责。而且接送就是司机的工作,他有时间,也很方便。”

黎可跟小欧说:“自己家的孩子自己操心,不麻烦别人。”

贺循说:“Lucky的事情我来安排。”

小欧左右为难:“离得不远。我可以自己去,再自己回来。”

贺循说不行:“你一个小孩子不安全,听叔叔的。”

黎可说不行:“不要理他,我是你妈,听我的。”

小欧:“……”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说话要他来回地转告“妈妈说了”和“贺叔叔说了”。

他们不能打电话商量一下吗?

最后来来回回拉扯,结果是每次关春梅把小欧送到白塔坊,司机再把小欧送回家。

关春梅气不过——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不用接送小孩。小孩子家家自己找玩伴,莫名其妙又有事情落到她头上。

第23章 工作时间从明天早上开始

关春梅每次送小欧去白塔坊,阿姨会开门把小欧接进去,再客客气气地跟关春梅欠身:“您慢走。”

这阿姨虽然礼貌,但没有眼力劲——从来不请关春梅进去坐坐看看。

关春梅私下跟黎可嘀咕:“搞得跟什么深宅大院似的,连个保姆派头都那么足,每次开门就露条门缝,好像就防着人往里钻。”

黎可涂着睫毛膏,说风凉话:“那可不就是防着您往里钻呗。”

关春梅只顾问:“你那前雇主是个什么人?小欧说很年轻的男人,多大年龄了?是后天瞎的?怎么瞎的?这都瞎了怎么还一个人住?保姆司机都干些什么?家里是干嘛的?父母亲戚呢?”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待了三个月?”关春梅拍黎可的腿。

黎可吃痛:“问这么多干嘛?管人家怎么样,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小欧也就是跟狗玩,又不跟人打交道。”

关春梅瞪眼:“我受累替你送小欧,随口问问都不行?”

“我真不知道,我每天去就干点家务活,陪小狗玩一玩。”黎可不耐烦皱眉,“那人没什么好说,挺烦人的一男的,整天板着脸没个好脸色,也不愿意跟人说话交际,天天在房间里呆着听广播,也就吃饭时候有点活气。”

她语气直接,神情不似作伪,的确是对人对事不关心,小欧去白塔坊玩她也不怎么问,倒显得关春梅还八卦热心些。

关春梅再想,黎可之前上班那几个月,每天穿得松垮随便,洗把脸拎个帆布袋就出门,休息日连衣服化妆品都懒得买,看来这活干的真是没半点意思——但凡有意思点,她就花枝招展起来了,这不,睫毛膏又刷上了。

阿姨不是故意开条门缝针对关春梅,不过是职业习惯而已,避免外人探究雇主家隐私。

这位阿姨也喜欢小欧——小欧平时在学校穿校服,到了周末暑假黎可就使劲给他穿得花哨,天天衣服不重样,他又是白皮肤大眼睛长睫毛,像个翻版的白雪公主,活脱脱的花样小美男。

再说,小欧每次来白塔坊,按完门铃先站在门口等,再等着Lucky来花园一起玩,结束之后帮阿姨把Lucky的爪子嘴巴擦干净,最后跟贺循说叔叔再见。

看着像个家境和教养都很好的小孩。

阿姨见多识广,这么多年的家庭服务也很有经验,不过每次在家门口打个照面——小欧的外婆看着挺年轻,谈吐举止一看就是小市民家庭,带点市侩俗气。

小欧说外婆急着回去打麻将。

阿姨心中了然。

她后来也知道上次闯进家里的人是小欧的妈妈。外婆看着很年轻,妈妈年龄更小,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漂亮得有点邪气,也不太礼貌客气,穿的衣服虽然普通,但风格气质轻佻刺眼,不是那种大方舒服好教养的女生。

但凡是个人都要琢磨——这种家庭,是怎么养出小欧来的?

阿姨抚着小欧汗漉漉的背,细致地给他喝水擦汗,和气贴心地问:“你爸爸工作是不是很忙啊?没时间陪你玩。”

小欧不喝水了,只是捧着水杯,睫毛闪了闪,抿着嘴唇。

这个问题黎可和关春梅从小开始教他——不要跟别人说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容易引起麻烦,小的时候关春梅甚至不让小欧在外人面前喊黎可妈妈,毕竟妈妈太年轻也不是件好事。

小欧眨眨眼,把水杯递给阿姨:“阿姨……您也给 Lucky喝点水好吗? Lucky也渴了,它要喝橙汁兑水。”

阿姨说好,转身去冰箱里拿橙汁。

“Lucky。”

小欧已经学会了爬树,“嘘,我们到树上去捉迷藏。”

“小欧。”

贺循不会参与玩闹,但他坐在二楼露台,会静静听着他们的动静,“下来。”

“这样不安全。”他喊小欧,语气微冷:“过来坐。”

“哦。”

小欧乖乖地走上露台。

贺循伸手拍拍他汗湿的脑袋:“休息一会。”

小欧点头,乖乖坐在了贺循身边。

露台的景色真美,能看到开阔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还能把楼下花园尽收眼底,只可惜贺叔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声音从耳边溜过。

贺循静声开口:“跟叔叔讲讲学校的事情?”

小欧讲起白塔小学,兴致又像蒲公英被风吹起,滔滔不绝地讲起漂亮的教学楼和崭新的操场跑道、宽敞安静的图书馆,还有贺循知道的那颗古老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大家都去树底下捡银杏叶画画……

再说起各科的老师和班上的同学们趣事,开学第一天黎可带他去报名,结果走错了地方,自己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女生会往他书包里塞零食但通通会被黎可吃掉,还有跟同桌凑得太近结果被感染腮腺炎,老师在讲课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肿起来,惹得全班同学尖叫,还把黎可也传染的事情。

“妈妈来白塔坊,给我摘了门口的仙人掌。”小欧用手指了下大门,“外婆用仙人掌捣成泥敷在我的耳朵和脖子,清清凉凉的,过两天就不疼了,后来妈妈也是敷仙人掌好的。”

“门口的仙人掌?”贺循沉静问,“她摘的是外面的仙人掌?”

