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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休屠城 29495 字 2个月前

黎可阖上了书,闭着眼睛,窝在椅子里结束回忆。

人生还有什么能长久……

连生命都短暂,也许对绝大部分普通人而言,这世上根本没有长久的东西。

所以要活在当下。

Lucky从贺循身边走过来,温顺地拱进了黎可的怀里。

黎可把脸枕在Lucky的身上,小狗身上有热腾腾的大米味,毛发被阳光晒过的松软,她突然很喜欢这份工作,虽然早起很讨厌,做饭很烦,干家务也很无聊。

但如果某一天离开,这一定是她印象最深刻、最喜欢最怀念的工作。

黎可睁开眼睛,用力地揉了揉Lucky的脸蛋脑袋,最后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书房。

贺循喊住了她:“黎可。”

“嗯?”黎可回头。

“陪我玩会游戏。”他从椅子上起身,神色磊落平静:“挑个你喜欢的。”

黎可收回脚步,挑眉笑:“好啊。”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她坐在身边,只要贺循不喊停,热闹急促的游戏就可以继续下去,压倒漫长无聊的午后时光。

他会觉得心里安定,觉得这种日子就是失明后最想要的状态,身边的人就是最佳陪伴度日的人选,也许是潜意识对寂寞的排斥,也许是朝夕相处的默契,他会想要看清她的样子,会想知道她的故事,因为她像串珠般缤纷缭乱。

但仅此而已,贺循确信,这一切和所谓的爱或情感投射无关。

白塔坊的冬天过得并不萧瑟,比起春天的时候热闹了不少,有暖炉有火锅还有小欧,另外贺循帮贺邈接手的公司项目,电话开会访客也不少,何庆田已经好几次来家里喝茶,何胜偶尔也会跟着一起来。

淑女第二次来白塔坊帮贺循剪头发。

在贺循下楼前,淑女先抽空给黎可剪个刘海,黎可的脑袋一直就是给淑女捣鼓,简直是专属的发型模特,以至于理发店墙上的海报全是黎可的照片。

这么多年,除非黎可上班有发色要求,她的脑袋就像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样换颜色,染烫洗吹剪再加各种护理,折腾得发质并不算太好。

贺循下楼时,听见两个女人在聊头发的事情。

淑女:“你有空来店里补染下发根,好久没来了。”

“过两天我带我妈小欧一起来。”黎可嫌天冷麻烦,“我都恨不得天天去你店里洗头,自己在家捣鼓那些发膜营养膏,费时又费力。”

贺循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甜腻俗气的香,其实就是黎可从淑女店里拿的洗发水和发膜的香气。

等两人看见贺循,齐齐停住闲聊。

黎可让开位置,把贺循带到座位,贺循不喜欢她在一旁聒噪,黎可也就不坐在旁边打搅淑女工作,领着Lucky去了别处。

淑女挥动剪刀的时候,心里觉得——

这位面色冷清的贺先生其实也并不难相处,特别是黎可说起两人平时相处的事情,听得出来是个挺不错的雇主。

只是淑女频频对着镜子修剪贺循的鬓角,打量镜中男人的五官眉眼和气度,总觉得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其实淑女上次就觉得……好像是他。

这次淑女看了又看,更加确定———自己应该没认错。

每所学校每一届,甚至每个年级每个班,无论男孩女孩,总会有那么一两位优秀耀眼的人物,吸引了人群中绝大部分注意力,也成为绝大部分人想成为的个体。

贺循就算一个。

他的循,是循序渐进的循,也是循规蹈矩的循——贺家父母已经生了两个让人操心的孩子,最后这个小儿子,不用太出格逾规,沿着路,稳步往前走就行。

初中时期的少男少女,那时候学业负担还不至于太重,身体和感情又正处于蓬勃发展的阶段,每个人有无数的胡思乱想,又充满了莽撞天真的热情。

贺循和其他男生都不一样。

在统一的宽松校服之下,他的每件衣服物品都有低调好看的风格和质感,同样清爽洁净的还有他的皮肤和气息,在一群痤疮青春痘公鸭嗓臭气腾腾的男孩中,贺循大概就像丑小鸭中的白天鹅。

