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循眉眼不抬,清清凉凉又笃定地哼了声。
他真能一件件数出来。
早上迟到、睡午觉超时和下班早退就有五次,做饭煲电话粥,忘记换洗床单,干活偷懒,故意惹人生气,对雇主不礼貌……各种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共计二十五次。
这事就好比兜里有三千块,这里花五十那里花一百,钱花光之后,怎么也记不起来钱都花哪儿去了。
黎可哑口无言。
她拧着眉质问:“你是不是太闲了?怎么记得一清二楚?”
“你说呢?”贺循眼皮浅浅撩起一层,薄唇吐字冷清,“是我太闲还是你太不把工作当回事?”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黎可发恼。
贺循冷声:“白字黑字,双方签字确认的条款,最简单的加减法你自己不会算吗?”
“这样不行,合同不行。”她抱起手,身体往书桌一靠,拗起下巴,“是你说加工资我才来的。现在我到手的钱比我以前的工资还要少,我要改合同,我要求一万块底薪,再怎么扣也不能低于底薪。”
贺循轻描淡写:“高收益从来不保本,否则市场经济都要乱套。”
“贺循!”
黎可跺脚,声音气急败坏又窘迫可爱:“你故意的,你故意让我跳坑,就等着看我发工资这天是吧。”
他放下手机,转向她:“都是成年人,落子无悔。你既然知道游戏规则,也知道自己的得失分,又想要在游戏中随心所欲,那就要接受后果。”
黎可紧紧咬唇,不理他,气怏怏地转身走开。
等贺循下楼,刚才还气呼呼的人又换了一种态度,态度热情,言语谄媚。
“贺先生,您下来啦。”
黎可的声音甜腻得如同化不开的蜂蜜,小碎步凑到他面前:“您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接下来贺循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佳待遇,走路有人往前领,坐下有人推椅子,洗手有人递毛巾,吃饭有人贴心服务,喝咖啡还带拉花,要不是他看不见,讲不定喝茶还有一段现场茶艺表演。
“贺总。”
黎可眨巴眨巴眼,欠身站在他身旁,温柔殷勤捧上香茶:“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下……就是扣工资的那几条,什么对雇主不礼貌,工作态度不认真……您看念在我初犯的地步,再看看我现在对您这毕恭毕敬的态度,能不能覆盖掉这几条?”
她呵呵干笑两声:“毕竟嘛,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一人养家,小欧马上就要开学了,学费兴趣班生活费啊这些花销都不少,您看在小欧的份上呢?嗯?人美心善的贺总,贺先生。”
有三万块钱的工资提示在前。
这个月黎可很大方地涨了给关春梅家用钱,还趁着休息买了不少东西。
贺循眉眼镇定,慢条斯理:“这个月工资虽然不多,那下个月多赚点平仓补回来就行。”
“不过……”他低头喝了口茶,声音也温润动听,“既然你有困难,那我预支给你两万块工资,你可以选择从下个月工资里全部扣除,也可以分期从以后每个月工资里扣一部分。”
一切都公事公办,可以赊账,就是不能多给。
黎可蹙眉,狐疑的神情往下蔓延,又皱皱鼻尖,最后努努嘴:“行叭!”
她又不甚乐意地走开——这个男人绝非善类,绝对很资本家很奸诈。
第二天。
贺循在冰箱上放了个磁吸的电子计数器。
当然,为了防止某人作弊,计数器的清零功能被锁定。
此后的每天早上,黎可都要托着下巴,望着计数器发呆,再斟酌一下自己今天的言行举止——这个玩意每摁一下,就意味着她会丢掉一千块。
就好像一块香饽饽吊在前面,她原本想躺着一口吃掉,却被活生生地逼着站了起来。
第27章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贺循又去上岩寺。
一如往次的安排,吃完早饭后,司机会在门口等,等着贺循和Lucky准备好出门。
不过这次厨房的动静毫无异常,黎可连眼皮都不撩,压根没有半点想法——想起上次关于上岩寺的事情就有闷气。
贺循带着Lucky从二楼走下来,他出门的样子总是比在家呆着要利落清爽,路过厨房的时候又停住脚步,听着那堆声响,突然开口:“你跟我一起去?”
黎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跟我说话?”
“不去。”
她声音懒懒,神色也懒懒,“我在家干活。”
贺循垂着眼睛,抿了抿薄唇,一锤定音:“一起去。”
“去干吗?”她不情愿,“我不想去。”
“去干活。”贺循声音淡定,“我父母捐了一批经书给寺里,需要人帮忙整理。”
黎可停住动作,翘着下巴和嘴唇,冷哼一声:“等会儿。”
她收拾东西出门。
商务车驶出了白塔坊,依旧是黎可坐副驾,贺循在后座,Lucky趴在最后一排,一路安安静静,看市区热闹,再看公路冷清,最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来到了路远地偏的上岩寺。
说是干活,也没见有什么活干,那些经书早就被司机送到了寺里,只有贺循带了几本书,是特意带给方丈大师的。
周婆婆看见贺循和Lucky,喊贺先生,再过来跟贺循说两句话。
再看贺循后面跟着个年轻姑娘,周婆婆仔细端详,笑起来:“小李姑娘?”
不管是小黎还是小李,黎可从不较真,刚才在车上还是百无聊赖的脸色,瞬间笑容满面,扬声答应:“哎,周婆婆,好久不见。”
“你好久没来了哦。”
“是呀,忙呢。”
周婆婆打量她:“我都没认出来,你这头发怎么变黑了?显得模样都变了。”
黎可拨弄自己头发:“重新染的。”
之前那个烟熏灰的发色太浅了,黎可也看腻了,她头发长得快,黑色发根显得突兀,补染次数多又嫌烦,后来就换了黑紫色头发,看着没那么显眼,出门也少戴棒球帽。
周婆婆点头:“黑头发好看,显得人更漂亮,别弄那些奇奇怪怪的色,不好看。”
黎可笑嘻嘻:“我也觉得,还是黑色衬我。”
她抱着手,已经跟周婆婆唠上了,全然不管贺循和 Lucky已经走远。
黎可不跟着贺循,自己在寺里玩。
她绕着寺庙溜达一圈,再逗逗 Lucky和院子里的小猫小狗,周婆婆看她在台阶上坐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后山摘点菜,后山风景好,寺里的僧人和寄住的老人们上午都在那边出坡。
所谓的出坡,就是劳作修行,现在寺里有电有水,年轻人也少,不需要砍柴挑水,大家就是种点蔬菜瓜果自给自足。
黎可跟着周婆婆去了菜地。
这次来,周婆婆说现在寺里统共有十几个人,她要做十几个人的饭菜,番茄苦瓜茄子摘了一大筐,后山有活泉水,回去的路上周婆婆顺便就在泉水里把菜洗了,黎可帮忙搭把手。
泉水是从山顶流下来的,潺潺一股清澈溪流,最近天还是热,大家干活累了都会在水边坐着聊天纳凉,甚至连 Lucky和小黄狗都在水边玩,黎可也看见了贺循和方丈大师,两人坐在小亭子里说话。
她不上前,只管和周婆婆坐在旁边洗菜。
周婆婆问起上次摘的野山莓好不好吃,现在野山莓都没了,再吃就要等明年春夏。
“太好吃了,又大又甜,我从来没吃这么好吃的山莓。”
黎可轻轻松松,嘴甜如蜜,“谢谢婆婆。”
“不用谢,山里的东西,又不花钱。”
周婆婆笑道:“也是贺先生特意让我摘的,知道你爱吃,我就特意挑大的摘,那些小小酸酸的都没要,最后只摘了一小筐,不够你吃吧?”
特意摘的?最后都扔垃圾桶了吧。
她一颗都没吃着。
黎可心里冷哼,语气还是甜甜蜜蜜:“够了,那筐山莓挺多的。婆婆您对我真好。”
周婆婆觉得这姑娘性格真好啊,说什么话都畅快随便,又开始拨弄黎可的衣服:“你这裙子怎么回事?怎么也不穿件好点的衣服?”
黎可今天穿得正常。上身是简简单单的灰T恤,一条牛仔半裙再加双帆布鞋,关键是她这牛仔裙是拼接款,一圈牛仔布料,再错落地缝了几片长长短短的格纹布,像是旧衣服拼出来的,这个就叫“流浪风碎片拼接辣妹裙”,买的时候花了她好几百块钱呢。
村里老人不懂时尚,以为她自己弄几块破布缝起来的裙子,周婆婆还摸着:“你这都拿旧布缝的,这裙子都毛边起球了,怎么还穿在身上?”
黎可啼笑皆非:“没事,这衣服就这样。”
周婆婆拽着黎可,声音忽地变小:“你给贺先生干活?每个月工资多少啊?”
“啊?”黎可小小声。
周婆婆悄悄说:“我每个月在庙里,只管打扫卫生和做饭,包吃包住,加上补贴,一个月工资能有三四千。”
黎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
周婆婆咬耳朵:“五千块?”
黎可犹豫着点点头。
“在市里上班,你这点钱也不多啊……我这个是庙里的活,跟外面不一样,能拿三四千蛮好的,村里很多人都想着干,但他们干活没我利索……贺先生家里有钱,人又挺大方,怎么就给你发这么点工资?”
黎可摊开两手:“我也不知道啊。”
周婆婆给她出主意:“你直接跟贺先生讲啊,你说你家里困难,这穿的衣服都破了,让他给你涨工资……贺先生不会小气的,你看他对自己司机都挺好,你不要不敢说,让他给你涨点钱。”
“行。”
黎可诚恳点头,“谢谢婆婆,回去我试试。”
佛说入世,上岩寺就是轻声低沉的梵音加上恬静粗淡的田园生活,黎可在寺里吃了斋饭,陪着 Lucky到处玩,再跟人聊天说话。
最后司机来接贺循,黎可才回到贺循身边——她这一整天自顾自游荡,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
两人带着 Lucky上了车,车子驶下盘山公路,贺循突然问她:“今天玩得开心?”
“还行吧。”黎可语气轻快愉快。
贺循闭上了眼睛。
车上放着音乐,两人没再说话,黎可低头玩着手机。
过了会,后座神情平静又闭目养神的男人突然有了动作,他坐直身体,十指交叉扣起,莫名其妙问了句:“你天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这话当然是对黎可说的。
上次她来上岩寺,贺循听周婆婆说她穿得松垮破洞,这次来,周婆婆又说她穿得旧旧烂烂——每次来上岩寺她都是当天才知道,不是特意换的衣服,所以她每天在白塔坊都穿的是什么?