小欧点头:“是啊,门外的仙人掌长得很高,妈妈摘了好多片,我们病好之后,妈妈就来贺叔叔您家里上班了,她说是仙人掌帮她找的工作。”

“……”

贺循沉默。

这天司机送小欧回家稍晚。

小欧发现,和贺叔叔聊天很愉快,贺叔叔会安静仔细地听,神情很专注,再轻声提出问题或者询问细节,并不会因为他是小孩就敷衍或者怀疑他,这种聊天的感觉让小欧觉得自己个大人一样,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再等到一周后,小欧去白塔坊,手腕上就戴了一块儿童电话手表。

黎可绝不会再打电话给贺循,当然也不会打给司机和曹小姐,想要联系小欧就只能问关春梅,正打算给小欧买个手表,最新款的儿童手表就送上门了。

是何胜送的。

确切地说,是何胜送给小欧的生日礼物。

小欧的生日在暑假,周末黎可上班,何胜陪着小欧去室内游乐场玩,晚上又一起吃饭,吃了生日蛋糕,提前几天给小欧庆祝生日。

之所以要提前几天,是因为小欧每年不止吃一次生日蛋糕,而是好几次。

除了何胜会陪小欧过生日,还有淑女蛮蛮也会帮小欧过一次生日,关春梅也要弄桌好菜买个蛋糕给小欧吃,黎可别的朋友也要送蛋糕过来,甚至以前徐清风在的时候也会专程陪小欧过一天。

这一阵子小欧能把一整年的生日蛋糕吃到吐。

小欧到白塔坊后,会用手表拍一张和 Lucky的合照发给黎可。

“何胜叔叔送给我的电话手表。”小欧很认真地跟贺循,“我的手表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发消息,也可以拍照,还能听故事。”

贺循没想到能从小欧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何胜叔叔?”

“对啊。周末何胜叔叔带我去游乐场玩,我们还一起吃了烤肉和生日蛋糕。”小欧解释,“何胜叔叔是我妈妈的好朋友,我妈妈叫 Coco,他叫我妈妈 Coco姐。”

因意外蹙起的眉棱又旋即展平,贺循眼帘轻轻地掀了下:“小欧,你过生日吗?”

“嗯。”

小欧点点头,又说,“其实还没到我的生日,只是提前庆祝,因为妈妈有很多朋友,我要吃好多次蛋糕,要安排吃蛋糕的时间。”

贺循不再说话。

小欧和Lucky闹腾完,又跟贺循聊了会天,再看看电话手表的时间,跟贺循告别:“时间到了,贺叔叔我要回家了,拜拜。”

“下次再见。”

司机把小欧送走,贺循起身回屋,Lucky累得只顾趴在地毯休息,家里的气息突然像尘埃飘落,一切都静悄悄起来。

阿姨倒了杯水过去,走到贺循身边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察觉脚步声,思绪突然被冒出的声音从大脑中拉回来。

贺循对这杯递到手里的水说谢谢。

“贺先生,您是不是有点累了?”阿姨问,“我会按摩,需要不要帮你按按?”

“不用了,谢谢。”

如果贺循愿意的话,他觉得自己不用亲自动手穿衣吃饭,阿姨会把饭一口一口递到嘴边,也会扶着他走遍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好,有事您喊我。”

桌上摆着巧克力薯片可乐和果冻牛肉干,是特意给小欧准备的,每次来小欧都摇头不吃,贺循也不吃,阿姨每次把这些零食拿出来,最后又整理进食品柜。

贺循知道小欧未必会吃这些零食,只是以前奕欢奕乐住在家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零食冒出来。对贺循来说,花园里一定会有花草,书房里一定会有书,小孩子和零食也是固定搭配在一起的。

“贺先生,您对小欧真好。”阿姨语气夸耀,“小欧也很幸运,能遇见您教导他。”

贺循莫名抬眼。

“小欧真的很懂事,我拿巧克力塞给他,他摇摇头说不要。”阿姨说,“这孩子太客气了。”

贺循知道原因,只是淡声道:“也许他不爱吃巧克力。”

“也不是不爱吃,小孩子的眼神我能看得懂。”阿姨一边干活一边感叹,很轻的语气有种了如指掌的阅历:“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这样,要么淘气惹人烦,要么懂事让人疼,小孩子也有生存之道,会趋利避害的呀。”

高端的家政阿姨不仅技能和服务好,也知道怎么应对不同人群。

阿姨眼睛尖利,又见多识广,她只问了小欧一句话,就知道这个孩子没有爸爸,是妈妈年少无知生下的小孩,至于是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家庭,一看就明白。

贺循喝了口水。

杯子搁在桌上,阿姨转身过来问:“贺先生,我再帮你倒一杯水?”

没有雇主希望家里阿姨蠢笨,当然也不会希望阿姨太精明,最好的人选应该是刚刚好——聪明到可以知道察言观色,又有无伤大碍的缺点和把柄。

特别是对一个眼盲的人而言。

新的阿姨一头雾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地就被解雇了,她以前服务过的几乎都是别墅家庭,各种复杂环境和人际关系都能应对,现在这么轻松简单的家里,甚至都没做满一个月。

黎可是从小欧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阿姨要走了?”她诧异万分,“真的假的?”

小欧点点头:“真的,阿姨还摸着我的头,说以后就见不到了,她要离开潞白市。”

黎可忍不住笑了。

简直是心花怒放,颇有大仇得报的快乐——就说嘛,有谁受得了这种人,天天板着个冷飕飕的脸,这么高级的阿姨都伺候不了。

活该吧。

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就该自己好好反省。

黎可敲敲小欧的碗沿,叮嘱他:“最近不要去白塔坊了,你和Lucky已经玩过很多次,先在家呆着吧。”

“为什么?”小欧问。

“阿姨都走,谁管你啊?人家不方便,不要过去添麻烦。”

小欧想了想,也是,贺叔叔眼睛看不见,如果没有人照顾,他再过去会不会给贺叔叔添麻烦。

“可是……”小欧纠结了半天,“谁去照顾贺叔叔呢?我可以过去帮忙照顾Lucky呀……”

黎可哼声:“这种事不需要小孩子操心,他是大人,自己可以搞定。”

至于小欧,小欧要忙着过生日呀。

关春梅特意做了一大桌的菜,还给小欧买了个小蛋糕,又大方掏钱给小欧买了玩具和漫画书——要不怎么说隔辈亲,以前黎可都没有的生日待遇,全都在小欧身上实现了。

过完这个生日,小欧就是八岁的小男孩,马上就要念三年级了。

蛮蛮和淑女也给小欧搞了个生日派对,找了个城郊的农家乐,里头能唱歌能吃饭能喂小动物能摘葡萄,还有个小的儿童娱乐区。

阿森留下来守着理发店,淑女带着自家两个孩子来找小欧,蛮蛮毫无意外地跟异地男友和好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跟黎可和淑女炫耀脖子上的金项链和手上的戒指,先不管郭鸿回不回来,两人决定年底先把婚给订下来。