少年时期的贺循身高挺拔,乌发朗眉,直鼻薄唇,有迥异于同龄男生的冷清沉静和青春勃发的傲气,像夏日的清透溪水,潺潺悦耳,凉意清爽。

贺循的成绩好到在全年级遥遥领先,礼貌疏离又有教养,听说又是来自大城市的优渥家庭,班主任也疼爱得不行,时时把他挂在嘴边吹嘘。

作为相处两年的同班同学,即便淑女和贺循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十句,即便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过去,即便各人的相貌和人生经历各有发展,但人就在面前,把“贺循”这个名字和眼前男人的面孔结合在一起,淑女还是能隐约想起久远的记忆。

只是淑女没声张,没有直接问贺循是不是在某个学校某个班念书,而是在剪完头发后,把黎可拽得远远地说话。

“我觉得这个贺先生……”

黎可:“怎么?”

“你没认出来吗?”淑女诧异。

“认出什么?”黎可挑眉。

淑女看她表情无辜,压根不信:“他叫贺循。”

黎可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淑女拽黎可的袖子,用力摇她的胳膊,压着嗓音:“你怎么可能忘了?怎么可能!!咱们初中的同班同学啊!!”

黎可被淑女晃了半天,已经是脑子发晕,搪塞道:“同名同姓而已啦,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淑女狐疑盯着她:“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啊,就是五官成熟深刻了些。”

黎可捋捋自己眉毛:“你是不是认错了?”

“不可能。”淑女一口咬定,她还不了解黎可么,她越是坦荡直说就越没事,越是绕来绕去就越有问题。

淑女怀疑:“你这个样子,是不是早就认出来了?你就是不告诉我们而已。”

“你还记得几个初中同学?”黎可无奈反问,“这都十几年过去了,我能想起来的初中同学名字和脸,加起来也就一个巴掌。”

淑女:“本来是不记得。但人家的名字和脸摆在我面前,还是因为你……我就突然想起来了。”

黎可不让她多想:“你想那么多干嘛?你来这是赚钱的,不是来找老同学的,你管人家是谁,你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不要多想好不好。”

淑女看着她:“Coco你不对劲,你以前从来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跟我说……到底是不是咱们班上的那个贺循?”

黎可抱起手,仰头叹气,最后才勉强承认:“可能是吧。”

淑女嘴巴半天没合上:“你什么时候认出他来的?”

黎可目光游离,摸摸脸颊,抿着嘴唇:“就前阵子……”

淑女推她:“你都没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从来也没什么关系,我们不记得他,他也根本不记得咱们,干嘛凑这个热闹?”黎可扭了扭身体,“就当不认识。”

淑女看她姿态扭捏,戳戳她的肩膀:“今天没空,我先回店里去忙,改天你好好跟我们讲讲!”

黎可无奈仰头叹气——特意没跟蛮蛮淑女说,也没料想淑女能想起这号人物。

灰蒙蒙的冬天适合朋友一起吃火锅,淑女等不及,很快就约江湖三美一起去吃麻辣涮菜,还让黎可绝对不能缺席。

黎可知道这是要押她三堂会审,硬着头皮去赴会。

谁的心思都没落在麻辣涮菜,可惜了那一锅火辣辣的红油,蛮蛮先声夺人:“贺循?谁啊?”

淑女:“蛮蛮,你忘记了?”

蛮蛮真的忘记了:“谁?”

“咱们初中时候那个年级第一,后来初三转学走了,全年级的好学生都松了口气。我们班那个青蛙王子。”淑女看蛮蛮发懵,哎了一声,“Coco的第一任男朋友,贺子杰——”

“贺子杰那件事你忘记啦?”

