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贺哥”还是“贺循哥”还是“贺循哥哥”?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冷了,黎可早上更起不来了。
她每天早上都是踩点上班,一路狂奔进家门,宛如八百米体测的终点会有体育老师掐表计时,白塔坊的终点也会有个面无可憎的教导主任站在厨房煮咖啡,在她叮叮当当踏进家门的同时拿起手机。
手机读屏报时:七点三十六分二十八秒。
黎可迟到了六分钟。
教导主任衣冠楚楚,面色冷清,好似下一秒就要拎她去办公室写检讨:“你迟到了。”
黎可依旧有各种迟到理由。
“我……我买了糯米糕……”
她头发蓬乱,倚着岛台叉腰喘气,“你要不要尝尝?是附近一家挺有名的老店,买的人可多了,还要排队。”
在黎可的巧舌如簧下,每天早上的迟到都是情有可原,五分钟以内的迟到已经被视为正常上班时间,争取到了不被罚款,超出五分钟也有正当理由。
家里的早餐都是牛奶咖啡、培根煎蛋、面包三明治……黎可已经吃腻了,宁愿早上吃外食,当然在早餐店买早饭的时候也会给贺循带一份。
所谓吃人嘴软,四两拨千斤,在黎可眼巴巴又软声央求下,贺循也不好说出要扣她一千块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今天的早餐食谱已经被忽略,变成了中西结合的咖啡、烤时蔬,还有几种口味的糯米糕。
贺循用刀叉把圆圆软软的糯米糕切开,优雅地塞进嘴里,问她:“是不是××路一家很小的店,店主是个驼背的奶奶?”
黎可点头:“你也知道哦?不过老奶奶年纪很老了,已经不出来了,现在店主是她的儿子儿媳。”
他当然知道——因为小时候就吃过。
即便看不见,贺循也能听见黎可时不时的哈欠和迟缓的反应动作,他问:“你每天晚上几点睡觉?”
黎可说十二点。
“几点起床?”
黎可打哈欠:“七点零五分。”
两人同样的休息时间,贺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还能神清气爽,黎可比他晚一个小时起床,依然精神萎靡。
七点半的上班时间,她居然能睡到七点零五分起床,剩下的二十五分钟时间,至少有十五分钟她应该在路上,留给自己的清醒时间不足十分钟。
黎可说十分钟时间已经足够,她换衣服洗漱完就直奔白塔坊,连头发都不用梳。
贺循又蹙眉,脸色暗沉下去——她不仅衣着破旧随便,甚至每天顶着一头没睡醒的乱发走进家门,可偏偏下班的时候又换衣服又化妆,因为知道要出门见人。
“上班不注重一下自己的形象吗?”贺循问。
黎可懒声回:“我每天早上能洗脸刷牙再出门就已经是对这份工作的尊重。”
沉默片刻,贺循问她:“我每个月付给你的工资不值得更尊重的对待吗?”
还有他每天早上对她迟到的宽容。
黎可张张嘴:“我都给你带早饭了。”
贺循抿抿唇,淡声道:“或许你每天晚上可以早睡一点……我希望我的员工能有个更干净整洁的面貌,而不是不修边幅走进家门。”
“我每天晚上都洗澡的好不好。”黎可忍不住无语,“还是你要我每天早上进家门再洗个澡消个毒?”
“再说了,你又看不见,我修不修边幅你有什么好介意的?”
黎可嘀咕,“七点半的上班时间多早啊,我上学也就七点半到校,念书的时候就每天都睡不醒,现在工作了还要早起,提心吊胆担心迟到,上个班跟上学一样苦。”
她真的很爱睡觉。
早上要多睡五分钟,白天要补觉,周末要睡懒觉,只有晚上神采奕奕。
贺循随口而言:“也许住家的工作更适合你……”
“谁会想当二十四小时的住家保姆啊?”黎可想也不想,语气简直匪夷所思,“那不得无聊死了。得了吧,我可是要享受夜生活的人。”
贺循莫名愣了下,而后耷着眼睫,淡声道:“那最好不过。”
他又把肩背挺得笔直,放下手中刀叉,语气优越感十足,又慢条斯理:“我也不想二十四小时都听着家里的噪音。”
餐椅很快被推开,贺循站起身来,迈步上楼,又略微抬了抬下巴,喊黎可身边的Lucky:“Lucky,走吧。”
黎可目光瞥向餐桌,再瞟他一眼。
吃糯米糕的时候气氛还挺好的,怎么突然这人就好像有点生气似的走了?
过了会,黎可也起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整理身上衣服,再把头发梳高扎成丸子头,最后想了想,摸出口红对着镜子涂抹——这个雇主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眼睛看不见也有洁癖,自己每天收拾得清爽利落,连对员工都有形象要求。
即便早上再困,中午的休息时间,黎可还是会去书房给贺循念念书。
盲人接收外界信息都要依赖听觉,不管是手机里的娱乐还是读书工作,黎可已经旁听那些快速枯燥的读屏声到觉得无趣难听的地步,贺循听她念书的时候会倚在椅背闭着眼睛,看起来好像是一种休息。
当然,她并不介意他在这个时候休息。
外公留下的手札很多,几乎整整有一抽屉,其中不仅有读书笔记,还有工作记录和自己写的文章,甚至有些书上也有笔记注释。从文字里就能看出是一位慈爱又严谨认真的老者,甚至能想象当年他伏案写字的情景。
初高中那几年,黎可也很爱看书。
实在是上课无趣,坐在角落又够隐蔽,黎可也不喜欢在课堂搞小动作,于是常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打发时间,早期她和班上女生一样喜欢看三毛和席慕蓉,很快又开始迷恋古早言情小说,再后来她对这些小女生的情情爱爱嗤之以鼻,紧接着陷入连载漫画和武侠小说的巨坑里。
高中毕业后黎可就很少接触书本,一来她在邻市的专科学校念了个不知所谓的专业,上课内容都是敷衍的,只有频频安排的工厂低薪集体实习,二来她那时候已经忙于上班兼职,开始享受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的乐趣。
黎可给贺循念书也有偏好。
她不喜欢念那些高深枯燥的理论、哲学理科和工作应用类文字,每次贺循递过来一本高深莫测不知所云的笔记本,她总要皱着脸翻几页,而后若无其事地跟贺循说:“外公说,这本书都是糟粕,所有笔记都是胡说八道,不值得读。”
贺循闭着眼睛不说话,只会曲起手指,叩两下书桌,礼貌翻译就是让她少废话。
如果碰上她感兴趣的,特别是小说和野史故事之类,还没等开始念,黎可把贺循晾在一旁,自己先一目十行浏览,还能对书中内容点评一番。
窗外凄风苦雨,书房温暖如春。
不用动手干活,只用动动嘴皮子的时光大抵还是轻松愉快的,何况贺循只有在这个时候最宽容和善,既不会冷脸冷声对人,更不会说话挑剔,大概是知道把人惹着了就没谁能给他念书了。
黎可坐在他身旁,喜欢跟 Lucky一样把自己蜷在椅内,身上搭条轻薄温暖的羊毛毯子,把书籍或者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撑着脸颊一字一句地念,声音懒洋洋又引人入胜。
有的时候,黎可想偷懒不干活,就会故意在书房赖着不走。
今天擦柜子和明天擦柜子有什么区别,反正那些柜子也很少有人碰,今天保养地板和明天保养地板也没有区别,毕竟家里大部分地方都无人踏足,活少干一点,她的快乐就能多一点。
在书房待的时间久了,黎可发现贺循经常会在书房里打游戏。
打游戏?!
怪不得他每天那么长时间呆在书房里。
有些大众玩的游戏做了无障碍适配,可以通过读屏和语音播报进行操作,黎可第一次看他玩虚拟射击游戏的时候人都傻了,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简直是枪枪爆准的神枪手,完美的S级通关,她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黎可自己也玩游戏,战绩还算不错,她蹭在贺循身边不肯走,跃跃欲试又死皮赖脸地想跟贺循PK。
贺循没赶她去干活,而是极为大度地让她来试试。
“如果输了你要怎么办?”他淡声道。
“你想怎么样?”黎可不信自己能输给一个盲人,“我游戏玩得很好的。”
“不想怎么样。”
他倚在单人沙发里,清白面孔深沉镇定,略微挑着眉尖,平静笃定地说,“我要听你喊我一声哥。”
报仇——报他以前天天喊她“黎姐”之仇。
黎可也挑眉:“我只乐意别人喊我姐,不管是黎姐,还是 Coco姐。”
“愿赌服输。”贺循摁下了开始。
除非是靠视觉取胜,黎可在游戏中总是比贺循慢一拍,盲人的听觉远超于明眼人,同样的游戏熟练程度,他甚至都不需要知晓那些眼花缭乱的视觉效果,只用耳朵抓取最快的声效,而后一矢中的,在黎可眼睛耳朵还没反应的时候就被他迅速击倒。
她唯一只剩“能看见”这个优点。
最后黎可望着惨不忍睹的游戏画面皱眉。
“嗯?”
身边男人轻轻松松捏着游戏手柄,漆黑眉眼舒展,薄唇似乎有翘起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是“贺哥”还是“贺循哥”还是“贺循哥哥”?