贺循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今天听见周婆婆说起,他暗暗皱起眉,实在忍不住去想一想。
黎可“哦”了一声。
“一个月工资五千,我能穿什么好衣服。”她语气自然又直接,“都是以前不要的旧衣服呗,洗得干净就洗洗继续穿,洗不干净就直接扔掉。”
贺循不喜欢脑海里的画面:洗得布料发白起球、松垮变形的衣服套在这个女人身上,而后她每天早上来到家里,用这身衣服围绕着他和 Lucky转。
也许她会在别的场合换上更好的衣物,比如去给小欧开家长会或者下班去做其他,所以才会特意放两件衣服在客房,所以她在白塔坊都穿得很随意,是不适合见外人的那种。
贺循也不喜欢她咬字重点放在“工资五千”。
“我已经让曹小姐预支了两万块工资给你,你一个月拿到了两万五,这个收入在潞白市已经很高。”
不至于买不起一件让人不说闲话的衣服。
说到这两万块黎可心里就不舒坦,不,说到那三万的工资更来气,当然曹小姐很快就把钱打到了她的银行卡里,黎可说要分期抵扣,往后每个月扣她一百块钱,曹小姐当时愣了下,问:“黎小姐,你确定要为贺先生工作十六年吗?”
黎可吓了一跳,她只是随口说,压根没想到要十六年——谁要给这种吹毛求疵的资本家当十六年的保姆啊?
曹小姐说:“贺先生说以后每个月在你工资中扣除一千。”
一年八个月就可以结清。
黎可说好。
卡里多了两万块,但这其实就等于刷信用卡,她提前花了自己的钱,黎可并没有很开心。
吃饭的时候,贺循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了句话:“你不用太介意这件事……以后每个月少迟到一次或者多认真一次,不就等于把这一千块抵平了吗?”
黎可看着冰箱上的电子计数器,重重努了努嘴。
就是在好好上班的基础上,记住再尽可能地少惹贺循一次,或者再多讨好他一次嘛。
他可真会训人。
他想得真美。
黎可就等着看她下个月的工资能有多少!
再说回来衣服,黎可在副驾舒舒服服地换了个坐姿,跟贺循说:“我穿的什么衣服,这有什么问题吗?”
贺循沉默片刻:“不要穿得太寒酸……毕竟是工作。”
黎可忍不住笑:“可是你又看不见,家里也没别人,我穿得寒酸点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一直都这么穿,我觉得这样很好。”
贺循偏首,无话可说。
即便他自己以前如何注重形象,也不喜欢身边人和员工穿得太邋遢破旧,但那都是过去,现在……自己在家也是穿着随意,这些看不见又毫无影响的东西,为什么要在意她穿什么?
“你喜欢就行。”他淡声说。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司机依旧把黎可送到小区门口,黎可下车,转身往家走去。
她半途低头看看自己裙子,伸手摸了摸,又哼声,自言自语:“谁寒酸了?这么个性时髦的裙子……耳朵那么灵,没听见别人都夸我漂亮好看?”
贺循带着Lucky回到了家中。
解开导盲犬,让Lucky自己休息,贺循上楼洗澡换衣服,再下楼走进厨房,家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贺循其实并不静止,生活的基本技能他自己能掌握,当然也会简单地给自己做一顿饭。
看不见,很多步骤会用手来替代,比如切菜要用手指抵住,食用油和调味品的用量要用手指去触摸多少,这会导致贺循频繁地洗手,因为他无法忍受手指沾着东西或者灰尘粉末甚至是触碰过未知物品的感觉。
贺循在岛台的水池旁摸到了一个从未出现的东西。
一个圆圈状物品,大小能套进手腕,中间串着几个光滑质感的颗粒,摸起来像花苞,贺循第一感觉是手链,手机的物品识别告诉他这是女人的发绳。
【清新淡绿色丝带和白色铃兰花编织发圈。】
听起来和摸起来是个很漂亮的物品。
毋庸置疑这是谁的东西。
贺循并不知道黎可穿的是什么衣服,也不清楚她头发的颜色,一个人站起在他面前,首先重要的是声音,其次是性格和行为。
只是当贺循把Lucky的晚饭倒在食盆里,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上次同样倒进Lucky碗里的那筐野山莓。
她跟周婆婆说起的语气清爽开怀又毫无芥蒂,仿佛那天她真的抱着那筐山莓吃得嘴甜如蜜,显得那天的争执如同假象,也衬得他的怒意实在有失风度,同样就是她这种浑然天成的语气,好几次把他蒙混过关地糊弄过去。可她的情绪同样又浅显,开心的时候就是开心,不高兴的时候就是不高兴,似乎毫无掩饰。
这个女人很奇怪。
贺循觉得她像水里一只煮化的茧,只要挑起一根丝线,就能不知不觉又源源不断地抽出丝来,这些透明的蚕丝缠在他的指尖,就像洁癖发作,能轻易引发他的情绪,有时候烦躁,有时候生气,有时候无奈,有时候容忍,有时候……高兴。
贺循并不确定高兴这个词,只是偶尔听着家里的声响,心里模模糊糊会闪过“这样也不错”的念头。
宋慧书过完生日,贺循从临江再回到潞白后,坐在安静冷清的家里,他的确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次。
最后不想了。
一个保姆而已,生活中一件很小的事情,并不需要追根刨底,他想再请她回到白塔坊,这并没有任何问题。
贺循垂眼把发绳放回了原处。
似乎又有蚕丝缠上来,绕着手指,微乎及微有极其明显的存在感,贺循轻轻蹙眉,再次挽起袖子洗手,细致地搓揉指节,用泡沫把刚才触碰物品的痕迹消除,用纸巾擦干水迹的时候才突然醒悟——那应该是她的头发,缠在发绳上,又黏在他打湿的指尖。
他记得,她的头发有股俗气又甜腻的香味。
暑假结束,小欧要开学了。
开学之前,小欧特意多找 Lucky玩了几次,黎可说等以后开学他就不能像现在跟 Lucky疯玩,每个礼拜只能规定时间和次数跟 Lucky见面。
黎可照例要给小欧买新的文具书籍、衣服鞋子,再带着他去淑女那剃个小寸头。
黎可跟淑女说自己换工作了,在白塔坊照顾一位失明的雇主,说是钱多活少离家近,还能照顾小欧,觉得挺不错。
淑女惊讶万分:“你能干这活吗?”
“试试。”黎可说道,“上班嘛,做什么不是做,给钱就行了。”
蛮蛮也知道这事,说黎可工种跨度也太大了,三百六十行都不知道干到第几行了,其实以黎可的脾气和个性,不是能在别人家温吞做保姆的人。
不过雇主给的多,看在钱的份上……蛮蛮和淑女都在打赌,看看黎可能待多久。
黎可悄悄地没说——她之前已经干了好几个月。
把小欧收拾利索,第一天开学,黎可亲自送小欧到白塔小学校门口。
作为一个小学三年级男孩的妈妈,黎可在一群家长中显得过分年轻,她素颜时五官气质能柔和些,显得年龄偏小,化了妆后又嚣张惹眼,更显不出年龄的稳重。
开学第一周,学校有组织新学期活动,小欧只来了白塔坊一次。
Lucky见了小欧,孩子和狗就团团搂在了一起,真像两只小狗一样,热热闹闹地在花园里玩了起来,黎可从窗户里看着他们在花园草地上打滚,想起关春梅每天给小欧洗衣服都要骂骂咧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和 Lucky闹腾完了,小欧又去找露台找贺循。
他很想跟贺循讲他开学的事情。
“贺叔叔,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们发了新的校服,校服上绣着白塔小学的校徽,老师说,这个校徽是学校的第一任校长用毛笔画的,我听到了特别开心,那是贺叔叔的外公,才有了我们学校。”
“还有我们在学校礼堂举办了开学典礼,我也有上台讲话,台下好多好多人,我还跟校长敬礼了。”
“我们搬到了新的教室,离操场更近了,还换了新的班主任,我还有了新的同桌。”
“……”
贺循难得温柔亲切,面上带着温润清淡的笑,认真听着小欧说话,间或点点头,再柔声回应。
小欧语气自豪:“下个礼拜我们还举办家长会,还要请爸爸妈妈上台给我们颁奖讲话。”
贺循微笑:“那你妈妈肯定会很高兴。”
小欧点头重重“嗯”了声,突然扭起了手,有点别扭地安静下来。
“怎么了?”贺循问。
“没事。”
贺循一猜就透:“你在想什么?小欧。”
“没想什么。”小欧支吾。
“还是学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也不是。”小欧望着天边,语气有点闷闷和苦恼,“我只想……这是个秘密,我不想说。”
贺循顿了顿,语气很轻:“和你……爸爸有关?”
“不是。”小欧抿了抿唇,又垂着脑袋,“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贺叔叔……你能帮我保密吗?”
“当然”贺循笃定。
“其实……其实……”小欧咬着嘴唇,很快很轻地把话溜在舌尖,“其实有时候我不想妈妈去我的学校,我更想外婆去。”
贺循莫名滞住,轻声问:“为什么?”
小欧觉得苦恼:“因为,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妈妈的样子……我不喜欢同学一直盯着我妈妈看,我不喜欢别人的爸爸妈妈偷偷看着我妈妈,我也不喜欢老师私下议论……我不想让他们看着我妈妈的脸,我会脸红,还有点不舒服……”
小欧不喜欢同学总是问,为什么你妈妈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不喜欢老师偷偷问他,妈妈到底是做什么的、年龄多大,不喜欢别的家长暗里地看着妈妈甚至走过来说话,以前甚至还有别人的爸爸特意在校门口等妈妈,说想认识和请妈妈吃饭。
黎可每次去小欧学校就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小欧会觉得有点困恼有点难为情,但如果是关春梅去,小欧就没有这个烦恼,不会有目光一直围绕着盯着他们看。
贺循:“……”
他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在贺循的脑海里,关于黎可这个人,并没有确切的五官和模样——任何男人在意识中有意描绘一个毫无关系的女性形象,要么不尊重,要么关系并不单纯。
反而是小欧有更清晰的轮廓。
之前的家政阿姨说小欧长得漂亮,普天下的小孩,只要有人爱护,就会有人夸她/他漂亮可爱乖巧礼貌,不管是真心真意,还是社交礼仪。在贺循的脑海里,小欧是气质性格远胜于外貌的小孩,清新纯粹,就向青嫩柔软的春笋一样。
贺循极力去想,似乎记得黎可以前说过自己的长相,小眼睛,歪嘴角,脸上有斑,需要化妆和香水遮盖。
但她说的话,可信度未必是真。
可小欧,贺循把小欧的话语理解为……羞愧?