不怪蛮蛮忘记,实在是黎可这些年能拿出来聊的事情太多太多,以至于十几年前的事情就太过陈旧平淡。

但说起贺子杰————蛮蛮就想起来。

淑女和黎可是同班同学,蛮蛮和贺子杰也是同班同学。

毕竟这位男生是黎可的第一任男朋友,也就是所谓的……初恋男友。

少女时代的黎可在无所事事的校园生活和无数本言情小说的荼毒下,突然想体验下早恋的感觉,于是在初三那年决定找个男朋友。

她考察了操场上那群无忧无虑打球谈笑的男生,心中还在犹豫人选,某天傍晚趴在走廊栏杆上看夕阳,不小心把缠在指尖玩的发卡掉到了楼下,恰好此时有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从楼下路过,弯腰捡起了眼前的发卡。

男生抬头,看见澄黄耀眼的夕阳照在黎可百无聊赖又艳丽明亮的面颊,禁不住面色发红,怦然心动。

黎可托着下巴,低头一瞧——楼下的男生大汗淋漓又五官清秀,青涩腼腆,看起来像个好学生。

男生走上楼,支支吾吾地把发卡还给了黎可。

等人走后,蛮蛮在一旁说:“巧了。这人也姓贺,叫贺子杰,是我们班的,成绩不错,就是人有点无聊,有时候说话挺讨厌的。”

黎可想了想:“就他了。”

她托蛮蛮把情书交给了贺子杰,贺子杰收到情书后大为自豪且震撼——如果说那些出众耀眼的好学生是很多人心中仰慕的对象,那黎可应该是那群游手好闲的男生最想追求的坏女孩。

原来全年级最低调最漂亮的坏女孩早就偷偷地暗恋他喜欢他,还特意跨班来追求他,那封情书—看就是精心准备,香气扑鼻,信笺华丽精致,秀丽的笔划不知道写了多久,情意绵绵,全都是少女明快的爱意。

可惜初三是毕业班,面临着中考,贺子杰的目标是市里的重点高中,要专心学习,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分心早恋。

一个月后,贺子杰还是答应成为黎可的男朋友。

也许他可以当一个正面榜样去影响黎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拯救她,让她不要再这么懒散堕落,让她远离那些不良同学,变成一个勤奋上进的好女孩,两人一起考上重点高中,再一起念大学,皆大欢喜。

贺子杰说这些话时,黎可坐在校外冷饮店,歪着脑袋瞅着他:“那你要怎么做?每天给我补课教我作业?”

“可以。”贺子杰思索片刻,“如果我有空的话,可以教你,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学习。”

“那你不会跟我牵手亲嘴吧?”黎可吸了口珍珠奶茶,“我们就天天在一起学习?”

贺子杰突然涨红了脸。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黎可已经点头:“可以,我接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男朋友,我就是你的女朋友。”

她把账单递给贺子杰,托着下巴微笑,“请男朋友帮我买单哦,谢谢。”

这段早恋只谈了两个多月,贺子杰有点吃不消。

他经常要腾出时间辅导黎可,自己的学习时间就大大缩减。他还要给黎可花钱,请她吃午饭喝奶茶,周末还要陪她逛街逛精品店,几乎要花光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和压岁钱。

黎可经常把他带到那些不适合学生去的场合,要么去滑冰场滑冰,要么去游戏厅玩游戏,要么去爬山玩水逛公园。

两个月下来,黎可的成绩没长进多少,贺子杰的成绩倒退步了。

贺子杰觉得这样太亏了,自己好像苦力,纯纯付出零回报,月考成绩还迅速下降,他跟黎可提了分手:“马上要中考了,我们要以学习为主,等我们考上了高中再谈感情吧。”

两个月的时间,黎可已经看腻了贺子杰,他的脸还不够帅,只能勉强称为清秀,说话也很无趣,恋爱谈得很没意思。黎可点头:“好吧,分手吧。”