前者听着像个小混混头目,中间听着像青梅竹马,后者听着像调情。
可她只喜欢当姐欸。
黎可重重地努了努嘴,伸手探向了身边的果盘,摸起一颗绿澄澄的晴王葡萄,反手一递,直接塞进了贺循嘴里。
她可真没客气,葡萄硬生生地堵住了贺循的嘴唇——圆溜溜的葡萄,不软不硬的果肉,指腹下男人的嘴唇柔软温热,看似薄唇的触感又好像饱满丰盈,还有鼻尖的呼吸暖意,唇际的皮肤是年轻的弹性,极轻微的粗砺感……那是年轻男人藏在皮肤下的胡茬,蹭在指尖有令人生痒的触感。
冷不丁有东西贴住嘴唇,贺循完全愣住,下意识地被手指的施力被迫含住了硬塞的葡萄,薄唇的翕合的同时轻吮住了拢着葡萄的指尖,那是她的手指,微凉的纤长指尖和指腹的细腻纹路,极轻微地陷于两片温暖湿润柔软的薄唇中……
黎可缩回了手,暗自用力地搓了搓手指,想把那种莫名其妙的触感从指尖搓掉,她握着游戏手柄,心不在焉地移动着游戏画面,讪讪道:“大哥吃你的吧。”
贺循没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咬破了葡萄果肉。
别样的清甜,从舌尖传递整个唇腔,再咽入喉咙,尖锐喉结轻轻一滚,所有的甜度俱化进了身体。
第32章 贺循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轻浮
班主任频频强调,好学生靠近坏学生会误入歧途,坏学生影响好学生就像锅里的老鼠屎,所以班上有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两个团体互不越界打搅。
这话的确说的有道理。
自打黎可和贺循一起打过游戏,每天中午念完书她就磨磨蹭蹭地不想走,使劲浑身解数、款言软语地诱惑贺循再来玩局游戏。
当然,黎可不会傻到跟贺循再度决战胜负,而是想跟他组队合作,两人一个眼神好反应快,一个听力佳反应更快,互帮互助如虎添翼,一路所向披靡,纯纯捡装备拉血条直线升级。
黎可第一次玩游戏玩到兴高采烈。
贺循玩游戏全凭着声音和记忆操作,有种删繁就简的长驱直入,神情始终淡定,但黎可就是喜怒都形于色,开心的时候尖叫蹦跶,不高兴的时候吐槽咒骂,贺循没有被游戏干扰,反倒频频被身边人打搅。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单人沙发旁又加了一组沙发,摆了小茶几,桌上堆满了水果零食,黎可一直咯嘣咯嘣咯嘣吃东西,持续不断的声音惹得贺循蹙眉,冷声发问:“你从哪弄的这么多零食?”
黎可把薯片塞嘴里:“餐厅的柜子里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了满满一柜子零食,巧克力薯片牛肉干都有。”
贺循闭眼沉气——先前为小欧准备的零食,结果小欧没吃,全进了黎可的肚子。
黎可理直气壮:“有什么关系,母子连心,我吃就等于小欧吃。”
她胳膊怼怼贺循:“能不能再买点?巧克力和牛肉干都吃完了,薯片也不多了,零食柜该补货啦。”
贺循薄唇微抿,面色冷清:“不。”
“别这么抠门嘛,不就吃点零食。”黎可笑眯眯,“您可是英俊潇洒善良大方宽容仁爱的贺总耶。”
贺循冷脸,不搭理她。
“拜托啦。”她身体倾过来,一边打游戏一边跟他说话,撒娇就像洒洒水,“家里除了一日三餐,都没有什么好吃的,天冷胃也凉,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美味零食,好开心好开心,就像爱戴您的心情,一路从嘴巴暖到了心底。”
她的温热呼吸洒在他耳畔,贺循面色镇定冷漠,对她的轻浮言语已经免疫,只是实在不堪其扰,最后在黎可娇揉造作又起伏婉转的“嗯哼”声中忍无可忍,发给她一个链接账号,语气冰冷无比:“想吃什么自己订,每周都会送货。”
黎可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您真是越来越帅,越来越有魅力,让人油然而生一股崇拜之意。”
贺循眉棱紧敛,言简意赅:“要么闭嘴,要么好好说话。”
黎可嘿嘿笑。
她就不是那种正经端正的性格,玩游戏也是如此,贺循每次适时停手,她就语气巴巴、连哄带骗地央求他再玩一会,把贺循的游戏水平吹捧到天上有地上无,结果一局复一局,一个游戏换另外一个游戏,玩游戏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某天两人玩游戏通关玩到入迷,最后黎可伸个懒腰打着哈欠,若无其事地扔下手柄,说着时间不早了,起身去楼下做饭。
做的是晚饭。
贺循握着温热的游戏手柄,微微发愣,毫无知觉原来一整个下午时间已经消磨结束。
他拿起放在身侧的手机,重新处理事务——曹小姐打来的电话他没有细听,只是匆匆过耳后简单回复了两句,手机里的若干消息听完后也根本没有记住。
贺循平生第一次因为沉迷游戏耽误事情。
他从小认为自己意志坚定,做事主次分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所影响。
她轻佻、散漫、无赖、懒散,嘴里虚虚假假的话掺着为数不多的真言,其实以理智来说,并不适合深交或者接触太密,即便只是交予日常工作,也应该用严苛的规则框定言行举止,但此前贺循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对她多想多虑,只是随心所欲的后果就是被她更快地带偏。
窗外的花园有树叶簌簌落下,这个女人就像风一样,胡乱放纵地吹。
贺循又去上岩寺看方丈大师。
山里的秋冬比城市严寒凛冽,方丈大师鲐背高龄,寺里住的又多是孤老,老人们难捱冬日,贺循又请医生去寺里会诊,给老人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基础病症,开些常备药品,又让司机送一批衣物和取暖用品去上岩寺。
这次黎可是真的去上岩寺帮忙的,寺里的老人们都跟着周婆婆称她为“小李姑娘”,全都当她是贺先生的私人助理。
她一声声应得好干脆。
周婆婆看见她,先摸摸她身上的衣服,笑眯眯问是不是上次讨薪的法子有用,贺先生终于给她涨工资啦?
黎可当然猛猛点头。
她这次来可没有穿破牛仔裤和流浪风拼接裙,而是短靴白裙配彩色毛衣外套,还染了个金棕色的头发,显得整个人毛绒绒又青春洋溢。
贺循又一次经周婆婆口知道她换了个发色。
周婆婆说她这次染的头发很喜庆,太阳底下金光闪闪的,这样容易招财。黎可笑哈哈地说没错,最近她的工资都很让人满意。
周婆婆走之后,贺循才开口说话,轻描淡写:“我记得你上次的头发还是黑色?”
黎可撩动发丝:“对啊,我上个礼拜刚染的新发色。”
两人整日朝夕相处,应该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但黎可从来不会对贺循说自己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是什么样的发型和发色。
黎可觉得没必要——跟一个盲人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贺循对这个女人的相貌始终模糊不知,她似乎每天都是不修边幅,但也不影响有意装扮时她喧宾夺主的高跟鞋声和香水味,还有身上叮叮当当的首饰。
寺庙里的老人会犹豫又惊讶地夸她年轻漂亮,也许是客气的态度,贺循心里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猜想,并且笃定她脸上有个胎记或者斑疤,也许就像浪客剑心一样,她懒得掩饰也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许还为这个独特的标志而自豪。
说到头发,黎可又笑眯眯地看着贺循开阔饱满的额头:“你的头发也长了哦,该理发了。”
上次那个潮男理发师不会再请了。
黎可语气极其亲和热络:“我也有个很熟的理发师,是个女生,我的头发、还有我妈和小欧的头发一直都是她弄的,手艺特别特别好,上门理发只要188。”她冲他眨眨眼,似乎能听见睫毛在眼脸扇动的声响,“要不,找个时间……我请她来家里给你剪头发吧?”
“怎么样?好不好呀?”音调拖曳得长长的,语气柔软得像奶油蛋糕,黎可悄咪咪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贺循的衣袖。
贺循莫名皱眉,觉得她的语气过于谄媚——有种无事献殷勤的非奸即盗。
“不怎么样。”他冷声道,毫不客气地扯过自己的衣袖,身体后倾,黎可跟狗皮膏药似的凑过来。“我这个理发师可比上次那个潮男强多了,经验丰富,技术踏实,人也很靠谱……”
贺循抬手一挡,面无表情地把凑上来的女人推开,却不料直接推开的是她的脸——温热手背先撞上的那点突出,随之有温热的呼吸……那似乎是她圆圆点点的鼻尖,鼻尖下的凸起是她柔软微凉的唇珠,指尖蹭过的是她冰凉的脸颊。
那种冰凉滑腻如绸,蹭在手背挥之不去。
轻浮。
贺循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轻浮。
他不喜欢她的轻浮和随便,甚至为达到目的对男人有种信手拈来的驾驭。
贺循站起身来,神情已经微有冷恼。
“好不好嘛?”黎可还在不依不饶地问。
“好。”
他语气冷峻,冷淡地转身走了。
黎可眉尖一挑,压根没关注男人的多余情绪,掏出手机给淑女发消息:
【单次188,你店里什么时候客少?随时可以来。】
淑女回了一连串亲亲爱爱的表情。
理发的时间很快就约定,淑女对黎可的新任雇主好奇得紧,那天收拾好理发工具来白塔坊,电话里还特意问黎可:“我都忘记问了,你老板多大年龄?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啊?”
黎可含糊道:“他姓贺,你喊他贺先生就行了。”
她又说:“你记得跟他推销办卡啊,就挑那种最贵的弄,好不容易找到个财大气粗的主顾,可别手下留情。”
淑女哭笑不得:“你说的什么话?这个上门理发的价格就够贵的了,我都不好意思接,既然是你的老板,我肯定好好服务,你怎么还能坑他?”