是因为自己的妈妈不太好看?或者……有什么明显的缺陷?
所以才想回避别人的目光吗?
贺循沉默。
“外貌都是天生的,无法自我决定……也许我们会觉得外貌很重要,或者说,在一开始的接触中,外貌对一个人的初印象占比很大,但实际并非如此,我们接触一个人越久,就会越模糊一个人的样子。”
贺循斟酌道,“对于那些没有见过或者很少见你妈妈的人来说,他人的目光难免会好奇或者肆意评价,但那都不重要,因为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的目光或者评价也只是像吐出的口水一样,很快消失并且连自己都会遗忘……小欧,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舒服,那就像垃圾一样忘记或者无视这些东西,但你妈妈是你最重要也是最爱你的人,不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而误导自己的感情,你妈妈很爱你,她也是一个很优秀很尽职的母亲……”
他也很难说出“你妈妈心地善良单纯美好”这种话。
贺循拍拍小欧的肩膀:“可以偶尔允许自己悄悄羞愧一小会,因为人也会弱小胆怯,但我们要知道这不对,所以逃避之后更要勇敢地站起来面对世界。”
小欧挠挠头,又默默地想了想:“其实我妈妈每次去学校或者来接我,我心里很开心,只是会有杂草长出来。”
“自己拔掉杂草就好了。”贺循说。
小欧点头:“嗯。”
一大一小默默地坐在露台各自沉默。
黎可做完晚饭,掐着五点半的时间,站在楼下冲露台喊:“小欧,回家了。”
小欧站起来,摸摸Lucky的脑袋:“叔叔拜拜。”
“再见。”
黎可抱着手,嗓音慵懒:“晚饭我放在岛台了哦,你早点吃,不然要凉了。”
贺循没理她。
她冲他轻轻哼了声,揽着小欧,母子俩走出了暗红色的大门。
贺循仍在露台坐着,即便在黑暗中,他也能想象此时的夕阳还未落下,因为还有热度在照耀——可他无法得知,也拼凑不出来,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28章 这三万块真的没有隐藏服务吗?
黎可那天请了半天假,去给小欧开家长会。
她做完午饭后开始收拾,在客房捣鼓了半天才出来。
黎可喊Lucky小乖乖,摇着手指拒绝亲密距离:“现在不可以哦,我的黑裤子会粘毛。”
她又走去冰箱拿瓶橙汁塞进包里,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用纸巾把嘴唇的口红擦得淡一点,再跟贺循打声招呼,脚步声清脆摇曳地走出了家门。
Lucky转身回来趴在贺循脚边,他拍拍它的脑袋:“安静点。”
小狗表现得很欢乐,是因为她换了跟平时不一样的衣服?还是身上的气味被香水掩盖?抑或是……
贺循停止想象。
黎可第二天早上才来上班,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歌。
贺循问她昨天小欧的家长会如何?
“还不错,就是老师磨磨唧唧讲了一个下午。”黎可心情愉快,“不过小欧挺开心的,开完家长会,我带他去看电影,还吃了西餐。”
贺循喝口咖啡,没说话。
就像小欧一样,她应该也是气质性格远胜于外貌的人,散漫随性,出人意料,就像花园里随时随地长出又拔不完的野花野草。
黎可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漂亮是天生的,至于怎么漂亮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不管头发什么颜色,不管涂什么样的眼影口红,不管是穿得邋遢随便还是精致妖艳,不管是锦上添花还是暴殄天物,她从不听别人的建议和评价。
人生也是这样。
可能……唯一的收敛是在小欧面前,换上妈妈的身份,黎可会自觉收敛一点,就像以前她会戴上假发去他的学校,也不会让自己太招摇出格。
除了雇主人不太好,白塔坊没什么别的不好。
工作环境漂亮舒适,唯一的同事是只暖心可爱的小狗,不需要招待推销客户,没有不三不四的男人骚扰,还有一份画饼的高薪。
只需要完成一日三餐,做做日常家务。
有时候多自我洗脑,黎可也会对眼瞎的雇主怜爱起来,以鞭策自己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尽力把冰箱上计数器的字数稳住不动。
做饭对黎可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的厨艺是从初中开始磨炼的。
那时候关春梅还留在厂里,单位效益惨淡,每天只用上半天班。黎可外公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兄妹几人商量谁照顾就把老人的退休金归谁,关春梅接了这活,中午下班赶去照顾老人,晚上才回家。
黎可的中饭和晚饭都要自己解决。
别的零花钱或许不多,但饭钱关春梅是给足了的,钱可以花在学校充饭卡,也可以去校外的快餐店吃,可惜黎可那时候爱玩还爱美,跟朋友滑冰看电影喝奶茶要花钱,买那些花花绿绿的饰品小玩意也要花钱,饭钱用光了,黎可只能回家——反正柴米油盐和冰箱里的菜都是现成的。
小欧出生后是她自己照顾,那时候一日三餐都要料理,等到小欧长大,有一阵因为吃糖太多格外挑食,关春梅把她臭骂一顿,黎可开始给小欧钻研菜谱,特意学了不少老少咸宜的家常菜。
贺循饮食健康清淡,辛辣刺激类一概不吃,失明之后,因为餐具挟取不方便,他不吃体积过大的食物、不吃带壳的海鲜和有刺的鱼——跟小欧一样,如果吃某种食物会脏了小欧的手,那小欧宁愿选择不吃。
吃虾要剥壳,大骨头要剔肉,爆锅的葱姜蒜花椒要特意挑出来,黎可有时候给贺循做饭,有种给儿子做饭的错觉。
儿子和老板的区别是:她做什么儿子吃什么,老板吃什么她做什么;儿子能敷衍,老板半点敷衍不得。
锅里的法式焖羊肉的香气已经惹得 Lucky楼上楼下来回跑了好几回。
Lucky是定点吃饭,不会额外再喂零食,它再馋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但黎可有时实在忍不住,会让它偷偷尝尝味,比如不慎洒了点汤汤水水在地上,没有来得及擦干净。
黎可一边煮菜一边逗 Lucky玩,她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只是撒盐的时候分心跟 Lucky说话,没料想动作幅度太大,手里的盐罐用力一甩,半罐雪白的盐粒全扑进了锅里。
一声尖叫,黎可眼睁睁看着半罐盐在羊肉汤里融化,再拿勺子去捞,已经是为时已晚。
香喷喷的一锅法式烩羊肉。
齁咸。
Lucky还在旁边开心地摇着尾巴,黎可把嘴里的羊肉吐出来,又扭头看看冰箱上的计数器。
羊肉都炖烂了,拿水再洗再煮也没用,重新再做也来不及。
直接端给老板吃——咸死,扣一千。
不给老板吃——少做一道菜,扣一千。
在一千块的威慑下,黎可选择点一份价值138的外卖。
再低头一瞅,特意备注:家有恶犬,请勿敲门/摁门铃。
时间过了十二点,贺循从二楼书房走下来。
他每天的程序总是固定不变,先去洗手,再安静地坐在餐厅,握着餐具开始吃饭,再回到楼上。黎可默不作声地坐在岛台打量他。
贺循探出了筷子。
黎可瞪着眼睛看——他的筷子会先落在餐盘,筷尖挨近菜肴后会慢慢挟回自己碗中,终于轮到了那盘炖羊肉,贺循的筷子挟住一块羊肉,先放进了碗里,停顿了几秒,筷子再挟起羊肉往上,半途,羊肉突然滑掉下去,筷子又往下去挟。
黎可的心跟着他的筷子上上下下,最后眼睁睁地看着羊肉顺利送进了贺循嘴里。
她轻轻呼了口气,心放下来——不露馅就行。
男人进食的样子斯文好看,即便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是很有礼仪,只不过几秒之后,咀嚼的动作伴随着眉棱的轻轻蹙起,动作和神情都停顿了一下。
黎可放回肚子里的心突然忐忑,有考试作弊被抓的感觉。
监考老师语气笃定:“黎可。”
这一声重回学生时代,黎可头皮发麻,生硬地笑:“贺先生,你喊我?”
“来餐厅一起吃?”男人的声音有种不急不躁的沉静,“岛台的角度,一直扭头看人,不累吗?”
“没有啊,我看手机呢……”
“过来坐。”冷清声调带着气势和压迫感。
黎可呼口气,努着嘴,走去了餐厅,叮叮当当在餐桌旁坐下,一副“你想怎么样”的破罐子破摔气势。
贺循把那盘羊肉推给她:“你尝尝。”
“怎么?让我吃,怕我下毒啊?”她斜眼乜他。
“你这道菜做坏了,味道发苦。”他蹙起眉棱,摸着水杯喝了口水。
黎可目光狐疑,矢口否认:“不可能!!”
附近没有餐厅做法式烩羊肉,所以黎可点了份红烧羊肉,她提前尝过,味道还不错。
她挟了口羊肉塞嘴里,肉质肥瘦相间,软烂合适,调味也不膻,有羊肉和蔬菜炖煮的甜味,一点不苦。
“你舌头坏了!”
贺循沉气:“但凡你多吃两块呢?”
黎可又挟了几块,怎么吃味道都很正常,连配菜也是——她特意找了家评价很好的餐厅,不至于拿好坏混杂的食材应付客人。
“这菜没问题。”她语气笃定。
“这是你做的菜吗?”
“是啊。”
“不是。”
贺循的声音有不允许他人糊弄的镇静:“因为你做的菜没有这么好。”
黎可:“……”
“这应该是你点的餐厅外送。”贺循胸有成竹,“工作偷懒,扣一千。说谎骗人,再扣一千。”
“喂——”
黎可哑然无言,朝天翻了个很冲的白眼。
他不仅侮辱了她的厨艺,还扣了两次一千块。
她还花一百三十八点了份外卖,加上包装和急送,花了她一百五。
她图啥?
“凭什么?”
黎可拖着音调,冲贺循皱起脸,咬着唇角,又抱起手,在椅子上滋滋啦啦地响,“你是不是太过分?”