贺子杰埋头用功,如愿以偿考上了重点高中。

黎可中考失利,去了市里的一所末流高中。

两所学校离得很远很远,偶尔见一面,贺子杰发现黎可越来越漂亮堕落,但他还不能靠近她靠近这所学校,不然会被带坏,误入歧途,影响高考。

终于等到高考结束,贺子杰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去找黎可。

可惜那时候黎可身边已经有了个叫欧阳飞的男朋友,两人亲亲热热的从他面前走过,黎可连个招呼都没打,甚至没有多看贺子杰一眼。

贺子杰不敢置信。

在那封情书里,她用打动人心的笔触说喜欢他,希望他有时候能多看她几眼。结果等两个人能真正在一起,她却早已移情别恋,连一眼都懒得看他。

后来贺子杰在大学找了女朋友,但一直对黎可念念不忘——他不会找到像黎可这么漂亮的女生,她还是他的初恋。

贺子杰时不时想着要找黎可复合,只是蛮蛮告诉他,黎可连儿子都有了,他才垂头丧气地断了这种念头。

对贺子杰而言————这是刻骨铭心又遗憾万分的初恋。

对黎可而言——谁还记得啊,可千万别提她那个无聊又幼稚的初恋。

第37章 人生无常啊

黎可以前是那种学生。

她成绩不好,散漫懒惰,无组织无纪律,有自己的小团体,别人惹她不爽她会抓住不放,会顶撞老师,会跟男同学吵架打架,跟学校那些混混男生的关系都不错。

但她在班上并不活跃,不参与集体活动,偶尔逃课,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窝在教室角落默默上课、睡觉、听歌、看小说漫画。

她喜欢藏在宽大的校服外套下的漂亮衣服,喜欢十字架和骷髅头的潮酷饰品,喜欢偷偷打的三个耳洞,喜欢涂亮晶晶的粉色唇膏,喜欢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喜欢嚼着口香糖、抱起手臂走路,下雨的时候喜欢翻起衣服的帽兜,目不斜视又冷冷淡淡地从人群中路过。

那时候蛮蛮性格激进火爆,淑女剪很短的假小子头,娜娜忙着谈恋爱,四个人形影不离,结成了江湖四美帮派。

学校统一把这类行为不端、不求上进的女生归为“小太妹”之流,但黎可觉得自己更像个特立独行的江湖侠女,并没有做过多少坏事情,而很多年之后再回想当年的行为事迹,大家觉得不过是野蛮成长期的迷茫无助,在此后的岁月里,江湖四美除了黎可,其余三人都陆陆续续地回归了脚踏实地的正常人生。

似乎那个年龄的少男少女都在急切地寻找某个出口来证明自己,就像飞蛾咬茧,熬过阵痛也许就能破茧成蝶,熬不过去的都是灰暗人生。

再把青春期的那些傻事拿出来讲,谁都有头皮发麻的羞耻感——黎可不想跟淑女和蛮蛮提起贺循,就是这个道理。

她初中最丢脸的就是做出了一件违背人设的事情——在芳心萌动的年龄莫名被汹涌情绪鼓动,胡思乱想又方寸大乱地写了一封情书,而后偷偷地塞进了某个人的书包里,忐忑地等着他的回复。

很可惜,那封精心准备的情书甚至都没有被拆开,而是被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又被黎可无意瞥见,灰溜溜地捡回来。

江湖四美都说,只要她把刘海梳起来,就是全年级最好看的一张脸,这么好看的脸居然被人无视拒绝,以至于黎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忿然把情书转给了另一位男同学,在此后的恋爱生涯中,再也没有主动追求过任何一个男生,都是被人穷追猛打才肯点头。

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一直抢手得不行,后来谈的恋爱不少,男友接二连三地帅,在这十几年时光中,黎可没有再想起那封情书一秒,直到走进了白塔坊。

人生无常啊。

“人家一个天之骄子,突然眼睛瞎掉,光明灿烂的人生突然没了,性格心境肯定不一样啊,他回到潞白,就是连家人朋友都不想见,不想和以前的人生有任何瓜葛,你好端端地跟他讲初中同学,一来他根本不记得,二来他压根不想知道。”

黎可戳戳淑女和蛮蛮的肩膀,对她俩有要求:“不要提以前的事情,千万不要扯同学关系,咱们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对外宣传,不要和任何朋友同学八卦他的事。”

淑女和蛮蛮举手发誓保证,不宣传不八卦。

黎可特别跟淑女强调:“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同班同学,特别是我以前干的那事,忘记以前的一切,就当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不然他恼羞成怒,咱们的工作都要黄,赚钱要紧啊,是这钱不好赚吗?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老板?”