“没关系。”黎可意味深长地笑,“做生意嘛,半熟不熟的人才最好坑。”
淑女:“你可别带着我使坏。”
等淑女踏进白塔坊的家门,入眼就是漂亮的花园和小楼房,还有只喜欢摇尾巴的大狗,家里安安静静的,没见有别的人影。
黎可帮着淑女做准备,两人聊几句闲话,问工作忙不忙事情多不多,没多久就有男人从二楼走下来。
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身材高颀挺拔,皮肤霜白,五官极好,只是气质有些清冷,穿米色Polo领针织衫和休闲长裤,走路的时候一直垂着眼睫,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心事,半途又会突然伸手扶一下靠墙的斗柜。
淑女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看见黎可抬抬下巴,才客客气气地喊了声贺先生。这个男人抬起眼睛望过来,眼睛是黑白分明的,瞳仁漆黑而眼白清湛,头顶的灯光落一点在眼底,如果不是黎可说他失明,淑女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异常。
“你好。”男人的声音也冷清好听。
淑女开口:“要不?我来扶您……”
“没事,淑女你先把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
黎可拍拍椅背,把椅子方向一转,在贺循迈步过来的时候主动牵住了他的袖口,轻轻一扯,男人已经跟着她坐在了椅子上。
淑女先给自己戴上了工作围裙,贺循这边的准备工作是黎可弄的。
她站在椅子旁,就挨着贺循站,低头笑说你坐好别动哦,先伸手把贺循的衣领捋平,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脖颈皮肤,雪白的围布抖开,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身体倾过来把椅上的人完全拢住,滑落她肩膀的不仅有头发,还有甜腻的发香荡在他面颊。
贺循岿然不动,闭着眼睛。
接下来的活就只能交给淑女。
有熟人在,黎可没走开,搂着 Lucky坐在旁边看淑女给贺循剪头发。
淑女没剪过这么贵的脑袋,想着务必要弄得特别满意,很认真地研究了下,说贺循两侧的鬓角不用直接推短,用剪刀修剪短更自然些,头顶留长一点,显得层次感丰富强烈,还有个想法是头顶再剪得更短,短发更能清爽利落,五官也能更深邃立体。
黎可撑着下巴说:“我觉得也不要太长了,美式前刺这种打理起来也很麻烦,太短了也不好,头顶容易炸……”
贺循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听两人滔滔不绝地讨论起了自己的发型长短。
“你出去。”
他蹙起眉棱,声音冷峻,“带 Lucky去花园玩一会。”
不用点名道姓,黎可悻悻地“哦”了一声,站起来领着lucky走开。
淑女握着剪刀站在旁边,脸色略有尴尬,刚才打招呼时候还不觉得,这位贺先生一说起来话来,语音语调听起来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贺先生,您别怪 Coco。”
淑女给黎可说情,“Coco她就是这样,她也是热心好意,不是故意要惹您心烦,您别生她的气啊。”
她每天都这样,贺循早已习惯,谈何生气。
他神色沉静:“你也叫她 Coco?”
“对啊,我都喊了十几年了。我跟 Coco以前是同学,特别了解她,Coco人真的挺好的,她就是有时候看着不当回事,但其实心底特认真……她还经常跟我们几个朋友提起您,说您人特别好,对她也好,这份工作也特别好……”
淑女一口气说了不少好话,又说:“我叫王淑云,以前是个短头发的假小子,但其实性格比较文静,Coco就一直喊我淑女,我那个理发店就叫淑女绅士屋,恰好我老公叫阿森,森林的森。”
“贺先生,要不待会我给您留个名字电话?或者您给我留张名片也行,以后您要理发,喊我上门或者亲自来我店里,我一定好好服务。”
“谢谢。”贺循并不孤傲冷僻,介绍自己名字,“贺循,祝贺的贺,因循守旧的循。”
“好的好的。”
头发修剪完,最后淑女仔细端详镜子里贺循的面孔:“我给您理好了,要不我喊 Coco进来看看?她审美好,好不好看一眼就知道。”
等黎可再带着 Lucky迈进屋里,她甚至都没仔细打量,浅浅一瞥,惊天动地拊掌:“哇,我的天啊,这也太帅了吧。”
贺循薄唇微抿,心里又不高兴。
淑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他俩相处——
淡漠英俊的男人从椅上起身,黎可倚在旁侧跟摇着尾巴追随主人的 Lucky做鬼脸,两人错肩擦过,似乎毫不相干。
有模糊的记忆突然闪过淑女的脑海,像流星一样。
她再看看黎可。
黎可浑然不觉笑脸盈盈。
淑女又觉得不可能,任由流星划过脑海,消失无踪。
第33章 合着她要给他试毒陪餐啊?
在黎可的花言巧语下,淑女多了个固定客户——诚如她所言,这位贺先生财大气粗,并不在乎每次理发的价格是388还是188,甚至也不在意自己的发型如何。
淑女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白塔坊,黎可说起这份工作是何胜帮忙找的,何胜偶尔也会来。
前阵子何胜的确来白塔坊送过东西,黎可最近跟他说话就有点不理不睬,但以前这种情况也发生过不少次,何胜笑嘻嘻喊声 Coco姐,插科打诨几句,也说不上闹掰,两人都不提,这事又翻篇而过。
“其实这些年何胜对你和小欧挺好的……”
淑女说起这事,“徐清风都谈女朋友了,你也可以再谈谈恋爱嘛,这都好几年过去了。”
“我又不是等着徐清风,也不是跟他比赛。”黎可毫不在意,“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就是没遇上喜欢的而已。”
想要找个男人随手一勾就行,但黎可又要人帅气有趣,还要看对眼,又不想当情妇和小三,最后还要能对小欧好。
淑女也知道,反正黎可身边的男人总不会少,不管是何胜这种喜欢她的,还是徐清风这种她喜欢的,她活得比别人更无所谓和洒脱,不将就,拿得起放得下,不是那种要人劝的性格。
出了白塔坊,淑女就把脑子里的那点事给忘了,一来黎可跟她说的事情实在太多,二来又紧赶着回店里忙。
摁响暗红色大门门铃的人不多,而何胜和淑女都喊黎可 Coco。
小欧也知道的:“因为我妈妈的小名叫可可,所以叫 Coco,何胜叔叔是我妈妈的好朋友,淑女阿姨也是,还有蛮蛮阿姨。淑女和蛮蛮阿姨是我妈妈的初中同学,何胜叔叔是我爸爸妈妈高中时候的学弟。”
贺循第一次听小欧说起“爸爸”这个词。
但小欧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而后把学校捡的银杏叶放在贺循手里。
“小欧。”
贺循抬起手,手指很柔和地抚摸他的小脑瓜,这个季节,小男孩也有热腾腾的脑袋和细腻如瓷的脸蛋,让人心生怜爱。
小欧感受得出来,大人们落在他身上的动作都带着情绪,有时候高兴,有时候气恼,有时候逗弄,有时候怜爱……
现在贺叔叔的动作是在安慰他。
这种情景经历过太多次,小欧心里也知道为什么,很坦然地抬起头:“没事的贺叔叔,我很好。”
“我还有妈妈和外婆,还有学校的朋友,何胜叔叔经常会带我出去玩,还有阿森叔叔也会带我和弟弟妹妹一起玩,以前徐清风叔叔也对我很好很好,经常照顾我陪着我,现在还有你和 Lucky陪我玩,我每天都很开心。”
贺循听到又一个陌生名字:“徐清风?”
小欧点头:“他是我妈妈以前的男朋友,是个很厉害的警察叔叔。”那是……前男友?
贺循不想探究他人的私事,并没有多问,只道:“我和 Lucky见到你也很开心,也希望你能开心快乐地长大。”
小欧说:“妈妈也是这么说,我会一直开心的。”
只要有小欧在,家里就是别样的热闹。
Lucky有了玩伴,跟小欧在花园里玩球捉迷藏赛跑,玩闹结束后,小欧拿着作业题跟贺循请教,贺循听一遍就能口述答案,甚至可以拿着笔在纸上盲写流利漂亮的答案,那时候 Lucky会挤在小欧怀里听他们说话,黎可也会笑盈盈地端来水果和饮料热茶。
偶尔小欧会留在白塔坊吃晚饭。
小欧喜欢吃黎可做的海鲜意面,这俩一大一小的男人都不喜欢吃带壳的海鲜,黎可会精细处理所有食材,在意大利面里放很多小番茄和碎欧芹,出锅的时候还要挤一点柠檬汁,最后就会做出所有人都喜欢又很完美的海鲜意面。
贺循好像也喜欢,晚饭的时候通常会多吃两口。
只是黎可会把自己和小欧的餐盘摆在门前屋檐下,因为花园里有颗很老的桂花树,晚秋时节花香馥郁,黎可再放点音乐佐餐,那时候 Lucky的晚饭也搁在一旁,只有贺循的晚饭孤零零摆在餐桌。
小欧看着黎可布置,只有两把椅子和两份海鲜意面,偷偷问:“贺叔叔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黎可当然摇头:“他才不呢。”
家里吃饭分餐,一直都不同桌而食,何况贺循几乎只留在餐厅吃饭。
后来贺循被小欧和 Lucky带着从露台走下来,他在花园洗手,而后很自然地坐在屋檐下,理所当然地霸占了黎可的晚餐——风里有桂花的香气,耳边是浅吟低唱的怀旧老歌,左边是埋头狂吃的小狗,右边是乖巧礼貌的小孩,海鲜意面清爽鲜香,手边甚至还有一杯葡萄酒。
等黎可把厨房收拾完,迈步出去享用晚餐,而后突然顿住脚步,两手叉住纤腰,瞪起眼睛,神情忿忿地看着眼前鸠占鹊巢。
她只能转身,去餐厅把那份被冷落的意面端出来。
小欧现学现用语文课的内容,悄声道:“我妈妈有点不高兴……她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噘起了鲜红的嘴巴。”
贺循告诉他:“这是作文里夸张的修辞手法。”
小欧摇头:“不是,我妈妈的眼睛很大,嘴巴也很红。”
大眼睛?红嘴唇?贺循无法把浪客剑心和 Betty Boop结合起来,心平气和:“那她很幼稚了。”
过了会,幼稚女人的脚步声又折回来,餐盘“咚”地搁在桌子上,震得桌面微微发颤,黎可拖来一把藤椅,在贺循对面坐下,冷哼着说话:“这是做菜用的甜白葡萄酒,你居然也能喝得下?”