她抱起手,怒气鼓鼓:“是不是觉得当老板就可以不讲道理?是不是觉得你给我发工资就可以随心所欲?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对你言听计从?嗯?”
贺循好整以暇坐着——每次她一连串的排比问句之后,就会有更清脆密集的话语降临,像雨水敲打屋檐和门窗。
“首先,我承认这不是我做的,是我点的外卖。因为我不小心在羊肉里多洒了一把盐,那锅羊肉不能吃了。我,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保姆,选择自费掏出一百五十块钱点了份羊肉作为自己工作失误的补偿,这么善意尽职的一件事情,凭什么扣钱?”
“其次,我的厨艺怎么了?你每天吃我的做的饭,从来也没说过我做菜不好吃?不好吃你别吃啊?不好吃你请个做饭好吃的人不行?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厨房切洗炒炖,我还没嫌烦呢,你倒是抱怨上了。”
“再次,凭什么要扣我两次?你都说了这份羊肉比我做的好,你甚至都没有任何损失,又有什么不爽的?还要扣我两次钱?你简直可以跟周扒皮一比高下。”
贺循问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只需要跟我说明情况,或者随便找个简单的菜补上,甚至今天的餐桌就可以少一道菜。为什么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做后续那么多事?点外卖再摆盘端上餐桌,还要担心是不是露馅被发现,甚至一直盯着看、浪费唇舌说这些长篇大论。”
他语气深沉:“是因为,你心里认定我是个苛刻计较容不下任何失误的人?还是……你过去的那些经历让你养成了这种掩饰和独自解决问题的惯性?”
黎可一愣,傻了。
她张张嘴,又把嘴巴闭上。
这是什么刁钻刻薄的辩论角度?
杀人诛心吗?
黎可气怏怏坐着,只顾往嘴里塞羊肉,再不说话。
贺循坐在旁侧,慢条斯理地把午饭吃完。
离开餐桌之前,他语气清和平静:“其实不同产地的羊肉味道不一样,盐滩羊肉适合手抓,藏系羊肉适合炖煮,普通羊肉适合红烧,冰箱的羊肉和外面的羊肉不是同一种,认真吃能分辨出来不同。”
黎可鼓着腮帮子:“当然了,你见多识广,没有什么不知道。”
“你做的菜当然比专业厨师要欠缺一点,但已经很好。下次不要这样,我能分辨出来你做的菜……你喜欢吃辣,但有些菜的口味会偏甜,因为小欧以前很爱吃糖。”
贺循用毛巾擦拭手指,站起身,“还有……我不喜欢人偷偷打量我,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动物园的动物,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下。”
黎可拗过脸,冷哼一声:“谁愿意看你。”
贺循起身上楼,扶着楼梯的栏杆,他的指尖很轻快地敲击了几下扶手,而后半转身,似乎要望向她:“如果你觉得不高兴……”
他轻轻撩了下眼帘,语气转为温和,甚至有点迟疑和犹豫,是针对她的要求:“待会收拾完厨房,把手洗干净……到楼上帮我做一件事情,需要花一些时间……刚才的罚款就算抹平,你付的午饭钱还可以报销。”
贺循的态度隐隐有点奇妙——以前他从来不会对她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黎可心里瞬间警铃大作——这话术她可太熟了。
【晚上穿漂亮点,把自己洗干净……】
【帮我做一件事情,所有的钱都归你……】
【有什么不高兴的,能拿钱还不乐意……】
【待会空出时间,到我办公室来找我……】
她警觉问:“你想干吗?”
贺循察觉她语气有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含糊道:“待会来了……你就知道。”
黎可低头一瞟,捂住了自己衣领过低、露出幽深沟壑的胸口。
男人,哼,黎可想起来就要冷笑。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也是个男人。
女朋友塞给他Lucky后就跑了,他整天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没办法出去找人。
这三万块真的没有隐藏服务吗?
午饭之后,是黎可的休息时间。
她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去楼上找了贺循。
幸好,人不在卧室,而是在书房。
书房的窗帘依然半掩,但灯光开得柔和明亮,贺循姿势清落地坐在书桌后等她,Lucky在旁边懒洋洋地趴着。
书桌上有书。
是软壳的笔记本,看样式应该有些年代的东西,纸张已经泛黄。
贺循解释说这是他外公的手札,里面应该是记的读书笔记或者读后感言,因为是手写字体,段落和格式都不是很标准,电子设备扫描朗读的效果不好也麻烦,他只能找个人给他念。
家里只有黎可,除了她还能找谁,让她洗干净手,是因为这是他外公的几十年前的笔记,纸张已经薄脆,不能弄脏或者打湿。
黎可用力“叭”了下唇。
就这?????????????
“我可不是什么文化人,不一定能念得出来。”
黎可嘟囔,把垂落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微凉的指尖碰到发烫的耳廓。
贺循语气清淡缥缈:“我看你每次争辩都是滔滔不绝,至少语文应该学得很好,作文应该也不错。”
没错,语文是黎可最好的一门。
“呵呵。”她敷衍干笑,“多谢夸奖。”
“你可以找张椅子坐下,就像念课文一样念给我听就行了。”
黎可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书桌旁边,她翻开第一页:“199x年x月,读《社会契约论》之感……”她抬头,“这样读行吗?”
“不用这么一板一眼,可以随意点,声音可以轻些,我能听见。”
黎可提着椅子往他那边凑了凑。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贺循外公的字不是龙蛇飞舞的那种,清遒洒脱,并不需要仔细辨认字迹,不急不缓地念起来刚刚好。
“一切社会之中最古老的而又唯一的自然社会,就是家庭……人性的首要法则,是要维护自身的生存,人性的首要关怀,是对于其自身所应有的关怀……”
她起初念得并不顺畅,后来渐渐流利起来,像动听的雨滴,她抬起眼,贺循在闭着眼睛听,浓黑的睫毛落在眼睑有淡而朦胧的阴影,因为听得认真,脸庞身廓像静物或者雕塑一样的凝静,只有微抿的薄唇显露沉浸其中的沉思。
黎可突然停住。
“怎么了。”他睁开眼睛。
书房的灯光就在头顶,他漆黑的眼睛是亮的,仍有光芒在瞳仁中流转,像沁凉的雪水,只是焦距并不聚集,显露清明锐利的眼神不过是骗人的假象。
“渴了,我要喝口水。”黎可起身去给自己倒水。
从这天开始,黎可每天中午玩手机打瞌睡的休息时间就被压缩,而是变成人为广播,坐在书房播放一个小时的读书笔记,以换取计数器的缓慢增长。
偶尔她也会读得头昏脑涨,满心可怕,特别是那些即便认识每个字,但完全不知道在念什么东西的哲学大作。
还有,但凡遇见不认识的字——
黎可磕磕巴巴卡在那里,会借着喝水或者休息,偷偷摁手机查字典。
贺循会睁开眼睛,定定地问她:“查到了吗?是什么字?”
她莫名脸色发红:“不要你管。”
“也许是个错别字。”他闭着眼睛,幽幽地来一句,“总之不可能是个繁体字。”
黎可跺脚犟嘴:“我以前认识,只是很多年不读书,忘记这个字叫什么了。”
贺循点头肯定:“嗯。”
“你闭嘴吧。”黎可恼羞成怒。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念书?”贺循突然问,“小学和初中,我们也许曾经在同一所学校。”
黎可抿抿唇:“我不在白塔小学念书……即便在同一所学校,你也不认识我,有什么好说的。”
的确。
时间越久,能让贺循记住的同学越少。
他转学的次数太多,小学转学到潞白,童年的玩伴只模糊记得几个名字,后来升学念初中,除了当时的女生同桌,他只记得几个经常一起打球的同学,只是短短两年也没结下太深厚的情谊,后来初二结束他回到临江,没有念初三,而是直接升到高中念高一,再后来出国念大学。
黎可在书房给自己换了张更舒服的椅子,书桌上也搁着自己的专属水杯。
确切来说,黎可以前的成绩并不算太差。
无人管教的孩子如果再缺乏目标和恒心,容易随波逐流,过着散漫自由的日子,黎可觉得自己的学生生涯大抵是愉快的,那时候她喜欢看书,迷恋漫画武侠小说和纸上一切脱离现实的故事,她在初中的成绩勉强还算过得去,要是再努力自律些,至少也能念一所不错的高中。
只是中考那几天,关春梅突然莫名其妙失踪,就像早些年黎可爸爸那样不翼而飞,黎可哭哭啼啼地去找,最后发现她这个不靠谱的亲妈在警察局蹲着——关春梅那时候迷上了打麻将,又眼红想赚大钱,跟相熟的麻友串通出老千,让人输了几千块钱,人家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一气之下报警,关春梅就在警局里关了好几天,最后赔钱和解出来。
黎可的中考分数并不乐观,只能念一所不太好的高中。
学校风气不好,老师懈怠,也没有踏实念书的孩子,大家都是盲目从众地过着毫无压力的日子,等着某一天校门被打开,而后仓皇急切地飞向世界,成为社会机器下被碾压的一只的飞蛾,才会察觉世界的残酷早在那些散漫的青春里就定下了底色。
那时候老师说:“继续读,不读完不许下课。”
黎可眼花缭乱地抬头,恍然发现眼前的人影重叠,再定睛去看,年轻英俊的男人冷声道:“继续读,不要开小差。”
他的外公是有多爱哲学?黎可耐心读着手中这本满是亲手批注的深奥天书。
读到第三十页,黎可已经磕磕巴巴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是机械地往下念。
第三十一页,她喝了一口水,感觉自己的舌头在打结,脑子像水泥一样凝固。
三十二页,她又偷偷看了眼贺循。
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安静地坐在字里,闭着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凝住,看起来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深思或者入定状态。
她心想:这么枯燥的书,一条注释就占了半页纸,连外公也在旁边备注抱怨说看不懂。
他是不是快听睡着了?