蛮蛮笑道:“我可没赚人家的钱,你啥时候把他带医院来看看病?我都忘记这人长什么样了,就记得他走之后,那个成绩排名的万年老二,噌地就变成了年级第一名。”

“今天吃饭我买单,你们吃的喝的都是他付我的工资。”黎可指指点点,正经强调,“吃人嘴软啊。记住我的叮嘱,以后谁露馅,我肯定不饶她。”

淑女和蛮蛮都点头答应。

怎么说人家也是遭遇不幸,又是十几年前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没必要去多嘴。

只是蛮蛮问:“那你现在看他是什么感觉?”

黎可懒声回:“陌生人,有钱大方的老板,偶尔同情,感慨人生和命运。”

这点说的倒是——没有人不感慨命运之手的离奇和无常。

“没有一点想起以前……”蛮蛮两手指尖怼怼,嬉笑,“你送给贺子杰的那封……情书?贺子杰读大学那会还想拿着情书去找你复合,里面到底写的什么?”

黎可无语,冷哼着朝天翻白眼:“拜托,提这些干嘛……十四岁的时候谁不幼稚?早就忘记了。”

蛮蛮搂着她:“逗你玩呢。”

蛮蛮这么多年喜欢同一个男明星,跟男友吵吵闹闹数年还是不舍得分开,她知道自己拿起感情就放不了手,但这么多年的朋友,黎可是什么样的性格大家都清楚——她就像风一样,风从树梢刮过,遇见喜欢的树她会停下来休息,但永远不会绕着一棵树痴缠。

也幸亏她像风一样。

最近上班,黎可就有点冷脸。

她最初来白塔坊,认出贺循之后,的确抱着那么点坑蒙拐骗的心态——能赚钱还能听他喊自己“黎姐”。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她又渐渐忘记这事,又把他当一般人对待。

这回跟淑女和蛮蛮强调完,黎可又想起来。

贺循喝到了她煮得过烫的咖啡,吃到了裹在肉丸里的巨大姜块,冷不丁耳边突然响起的噪音,跟她说话她假装听不见,玩游戏总被她突然在后背捅刀。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他冷声问,“是想扣工资还是如何?”

“没有。”黎可狡辩,“我这几天情绪不太稳定,忽冷忽热的,记性也不太好,可能是更年期到了吧。”

“更年期?”

贺循蹙起的眉棱转为微微挑起,“还是你想说你又到了四十多岁的年龄?”

“大姨妈,大姨妈行了吧!”

黎可冷哼着往椅子里蜷,“非得让我说出来。我肚子疼,哗啦啦流着血呢,还天天洗衣做饭伺候你,犯点错不是很正常吗?就不能体谅下女人每个月那几天,天天就知道扣工资威胁人。”

她态度并不好,但贺循也没生气,而是莫名怔住。

冷清神色浮起一丝尴尬,他伸手摸了摸鼻尖,最后默默走开。

过了会,他把屋里的温度调高了点。

黎可还意外地得到了一次做饭豁免权,中午贺循点了她最喜欢吃的辣火锅,足不出户地享受在家吃火锅的快乐。

好吧。

其实这个人还不错。

黎可又不计较,把以前的事扔开了,该干活干活,该吃吃该喝喝。

天气太冷了,小欧再来家里玩,就不能一直在花园里呆着,黎可让他和Lucky在客厅里玩。

黎可发现,小欧现在喜欢跟贺循聊天。

小欧说他喜欢跟贺叔叔说话,贺叔叔懂很多事情,会很跟他讲一些见解或者想法,比如同学和老师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东西和场景为什么要那样布置,小欧喜欢听这些,觉得自己像个小大人一样。