“可以拿瓶好点的酒来,我记得酒柜里有不少酒。”他轻轻挑了下眉棱,姿态优雅自持,客气道,“再麻烦帮我拿条餐巾,谢谢。”
小欧小小声:“我也想喝饮料。”
Lucky也从碗里抬起狗头,咧着嘴筒子,摇尾巴。
黎可撤回刚刚跷起的二郎腿,无奈叹气:“得了吧,你们都是活祖宗。”
她又转身进了家里,再度回来的时候怀里搂着酒瓶、果味酸奶、橙汁,餐巾,再加一个酒杯,把这些东西通通摆在桌上,语气又很轻快:“来吧,咱们今天就来吃饱喝足,不醉不归。”
以前家里人多热闹,唯有用餐时间全家人才会坐到一起,一家人会在餐桌上谈论学习工作生活和各种事情,后来家里有了奕欢奕乐,同桌吃饭更像家庭聚会,如今在白塔坊的家里,贺循一直独自用餐,很安静也很专心。
此时的饭桌又响起了家庭对话,妈妈问儿子学校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小朋友滔滔不绝地讲身边见闻,又说起最近的天气和穿衣,花园里的景色变化, Lucky的可爱行径。
贺循偶尔会开口,小欧说起 Lucky的时候,他会补充 Lucky小时候调皮地啃坏了家里所有的拖鞋,再说花园的花花草草都是他的外婆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种下,说起二十年前的白塔小学跟小欧不一样的学习生活。
吃完饭后,小欧和 Lucky去花园里嬉戏消食,黎可歪坐在藤椅里看他俩玩。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再瞟瞟旁侧的男人——他眉宇间神色很平静,清俊面孔也是朝向花园。
黎可晃晃酒杯,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姐姐有对双胞胎,名字叫奕欢奕乐,年龄比小欧略小些,也喜欢这样和 Lucky玩……小欧在这里,我时常会想起他俩。”
黎可知道,这两个孩子送过礼物给贺循,她还听见过贺循手机放出孩子们的留言。
“想家了?”她撑着脸颊,“那就回去啊,跟家里人呆在一起。”
贺循没说话。
电话联系就已经足够,他不想回去,他想要每个人都有正常的生活,不用假装一切都未发生,也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黎可懒洋洋道:“人还是要跟家人朋友在一起,每天打电话有什么意思?小欧很小的时候,我把他扔给我妈,自己在外面上班,后来还是决定要回来,我想如果心里有想念的人,那我就一定要每天陪着他。”
“如果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情,你就不会在白塔坊待很久。”她看着小欧,慢声道,“如果总要离开,那还不如早点离开……如果总要放手,那就早点放手,如果总要相聚,那就早点相聚。”
贺循不能笃定自己会在白塔坊待多久,但他现在还没有离开的想法。如果有一天要走,那他肯定有个非走不可的理由。
“我觉得这里很好。”他平静道,“这是外公外婆唯独留给我的家,注定了我要回来守着这个房子。”
黎可嘲笑起来:“得了吧,你都离开那么多年都没想着要回来,一旦有事就想起了这是注定,是命中注定呢?还是迫不得已呢?”
贺循淡声道:“你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嚣张?”
“我就随便说说。”黎可耸耸肩膀,笑容懒散,“对很多人来说,所谓的命中注定,其实就是迫不得已哦。”
贺循把漆黑目光转向她——即便看不见,他依然想要看着这个女人。
黎可已经把杯中的酒喝完,动手收拾餐盘,转身走进了屋里。
所有改变的开始都是一点一滴,悄无声息,直到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才让人猛然警觉。
起初,不过是早餐换了花样,家务劳动变了秩序,午饭后多了娱乐活动,送货员开始派送一些五花八门的物品……
一直到家里的工作手册彻底沦为废纸。
黎可像一滴漏进水杯里的墨汁,只有小欧清澈幸免污染。
某天她问贺循想不想吃点特别的午饭。
白塔坊某个地方新开了一间格调高雅的网红餐厅,黎可每天路过,看环境布置得很漂亮,菜单上的食物看起来也格外诱人,她问贺循有没有兴趣吃一顿。
她请客,想点什么都行。
每天一日三餐做烦了,电子食谱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菜,黎可有时候犯懒,愿意自己花钱,心情美美地吃顿悠闲饭。
“离得不远,你要是不想出门吃饭,这家也可以送到家里。”黎可循循善诱,“每天吃我做的那些东西,你不腻吗?偶尔也换个口味也好啊,让我学习下外面餐厅的色香味俱全,才能更好地提升厨艺。”
她围着贺循转,对着他的耳朵魔音洗脑:“我付钱我请客我自掏腰包,我让他们送餐到家里来,你只需要动筷子吃就行了。”
贺循知道她就是懒得做饭。
时间长了,黎可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尊重雇主,贺循知道她自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巧,比起喋喋不休的言语骚扰,贺循更不喜欢的是她近距离的靠近,她喜欢甩头发,这个时候总能闻到她发间甜腻的香,还有起起伏伏的呼吸声和哼哼唧唧的央求声都灌入耳朵。
更何况黎可还会动手动脚,挑准时机,弯起手指勾起他的衣角或者拽拽他的衣袖,再拖着长长懒懒的音调问他:“好不好呀?”
贺循起初并不想答应,也会在她凑近的时候有意避开距离,再冷淡又不着痕迹地拉回自己的衣服,声音平直刻板:“你是不是应该注意下分寸?”
这个女人并不矜持羞涩,也许她对付男人很有一套办法,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举动都做得出来。
但不代表贺循喜欢这种过分亲昵的举动。
黎可说:“先答应我啊。”
“可以。”他最后深皱着眉心妥协。
今天不用做午饭了,黎可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开,掏出手机开始给餐厅打电话,嗓音清甜娇俏。
贺循听着她毫无留恋的脚步声离去。
他莫名沉气,心中微恼。
如果换成其他保姆用这种语气语调,甚至敢触碰他的一点衣角——绝不可能待在这个家里。
黎可也知道他宽容不计较,经常笑眯眯地说:“您是我见过最心地善良最宽容最大方仁慈的老板。”
这个女人就是不正经……
当然,不仅是对他如此,贺循相信她对其他男人也是这样。
送餐的是餐厅的店员,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不知道是不是黎可的特别要求,直接用店里的餐盘装在保温箱里带过来,走进家门还跟黎可聊天。
“你家的花园很漂亮。”
“谢谢,不过这不是我家,我是家里的保姆。”
“看不出来,我还以为……”男人笑起来,“你这么漂亮……”
黎可软声笑道:“谢谢。”
“其实离得这么近,你以后可以到我们店里来吃,我们店拍照很出片的,很多女孩子都会来吃饭打卡……如果拍好看的照片放在店里,还有机会免单哦。”
“下次有时间我肯定会去店里再吃一次。”
“如果你想订位或者有什么额外要求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讲,或者我们加个好友……”
“好啊……”
“……”
贺循坐下时,两人拉锯式的对话还在门口毫无营养地继续,等黎可结束,再转身回来,看见贺循的脸色十分疏离冷淡。
她问:“你怎么了?”
“从午饭送到家里,我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十分钟,而真正的午饭时间是半个小时前。”他面无表情,漆黑的瞳仁宛如黑晶冻玉,“如果你们谈兴很浓,可以换个场合,或者尊重下别人的时间。”
黎可吐吐舌头——他每天坐在发呆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长,现在倒计较起时间来了。
“好啦好啦,真不好意思让您饿肚子。”黎可并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马上就开饭啦。”
她应该说对不起,而不是这种哄孩子的语气。
黎可布置好餐桌:“我把我要吃的那份匀出来,其他的您慢慢享用,用餐愉快。”
她要把自己那份端去岛台吃。
贺循蹙眉。
他的黑睫缓慢地眨了下,而后抿着薄唇,似乎是颇为不情愿又不得不如此,含糊道:“你……就坐在这里。”
黎可疑惑:“嗯?”
“我不知道你点的是什么,看不见,怎么确保吃下的未知食物是我能接受且安全的?”贺循抬抬下巴,企图用生疏的冷傲气势掩盖一切,“你坐在旁边吃,再跟我说明……包括以后也是,你把食谱改的乱七八糟,我不放心我每天吃的东西……”
合着她要给他试毒陪餐啊?
黎可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
她撑起下巴,笑语微嘲:“您真厉害……是怎么知道我想在饭菜里下毒?完蛋了,这下我的阴谋诡计只能流产……”
贺循听得出她的讽刺,耳根微热,垂睫低语:“再说一句,扣一千块。”
黎可挤出笑容,从善如流地在餐桌旁坐下,嗓音谄媚:“尊敬的贺总,请容我跟您介绍,您面前这道是开胃菜,牛油果三文鱼塔塔,里面的食材包括……”
她先挟一个,满足地尝了口,“安全无毒,非常好吃。”
贺循镇定自若地提起了筷子。
他有时候的确需要她帮忙——譬如帮忙读外公的手札,譬如此时坐在餐厅吃饭。
他也愿意对她宽容,愿意容忍她的轻浮懒散和其他。
只是为了体会平静生活里一点不守规则的乐趣。
第34章 分寸感和整顿职场
黎可那天突然琢磨起了贺循说的“分寸”。
他的意思是不是说她没有分寸感?