读到第三十三页,黎可打了个哈欠,手肘撑在书桌,再撑住自己的脑袋,吸了吸鼻子,再换了个姿势,趴在了书桌上。
再往后念几行字,黎可的眼睛已经饧了,眼皮轻轻一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贺循等了一会,而后听见了两道呼吸声。
略粗的那道,是躺在脚边的Lucky,似乎已经陷入了呼呼大睡的境地。
细而绵长的那道,是趴在书桌上的黎可。
贺循摸起手机,进入全屋智能程序,把书房所有的灯都关闭。
应该是很暗的室内,不知道是不是和眼前一样的浓黑。
她静静地趴在那里,只知道呼吸清细绵长,其他的一概不知。
贺循的手指搭在书桌边缘,而后指尖滑过桌面摩挲,直到触及书页的一角,再将那本枕在她手肘底下的书轻轻地抽出来。
有什么被书页带动挪动了位置,轻轻撞在他的手背——那是她微微蜷起的手指,触感很软,纤细微凉。
他曾经握住过她的手腕,皮肤的体温很凉。
贺循很快收回了手,任她休息。
有风刮动窗棂,像是一下一下的敲门声,告知秋天已经来临。
贺循把身体倚靠在椅背,将椅子转了半圈,也闭上眼睛,漫无边际地想一些事情。
他也早已忘记——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班级的体育课在操场上活动,他折回教室去拿遗忘在书桌里的乒乓球拍,却发现教室里有人偷逃了体育课。那人位置在后排墙角,跟他跨越了半个教室的距离,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而头上胡乱地盖着校服外套,只有一把黑鸦鸦的头发露在校服外。
十四岁的贺循默默关掉教室刺眼的白炽灯,没有仔细看过她一眼。
十四年后再想看清她的模样,眼睛却没有给他机会。
第29章 她对他毫无兴趣
黎可第二个月的工资拿了两万。
其实是两万一,再扣除两年分期的一千,外加报销的一百五十块红焖羊肉,非常有理有据的一个数字。
五千少到让人愤怒,三万又多到让人心虚,两万刚刚好,既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偷懒,又能满足对画饼高薪的期待值。
黎可心情愉悦,脑子里已经在分配这钱该怎么花。
再切点水果送到书房,她笑眯眯的:“贺先生,刚做好的水果捞,葡萄去了皮,芒果凤梨都切成小块,红柚肉特别甜,您慢慢吃。”
“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她的嗓音和唇角都压抑不住雀跃,“这是我应该做的。”
贺循看见了她比 Lucky摇得还欢畅的尾巴——狐狸的。
他不动声色:“今天很高兴?”
黎可翘着鼻尖,轻快地“哼”了声:“我哪天不高兴。”
她撑着下巴看他吃水果的姿势赏心悦目,毫不介意这时给他抛一百个媚眼暗送一百个秋波,嗓音甜甜,真诚无比:“贺先生,您真帅。”
贺循极其轻微地挑眉。
“看您这英明睿智的大脑,英俊潇洒的五官,开阔沉稳的气质,优雅魅力的谈吐,修长挺拔的身材,简直是天生的领导者,领导中的佼佼者……”
没记错的话,似乎曾经的某天她也是站在书房,用些微嘲讽的语气描述他是偶像剧里的霸道总裁。
贺循平静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加油站上班,然后被解雇过?”
“啊?”
黎可说:“没有啊。”
“认真想,真的没有?”
黎可认真想了想,确定:“我没有在加油站上过班,为什么这么说?”
贺循轻描淡写:“因为你经常油枪滑掉。”
黎可愣了几秒,而后瞬间破功,忍不住趴在书桌哈哈大笑起来,救命,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从这个男人冷漠的嘴里正儿八经地说出来,就真的很好笑,就好像孙悟空在五指山下镇压了几百年,出来后先跟唐僧唱了段 Rap。
她的笑声好清脆好嚣张好刺耳,连书桌都蹭着她的衣角一直发出摩挲声,甚至 Lucky都凑过来歪着脑袋疑惑地打量她,但贺循长睫低敛,岿然不动,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水果捞。
最后黎可揉着发酸的唇角,倒在椅子上喘气。
“笑够了没有?”他眉眼和语气都无比淡定。
黎可抿紧嘴角憋笑,猛猛点头:“您的笑话真的太权威了,好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陈年旧冰块……”
黎可又被扣了一次。
后来这就变成了一种惯性——在此后每个月发工资的当天,黎可都会主动招惹贺循被罚一次钱,不然总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要钱到位,连面无可憎的老板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黎可毫无罚款压力地打开了家里从未用过的音响,放起了自己喜欢的音乐,很好的音质和很棒的立体音效,连煮菜的时候锅里的冒泡的酱汁都在跟着跳舞。
当然,为了避免老板指责,黎可特意给贺循点了一首《越来越好》:“……假期多了,收入高了,生活越来越好……幸福的笑容天天挂眉梢……”
时间转眼从春到秋,刚开始还是寂寞空庭春欲晚,现在是秋高气爽心情开阔,黎可在白塔坊得心应手,还有Lucky和小欧的陪伴。
他们在花园里玩飞盘和球,常常会有花花草草要遭遇一点小磨难,Lucky叼球奔跑的姿势越来越飘逸,常常能在半空中腾飞起跳,再来个利落的鹞子翻身带着球折返,惹得黎可都要在一旁疯狂赞美鼓掌。
当然,花园的空间不如外面的大草坪开阔,墙角草木茂密,Lucky的球和飞盘经常飞到草丛树梢,黎可还多了一项工作,就是帮忙捡球,找个棍子把挂在树尖的玩具给捅下来。
那天小欧一手飞扔,又把球扔到了树上。
黎可费了半天劲,还是没把卡在枝桠间的球弄下来,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看,换了帆布鞋回来,再拍拍手,身姿灵巧地攀着树枝爬到了树上。
她可不是那种端庄淑女的文静女孩,以前跟班上男生打架也不在话下,跟人吵架更是一把好手,小时候也没少爬树摘邻居院子里的果子。
球死死地卡在树枝之间,小欧和Lucky眼巴巴地仰头望,黎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球拨弄下来,底下两个孩子捡着球一声欢呼雀跃,黎可却努努嘴,撑着树干犯难——上来容易下去难,这个高度,她跳下去要崴脚了。
小欧问她怎么还不下来。
“我今晚要在树上睡觉。”黎可坐在树梢,晃着腿,让小欧去屋里拿她的手机来拍照。
黎可换了七八个Pose,叼着树枝在树杈坐着躺着靠着挂着,小欧尽职地给妈咪拍了上百张照片,最后问:“你怎么还不下来?”
“我下不来了。”黎可蹲在树上发笑,“太高了。”
“我去搬个凳子?”
搬凳子没用,树底都是露出泥土的虬结树根,没有凳子落脚的地方。
小欧有点急了:“那怎么办?”
黎可撑着胳膊、垂着腿往下掂量自己能跳的高度:“我试试……看看怎么跳下来。”
小欧站在树底下仰头,伸开双臂:“会不会摔跤?”
“小欧你走开。”黎可不让小欧站在树下,“不用你帮忙。”
还是Lucky把贺循给带过来了,他站在花园,又莫名其妙地蹙起了剑眉——为什么这个女人总爱很随意地站在高处,摞凳子擦书柜很危险,爬上窗沿擦窗户也很不安全,更别提当着孩子的面爬这么高的树。
小欧解释说妈妈帮忙把球从树上弄下来。
“一个球而已,弄不下来可以再买。”他冷冰冰地训人,“不要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发生。”
黎可坐在树杈,偷偷跟小欧挤眉弄眼。
“你在哪?”贺循蹙眉,仰起了脸。
黎可冲他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这个女人惹人心烦又没礼貌,贺循听着声音方位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头顶她鞋子踢着树干的声响,晃着腿,一声声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她跟小欧,就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经历像,性情也像,一点也不靠谱。
并不是很高的高度,贺循向她伸出了手,语气虽冷却平静:“能不能碰到我的手?试试这样能不能下来?”
黎可看着眼皮子底下这只修长洁净的手,扭过头:“你走开,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能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贺循对她伸出的手都会落空,她似乎不屑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忙,自己就能搞定自己当下的局面。
黎可的确这么想,就这么点小事,犯不着让人伸以援手,显得自己有多娇弱无力。
她能自己上去,就能自己下来。
黎可抱着树干,换到另一个树杈蹲着,再打量地面,最后选了一个稍稍平坦的落脚点,手指抓住树枝,探出腿,贴住树干,把身体重心一点点地往下滑低,小欧看着,知道她想要跳下来,搂着Lucky说小心点,黎可已经把身体贴着树干撑到了最低点,做好准备要往下跳。
放开手的同时,她的脚尖和膝盖用力往后一撑,看准地面,从树上跳下来——
地面不平,还是有点高,不知道会不会崴脚。
旁边的男人突然蹙眉,挪了下脚步,长长的胳膊伸手一搂,捞住了往下跳的声响和体重。
黎可冷不丁撞上了贺循的胸膛。
脚下看似平坦的落叶下是凸起不平的树根和泥块,贺循被她迎面一撞,两人根本不稳,同时都趔趄了下,贺循手臂挟紧把人稳住,黎可更是下意识揪紧了衣袖,再被贺循宽阔紧实的胸膛撑住才定住身形。
黎可吃痛皱眉:“靠。”
贺循晚了一步,伸臂拦住的是黎可的肩膀,她的上半张脸撞在了他的肩胛骨,鼻子被他的突兀横亘锁骨一硌,隐隐发酸发痛,下半张脸埋在平坦温热的胸肌,似乎还有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温热的体温和洁净好闻的气息渗入鼻腔,手指用力揪住他的衣袖也能感觉衣料下手臂肌肉的绷紧和皮肤的弹性。
别看天天坐着不动,身材还挺有料的,黎可稀里糊涂地想。
她的鼻子好酸好酸,酸到都快流鼻血了。
“站稳了吗?”贺循面色平稳,眼瞳乌黑,冷淡地问。
目不能视,只是凭直觉去捞人,贺循的下巴和颊颌被黎可的脑袋冲撞过来,也是隐隐生疼,有毛绒绒的头发贴在他颊颏脖颈,甜腻腻的香极有侵略感,并不是那种滑顺如水的发质,略有些毛躁和硬直,惹得人皮肤发痒生乱。
他只能紧皱着眉等黎可站稳,但手臂搂住的身体有迅速的直觉判断——不是那种娇小纤弱的身形,身量在他下巴的高度,纤秾合度,能感觉到女性的柔软和玲珑起伏的曲线,还有别样的淡淡女人香。
“你干嘛撞过来。”黎可鼻音嘟囔。
不过几秒的接触,贺循已经触电似的松开了她,垂着手,他皮肤霜白,脖颈下巴的皮肤被她撞得微红,冷声问:“你确定自己跳下来没事?”