三个女人坐在树荫下吃吃喝喝,一边聊天一边看三个孩子在小溪边打水仗。

孩子们一年一年长高,回想她们仨认识的时候才初一,那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那时候淑女和黎可同班,蛮蛮在隔壁班。

蛮蛮记得她好端端地走在学校,突然身后有个女孩子猛地过来拍自己肩膀,蛮蛮这才知道自己初潮把裤子后面染出了血,又惊又慌,黎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她围在腰间。

后来蛮蛮把校服洗干净还给黎可,关系就走近了。

“咱们那个时候玩得比他们还开心,做什么事情都要结伴一起,放学后就凑在一起聊些有的没的,周末还要约着出去溜冰逛公园。”

“咱们那时候都聊些什么啊?我就记得聊好几个小时都不累,最后渴得抢一瓶水喝。”

“什么都聊啊,穿衣服弄发型,脸上长痘,唱歌演电视的明星,班上讨厌的同学和喜欢的男生。”

“全都忘记了。”

蛮蛮喝了口啤酒,“好傻,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取江湖四美这个名字?”

淑女道:“因为黎可觉得咱们是江湖女侠,跟那群男生打架也不在话下。”

“江湖四美”的友谊持续了十五年,只散了一个人。

“四美”里还有个女生叫娜娜,跟她们仨也一起玩了很多年,后来娜娜结婚了,嫁的老公变成了本市拆迁户,运气好投资的生意又赚钱开了公司,娜娜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娘,本来以为好姐妹可以带她们飞黄腾达,结果后来娜娜跟黎可大吵一架,蛮蛮和淑女都站黎可,娜娜跟她们仨都绝交了。

这天在农家乐玩得实在开心,小孩子们捞鱼捉鸡,到处跑跑跳跳闹了一整天,黎可仨人聚在一起吃喝聊天说话也觉得惬意,蛮蛮又订了个大蛋糕,在农家乐吃完土菜,吃得饱饱的才回市区。

夏天天黑得晚,天边红艳艳的晚霞被暗色的云滚着,出租车经过白塔坊那片,小欧望着窗外发呆,揉揉眼睛,突然说:“不知道贺叔叔和Lucky在家里干吗?”

今天玩了一整天,又实在是吃饱喝足,黎可一路困得不行,假装没听见,不想回话。

“今天贺叔叔还跟我说了生日快乐。”

黎可皱眉:“你的手表存了他的号码?”

小欧点点头。

黎可无奈叹气。

生日蛋糕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余的被小欧抱着带回家:“我能不能想分一块生日蛋糕给贺叔叔和Lucky吃?”

“他不吃别人吃剩的生日蛋糕。”

“如果贺叔叔想吃呢?就算贺叔叔不吃,我也可以吃,Lucky也可以陪我一起吃。”小欧扭头看她。

“不要!”黎可直接拒绝。

小欧轻声说:“我不能去看看贺叔叔吗?今天和弟弟妹妹玩得很开心的时候,我心里有想过Lucky,Lucky知道我和朋友玩不跟它玩,会不会很孤单?心里会不会有点怪我。”

黎可努嘴:“你想太多了。”

“咱们去找贺叔叔和 Lucky吧。”小欧抱着蛋糕,紧挨着黎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闪闪,“Lucky肯定会很开心。”

黎可扭头:“不要!!!”

小欧难得撒娇:“去嘛,今天是我的生日……”

最后黎可实在被小欧缠得烦了,伸手:“看在你生日的份上啊,我只答应你这一次。别的我不管,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没多久之后,黎可领着小欧,小欧拎着蛋糕,一起站在暗红色的大门前。

摁完门铃后,等了会,大门自动弹开了。

黎可挥挥手,小欧拎着蛋糕进去了,她站在门外等,伸手去拔仙人掌的硬刺。

好像百无聊赖地等了很久,仙人掌的刺落了一地,艳丽的晚霞消散成一缕缕的淡淡绯光,小欧还没有出来。

黎可等得不耐烦,又按了一遍门铃。

门轻轻地弹开了。

黎可提着肩膀,很沉地叹了口气,推开门进去。

花园的光线被树杪遮挡已经很暗了,但氛围灯还未亮起,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不知道小欧在哪里。

不过有人走出了家里,和她迎面相对。

她穿了一条很艳丽的红底碎花长裙,走路的时候风和步伐会让裙摆很轻盈地往后拂,像蝴蝶的羽翼,平底单鞋的声音几乎很轻,但仍有细碎连绵又清脆的声响,那是她的手链和耳环在轻轻摇晃,落在听觉里,像风轻轻摇过铃铛花的声响,很纤细。

“小欧呢?”黎可皱眉。

贺循淡声道:“睡着了。”

“睡着了?”黎可傻眼。

“他说要请我和 Lucky吃生日蛋糕,我说可以送他一件很小的生日礼物,我上楼去书房拿。”他的声音也落在晚风里,“结果下楼之后……他搂着 Lucky在沙发上睡着了,应该是很困了。”

黎可抿唇——这真的很不妙。

她脚步停在那儿,那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是发了会呆,在思考眼前的状况,又好像在琢磨要不要进去弄醒小欧。

目光再移至眼前的男人——他也沉默着,沉默地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很淡的夕光里,他的挺拔身形被镀了层将夜未夜的淡青晕影,冷清得像是花园的夜雾,深邃英俊的五官沉稳清和,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睛似乎正望着她,好像要望到她心底去。

她能看见他,但他看不见她,但他好像又在用那双失明的眼瞳望着她,淡淡漫漫地望,神情似乎在为一些东西踌躇,漫长又沉默地踌躇。

最后贺循终于抿了下唇,恢复了往日的那种镇定平静,似乎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嗓音像深静的潭水:“黎可,你要不要再考虑回来上班?”