说真的,如果有蹬鼻子上脸的排名比赛,那第一名非黎可莫属。
她什么时候对他有过分寸?
从她最初走进白塔坊骗他自己是四十来岁的俗气黎姐,到三十八岁的单亲妈妈,再到两人吵架又重新共处同个屋檐下,她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分寸吗?
没有。
黎可的分寸感是给要认真对待的人,还有那些要避嫌省得惹麻烦的人——对待贺循不需要认真,她也愿意给他惹点麻烦。
风水轮流转,不用提少年时期他那张淡漠清隽的脸,即便是现在看着他活人微死又死人微活,难道她会不喜欢看见这张面孔悄悄裂开无奈、烦闷、忍耐、恼怒,极不满意但又试图容忍她的神情?
她爱死了!!!
贺循越是噎住不爽,她心里越丝滑畅顺。
两人前前后后的相处时间,加在一起有半年多了,黎可也完全知道了贺循极其规律的作息和日常生活,大部分时间他要依赖手机和电脑和身边人联系以及处理工作。
是的,贺循也有工作。
黎可看不懂电脑上那些基金、股票和期货各种红黄蓝绿的K线,贺循也不用看,只需用耳朵扫过那些快速的机械音,书房还有传真机和碎纸机处理文件,经常会有书面文件送到家里来需要贺循签字处理,黎可有时候听见曹小姐跟贺循打电话,说的也是什么项目投资和不动产买进。
她只恨自己当年没有好好学习,特别是数学成绩一塌糊涂,看见一长串的数字就犯晕。
其实黎可曾经有次厚着脸皮,问贺循能不能带上她一起。贺循没懂她的意思,黎可模模糊糊吞吞吐吐,最后贺循才明白她是想问能不能教教她,她可以跟着他学学股票理财。
贺循颇为意外:“这么信任我?”
黎可扭着手腕,指甲在书桌上划来划去,头一回语气讪讪又尽显弱势:“我知道你肯定很厉害的呀。”
听起来像是真诚赞美,贺循眉棱乍挑,再问:“你有多少本金?”
黎可抿嘴,含含糊糊:“你觉得最少有多少合适?”
他听她声调气势像孱弱小火苗,猜了又猜:“二十万?”
小火苗突然熄灭了。
贺循迟疑:“十万块?”
黎可咬着唇壁。
那就是连十万块都没有?
即便在以前,黎可的收入在潞白市绝不算低,只是手里从来存不住钱,一方面要抚养小欧,另一方面她性格享乐随意,钱就是会突然不见的。
这个数额让贺循禁不住眉心直跳——作为一个单亲妈妈,她要怎么计划支撑起自己的家庭和以后的生活?
他又问:“你对理财和金融知识懂多少?”
黎可后悔开口,觉得在自取其辱。
“我做的大部分都是长线投资,需要时间和耐心,也要能沉得住气。”贺循斟酌片刻,语气正经,“我可以教你,但首先需要你有点基础知识。”
他给黎可找了七八本书:“看完这些书后,你再来找我。”
黎可看见那一串书名,两眼一黑又一黑——经济学理论、投资心理学和行为金融学。
这钱她不赚了还不行吗?
黎可皱着脸要走,又被贺循喊住,他修长指尖很轻地敲击桌面,轻描淡写:“如果每个月工资拿到全额的绩效,那么你的收益率已经是超过了市面绝大部分的理财。”
黎可直觉不行——钱可以不赚,老板的堵不能不添啊。
撇下赚钱不提,贺循玩游戏也不单是为了消磨时间,他自己会玩一些专向视觉障碍人群开发的有声游戏,这些游戏有一部分是他投资,或者测试阶段的反馈,还有和正常游戏做无障碍接入,让更多明眼人的游戏也能被盲人进入。
外面的世界障碍重重,正常人的娱乐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其中一部分被压缩成声音作为媒介,贺循觉得自己的生活可以平静无趣,但不能日复一日地麻木无意义。
黎可也知道他为什么能天天呆在书房不露面。
贺循独自玩游戏的时候会戴上耳机,黑暗的世界是封闭的,只有各种音效声冲刷大脑,摘下耳机之后,能听见黎可在整理书房或者坐在旁边吃薯片的动静。
极偶尔他会觉得,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的分界线,就是这么一条任意流淌的小溪。
至于他想站在哪里,那就是小马过河的选择题。
对黎可来说,她就是单纯想跟贺循玩会游戏。
她在贺循的游戏栏里找到了一个经典游戏——植物大战僵尸。
黎可的高中是所垫底学校,班主任最喜欢骂学生垃圾,她那时候偷偷逃晚自习就是为了去网吧玩游戏,这个游戏她玩得很好,甚至还因此跟小欧的爸爸混得滚瓜烂熟。
现在,这是她唯一敢跟贺循PK的游戏。
贺循这个游戏也玩得很熟练,不是技巧上的熟练,而是记忆上的熟练,应该以前也玩过不少回。
黎可窝在自己的沙发里,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问:“你以前经常陪女朋友玩这个吧?”
贺循放松的神情微愣。
黎可哼笑:“我绝对不可能猜错。”
贺循蹙眉,许久之后才出声:“你怎么知道?”
她盯着屏幕,挑眉:“你眼睛看得见的时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益智游戏上,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你玩游戏都很有目的性……另外呢,以前这个游戏挺风靡的,我那时候身边的朋友都在玩,而且无一例外都是男朋友陪玩陪练。”
“也包括你的男朋友?”他声音淡淡。
“那肯定。”黎可得意,“这种游戏都玩不过我的男人,那岂不是笨蛋?要他何用。”
贺循想了会,问道:“交过几个男朋友?”
直觉上也能知道——她对付男人很有一套,而男人就像鱼,很容易就上钩。
黎可语气骄傲:“数不清了,七八九十个吧。”
贺循没说话。
黎可乜他一眼,笑谑问:“你呢?英俊多金的贺总,肯定也交过很多女朋友吧?”
贺循眼帘低撇,淡声道:“如果你想比这个的话……那我的确自愧不如。”
“好嘛。”黎可冷哼:“你这语气好像显得你很痴心唯爱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吧。”
贺循反驳:“当然不是。”
黎可耸耸肩膀:“让我猜猜……你前女友该不会是那种家境很好又被保护得很好,礼貌优秀,清纯可爱,还会喊你贺循哥哥,善良乐观又很会鼓励人,喜欢毛绒玩偶和甜品,会玩些可爱有趣的游戏,会穿蕾丝短袜露着漂亮小腿的女生?”
毫无疑问,这的确是清露。
贺循越听眉头蹙得越深,最后抿起薄唇,冷声问她:“你怎么知道?”
黎可笑起来:“因为你的脸上就写着自己喜欢这种类型啊。”
贺循神色抗拒,但又不露声色:“你猜错了。”
黎可声音懒懒,继续挖他情伤:“不过呢,人家女孩子的心是很脆弱的,对你一片真心,你还天天拿这副冷脸冷脾气对待人家,不仅把人家弄得心碎,最后还把人给气跑了。”
她摇头叹气,幽怨语气好似挖苦,“只能带着 Lucky和曾经的回忆,还有这掺杂无数甜蜜时光的游戏,默默地度过每一个冷清日夜……”
贺循停住游戏,嗓音发凉:“如果你还想玩的话,现在就闭嘴。”
黎可乖乖地闭上嘴。
只是她嚼起了口香糖,一遍又一遍欢畅地吹起了泡泡糖,这泡泡糖不停地膨胀又不停地发出巨大的“啪嗒”破裂声。
黎可欢乐心想:喂,听见心脏碎掉的声音了吗?
贺循皱眉心想:这个女人在各个方面都很没有分寸感。
贺循开始反思。
自己是否封闭了很多年没有接触外界,以至于不擅长再处理职场关系。
自己是否对家中保姆实在太过于宽容,以至于对现在的生活完全失去了管控力。
以往的学习和工作经验告诉他,如果直觉或现状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那么首先需要遏制住这种苗头,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黎可。
黎明的黎,可可豆的可。
他并不想解雇她——当然很大一部分是 Lucky和小欧的原因,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同情和责任感,甚至也可以说……他也需要她留在白塔坊。
他想让她好好地当一个……好员工。
还没等贺循开始整顿职场,黎可突然变得正儿八经起来。
她得了重感冒。
那天休息日,黎可接了一个礼仪小姐的活,是以前认识的朋友转手过来的兼职,问她有没有空帮忙顶一下,一天酬劳一千块。
黎可当然去了。
去了白塔坊之后,一千块的收入好像显得轻飘了许多,不过就是贺循嘴里的一句话。
但黎可知道,人要是赚快钱,要么运气好要么付出大,赚快钱的时候不能嫌别的钱少,不然只会越走越偏,只贪图那些一劳永逸的工作。
要学会赚得多,也要学会赚得少。
那几天气温骤降,黎可穿的礼服太薄,又一直呆在户外,也没有穿厚丝袜和贴暖宝宝,睡一觉起来就感冒了。
她身体向来很好,以前怎么折腾都极少生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白塔坊待久了,天天呆在恒温恒湿的家里,她好像变成了一朵温室的花朵,再也经不起外面的风霜雨露。
如果有一天,重新回到外面的风霜雨露怎么办?