黎可踩实地面,揉着鼻子没说话。
“扶着你贺叔叔。”她跟小欧说,噘起嘴,“以后不许到这种角落玩,连块平整的地都没有,都是泥巴草堆,乱糟糟的。”
妈妈语气闷闷的,小欧觉得是自己惹祸,垂着脑袋,乖巧地牵住贺循的手走回露台。
黎可是个颜控。
男色诱人,男色当前,特别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心无杂念地欣赏一下,并不过分。
她这二十八年已经爱过了好多男人,漫画里的帅哥,书里的潇洒侠客,小说里的痴心主人公,还有电视剧里的男明星和小鲜肉,少女最爱做梦的那几年,她每看一部偶像剧就换一个男神,剧还没有播完,她的男神就像流水席一样从心里滑过。
即便是谈恋爱找男朋友,她的每任男友,即使别的拿不出手,但个个都顶帅,颜值排行垫底的是初三谈的那个初恋男友,但也能称之为清秀佳人,只是看久了,黎可也觉得一般,草草分手之后,就把这人埋葬在记忆最底层,权当是自己恋爱史的瑕疵,绝不拿出来展示。
这么多年关春梅唠叨着让她结婚,不是洁身自好,也不是不爱钱,实在是下不去嘴,想着跟个其貌不扬甚至缺陷明显的男人接吻睡觉,也许还会被要求生个不如小欧好看的小孩,再愧对两个亲生孩子,无论如何黎可就迈不过心理这关。
黎可心想,她会在四十岁之前继续谈恋爱,等到四十岁之后,那时候小欧已经长大成人,自己也没什么负担,她就跟亲妈关春梅一样,什么都不讲究,就过点市侩俗气又想怎么咋呼就怎么咋呼的逍遥日子。
上一段恋情已经分手好几年了,黎可一直空窗期,如果现在能遇上个英俊帅气又能看对眼的男人,在三十岁来临前谈个恋爱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个英俊的男人绝对、绝对不会是贺循。
抛媚眼给瞎子看,她对他毫无兴趣。
当然了,她也很笃定,他对她亦是如此。
贺循需要修剪头发。
他上一次理发还是在临江,贺菲看见贺循头发太长,也是惆怅叹气,小弟失明之后不再关注外型,头发长了因为眼盲也毫无感觉,除非是自己想起这件事,当时贺菲就拽着贺循,让发型师给贺循弄了个清爽利落的发型,还叮嘱他定期打理。
好的理发店会提供贵宾服务,无须贺循去店里,会有理发师带着工具上门,服务。
这次来的理发师是个潮男。
人约莫二十多岁,亚麻发色,发型烫出纹理,白背心外套着廓形西装,戴着金色蛇骨项链,拖着个黑色的工具箱,看着帅气又时髦。
黎可给他开门,把人领进了家里,说贺先生是自己老板,待会就下来。
理发的地方就在一楼,靠近洗手池,找个地方宽敞又光线好的位置,一应工具理发师都带着,黎可只需要把椅子搬过来,再铺上理发师带的地垫。
贺循还在楼上,两人正在布置,这位潮男理发师又擅长跟人打交道,笑道:“刚才你一开门,简直吓了我一跳,还以为遇见女明星了。”
这话太夸张。
黎可纯素颜,穿着一身黑灰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挽着,挑起细眉:“真的吗?”
“真的。你的发型和脸型都很高级,比模特还漂亮。”
黎可害羞摸脸,天真无邪:“真的假的?这么说我都要脸红了,你也好帅哦。”
两个嘴甜又有眼力劲的人凑一起,这对话就肉麻矫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贺循下楼时听见他们聊天。
“你的手指又长又细,做美甲一定很漂亮。”
黎可娇滴滴说:“你的发型也好帅好酷,项链也好好看,审美这么好,肯定有很多女生找你。”
理发师说:“什么时候你来我们店?我给你做造型。”
“我最近就想换个发色。你觉得我染个什么颜色好看?”
“你皮肤挺白的,五官又立体漂亮,今年流行的脏橘色就很适合你,染出来像童话公主。”
黎可笑得开心极了。
“那你给我打折吗?”她声音软得像沾糖的年糕,婉转起伏,“你们店的档次,我可消费不起呢。”
“你来肯定给你最佳优惠啦。”
黎可手指点着脸颊,嗓音幽怨:“我不信。你肯定对每个女生都这么说,不管老少美丑,就是揽客的手段而已。”
理发师举起双手投降:“怎么可能,我这人说话最实诚。我保证,只要你愿意来,我亲力亲为服务,这样行吗?”
黎可掩唇,发出银铃般的轻笑:“那可说好了哦。”
这笑声停在耳里,只觉有说不出的轻浮和矫揉造作。
贺循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楼梯口,先一步的还有Lucky,聊天的声音瞬间结束,两个人都站起来。
“贺先生。”
黎可喊:“Lucky, 过来。”
她把Lucky带走,不要在旁边打搅贺循和理发师。
这家理发店以前也为贺循服务过,理发师事先知道贺循失明,走过去想扶他坐。
贺循冷淡拒绝:“多谢,我自己可以。”
整个理发的过程,贺循面上情绪极淡,但气势疏离冷漠而有距离感十足,理发师挥舞着剪刀,本来想秉持职业技能活络下气氛,但不知道为什么压根就不敢开口说话开玩笑,兢兢业业地问几句贺循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而后只顾咔嚓咔嚓地挥着剪刀,猛猛琢磨怎么把这颗冰山脑袋剪好。
直到黎可端来茶水,笑眯眯地问理发师和贺循要不要喝水。
贺循没说话,理发师也客气说不用,黎可看了眼贺循,点点头:“嗯,剪得很帅。”
她这张嘴说什么话都是信手拈来。
每天逗Lucky都是心肝宝贝小乖乖。
普天下的男人,在她眼里,没有一个是不帅的。
头发剪完,贺循又冷漠地上楼,黎可和理发师凑在一起收拾,说说笑笑,寥寥几句,两人已经互换了联系方式。
贺循坐在露台。
风吹过他开阔清爽的额头,风中也送来黎可笑眯眯地把理发师送出门的声响,两个人的声调都浮夸又造作。
他心里沉沉浮浮又冷冷淡淡地想:
如果这个女人皮肤白,五官又不错,那她脸上应该有个个性鲜明胎记或者斑疤,就像她的性格一样招摇,惹人注意。
黎可把人送走,伸了个懒腰,而后脚步轻快地去露台找贺循。
她身上带着那种愉快热闹的气息。
“跟人聊得很开心?”贺循眉眼低沉,冷声问。
他很不喜欢她那种语调。
“才没有呢。”黎可跟贺循告状,不乐意嘟囔,“这男的一个劲夸人,嘴甜得要得糖尿病了,油嘴滑舌的,看起来满肚子花花肠子。”
黎可自己也不逞多让——她自己可以这样,男的不行。
贺循耷着眼帘,冷冷“哼”了声。
黎可凑近他,托着腮,跟贺循眨眼,软声抱怨道:“下回剪头发,咱们不请他好不好?这人好讨厌的,老是缠着我说话,我不想再看见他。”
她刚才打听过了——这理发师上门一次,收费388。
反正是差不多的手艺,淑女辛辛苦苦剪一次头,才收28块钱,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活转给淑女干多好啊。
贺循起初神色不动,过了会,又模模糊糊地“嗯”了声,答应她。
第30章 白天不食人间烟火,晚上烟酒都行
休息日,黎可约蛮蛮淑女一起唱K逛街,说自己发工资,请大家吃自助餐。
三个人聚在一起,难得黎可没有懒声吐槽老板同事工作,而是始终笑脸盈盈,蛮蛮和淑女问她这么高薪到底是个什么工作,是不是老板对她美色垂涎别有居心,黎可当然摇头,简单说了白塔坊的情况,雇主双眼失明,活人微死,但没说他的名字叫贺循。
蛮蛮听完:“这样挺好,没有勾心斗角的同事,老板还看不见你的长相,免得被骚扰,这工作的确适合你。”
淑女想得更深:“他会不会要求你帮他穿衣服洗澡刮胡子?眼睛看不见,你得照顾他呀,这样是不是就有身体接触?”
“绝对没有!”黎可竖起手指,语气轻快得意,“他只是瞎了,又不是瘫痪,这些事情他都能自己做,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我们俩也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当然了,她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这个不算。
说起瞎子,外面大街上少见,以前学校附近有个瞎子老头在树底下摆摊算命,她们仨还照顾过老头的生意,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盲人按摩店和残障学校,蛮蛮在医院上班,接触到的病人更多,说起自己科室以前有个女病号,天生失明,还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做家务赚钱都不在话下,还会照顾孩子。
三人都感慨,跟医院病人和残障人士相比,普通人能拥有健康身体就已经很幸运。
蛮蛮说完医院的事,又想起点什么,掩饰地喝了几口水。
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蛮蛮的小动作逃不过淑女的眼睛,淑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以为她跟男朋友又吵架或者如何。
蛮蛮本来不想说,最后没忍不住,说:“我在我们医院看见徐清风了。”
她瞟了眼黎可:“他交了新的女朋友,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的杨医生,人挺漂亮挺有气质的……徐清风有时候会来接女朋友下班,前两天他来医院,正好看见我,还特意跟我打了声招呼……”
黎可撑着下巴看蛮蛮,觉得好笑:“你垮着脸,语气这么沉重干嘛?”
蛮蛮对她“啧”了声。
黎可不急不缓:“谈就谈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蛮蛮说:“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就是有这么个事,正好又被我遇见了……我想着,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好好好,我知道了。”
淑女撞撞黎可胳膊:“你最近见过徐清风吗?”
“没有。”
黎可大方撩头发:“就去年我去新城区的售楼处上班见过,后来辞职后就再没遇见。”
城市并不大,但如果是不同生活轨迹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就只有寥寥数面,或者在人群里避而不见,甚至再也不见。
淑女问:“他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黎可耸耸肩膀,表示不知道。
蛮蛮知道:“应该还行吧。乳腺癌也不算绝症,听说他妈妈手术化疗后就内退了,现在在家休养身体,有时候会来我们医院检查开药……我听科室的人八卦说,杨医生和徐清风就是通过他妈认识的,应该认识一段时间了,最近才确定关系。”
“那挺好的。”黎可懒声道。
蛮蛮看她懒洋洋的神情,心直口快:“你当初要是答应了徐清风,说不定现在就是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妈天天在家帮你带孩子呢。”
黎可哼了声:“得了吧,讲不定我早早把就他妈给气死了呢?”