其实小欧从小到大,跟着黎可或者被人带出去吃喝玩乐不少,但大家更多的是照顾他的身体和情绪,很少会跟他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

黎可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应付所有小欧想要的。

“那你可不能打搅贺叔叔哦,如果贺叔叔不想说话,那你就不要打搅他。”黎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问他一些敏感问题,比如他的眼睛啊,看东西、出门,走路打球运动这些,你也要照顾一下他的心情,多聊聊上课,学习,Lucky,可以跟他分享一下你的生活和感想,让他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小欧郑重点头:“我知道。”

既然妈妈嘱咐,那小欧就多跟贺循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以至于三个人一起吃晚饭,黎可还要听他俩说话。

“我在白塔小学念书时,最自豪又最害怕的事情是被人知道我的外公是首任校长。”贺循对小欧的微笑里还有一丝无奈,“这样外公来接我放学就会被请进学校,所有老师都会过来跟我说话,这一度让我很苦恼,后来我就不肯让我外公来接。”

“终于等到小学毕业……结果念初中,班主任还是我外公的学生,我依然要被喊去办公室……”

黎可突然在旁边情不自禁地冷哼。

声音没控制好,以至于小欧和贺循都停住,小欧问:“妈妈,你想说什么?”

黎可问:“你知不知道最常被喊进老师办公室的是哪种人?”

小欧摇头。

“一种嘛,当然是老师们的得意门生,还有一种,就是班里的坏学生。”黎可假笑,“小宝贝,多跟你贺叔叔学习。”

贺循摸着水杯,漆黑的眼睛转向她:“听起来……你以前也常去老师办公室。”

“对啊。”黎可耸耸肩膀,无所谓道,“不过跟你不一样,我就是那种常去办公室自我检讨的害群之马。”

贺循的确有这种记忆——老师办公室常有同学罚站或者写检讨书,但那些同学挤在角落,他也从不去看。

不知道哪个时间空间,她也是那些罚站的男孩女孩中的一员。

可以想象,她应该轻易就把老师或者同学弄得火冒三丈。

贺循拍拍小欧的肩膀:“别学你妈妈的样子,她不听话。”

谁不听话?!

黎可在餐桌底下极轻地踹了贺循一脚,又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自己腿长不小心撞到,再分别挟起叉烧酥放进他和小欧的碗里。

贺循不动声色,伸手掸了掸被她毛绒绒拖鞋踢到的裤腿,再捻起手边的湿手巾,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擦拭修长洁白的手指,把手指一根根地捋干净。

黎可皱着鼻子努起嘴,腹谤这人洁癖狂,睫毛交错的瞬间,那块湿手巾突然就被极快地丢了出去。

眼前视线突然有白色闪过,黎可敏捷,闪身一躲,堪堪就避开了直扑脸面的暗器。

屁股下的椅子吱嘎拖了下,手巾掉在了黎可的椅子旁。

小欧正在埋头啃东西,没发现这两人的小动作,抬头诧异:“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黎可维持着大大的假笑,弯腰捡起手巾,扔在桌上,“快吃吧,吃完咱们回家。”

她冲贺循竖起了中指。

可惜人家看不见,表情依旧淡定无暇。

白塔坊的日子总是一成不变。

时间已经翻到了年底,这个冬天黎可极少再去兼职礼仪小姐,拿到手的工资也很满意。

不过贺循好像忙了起来。

曹小姐的电话更多,送到家里的文件也更多,甚至何老板也多来了几次。

黎可听他们说话,知道是贺家公司的事情,跟潞白市的政府在新发开区那边有个新的政企合作项目,地皮和政策引导由政府规划,贺家提供资金和技术配备,具体的细节实施,何老板那边弄了个新公司,就是要开始项目进展。