语调似乎在问今天天气晴雨。

黎可听清了。她愣了下,而后像听笑话,冷冷笑了声,甚至都没有说话。

贺循听见她的冷笑,又很平静地沉默了会。

“我跟你说抱歉……关于上次的事情。”他抿了下薄唇,侧脸阴影中跌宕出模糊的柔和,“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我不应该做出那些过激行为……特别是对一个女性……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应该做出这种很没品的事……”

黎可还是冷声发笑,拗过脸,不说话。

他眼帘轻轻撩了撩,又问:“是不是因为我是瞎子,你才糊弄我?”

“别搞笑了,你哪有这么好待遇。”黎可望着别处,抱着手,声音懒懒,“正常人我也这么糊弄。”

“那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他面色平和正经,“考虑回来工作?”

黎可出声嘲笑:“谢谢。不必了,没兴趣。”

他身形岿然不动,仍然是那副平静神色:“我主要是为Lucky着想,Lucky需要朋友和明眼人照顾……你在这里工作,可以兼顾照顾小欧,小欧暑假可以呆在这里,以后上学也可以常常过来,我也可以帮你辅导小欧的功课……何况小欧也喜欢Lucky,如果你在这里至少都很方便……何况,这里人际关系简单,工作量也并不大,工作环境至少比你其他的工作要好,与其频繁换工作,拿薪水和综合条件考虑,回来是最有性价比的选择。”

黎可努嘴——这点说的没错。

“得了吧,我伺候不了你。”黎可冷嗤一声,“我不想干,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你赶走。”

贺循语气淡定,语气甚至隐隐有丝商务谈判范:“刚刚辞退的那位阿姨,她每个月工资两万五,我也可以开给你同样的条件,仍然按照你以前的工作时间和工作习惯,不需要住在家里。”

黎可瞟了他一眼,莫名提了口气——

两万五。每个月。

那个阿姨?

凭什么她就只有八千?

“两万五不够的话。”贺循眉宇不动,继续加码,“那三万,每个月。”

三万。

黎可的心脏开始噗通噗通跳动。

她的手已经开始环抱不住,目光游离,哼唧了下:“天下掉馅饼总没好事,我不值这个价……讲不定以后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贺循腔调正经:“你每个月未必能拿到三万,这是满额绩效,我没有其他要求,只是如果你犯错,我每次会扣一千块……你每个月拿想多少工资,由你自己决定……”

黎可轻轻呼了一口气。

一个瞎子,能怎么卖她?她不卖他就已经是有良心……何况她能犯什么错,不过就是说句谎话,含沙射影讽刺两句,背后说点不尊重人的话,再怎么扣工资,三万工资打折到手也不会少。

人不能跟钱过不去。

黎可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傲慢地抬起下巴:“我勉强考虑考虑……不过我告诉你,即便我愿意来,我就这德行,别指望我能做得多好。”

“工作时间从明天早上开始,曹小姐明天上午会联系你。”

贺循侧过身,让她进家里接小欧,姿态磊落,“我已经让司机过来,送你和小欧回家。小欧需要好好休息。”

第24章 还有两万八呢

黎可把迷迷糊糊被唤醒,唇角还沾着奶油的小欧带回了家,在小欧脱下的衣服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放在手心里就能握住、颜色深暗的方形小木牌,因时光久远已经被摩挲得细腻温润,上面刻了一行清道小字:

【郁郁青青,长过千寻。】

应该是贺循外公的手刻,当然不能用价值来衡量,但能见一位睿智慈爱的老者对家中稚童的拳拳之心。

贺循把它送给了小欧。

黎可戳戳睡梦中的小欧脸颊:“小屁孩,运气真好。”居然能得到白塔小学老校长的墨宝。

她把木牌塞在小欧枕头下。

平时沾枕头就睡,这晚黎可居然有点失眠。

她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八点才磨磨蹭蹭起床,昨天她在白塔坊只说考虑考虑,又没说一定要去,却又不由自主地走出家门,半途又折身回家——又想赚钱心底又说不过去,谁家好马还吃回头草啊?

可是这草实在金贵啊。

黎可觉得这里头有诈,居然愿意给她开三万块的工资,说不定是什么杀猪盘,可又觉得不像,自己不可能蠢到那份上。

等她犹犹豫豫站在暗红色大门前,曹小姐已经来电话了。

曹小姐依然是一板一眼的语气,找黎可的原因是需要重新签合同,流程依旧如上次那般,只是白纸黑字跟昨晚贺循说的大致无二。

比起其他工作,这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黎可闭眼沉气,推门进去了。

Lucky听见动静,从二楼啪嗒啪嗒地跑下来,看见黎可眼睛发亮,喜气洋洋地冲进她怀里,蹦得异常欢腾。

刚才心底还有点别别扭扭的不舒坦,这会黎可已经完全抛之脑后,只觉一切都理所应当——先前把她赶走、连两万五的保姆都伺候不了的人,用三万块请她回来不是很合理吗?

Lucky一直没有回来,贺循也没有下楼,只是在书房呆着。

语音读屏把电脑屏幕上所有的字和信息都转化为快速又机械的声音,不管什么颜色什么情绪什么质感通通都是毫无起伏的枯燥声调,贺循在键盘敲下同样干枯的声调时,突然有声音像潮水一样漫延近来,有人“哐”地推开书房门,脚步就在门口站定,中气十足地跟他讲:“冰箱里的橙汁不够喝,多订点啊!”

贺循抬起敲击键盘的手指,心平气和地面对这团声响,淡声道:“明天会有人上门补货。”

“你应该先敲门。”他浓黑的睫毛往上抬了抬,嗓音毫无波澜,“再加上今天早上迟到,先扣一千块工资。”

一千块不翼而飞,黎可心里彻底踏实了。

她歪倚着门,音调平平地回:“哦。”再拍拍Lucky的脑袋,“进去吧小家伙,我可忙去了,待会咱们再玩。”最后把书房的门带上,转身走了。

Lucky又趴着贺循身边守着。

贺循也伸手拍拍它的脑袋,不显山露水的面容显得声音稍有冷峻:“舌头收回去,不许太开心。”

Lucky摇摇尾巴,不听。

贺循不管它。

后来曹小姐发来了黎可签过字的合同和她的身份信息——这回曹小姐确认无疑,黎可本人,面部识别和身份信息符合,如假包换。

贺循知道了,也只是简单应了声,没有太多的关注和慎重的确认。

其实以曹小姐的私心来看,黎可并不适合这份工作,还有谎报隐瞒身份的前科,倒是之前的那位高学历阿姨更合适,但曹小姐不明白贺循为什么要辞退她,当时贺循也没有多说,只是轻描淡写道:“在这里,她没有用武之地。”

曹小姐想了想,最后一句说:“黎小姐她……真的很年轻。”

贺循淡声道:“她二十八岁或者三十八岁,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曹小姐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心里想:可是这姑娘看着漂亮又嚣张啊。

贺先生知道她漂亮吗?是因为知道她漂亮才重新找她回来、开这个工资吗?