“你跟徐清风的孩子肯定跟小欧一样好看。徐清风他妈抱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在手里,我不信她不高兴,你看看你妈和淑女的婆婆带孩子,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疼孩子疼死了……”
淑女也插嘴:“Coco你嘴甜心活,其实能搞得定他们家,你当时就是被事情催着赶着,不愿意定下来……”
黎可皱起脸:“好了好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谁也不要再提。”
过去的事情,黎可不喜欢多讲,淑女和蛮蛮也很少在她面前说,只是今天突然多说了两句,难免替她惋惜,双双叹了口气。
黎可也不说话。
既然已经分手,那分道扬镳就已成定局,人都要往前走,徐清风恋爱结婚都是理所当然,黎可无所谓他怎么样,她自己更不是那种长情痴心、难忘旧爱的人,以前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徐清风走到哪一步。
平时不想着倒没什么,但偶尔想起这件事,黎可面上淡然,心里还是会莫名觉得有点闷。
徐清风的父母都是体制内的领导,自然不会喜欢黎可。
但偏偏徐清风喜欢。
徐清风认识黎可那年,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在基层警局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即便早就知道她是个性格经历和工作都离经叛道的单亲妈妈,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还是义无反顾地踏进了这条溪流,鬼迷心窍地和黎可谈起了恋爱。
两人的恋情很快就被徐清风父母撞见,全家人都对黎可不满意,特别是徐清风的妈妈,绝对不允许根正苗红的儿子和这种歪门邪道的女人搞在一起。
那时候徐清风还很年轻,爱情也冲动热烈,不管父母怎么苦口婆心劝说都没有用,在家人的眼中变成了被盲目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子,而黎可变成手段高超魅惑人心的女骗子,在一次次的家庭博弈中,徐清风的妈妈在体检中查出异样,很快被确诊了乳腺癌。
这个病掐住了徐清风的七寸,也彻底击溃了他的恋情——徐母说,他要是不跟那个轻浮浪荡的女人断干净,她宁愿死都不会接受治疗。
徐清风只能沉默着答应。
徐母终于如愿以偿,治疗方案很快安排下来,切乳手术后还有化疗放疗和一系列的检查,那段时间徐清风疲于奔波照顾母亲,每每偷偷和黎可见面又割舍不下,他不敢忤逆父母,也丝毫不敢提起黎可。
有儿子细致入微的照顾,徐母经历着痛苦的癌症治疗,在重疾死亡的折磨下也会隐隐产生某种求生的念头——如果能多活几年,如果能亲眼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如果能早点看见乖巧可爱的孙子孙女承欢膝下,那该多好啊。
徐清风敏锐地捕捉到了父母的这种念头。
新生命总会让人心软,这可能是他能跟黎可在一起的唯一一个机会——他想私下跟黎可领证,而后很快怀孕,他会告诉家里是他让黎可意外怀孕,让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获得父母的心软,成为黎可被家人接纳的敲门砖。
生孩子好像很难,说起来又很简单。
不过是在情迷意乱时忽略那层薄薄的橡胶品,两个月后就能查出心跳,五个月后就有隆起的肚皮,十个月后就能在产房抱出一个呱呱哭泣的新生儿,家庭就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黎可身边所有人,包括关春梅都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何况黎可早就已经当过妈妈,无论是心理和生理上都不难适应,徐清风跟她求婚,说他会当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爸爸,他会永远爱她。
黎可彻底结束了这段感情。
最后一次分手的时候,徐清风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眼眶发红地紧紧抱着她,他说真的放弃不下,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说他会说服他的父母。黎可那时候态度很决绝,也说了很多中伤他的话,让他不要再来见她。
她喜欢徐清风,她也知道错过后不会找到更好的男人,他有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和端正沉稳的面孔,穿警服的样子会让女人心花乱颤,有很好的品性和经济条件,甚至工作和家庭都让人放心,他甚至对小欧很好也愿意带着跟小欧一起生活,而她只需要生米煮成熟饭,抱着一个纯洁可爱的婴儿送到被病痛折磨的未来婆婆面前,再做小伏低甜言蜜语获得好感,慢慢地被这个家庭接纳。
黎可在二十岁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生小孩,但小欧已经仓促地在肚子里,她稀里糊涂地把小欧生下来,原本以为的幸福结果变成了痛苦,她不可能在二十五岁再仓促地制造另一个小孩。生完小欧后黎可才想明白这件事,女人的子宫应该由自己决定,而不随便生孩子,是一个女人最应该牢记的事情。
后来她和徐清风就不再见面,即便遇见也会远远走开。黎可心想,她真的乐见他和别的女人恋爱结婚生子,毕竟她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是自己。
休息日,白塔坊的家里没有其他人。
这一天贺循会独立完成所有家务,以保证如果未来他会落到某种无人帮忙的地步,他也能独自生活,不至于狼狈可怜。
临睡前,贺循带着 Lucky出门散步。
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便利店的夜班店员都是那位叫小余的年轻女生,她在潞白本地一所普通学院念书,打工之余还准备考研,每当顾客稀少的夜班时间,她都会坐在收银台看书复习。
门口响起叮咚声,小余从专业书里抬头,站起来:“贺先生,晚上好。”
贺循牵着 Lucky,收起了盲杖,慢步走至收银台:“你好。”
他穿着薄款风衣,长长的衣角被风掀起,宽肩长腿,就连站立和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有一双看不见却引人入胜的漆黑眼睛,他的导盲犬名字叫 Lucky,他每次只在深夜出现,需要的只是一支打火机、一包烟和一罐酒。
小余说:“您好久没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他出现在便利店的频率低了很多,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出现一次,甚至有段时间很久很久都没有来,那次小余以为他已经不会再来,还暗自惆怅了很久。
贺循没有说自己不来便利店的原因,只是很温和问:“还在看书?”
“嗯。”小余羞涩地应了声。
她想报考的学校很好,需要很高的分数,但小余家境普通,家里巴望她早点工作养家,她只能白天念书晚上在便利店兼职,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复习。
来得次数多了,即便再寥寥数语,贺循也大概知道她的情况。
上次来便利店,贺循递给这个年轻女孩一张名片,名片上是秘书曹小姐的电话,他说如果她需要任何帮忙的话,可以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夜班兼职对一个还要挤出时间念书的学生而言太辛苦。
小余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贫弱,她也不需要资助或者什么帮忙,后来她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
天气已经转凉,河边的风很冷,小余知道贺循会带着Lucky在河边走走,而后在椅子上坐一会再离开。
“您想吃点东西吗?关东煮或者喝杯咖啡,还是其他?”她的脸蛋涨得通红,“或者我可以给Lucky吃根烤肠?老板说我可以吃这些东西……我,我请您,不要钱的……”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哦,好的……”小余垂首,她还是不擅长跟他聊天。
贺循走出了便利店。
便利店在街道的拐角,透明玻璃门的视野宽阔,她扭头可以望见贺循领着Lucky穿过马路,他有时候会在那条长椅上坐一会,她能看见他的背影,但如果他带着Lucky走到河边慢跑绿道,或者走远,她就看不见他。
小余知道他就住在白塔坊,是巷子深处门口有仙人掌的房子里,但那扇暗红色的大门永远紧闭,她也不好意思敲门。
贺循带着Lucky在河边散步,晚上十一点的河道,几乎人类的绝大部分声响都已暂停,只有远处车子驶过的声音和极偶尔的行人路过,上次有个夜跑人看他坐在河边,以为是出来跑步遛狗的,问这么站在那么黑的角落,盲人无所谓光亮,走路只凭引导、双脚和记忆。
这一年,Lucky已经能记住白塔坊很多条路线,知道便利店怎么走,怎么走在河边的哪条绿道,会躲开大声喧哗的人群,也会绕开地上的障碍物和香蕉皮,会用身体丈量限行栏杆的通行宽度。
贺循散完步,会解开Lucky的导盲鞍,让它在河边绿道自由自在地跑一会,自己坐在长椅上抽烟。
以前贺循不喜欢抽烟,偶尔应酬会有人递来香烟和雪茄,他基本拒绝,但如今无所事事,他并不介意自己染上一个坏习惯,何况深夜独自一人徘徊河边难免引起人的误解,后来贺循就学会了点燃一支烟,避免好心路人的搭讪和问话,也让自己的发呆显得没那么刻板。
很淡的烟草味,有一点被吸入肺腑,余下都被夜风吹散,贺循不知道自己陷于遥远路灯极黯淡的光晕里,似乎和树影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指尖的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他习惯坐在长椅一侧,听头顶树影摇晃,听猎猎风声滑过身体的痕迹,还有外界零星一点半点的声响。
风里隐约送来零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的,鞋跟敲击地面,清脆而随意。
这脚步声停止。
而后是一声清脆悠长的口哨。
贺循莫名敛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再听见的是 Lucky的声响,折身回来的奔跑,越来越快速,越来越欢畅。
Lucky的声音突然消匿。
片刻之后,贺循开口:“Lucky?”
Lucky没有回应。
贺循提高音量再喊 Lucky,蹊跷地没有一丁点动静。
轻微的声响泄露,似乎是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和小狗爪子落地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越走越近——贺循姿势不动,全神贯注地听着。
有人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下,椅子的承重明显有了变化,又有东西搁下,发出的声响是金属链条和塑料袋撞在一起,似乎是皮包和塑料袋,这人的身体似乎扭了扭,因为椅子发出了刮蹭的动静,似乎是衣物滑过。
这个人不说话,只有 Lucky在旁边欢快的喘气。
贺循垂手敛目,默默吸着手中的烟,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在风中微微掠动,指尖的火星在黯淡的光线里发出一点微光,烟雾还未团聚就被凉风吹散在夜色中。
没有人说话。
只是坐在长椅另一侧的人的身体滑了过来,靠他越来越近,她侧着身,手肘支在椅背,眯着眼,撑着下巴,近距离观赏他抽烟。
她冲着他轻轻吹了个口哨。
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路过,被路过的小流氓起哄的那种调调,轻浮的,肆意的。
贺循眉眼不动,不搭理她。
风拖曳着她的轻快语气,还有饶有兴味的笑,脆生生的,像枯荷里残存仅剩的一支青荷叶,还有摇摇晃晃慵懒:“瞧瞧这是谁呀?怎么这么眼熟。”
她一来,夜雾就开始散去,就是白天的热闹光景,太阳释放热度,连风都在雀跃。
贺循嗓音低缓:“怎么是你?”