黎可吃了药,戴着医用口罩和帽子去上班。
她也不找贺循,也不怎么跟Lucky闹,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楼,做完饭就走开,忙完家务就不再出任何声音。
家里突然就清净无声。
不用贺循开口叮嘱黎可吃感冒药,家里的门铃被摁响了好几回——全都是给黎可送感冒药的。
何胜给黎可打电话听出她感冒,特意送了药过来,还有上次那家网红餐厅送餐的员工,离得近也送了份驱寒姜汤过来,还有不知道谁家阿猫阿狗也来嘘寒问暖送药。
黎可的感冒药都多得吃不过来。
她鼻塞嗓子哑,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当然也就不往贺循面前凑,也不跟他说话,甚至主动离得远远的,压根不在一个空间呆着。
小欧再来白塔坊,告诉贺循原因:“冬天的时候活动多,我妈妈会去兼职当礼仪小姐,那天晚上回家她就有点头晕,很早就睡了。”
贺循沉默:“每年都这样?”
小欧点头:“嗯,从我小时候起就这样,妈妈说她要赚钱。”
贺循摸摸他的脑袋:“这样会不会很辛苦?”
“我们都习惯了。”小欧低着头,“小时候她经常带我去现场,如果是去酒楼,她会把我放在厨房旁边,这样可以塞给我很多好吃的,如果是年会的话,她把我藏在帷幕后面,可以看表演节目。”
“不过我们总是很开心,回去的路上妈妈会买烤红薯,烤红薯可香可甜了,我们一边走一边吃一边说话,身上心里都暖暖的。”
贺循不再说话。
家里又恢复了很久之前的状态,他依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房,黎可大部分时间都在一楼,两人各不干扰。
有过随意热闹的状态,再回到冷清规律就会觉得萧条。
如果家里很久都没有听见动静,贺循会打开全屋智能的后台。
全屋的传感器其实可以推断出一个人在家的活动轨迹。
她最后停在了客厅,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贺循想下楼去看看。
楼下没有声响,贺循的脚步声也很轻,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声——也许是刚吃过感冒药,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伸出了手,指尖很短暂地碰到了她的衣服。
她穿着毛绒绒又柔软的毛衣外套。
收回手的时候,贺循摸到了垂在沙发边缘的头发。
也许有片刻的思索,贺循轻轻握住了这络头发。
记得清露的头发像丝绸一样纤细滑顺,贺菲的头发带着自然卷,所以需要经常去美发沙龙养护,才能变得光泽柔顺。
指尖的这缕头发,贺循不知道具体的颜色和样子,但长度长长短短并不整齐,也不是那种轻盈滑腻的质感,发丝冰凉又沉厚,像她的性格一样刺人生痒,而她的手指也总是凉的,发丝有点粗糙,带着很甜腻的香。
她不一样。
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一声略重的吐息声在耳边响起,贺循触电似的松开了手。
他去客房拿来了一条薄毯,展开后轻轻地搭在黎可身上,又拍拍 Lucky,轻声道:“守着她吧。”
转身又回了书房。
后来贺循认真想了很久。
工资和绩效是一种很必要的潮汐控制手段,他不至于吝啬到真的克扣这么点钱,而养家糊口的普通人没有不爱钱的,但黎可很稳定地维持着每个月到手差不多的收入,似乎完全没有那种争强好胜的念头,哪怕踮踮脚就能够到的第一名她也不想伸手去拿,她有自己设定的成绩线。
贺循问她之前列出的那些金融和投资类的书籍看完了没有。
黎可哼哼唧唧——她压根没看。
一点也不感兴趣,谁耐烦看那些专业书?
“要不这样。”贺循坐在书桌后,办公椅上的坐姿很有霸总气质,有条不紊地解释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没有时间,也可以不学,我可以举手之劳,顺便帮你代理投资,你的那些积蓄就作为应急备用金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所有本金我每个月从你的工资中抽取一万块投入蓄水池,十二个月后全部本金收益返回你的账户。”
黎可听懂了,这意思就是她每个月给他一万块工资让他打理,一年之后他把这些钱还给她。
她摇头:“不用,谢谢。”
如果每个月固定抽掉一万块,那她到手工资也就一万左右,万一她再多惹他几次,那就甚至不到一万块。
有风险。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没关系,我只是仁心宽厚。”贺循神色清淡,薄唇的弧度似乎表示她错过了怎样一个超级大奖,“别人做梦都找不到的机会,超50%的收益率,还有操盘手完全帮你运作。”
黎可抿抿唇。
她觉得贺循不至于骗她,更不至于骗她这么点钱。
“以潞白市的消费水平,剩下的工资足够你和小欧生活。”贺循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你不甘心,或者想维持现有工资水准,那可以再把工作手册拿出来仔细看看,只要认真工作,再用点心思,拿到全额绩效也不是问题。”
黎可警觉:“你有什么居儿心?”
听起来好像他在怂恿她拿满额绩效——那岂不是她做什么都要乖乖听话?
贺循心平气和:“举手之劳而已,我认为你不应该用居心来形容我。”
“我考虑考虑。”黎可道,“那如果中途……我被解雇或者如何,你会不会把这些钱都结算给我?”
“当然。”贺循又蹙眉,“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被解雇?”
当然是因为她觉得他迟早会炒她鱿鱼啊。
既然他愿意主动帮忙,黎可还是想试试。
她的钱要么没有,要么花掉,绝对不会乖乖呆在自己的银行卡里。
“好。”
她说,“我答应。”
她看着他那张镇定冷清的白皙面容,她其实一直都相信他。
另外……她这样算不算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以后肯定要找机会好好报答他。
第35章
初冬来临的时候,花园已经消瘦了一圈,虽然尚有苍翠抱枝头,但斑斓落叶已在地面铺成层层叠叠。
这年流行围炉煮茶,黎可是个时髦人,也在花园里架起小炭炉。
红薯、花生和板栗是从上岩寺拿回来的,自打黎可多去了几次上岩寺,她跟周婆婆关系越来越亲厚——小李姑娘看着招摇没个正形,但性格随和好脾气,老人们都喜欢愿意跟他们聊天说话的年轻人。
橘子是花园的橘子树结的果,果子被鸟吃了不少,剩下的送给了园丁大爷,只留了点酸酸甜甜的果子给家里。
书房的门被敲了好几次,贺循硬生生被请到花园喝茶。
黎可大献殷勤,不仅递上了现煮的红茶咖啡,还有焦香的花生板栗瓜子,甚至还有浇着酸奶的红薯年糕甜点,再听着音乐、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悠闲围观小欧和 Lucky玩耍。
并不是贺循喜欢跟风这种休闲娱乐,实在是有人耐不住无聊要找点乐子。
“味道怎么样?”黎可问。
男人语气平平:“尚可。”
反正什么东西都鼓动不了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黎可心里暗暗哼了声,唇角挂起失落:“我弄了挺久的。”
好好的工作时间被打搅好几次,以至于贺循的表情并不是太温和愉快,情绪也不积极:“你可以自己玩,不必扯上我。”
“我就是个保姆,能玩什么呢?”黎可亲手给他剥烤橘子,“这样不太好吧。”
她就想捣鼓点新鲜东西,晒晒太阳喝喝茶,但心情太愉快又会凭空生出一股罪恶感——作为一个干活的保姆太不像话了,搞得跟家里的主人似的。
还是要有点服务意识。
多少不好的事情都给她做尽了,贺循慢条斯理地把橘子放进嘴里:“只有这个时候觉得不好?”发凉的语调好像又要开始挑她的毛病,“别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黎可顺着他的话讲:“别的时候也不好。”她诚恳道,“但我运气好,老板您宽容仁厚,大人有大量,从来不跟我一般见识。”
这个女人就这样。
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跟流水一样,无赖又油滑,随时随地都能言语捧杀,毫无傲骨又能坦坦荡荡。
贺循淡声道:“既然知道不好,那就试着改变自己,如果哪天我不打算宽容仁厚呢?没有人会一直容忍你的问题。”
黎可捧着脸腮,语气轻快:“改变自己多麻烦,干嘛要为别人的感受折腾自己?破锅配烂盖,蛤口蟆自有蛤口蟆爱,总会找到能接受自己的人。”
她不仅小人坦荡,还有很多极其难听的歪理。
“……”
贺循脸色瞬间暗沉,不想听见她狗嘴里吐出的任何一句话。
黎可又窸窸窣窣地凑近,笑嘻嘻跟他说话:“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下?就是那个……我明天早上有事,能不能稍稍迟到一会,不要扣我工资……”
贺循全然不搭理她。
如果瞎子连耳朵都关闭,黎可甜甜蜜蜜地喊他贺先生,再用甜品勺柄戳戳贺循胳膊:“贺总?”
贺循剑眉紧蹙。
他耷着眉眼,身姿稍稍后撤,避开她的狗皮膏药,又挪开手臂,神情正经冷淡:“也许你最应该改掉这个动手动脚的习惯。”
男人的薄唇抿了又抿,正色道:“难免让人误解为轻浮……女生还是矜持些为好,作为妈妈,你的言行举止也要给小欧当个榜样。”
动手动脚?
就这???
黎可哑然失笑,索性耸耸肩膀:“不用误解,我就是很轻浮啊。”
贺循:“……”
他脸色已经极为难看,莫名抿口咖啡,沉下某股无可奈何的郁气——这个女人脸皮怎么能如此之厚?
“您的表情好像不太好哦?”黎可思考一番,挤挤眼睛,“所以您以前经常遇到,还是从来没遇到过有人对你动手动脚?还是除了您的前女友,以前没有人对您这样轻浮过?还是您的前女友也很矜持?从来不会轻浮?”