当然,这种话曹小姐不会说出口——跟失明的老板讨论新员工长相漂亮,不是脑子抽了,就是没事找事。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贺循走出了书房,去露台上坐。

花园的鲜花谢尽之后,贺循更喜欢露台,这里的风更加开朗舒畅,四周的声音也尽收耳中,阳光的热度会和风一起扑在身上。

一楼花园有哒哒哒的脚步声。

尽管贺循不做联想,他其实并不介意自己坐在一条小溪旁。

不管溪水涨退起落,喧嚣或者静缓,那毕竟是一条潺潺活水,尽管他有时候会因溪水的肆意流淌破坏而微怒或觉得冒犯,甚至不喜欢偶尔裹挟的杂草泥浆石块,但水里会嬉戏着透明的小鱼小虾,也有乍起的小漩涡和浪花,还有带着水汽凉意的清风和两岸的如茵绿草,他可以坐在溪边发呆,Lucky也能在草地尽情玩耍。

黎可走到露台,趁着好天气,把洗衣机的衣物搭在晾衣绳上。

“谢谢你送给小欧的生日礼物。”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不客气。”贺循平静道,“小时候过生日,我外公拿一块老木头给我雕的福牌,现在已经用不上。”

他已经从细杆似的小男孩长成了高大挺拔的成年男人,身高和人生都不会再往上长,这块木牌送给小欧很合适。

黎可说:“你可以留给你的侄子侄女,或者以后自己的小孩。”

贺循没说话。

送给奕欢奕乐的话,估计要把福牌一劈两半才行,自己的小孩……贺循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衣服晾完,黎可正打算转身回洗衣房,贺循突然又开口说话。

他又恢复了那种资本家的口吻:“你是不是也要跟我道个歉?”

黎可脚步一顿,扭头看他,认真想了想,不明白:“因为……什么事?”

贺循抿唇:“我跟你道歉的同一件事。”

黎可一愣,蹙起眉尖:“我早就说过了。”

跟曹小姐说的,让她转述。

“不应该亲口说吗?”他也皱起眉棱,“道歉至少要面对当事人。”

“我面对你你也看不见啊,你只听见声音。”黎可十分无语,“转述的声波不行吗?”

贺循面色微冷,又不说话。

黎可看他面色不豫,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太计较,她嘀咕起来:“哦,那你姗姗来迟的一句道歉就能抹去对我的伤害吗?孰轻孰重你不清楚吗?我本来开开心心等你回来,你可别忘了你在楼下说要报警让我滚出去,还有我的手指被碎玻璃扎出了很多血,把小欧吓坏了,手腕也被你掰疼了。而我呢,我那只不过是善意的谎言,其实我周岁二十八,心理年纪三十八,虚岁四十四,再四舍五入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贺循太阳穴发疼,闭着眼,半晌道:“我以后不会这样……也是真心跟你道歉……”

“扯平了嘛。”黎可耸耸肩膀,“就这样。”

贺循深吸一口气,默然道:“好,扯平了。”

扯平了,这事就翻篇了,谁也不会再计较。

他说扯平了,黎可偷偷瞅着他,抿直嘴唇暗笑。

她甩甩头发下楼。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有道辣子鸡丁,贺循筷子伸过去,连续挟到了两个辣椒——以前家里也做过这道菜,黎可知道他不太吃辣,会把菜里的干辣椒特意挑出,保证不让他挟到佐料。

她是故意的。

这世上小肚鸡肠的只有他一人吗?

不。

还有她。

知道她当时是怎么走出白塔坊的吗?

黎可倒了杯冰水,轻轻松松搁在贺循手边。

男人面色霜白,嘴唇鲜红发麻,对着离开的脚步声,声音冷冷:“再扣一千。”

黎可不屑:“哈!”

还有两万八呢。

第25章 中二是一种青春病

八点的早晨,厨房持续响起忙忙乱乱的动静,煎焦的培根和咖啡的香气混搅成浓淡相宜的奶霜,有人掩着哈欠,懒洋洋地说早安。

十点的上午,枯燥的机械女音播报新闻消息,夏日的阳光晒在指尖有透明的热烈,露台晾晒的床单被风轻轻扬起,形成风的回音。

十二点整,厨房飘着饭菜的香气,热气腾腾又手忙脚乱,吃饭的揿铃声传到二楼,忽长忽短的口哨声吹成耳熟能详的曲调。

两点的午后,时间在书房的阅读声中流逝,蔷薇花架下小狗惬意眯着眼梳毛,撒娇哼唧地窝进香软怀抱。

五点的傍晚,花园的暑气开始发散,所有声音变得温吞而松散,半个小时后,小狗目送大门阖上,一切回归宁静,直至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

这个家的日夜情绪有鲜明对比。

一种散漫随意,一种镇定冷静。

日子像墙上的旧钟表,拧紧发条后重新开始摆动,贺循认为自己把黎可请回来并不意味着他的宽容和特殊对待,既然他给予了大度的原谅和更多的薪水,但贺循并没有享受到更优的对待。

搁在岛台的晚餐还有余温,人的餐盘里有几根芦笋和半份煎牛肉,Lucky的碗更为沉甸甸和丰盛,手指触及有额外剥好的虾和水煮蛋,甚至还有一块家里从未出现过的食材。

第二天黎可说是猪肝。

贺循从来不吃动物内脏,冰箱当然里没有,是黎可特意买给 Lucky吃的。

她理直气壮——雇主每天吃什么都是按规定菜谱来,但小狗不是,小狗不要吃减脂晚餐,要多补充点蛋白质和营养。

何况她前阵子刚考的宠物美容师证,也学了专门的养护知识,Lucky能吃什么不吃什么,她知道的。

贺循又给她扣了一千块,理由是需要提前告知他。

黎可瞅着他,声音凉凉:“你天天呆在书房不露脸,我进去怕你嫌烦,我不进去,除了吃饭谁也不见谁,哪有时间说这么多话。”

自从她回到白塔坊后,贺循呆在书房的时间更多,黎可没事也不会主动凑上前,两人见面能说的话,几乎寥寥无几。

贺循莫名抿了下唇,声音温淡:“你可以随时跟我说。”

“我当然可以说啊。”黎可哼笑,语气甜腻发黏,“那就麻烦您以后多在外头坐坐,让我多瞻仰瞻仰您的风姿,听听您的伟大教诲,有领导的指导方针,才有下属的贯彻执行……”

贺循眉眼平直:“不要阴阳怪气——如果想再扣一千块的话。”

黎可立马闭嘴,低头干活。

他没走开,想了想,又问她:“你的其他工作都辞掉了?”