“嗯哼。”她的声调有如水浪的起伏,银色的弯钩被冲上岸边,“怎么不能是我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贺循抬了抬下巴,轻声问。
“回家,路过。”她声音懒散倦怠,比平时在家更松散,没个正形,像受潮要塌的糖人。
“这么巧?”贺循淡声问。
“就是这么巧,我跟朋友唱K聚会,刚刚散伙回家。”
贺循想起来——她的夜生活应该丰富多彩,有时候下班急赶着要走,也会特意换衣服出门,而第二天早上又是急匆匆又哈欠连天地赶来白塔坊上班。
“每次晚上我回家打车,会从旁边这条桥经过,路过这片地方,我会顺便看看有没有一只可爱小狗。”黎可凑得再近了点,风吹来她身上混杂的气味,有点甜香,还有股火锅烧烤味,甚至一点酒气,她冲他挤眼睛,“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我洗衣服,在某人的口袋里发现一张便利店的小票。”她拨弄被风吹乱的头发,狡猾地笑起来,“白天不食人间烟火,晚上烟酒都行,不愧是咱们贺总呀,深藏不露。”
贺循垂眼,沉默吸了口烟:“你介意的话,可以坐远点。”
黎可笑了声,再探着腰,把一旁的保温袋拖过来,窸窸窣窣地打开,很快也有一罐酒握在手里,她指尖拧开,跟贺循碰了下杯。
“介意什么?我看起来像烟酒不沾的人吗?”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我也有,干杯!”
贺循问:“你哪来的酒?”
“我们吃宵夜嘛,特意给我妈打包的烧烤,还有喝剩的酒,我妈喜欢这口。”
贺循不说话。
黎可打开了保温袋,自顾自地吃起烤串:“你要不要?”
他静声沉气:“不,谢谢。”
有东西已经怼到了贺循嘴皮子上,烤得干焦的肉串,还是热腾的,冒着油脂和干料的香气。
“羊肉串。这家店很好吃的,拿着。”
贺循忍不住蹙起眉棱。
离得近,黎可胳膊肘怼他:“你都抽烟喝酒了,不配点烧烤有意思吗?”
他抬起手,先碰到了她发凉的手指,再慢慢握住她手里的羊肉串,沉默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黎可甩甩头发,“味道还行吧?”
贺循默然点头。
他这几年都没吃过这种烟火气的食物,很多年前他更常去吃日式烧鸟,但日式料理的味道寡淡,也不如这个香料浓郁。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吃烤串,喝酒的确要配食物,不然再醇香的酒液也是寡淡无味,贺循入夜后不吃东西,适可而止地把嘴里的味道咽下,停了会,他问:“你是不是在偷偷喂 Lucky?”
黎可呵呵干笑:“Lucky说既然主人破戒,它也要破戒,这叫上行下效。”
她又说:“你放心,有两串羊肉是特意给小欧烤的,没放调料,小狗也能吃。”
吃完烧烤,黎可开始舒舒服服地坐着喝酒。
她穿了双皮料硬挺的棕色短靴,长腿笔直雪白,牛仔短裤的金属腰带时不时刮在长椅上,黎可拽拽短裤,伸手拍拍自己凉飕飕的腿,身体往下瘫,换了个舒服坐姿,把长腿抬高,短靴架在铁栏杆上。
听声音,贺循觉得她应该是光着腿。
他能想象她的姿势,语调平直:“你的坐势是不是不太雅观?”
黎可做了个高难度的跷腿姿势,双臂架在长椅上,仰着头,很无所谓:“有什么关系?走光你也看不见,这里黑灯瞎火的,夜里没有其他人。”
贺循皱眉,抿唇想了想,脱下风衣给她:“穿好。”
风有些凉,黎可毫不客气地披上了他的外套,把自己紧裹,笑嘻嘻赞美他:“您真绅士。”
阔大的外套还带着体温,有股温暖的香,黎可闭着眼,深吸了一口:“衣服真香。”她给他熨烫衣服的时候,熨烫机里会加一种专门的柔顺剂,他的衣服都有一种熨帖的木质淡香。
是他的衣服,贺循心头有种莫名的微妙……的确觉得她言语过于轻浮。
黎可裹着温暖外套,能在这里偶遇贺循也觉得心情甚好,摇头晃脑地喝着自己的酒。
她今天其实已经喝得不少,只是酒量绝佳,不至于喝醉,微微有点酒醺。
被夜风一吹,那点醺意更是微乎其微。
贺循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淡声问:“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我酒量好着呢。”黎可仰着头,自豪道,“喝多少都不醉,不是我自夸,一般男人我都能把他喝趴下,哪个朋友喝酒都要找我救场。”
他的声音在风里很冷静:“从哪里学的喝酒?”
黎可慢慢啜吸了口酒液,把冰凉的液体咽下喉咙,声音缓慢而冰凉:“以前在酒吧卖过酒,能喝得过那些喝酒的男人,才能赚钱啊。”
她歪撑着脑袋,脑子微微有点晕眩,闭上了眼睛。
二十三岁的时候,她在酒吧卖酒,一打酒的提成能赚到50%,酒当然要喝得很厉害,也要忍受很多言语和骚扰,闹得最激烈的那次,她挥着酒瓶把客人的脑袋给砸开了花,那个男人脑袋汩汩冒血躺在地上呻吟,还叫嚣着要弄死她。
当时来出警的人是徐清风。
她的衣服被扯坏,袒露一片雪白的胸脯,只能用手捂住衣料,徐清风把警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沉默地跟着他上了警车,去了警局,那时候她烫了一头大波浪卷发,假睫毛刺得眼睛发疼,把脸埋在凌乱的头发里。后来分手的时候,徐清风说那天晚上她的妆花了,脸色艳丽又雪白,像雪地里的玫瑰花,他看一眼就记住她的长相。
黎可又喝了一口酒。
那一会,贺循觉得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好像陷入了某种编织成网的回忆中。
贺循去过很多种的酒吧,他知道那些卖酒女郎的形象——他不喜欢她这种样子。
他冷沉默然地喝了口酒。
黎可很快又睁开了眼,把被风弄乱的头发拨弄回脑后。
“你呢。”她换了个话题,平平静静地问他,“为什么深夜坐在这里抽烟喝酒?”
“睡不着。”
许久之后,贺循轻声说。
和吃饭一样,睡眠也变成了一种只维持生存的需要,他不喜欢早睡,睡得越多越精神消沉,睡得越久梦境越凌乱。
他不喜欢做梦,不喜欢在梦里过着以前的生活,不喜欢梦里看见的一切细节,更不喜欢醒来的那个瞬间。
黎可也沉默了很久。
她以前从没问过他这类问题:“眼睛不会再好了吗?”
贺循平静道:“不会。”
“再有钱也不行吗?”
他反问:“钱能改变一切吗?”
能买到生命吗?能恢复一模一样的健全吗?能拥有幸福吗?
“什么时候出意外?”她问。
贺循不介意回答她:“二十四岁,滑雪摔跤,撞击到大脑,伤到了视觉神经,后来工作太忙没有及时治疗,爬山的时候失明。”
他这生的运动爱好都已经划上句号,有一段时间清露和家人想让他出门,想带他去旅行,接受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但他已经不会再要想去打球、爬山、冲浪,在不同的城市漫步——他已经见过最好的世界,再不可能拥有更好的记忆。
黎可撑着下巴:“然后你失去了眼睛、事业、爱情,爱好,生活无趣,回到了潞白?”
贺循没说话。
黎可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撩起眼帘,目视眼前的黑暗:“同情我?”
黎可笑了下:“没必要。”
她的同情抵扣了每月两千块,已经很够意思了,谁能像她一样这么大方,不跟雇主计较工资。
“你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黎可耸耸肩膀,“我还在给你当保姆呢,我更同情自己。”
“你说的没错。”贺循喝了口酒,“我没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
风一遍遍把她的头发吹乱,时而刮到她的脸颊,时而刮到他的肩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喝着各自的酒。
良久之后,贺循开口:“回家吧。”
黎可已经酒喝完,站起身,把东西丢进垃圾桶,跟他说:“走吧。”
他已经牵住了 Lucky,夜风中的语调沉稳镇定:“晚上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
风一吹,又把她吹得飘扬雀跃,她忍不住笑起来:“得了吧,你比我还不安全。”
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谁先应该送谁。
“咱们各自走吧。”黎可抱着手,脚尖蹭蹭地面,笑道,“反正都不远,你牵着 Lucky,遇上危险让它咬人,这片我也熟,经常很晚回来。”
贺循喊她:“黎可。”
“我走了。”
她已经转身跑开,脚步很轻盈也很洒脱。
贺循不自觉地朝她迈去,又茫然顿住脚步,黑暗中辨不清方向位置,不知道她在何处:“黎可。”
她清脆慵懒的笑声远远传来:“贺循,我走啦。明天见。”
Lucky走到贺循身边,蹭着贺循的腿,想要领着他回白塔坊——连 Lucky也不认识黎可家的路呀。
贺循打了电话给黎可。
他握着电话:“到家后你可以挂断电话。”
黎可走在路上,身上还裹着他的风衣,轻笑:“你今天晚上很绅士嘛。”
她忍不住揶揄他:“上次我在游戏厅上夜班,半夜两点回家让你接我,你也没搭理我,怎么?现在这是担心我的安全问题?”
贺循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如果那次你好好跟我说话,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黎可冷冷哼笑。
她在踏进家门前挂断了这通断断续续又沉默的电话。
贺循收起了手机,把未抽完的香烟和打火机都放进了垃圾桶,连同着购物小票,最后牵着Lucky回家。
这个女人。
她随意跳脱又任性混乱,对她其实他不应该想太多,也许凭直觉和本能去面对她更合适。有时候,想的越多越混乱,想的越多越奇怪。
贺循隐隐期待第二天升起的太阳。
第二天的太阳没有升起,而是一个冷风阵阵的阴天,黎可也并没有来白塔坊,她打着哈欠跟贺循请假:“昨天晚上洗澡,我家的水管突然爆了,漏了一屋子水,我今天找人上门修水管,请一天假。”
贺循只能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