这下连咖啡都在烫嘴,贺循终于隐隐有裂开的表情,暗暗磨牙:“黎、可。”
“嗯哼?”她好整以暇,心情愉悦。
贺循冷声沉气,掸掸衣袖的灰:“不要得寸进尺,我的宽容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拿五千甚至更低的工资,尽管多说多做。”
他还是拿这招拿捏她。
黎可轻轻吸口凉气——每个月给他一万块就已经是大缩水,万一真惹他不高兴,自己也没有好日子过。
她旋即闭嘴,身体后仰,倒回了自己的藤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贺循的确享受到了黎可有意维持的矜持——至少言语和身体上没有再故意冒犯他,不管做什么都保持了一定的社交距离。
直到那天何庆田来家里。
如非实在必要,贺循的确很少出门应酬,一来他出行走路做任何事都需要明眼人的协助,二来他几乎不在外面场合吃东西,吃喝游玩这些社交就显得多此一举。
贺循刚回潞白市那阵,何庆田也是各种殷勤招待吃喝,后来知道贺循实在不喜欢,想想也是不太方便,就不再搞这种应酬。
虽然不出门,但人总要有点娱乐,不然活人就要憋死,对瞎子来说更是要找点乐子——何老板亲自登门来白塔坊陪贺循,在家抽烟喝酒打牌打麻将都被贺循拒绝。
后来何老板经人指点,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说是来陪贺循聊天解闷。
虽然没明说,但不知道什么囫囵模样的东西就往身边凑,这种死鱼烂虾的事情让贺循尤为反感,何庆田那次的确惹他不高兴,后来贺循很长时间都不露面,何老板自己登不了门,只能时常打电话嘘寒问暖和让人送点东西过来。
所以去年春节那会何胜找保姆,年龄也不要太年轻的,最年轻也要四十来岁的大姐阿姨。
上次贺循出门代替贺邈参加了一次在潞白市的政企片区开发项目,如今项目已经到手,何庆田的公司也有参与,后续的项目进展贺邈让贺循先代为处理。
何庆田这次就来白塔坊找贺循聊聊项目的事情,是正儿八经的公事。
看见开门的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保姆,何庆田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这次何胜没跟着一起来,但黎可早就从何胜嘴里认识何庆田:“何老板。”
她笑盈盈地把何庆田领进家里。
贺循已经在等何庆田,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说话,黎可带着 Lucky走开,脚步声轻轻,动作轻柔地准备水果茶歇。
以往家里只有两人度日,难得有访客和这种要详谈的公事。
黎可以前在茶馆上过班,对这种会客的场景格外熟悉,待客的流程也是熟得不能再熟,把果盘点心都端去客厅,再给两人泡茶。
她手指细长纤柔,屈膝半蹲在茶几旁,煮茶泡茶的姿态娴熟雅静,茶水注杯的声音空灵清澈,低头斟茶时露出一截洁白的颈项,一缕碎发缠绕进衣领。
旁侧燃着香,细细袅袅的香气和茶香一起升腾,如百合花般幽静入画。
“何老板。”她把茶杯递到何庆田手中,洁白指尖托着杯澄碧的茶,嗓音也淡雅,“您喝茶。”
又轻盈地挪了下身姿,把另一杯茶递到贺循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贺循的手指,让他托住茶杯,静声细气:“贺先生,小心烫。”
贺循第一次知道她的动作也能跟猫一样轻巧灵敏,甚至安静柔顺得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绝对不是那个无赖散漫的女人。
在两人谈话的空当,黎可步伐款款,时不时过来帮忙添水倒茶,绝不让主人客人亲自动手,她的模样动作实在赏心悦目,何老板看了又看,忍不住赞叹:“小黎,你这泡茶的功夫不错啊,眼力劲也好。”
“您别夸我,我每天干活都是毛毛躁躁,不知道犯了多少错。”黎可垂睫微笑,神色羞赧,“刚来的时候脑子笨手也笨,很多事情都是贺先生提点,这才一点点改过来。”
何庆田笑着说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你能留在这里,能学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黎可音色柔婉:“您说的对,贺先生教得好,我也受益。”
贺循在旁微微蹙眉。
何庆田又笑问贺循,是从哪里找来这么贴心称意的保姆,说话做事眼力劲样样全。
没等贺循开口,黎可先说话,主要是想在何庆田面前多夸夸何胜:“何老板贵人多忘事,我就是您特意找来为贺先生工作的。”她莞尔一笑,“您忘记啦?是您的侄子何胜介绍我过来上班,他做事挺周到仔细的。没有他,我今天也不能站在贺先生和您面前。”
她重新递了杯茶给贺循,笑靥盈盈,语气娇娇:“您说是不是?贺先生。”
贺循的脸色并不十分温和,抬了抬下巴,冷声道:“你去忙你的,这里不需要你。”
“好。”
黎可对他姿态柔顺,语气可亲,“您有事尽管喊我。”
黎可去了家政间忙。
她背影窈窕,步姿婀娜,何庆田看了又看,禁不住连连夸赞:“这个小黎,不错。”
漂亮得不像个保姆。
不光漂亮,还年轻,气质好,性格也好,动作举止又柔美。
要是当保姆阿姨用,那简直是大材小用——谁家用这么年轻漂亮的保姆洗衣做饭?
那肯定不是一般的贴身照顾。
何庆田打趣贺循:“这下我可放心了,每天有这么年轻漂亮又温柔贤惠的姑娘在家里陪着你,不错,不错。”
又情不自禁地补了句:“真是不错啊!”
这一连串的“不错”让人心生不适,惹得贺循皱了皱眉。
他又不动声色地捏着茶杯,只拿漂亮说事:“相貌平平而已,哪里称得上漂亮,脸上还有道明显的疤。”
黎可今天穿得也不精致,纯素颜,只抹了点唇膏,普通居家打扮,焦糖色的粗针毛衣开衫,里头浅色T恤和米色长裤,白绒绒的拖鞋,头发用鲨鱼夹耸耸挽着,充其量只是说是慵懒随性。
但就是挪不开眼的好看——皮肤白,五官秾,眉眼灵俏。
男人不能对女人太苛刻,何庆田替黎可打抱不平:“要说小黎是相貌平平,那世上可就没漂亮姑娘了。我可没见她脸上有什么疤,干干净净水灵灵的,皮肤跟剥壳的鸡蛋似的,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樱桃小嘴一点点,数一数二的漂亮。”
贺循突然就不吭声。
应酬交际多了,这些男人嘴里说的漂亮,和常人寒暄客套的漂亮不一样。
漂不漂亮,到底有多漂亮并不重要,贺循总是暗暗疑心,却又不能找人去求证——没有哪个礼仪小姐脸上能有个浪客剑心似的胎记或者疤痕。
原来她脸上没有疤,也没有胎记。
何庆田说着话,贺循已经开始出神——这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什么样的眼睛鼻子嘴唇?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件事,要怪就要怪小欧。
所有人都知道黎可长什么样,但没有人在贺循面前特别强调黎可的相貌——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怎么会一点都不知晓。
不论五官美丑,全天下的女孩都各有各的动人美丽,贺循会觉得旁人称赞黎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她有懒洋洋又平易近人的清丽音调,和外人相处的时候漫不经心又毫无锋芒,他能从她的声音和气息中感知她面对人时的从容舒展。
如果小欧觉得妈妈被人盯着看是件不舒服的事情,那也许她跟她的偶像浪客剑心一样,脸上有什么让人惹人注意的标志,但她也喜欢这个特点,也无损于她的自我认知。
贺循从未想过黎可会漂亮得让小欧不习惯,毕竟贺菲每次光鲜亮丽地去幼儿园接奕欢奕乐或者去参加亲子活动,两个孩子都会很自豪地描述自己妈妈如何引人瞩目,非常享受贺菲去接他们的放学时光。
也许?
小欧还是缺乏某种……安全感。
后来事情谈完,何庆田告辞离开了白塔坊。
黎可去收拾客厅的茶歇,贺循起身的时候,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跟我说过?”
黎可莫名:“啊?”
贺循朝着那些茶具抬了抬下巴,她泡茶煮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跟平时的叮铃哐当不一样,肯定有过专业的培训。
黎可明白了:“哦,我以前在茶馆当过两年茶艺师,客人们谈事情,我们就在旁边陪着。”
贺循蹙眉:“那你以前给我泡茶,原来都是在敷衍。”
“这些都是花花架子,光给人看的,要不然茶馆的茶叶怎么能卖那么贵。”黎可忍不住笑,“你又看不见,我给你耍那些花样有什么意思,不过就是简化流程,茶还是一个味道嘛。”
她又忍不住凑上前,在他面前讨巧卖乖:“怎么样,刚才我的表现还不错吧?是不是服务非常细心周到,言行举止无可挑剔,我看何老板一个劲地夸我,恨不得挖我去他家上班……你有没有感觉脸上增光,非常自豪。”
“不至于。”贺循迈步去岛台洗手,“我付的工资,为什么要外人来才能享受这种服务?”
他背对着她,声音淡淡:“以后你就拿这套标准,只针对服务我一人,这才值三万的月薪。”
黎可捧着茶壶追上他,声音又恢复了懒散:“就咱们俩在家,自己人不用见外吧,整那些虚的干嘛?”
贺循问:“你先搞清楚,我是外,还是内?”
他是雇主,他是老板,他们是雇佣关系。
而不是内外关系。
他声线平平:“你今天表现得这么殷勤,还是说……你就是故意想去何老板家上班?方便花言巧语,让何老板多提携提携他的侄子?”
黎可倚在他身边,讲一些假大空的话:“当然是内啊,我是您忠贞不二的下属,永远只站在您身边。再说了,今天我只是帮你招待何老板,我主动替你着想,你居然还怀疑我?”
她抱起手,扭头哼了声。
“我不了解你,也无法知晓你。”贺循低头,搓揉指尖的泡沫,“信任谈何而来?”