黎可懒懒“嗯”了声。

“为什么会想到去宠物店上班?”

黎可不以为然:“赚钱而已,遇上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合适就做什么,哪里钱多就去哪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向来随心所欲,只要工资合适,条件凑合,自己能应付就可以,如果感兴趣那最好不过,不感兴趣也能为了钱忍耐,忍耐的时间取决于钱的多少。

现在这份工作能撑过几个月?

黎可没想。

但她可以肯定——并不会太久,也许要比三个月长,但不会长到让人觉得这份工作稳定又适合。

黎可又开始了每天清早挣扎着起床上班的生活,小欧表示很开心,关春梅只关心工资到底涨多少。

但这事谁也说不准,连黎可自己都不知道。

黎可还跟何胜说了声。

“怎么又回去了?”何胜满头雾水,“又去白塔坊上班?”

上次事情闹得没收好尾,黎可跟何胜说起,何胜心里还是稍微忐忑了下,怕贺循跟他堂叔告状,黎可让他安心,说贺循不会——他的自尊心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因为他给的钱最多。”黎可在电话里说。

何胜想不通:“贺先生不是很生气?怎么还找你回去?”

其实这件事也很难描述——当时两人都气急败坏,但事情来来回回发展下来,又有 Lucky和小欧在中间缓解,好像莫名其妙就像水一样化开了。

“因为他又不在乎家里保姆年龄多大。”黎可耸耸肩膀,“又挑剔又疑心又冷冰冰,换了这么多阿姨,这么难伺候,大概只有我能忍受他。”

“姐……”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来白塔坊看见我不要太惊讶。”

何胜问:“你愿意回去?天天给人当保姆洗衣做饭?”

黎可哼声:“在哪儿上班不是上?活少钱多有什么不好,环境也简单清净,没有别的烦心事,我觉得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何胜心底就是不舒服:“姐……都怪我,是我没出息……”

黎可皱眉:“说过一百遍了,你的生活跟我的生活没关系,你就算飞黄腾达也跟我无关,我的事我自己选,你别管。过去的事情,也压根不需要你愧疚或者想着补偿,包括对小欧也是。”

她语气发恼,“以后少联系少见面,我不想每次都听你说这些废话。”

何胜急了:“Coco姐……你说的我都明白,是我自己脑子不清楚,我犯浑,以后再也不说了。”

暑假已经过了一半,小欧的暑期生活很规律,每天按时作息吃饭,写作业看书,每周固定去上篮球和英语课,如今黎可又回到了白塔坊,小欧隔三差五可以过来找Lucky玩。

不管对谁而言,有黎可在,的确更方便。

太阳底下暑气蒸腾,花园的浓荫下尚有凉风,园丁看见黎可格外高兴,因为黎可比其他人更能听懂他的咿呀比划,下次再来的时候,小老头就特意送来了几个西瓜,司机去上岩寺送东西,又捎回了好几个西瓜。

黎可和小欧在蔷薇花架下吃冰西瓜,Lucky也没有橙汁喝,改成和贺循一起喝鲜榨西瓜汁,连早上的咖啡都不是清咖,而是变成了西瓜冰美式,甜得贺循直蹙眉。

很热的下午,除了在花园里吃冰,黎可还会把花园里的水阀打开。

她给晒得发焉的花花草草们浇水,冲洗发烫的花砖,再悄悄把水管对准小欧和Lucky,小欧冷不丁被水淋了一脑袋,开始放声尖叫四处躲避,Lucky先要愣几秒,察觉耳朵尖和鼻子的湿意才发现自己被水管攻击,惊讶得原地蹦跶几下才知道远远跑开。

水柱又追上来了,浓密翠绿的枝叶和细密透白的水雾,阳光下折射着彩虹和漫天扑地的清凉,小欧开始捂着脑袋逃窜尖叫,Lucky傻愣愣地往前冲半途又被水花呲得狼狈逃跑,花园里尽是笑声尖叫声求饶声和汪汪狗叫。

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书房里的男人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皱眉停住手中动作,起身去了二楼露台。

他看不见,但知道花园里一片混乱。

小欧在水管喷泉的袭击下东奔西跑,Lucky跟在小欧身后追来追去,黎可笑哈哈地追着他们。

“妈妈,我和Lucky都淋湿了!”

“不好玩吗?给你俩洗个澡吧。”

“一点都不好玩。”但小欧又忍不住笑起来,“水花小一点,喷在我脸上好痒。”

细碎的水雾彩虹中,黎可看见贺循面色冷清地站在二楼露台,和颜悦色地收了水管:“我浇完花了,不跟你们玩,就知道打搅我干活。”

水管轻轻地朝着二楼露台呲了下,一点细密水珠浇在贺循身上,细绒绒地落在眉眼面容,他的神情也被清凉水雾冲得怔了下——这是夏天细雨迎面的感觉,脑海里还有露珠折射彩虹的画面。

“不好意思,贺先生。”

她笑起来,“这水管压力太大了,水花到处乱飞。”

贺循心想:应该再扣她一千块。

花园到处都滴着水,天也不热了,黎可在客房找到了自己以前带来的浴巾,让小欧自己擦头发,又找了 Lucky的毛巾,捂着 Lucky的脑袋给它擦湿哒哒的毛发。

天空湛蓝,白云像棉花糖,绿叶尖尖往下滴水,地上有湿漉漉又热腾腾的灰尘气味,小欧的衣服湿透了,挂在树梢上晾干,自己裹在浴巾里等太阳把自己晒干爽,黎可把 Lucky带进了屋里,去浴室拿吹风机给它吹干。

贺循坐在了小欧身边,递给他一杯温牛奶。

小欧的声音清澈又松软,还有尽兴玩过的雀跃:“贺叔叔。”

“好玩吗?”

小欧喝牛奶:“好玩,谢谢叔叔。”

贺循问:“坐在太阳底下,不晒吗?”

小欧裹在浴巾里扭了扭:“妈妈让我把身上晒到出汗,不然感冒了我们都要被外婆骂。”

贺循温声问:“外婆很凶吗?”

“外婆……平时也不是很凶。”小欧挠挠头,“小时候妈妈有次下雨带我出去淋雨玩水,结果我得了重感冒,外婆把我和妈妈骂得很凶,好多天没理我们,后来我们只能偷偷玩。”

贺循挑眉:“你也喜欢淋雨?”

小欧声音软软:“妈妈喜欢,她一直喜欢带我这么玩。”

贺循轻轻地沉了口气,小欧想了想,又解释补充:“因为我妈妈喜欢淋雨,她说我是她儿子,肯定也喜欢。她说她小时候喜欢把衣服的兜帽戴上走在雨里面,如果没有帽子她就会低着头抱着手,她说这样会觉得自己很酷,就像浪客剑心那样……”

浪客剑心?

难怪了。

贺循展平唇角,很轻微的弧度:“你告诉她,这不叫酷,叫中二,是一种青春病。”

如果二十八岁还会发作,那大概是绝症了。

中二的单亲妈妈并不知道自己的乖儿子把她十四岁就立志要嫁的男神给抖出来了,也不明白为啥贺循的唇角似乎有种淡淡又不动声色的似笑非笑,但她会用拔剑的姿势砍开西瓜,在红色的瓜瓤上画一个十字叉叉。

第26章 青蛙王子

Lucky喜欢人多,喜欢捉迷藏,喜欢在花园里和小欧玩飞盘和球,黎可和小欧打羽毛球时它甚至喜欢蹲在旁边看,等着捡起落地的羽毛球。

小欧问贺循:“贺叔,Lucky几岁啦?”

Lucky还是一只很年轻的小狗,今年只有四岁,是贺循在国外一家眼科医疗中心接受治疗时,接触当地的导盲犬机构后挑中的导盲犬,Lucky那时候刚刚成年,并不是导盲犬机构最优秀的毕业生,甚至还有点调皮犯懒,但它性格很亲人,可以当很好的抚慰犬。

他们聊天时,Lucky正在舔小欧出汗的胳膊,小欧问:“是您选中的Lucky吗?就像电影里的那样。”

是不是在一群围绕的小狗中,小狗主动走过来舔着主人的手,主人发现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最爱。

“不是。”

贺循顿了顿:“我从没想过要一只导盲犬……是我当时的女朋友,她挑中了Lucky,把它送给我……甚至一开始我并不喜欢Lucky。”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那是全球顶尖的眼科研究所,那天医生很遗憾地告知他们目前还没有办法治好他的眼睛,贺循独自在医院的草坪旁坐了很久,清露突然去了很远的地方,直到晚上才返回,她让他摸到小狗热乎乎肉墩墩的身体,说它是一只导盲犬,可以陪着他,清露给它取了个名字,叫Lucky。

清露希望他开心,希望尽可能地帮助他,希望总有一天幸运会降临。

她永远是很好的女孩。

以前的贺循也无数次地想,是不是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多,所以一定会有遗憾发生,而幸运并不眷顾志满意得者,假如没有那次滑雪,假如能早点去医院检查,假如情况没有那么严重,结果会是怎么样?

小欧问:“为什么不喜欢Lucky?它很可爱。”

“因为盲人需要自己照顾导盲犬,也要花精力陪伴它,我并没有那么需要导盲犬的帮助,最开始我觉得它是一种额外的负担。”

“后来呢?”

贺循语气和缓:“后来……没有人会不爱小狗,导盲犬牺牲了自己的天性陪伴主人,Lucky很棒。”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爱Lucky。”小欧搂着Lucky问,“那……叔叔您的女朋友呢?她是不是也很爱Lucky?她也回潞白了吗?”

“当然,Lucky也很喜欢她。”

过了会,贺循语气很淡:“我们分手了,她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也不在这里。”

小欧抿着唇憋了半天,嗫嚅道:“她把Lucky送给您,一定是位很漂亮很好的阿姨……”

贺循点头。

小欧悄悄瞟他一眼,天真无邪的同情悄悄蔓延至幼小心灵——失明已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贺叔叔还失去了他心爱的女朋友,只能每天寂寞孤单地呆在家里,真的很可怜。

怎么样才能让贺叔叔开心一点呢?

他又能为贺叔叔做点什么?

贺叔叔的生活不需要帮忙,因为妈妈会帮他做好家务,贺叔叔也不需要有人为他读书讲故事,因为有手机和广播,贺叔叔出门有司机和Lucky,所以也不用扶着他走路……

小欧只能多陪贺叔叔聊聊天。

后来小欧每次来白塔坊,都很愿意主动跑到贺循身边跟他聊天,把一些有趣的事情告诉他,贺叔叔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可以听,手也可以触碰,同样能感受世界。

于是——

“贺叔叔,石榴树结的果被鸟和虫子吃了好多,全都掉地上了,都是洞眼。”

“贺叔叔,我刚在草丛里抓到一只蜻蜓。”

“贺叔叔,你看我给你抓的知了。”

“贺叔叔,我在树上逮到一只天牛,你要不要摸摸?它的身体特别坚硬光滑。”

“贺叔叔,你要不要摸摸?我和Lucky抓了只青蛙。”

"……"

贺循收回了探出去的手,和颜悦色:“青蛙?”

“对,不是癞蛤蟆,是绿色的青蛙,它身上滑滑凉凉的。”

贺循:“……”

“贺叔叔,我抓到了一只小壁虎,但是要小心点摸,它会咬人。”

贺循忍不住抿唇:“去把你妈妈喊过来……我有话对她说。”

如果小欧是小天使,那黎可就是坏巫婆。

如果雇主心软退让,那黎可就会蹬鼻子上脸。

夏日炎炎正好眠,她每天费劲早起,一过中午就开始犯困,如果有小欧陪着Lucky玩,又缠着贺循说话,那她很有可能会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找个地方打瞌睡。

贺循有洁癖,他的洁癖不仅表现在房间的一尘不染和空空荡荡,还有日常物品的勤于更换和消毒,甚至每天要洗很多遍的手,还存在于一些很少体现的地方。

比如他不喜欢昆虫,也不喜欢触碰这些小生命。

并不是害怕,而是眼睛失明后他无法知道这些小东西在身边的活动和存在,对于所有不可控的东西,贺循都会下意识地排斥。

小欧的好意一定程度上给贺循带来了困扰,但他不想伤害小欧的热情,于是委婉地希望黎可能跟小欧谈一谈。

黎可站在书房,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头雾水地听贺循说话,说了半天她才听明白,哦,说青蛙,那些小虫子和青蛙,不要随便碰是吧。

没等贺循说完,黎可撑着书桌一角,已经开始咬着唇角笑,其实也没有很好笑,但是看着眼前男人唇红齿白又端正凛然的脸,她一个没忍住,暗自笑得肩膀发颤。

贺循听见她奇怪的呼吸声响和憋气声,还有衣角蹭过书桌的轻颤,很快明白过来——她在偷笑。

以前他会冷声叫她黎姐,但现在贺循很少能称呼她。

贺循蹙眉,面色微冷:“你在干什么?”