“如果你想了解的话,我当然可以告诉你。”黎可想了想,问他,“但你会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吗?你一向只专注自己,企图得到那些形而上的平静。
贺循抿唇不语,而后道:“忠贞的意思是——你要说,但听不听的选择权在于我。”
真是高贵啊。
这个人,真没意思。
黎可不想理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开。
第36章
白雾蒙蒙的早晨,黎可在上班途中拐去便利店,买了包能凉到后脑勺漏风的薄荷糖。
早上七点是便利店员工的换班时间,但上早班的大姐总是姗姗来迟,夜班的小姑娘总不能准时下班,两人正在收银台说这件事,说着说着都快吵起来了,年轻小姑娘说不过人,脸都急红了。
黎可买单的时候听了几句,笑眯眯劝和:“阿姨,您看着都是当奶奶的人,说话做事也别太计较。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怎么还能吵起来,您就当自己家孙女疼嘛,隔辈亲,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大姐年龄也不老,打扮看起来还挺爱俏,听黎可喊自己奶奶,当下就急了:“你胡说什么?我三十来岁,哪看着像当奶奶的人?”
黎可惊讶:“看不出来啊。老头老太太腿脚不好,天天迟到,这才情有可原,我看您又爱倚老卖老,原来才三十来岁?啧啧啧,那可够不厚道的……”
大姐莫名其妙被人阴阳怪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色发红:“你,你……”
黎可莞尔一笑,冲那年轻店员抬抬下巴:“下次再说不过,就体谅下老太太,吃亏就是占便宜,以后有什么事,你替她积福,她替你消灾。”
她施施然走出了便利店。
被黎可三言两语地搅合,两个店员一个被气出了内伤,一个暗暗松了口气。小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小余记得,这个漂亮女生是之前的某个晚上,陪着贺先生坐在河边长椅聊天的那个人。
黎可含含糊糊地跟贺循说早上好,含含糊糊地做早饭煎培根,再含含糊糊地哄Lucky玩。
贺循蹙眉问她:“你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糖果在她嘴里咯嘣咯嘣地响:“薄荷糖。”
昨晚她一不小心又熬夜,现在整个人困到发晕,吃点糖清醒清醒。
贺循想的却是每周往家里送的零食,自从上次给了她采购网站的账号,从早到晚都能听见她吃零食的动静。
“吃太多零食对牙齿不好。”对小欧的忠告同样适用于黎可,贺循淡声道,“小心蛀牙。”
“我跟小欧不一样,我的牙齿非常好。”
黎可自信夸奖,“以前我在鬼屋上班,装扮成吸血鬼新娘吓人,有个男的还夸我牙齿好看,一个劲问我能不能咬他一口。”
一旦形成想象画面,贺循就忍不住皱眉:“……你到底干过多少种工作?”
黎可粗略一算:“不到一百种。”
她想了想,期待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超过一百,那时我就百变女郎啦,真酷。”
贺循不觉酷,只觉难以言喻——对极有目标和事业追求的人而言,这样的人生轻飘杂乱,根本无法想象。
他问她:“有没有哪份工作是你印象最深刻、最喜欢的?”
“就是现在啊。”黎可不经思索,“眼下就是我最好最喜欢的工作。”
贺循又一次沉气闭嘴——每天的每天,他都要被她虚情假意的话弄得无语失声。
失明之后,贺循并不认为自己的听力像超能力一样变化,只是更敏捷专注,就像盲人调音师能听出琴键极细的偏移误差,贺循能听出不同人的脚步声,能听出锅里和饮水机的水温,能听出手机拨号时按下的数字,能凭借回音听出空间大小。
当然,他也能听出身边人的情绪,喜悦激动失落或者疲乏困倦生病,另外,很多时候,人在掩饰撒谎的时候会有语音声调的变化。
但贺循最大的挫败就是黎可。
他起初分辨不出她浑然天成的演技,后来揣测不出她虚虚实实的话语,但她只有在平静放松的时候最认真,情绪也最真实。
不知道以前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那天中午,黎可把书房的窗帘拉开,让明晃晃的暖阳洒在身上,她慢悠悠读了很久的历史书,外公会把批注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字里行间说起家里有套《三国志》的古籍,是值得传世的珍品。
黎可笑了下,翻过书页:“我爸爸以前也很喜欢看《三国志》。”
她极轻叹了口气。
贺循闭着眼:“为什么叹气?”
少女时代,黎可喜欢看那些无用闲书,也许算是某种隐性基因遗传。
她的爸爸是个安静斯文的人,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小时候家里也有不少书籍,爸爸喜欢坐在家里某个角落,津津有味地打开每天的报纸阅览,甚至把黎可抱在腿上,一起玩报纸角落的填字游戏。
记忆最深的是家里有套《三国志》,靛蓝陈旧的封面和几乎被翻烂的书页,里头有密密麻麻的墨字和白描插画,那时候黎可还不太识字,但喜欢翻看书中的插图,长髯佩剑的关羽,羽扇纶巾的周瑜,神机妙算的诸葛亮。
只要想象那画面,就似乎能触到灰尘在泛黄的阳光里漂浮,最后仓惶凌乱地落地。
贺循知道小欧只有外婆和妈妈,从来没有提起过外公这号人物。
他斟酌轻声:“你爸爸……”
也许早年已经去世?所以还来不及教养女儿,培养她一些好习惯和品性。
“还活着呢。”黎可跟他分享家庭八卦,“我爸跟隔壁邻居的老婆私奔了。”
贺循:“……”
黎可语气轻快地说起她亲爹。
关春梅年轻的时候泼辣漂亮,追求者也不少,偏偏看中了斯文秀气小白脸似的黎可爸爸,即便黎家条件不怎么好,关春梅也一门心思想嫁他,后来也如愿所偿。
婚后关春梅搬进了丈夫的厂区家属楼,很快就怀孕生下黎可,夫妻俩性格南辕北辙,一个淡泊宁志,凡事都不争不抢,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其他时间就爱呆在家里捣鼓点兴趣爱好,一个争强好胜,事事都爱算计,要撺掇丈夫多出去结交领导朋友,赚钱养家过好日子换大房子。
日子越过越久,夫妻俩都对彼此的脸已经腻味,但对方的性格处事却越来越难以忍耐,一个觉得丈夫窝囊,一个觉得妻子市侩,磕磕绊绊也不少冷战吵架,谁过得都不舒心,只是看在黎可的份上忍耐。
隔壁的邻居也是对年轻夫妻,有两个年龄尚幼的孩子,女人白净瘦弱,说话细声细气,男人五大三粗,脾气暴躁。
一到晚上,隔壁家男人喝了酒就开始动手家暴,安静的夜里常常传来女人的痛呼和孩子的哭叫。
声音听着太凄惨,看不惯的邻居上门去劝,街道和社区妇联的人也来做思想工作,这事也管过好多回,奈何人家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打老婆天经地义,不要外人插手多管闲事。
后来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黎可的爸爸突然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隔壁女人和她两个年幼的孩子。
有人说看见他们前后脚出了家门,有人说看见他们上了同一辆出租车,有人说他们一起坐火车去了某个远方,有人说早就看出他们眉来眼去。
消息真真假假,纷杂错乱,但可以确定的是,黎可的爸爸和隔壁的女人一起走了。
俩人私奔了。
隔壁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讨老婆,大有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关春梅还来不及消化这件事,被四周的闲言碎语和男人的辱骂追讨一激,拎着把菜刀出去跟男人打了一架。
看热闹的人报了警,警察上门来劝架,男人灰溜溜地走了,两家人私奔打架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走到哪儿都要被人偷偷议论一番。
关春梅很快带着黎可搬了家。
黎可爸爸留下的东西,包括所有的书报杂物,甚至那套常常被翻阅的《三国志》,全都塞进了破麻袋,换了收废品老头手里几张零碎的钞票。
贺循睁开了眼睛,用那双看不见的漆黑瞳仁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我跟我妈搬去了离原来家里很远的地方,我妈单位的效益也越来越差,她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
“过了几年,我爸爸又悄悄回来了一趟,找到了我跟我妈,他带了些钱回来,原来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沿海小城市,摆摊做点小生意,他说那个女人贤惠善良,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被丈夫打死,只能偷偷带她离开,他俩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给我妈和我,说对不起我俩。”
“我爸是回来想补偿,他跟我妈性格观念都不合,虽然早就没了感情,但总归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后来我妈就带他去民政局,先把婚离了,再把我爸赶出去,连钱也不要,懒得搭理。”
“此后每隔两年我爸会回来一趟,不是想给钱就是想做点什么弥补,但我跟我妈都不认他,我妈也有相好的男人,每次她都喊人把我爸轰走,我爸斯斯文文的,压根招架不住我妈的手段,每次都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离开……后来他就很少回来,反正也是自讨没趣。”
贺循问:“小欧没见过他?”
黎可摇头:“他私奔都快二十年了,后来他跟那个女人结了婚,带走的两个孩子也渐渐大了,把他当亲爹一样对待,之后夫妻俩又生了个孩子,一家人的生活也过得长久稳定。我外公死后,我妈也不跟所有亲戚朋友往来,断了联系,也不怎么有消息往来……我都快忘记他的样子。”
“我妈早把我爸的样子抛之脑后,但她清楚地记得隔壁女人的模样,说那个女人长得不好看,细眉细眼的,脸上身体常有紫青的淤肿……”黎可笑道,“我妈年轻的时候貌美如花,竟然输给了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黎可撑着下巴思考:“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美貌和爱情都是种无疾而终的手段……后来我妈只爱钱,也只要钱。”
贺循沉默。
美貌和爱情都是无疾而终的手段,再漂亮的容颜都有熟视无睹的一天,再完美的爱情也有说不爱就不爱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