黎可憋着笑气,抿抿唇:“没,没什么……”

贺循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睛攫住她:“你在笑什么?”

黎可翘着唇角:“我没笑!”

“黎可!”这声音听在耳里有暗暗磨牙感。

“你是说……”黎可忍俊不禁,又清清喉咙,尽量不让自己太放肆,“前面的那些小虫子都可以忍受,从摸到青蛙开始就不行吗?小青蛙多可爱,有什么好怕的,哈哈哈哈……”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很讨厌青蛙吗?

哇哦。

书房的光线暗淡,贺循神色镇定,白皙俊脸冷清如雪,但脸颊和耳根都在这笑声中莫名有些发热,眉心微恼:“黎可!”

之前贺循还没有多想,但黎可加重的语气让他莫名想起青蛙这种生物。

十几年前,贺循曾经亲手抓过一只青蛙。

那时他念初中,同桌是位漂亮优秀又个性傲娇的女生,这种性格的少男少女通常是人群里的闪耀之星,但又容易被同学诋毁孤立,当然这位漂亮女生也免不了背后被人偷偷捉弄,贺循那时候和同桌关系其实不错,如果遇上什么事,他也会安慰帮助她。

某天,这位女生打开书包后突然放声尖叫,而后吓得花容失色地躲在了贺循身后,贺循从地上捡起她的书包,紧接着从书包里抓出了一只超大青蛙,那只青蛙滑腻冰凉的手感让贺循忍不住蹙眉,而下一秒这只青蛙滑出了贺循的手心,跳上了他穿着白衬衫的肩膀,端坐在贺循肩头,响亮地“呱呱”叫了几声。

后来,贺循在学校就有了个人人皆知的新外号,叫青蛙王子。

贺循在学校一直很受欢迎,但他对女生们的态度从来不冷不热,保持一定距离。女孩们说,只有公主的真爱之吻才能解除王子的咒语让两人相爱,所以那段时间贺循收到的情书数量突然暴涨,其中有不少信件都是跟风而来,另外无论他走到哪儿,就会有人躲在背后冲他喊:“青蛙王子,能不能让我亲一口你?”

那个往同桌书包里塞青蛙的罪魁祸首一直没有被找到,但此后的事情一度让贺循感到很困恼,直到他初二结束转学回临江,这个外号也彻底湮灭在过去。

但贺循现在想起青蛙还有点微妙的不喜欢。

“花园里还有很多小昆虫哦。比如毛毛虫,蚯蚓,蜗牛,鼻涕虫,蜈蚣,千足虫……小欧学校有生物科学课,他小时候很爱看这种百科全书。”

黎可手肘趴在桌子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小孩子都喜欢这些,讲不定小欧会把花园里所有生物种类都抓过来跟你分享,可不要辜负小孩子的一片心意哦。”

贺循蹙着眉,脸色冷得跟什么似的,黎可声音发颤,像条毛毛虫往他耳里钻:“小虫虫多可爱啊。”

他冷声冷气:“一千块。”

黎可满不在乎,双手托腮,笑道:“你拒绝的话,小欧会好伤心的。”

“黎、可。”贺循眼色幽暗,咬牙,“你再笑一句,再加一千。”

黎可笑够了。

“放心好了,这是咱俩的秘密。”一根手指伸过来,很仗义地戳戳贺循的肩膀,她眨眨眼,“我会帮你搞定一切,包括小欧。”

贺循垂眼没说话——她手指一下下戳过来,未免觉得她轻浮没分寸,却又并不排斥这种力道。

后来,黎可带小欧去书店买了本《小学奥数大全》和《小学英语故事》。

黎可说:“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就让贺叔叔教你做做题,学学英语,别玩那些有的没的。”

小欧:“可是现在还在放暑假……”

“暑假才是学习的好时候。”黎可拍拍他的脑子,“你贺叔叔只喜欢动脑子,不喜欢动手。”

傻孩子。

外面的培训补习班多贵啊,现在身边就有连花钱都请不到又心甘情愿的家庭教师,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在小欧解不开的奥数题和看不懂的英语句子中,暑假时间“咻”地度过。

黎可收到了本月的工资。

五千块。

那个时候她正在上班,瞪着眼睛反复看了几遍短信提示和银行卡余额,脑子有点发懵,特意打电话问曹小姐:“这是我全部工资吗?还是其中一部分?”

“是的。”曹小姐语气很平静,“这是本月全部工资,扣除了罚款的剩余金额。”

黎可的心突然一下子坠到了悬崖底,啪嗒摔成了脑震荡。

三万缩水成了五千。

即便说好的每次犯错就扣她一千块。

但怎么可能扣那么多?怎么可能到手这么少?

黎可扔下手中的活,怒气冲冲地去楼上找人。

贺循早已听见声音,好整以暇地面对她。

“喂。”

黎可叉腰,怒目瞪圆,用力敲桌子:“我的工资怎么可能只有五千?怎么会这么少?你是不是诓我?”

“没错。”

贺循岿然不动,声音淡定:“你这个月犯了二十五次错,共计扣除两万五千块,到手五千,很合理。”

“不可能。”黎可矢口否认,“我每个月上二十六天班,不可能每天都犯错扣钱,你肯定弄错了。”

“你说呢?”贺循语气淡淡,“自己就没想着算过?还是压根就想不起来了?”

黎可想得起来的就那么七八九十次。

绝对不可能是二十五。

她一口咬定:“你肯定有多算,有能耐你一件件数出来?不可能有二十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