这阵子,贺循的电话经常响起。

他的手机一直都是随身携带,至少以前在中午休息时间,黎可不会听见他的电话铃声,但最近连中午和午饭后都有电话打开。

黎可最近听贺循握着手机,喊了好多次的“大哥。”

她知道他有个亲哥哥和亲姐姐,最近电话消息和送到家里的文件太多,以至于黎可都知道了贺邈和贺菲的名字。

贺循参与了潞白市的企业项目,贺邈找他的频率理所当然提高,趁着年根底下,贺邈打算来趟潞白市出差。

除公事之外,也顺便看看小弟。

贺循回到潞白之初,当时陪着他回来的除了家里带来的保姆,贺家父母和贺菲一家都来了,一来是看看宋慧书的故乡和外公外婆的故居,二来家里人实在不放心,也看看贺循想要的新生活到底如何,陪着贺循在白塔坊住了一小段时间。

当时只有贺邈没有回来,一方面是公司事忙脱不开身,另一方面要安抚清露。

公务加私事,这次贺邈打算在潞白市待一周。

贺循当然说好,另外大哥来也无须住在酒店,白塔坊的家里就有客房,俩人还能多相处些时间。

贺邈也是这个打算。

确定好时间之后,黎可被告知——家中即将有客,那几天她会增加工作量,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她要重新整理二楼的客房,更换床上用品,准备一应待客物品,也许一日三餐还需要增加一个人的份额。

黎可丝毫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兴奋——以前家里从来没有关系亲近的来客,现在难得有客光临,还是贺循的亲哥哥,还是真正的公司总裁。

虽然她以前会喊贺循为贺总,但那多半是开玩笑,但现在不一样,是真正的贺总要来。

“你大哥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要求?或者平时生活有什么特别要注意和避讳的地方?”黎可摩拳擦掌,“我来准备。”

贺循语气淡定:“没有任何特殊,日常和我一样的安排就行。”

“真的没有吗?”黎可追着他问,“我肯定要好好招待呀,人家难得来一次,不能让人家觉得招待不周吧。”

贺循问:“你打算怎么招待?”

“您放心。”黎可连连拍胸脯,打包票,“我一定拿出最好最专业最顶级的服务,绝对不会丢您的脸,肯定要比何老板来的那个规格还要高很多,绝对能匹配三万块月薪的保姆素质。”

贺循蹙眉,但也默然不语——她能表现得好一点,家里人对他的操心也少一点。

黎可想了下,问:“那你大哥来的话,我喊你贺先生,我喊他什么呀?总不可能又喊贺先生。”

贺循略一思索:“随你。贺邈先生,贺经理,贺总,都可以。”

黎可点头。

她又问:“那他就一个人来吗?没有秘书和司机同行吗?不用安排秘书和司机的房间吗?如果是来出差的话,那岂不是要跟何老板他们应酬,不需要准备点醒酒药和醒酒汤吗?”

贺循沉气,很淡地撩起眼帘,空濛的眼睛望向她:“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说的事情就不需要做。这么殷勤做什么?”

好端端的,他又开始生气。

黎可知道他是嫌她区别对待,可她一开始对他也很细心周到啊,谁让他老是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面孔。

再说了,当初他让她回来上班的时候,又没有指定说要哪种服务。

“好啦好啦,我全都听您的。”

黎可搓了搓手,打算亮出自己另一项技能,笑道,“您最近好像很忙哦,总是有电话,在书房待的时间也很长,要不我帮您揉揉肩膀?”

自从上次贺循说她动手动脚,黎可再没碰过他的一片衣角。

“需要吗?”黎可很清白地举起双手,“肩颈按摩?我以前学过一点。”

贺循沉默片刻,眉眼低垂,轻轻“嗯”了声。

仔细想想,其实他并不反感她的接触,不反感那双微凉柔软的手碰到他的衣角。

至于为什么有股莫名的不喜欢,贺循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的反应。

第38章 五十万,我帮你拆散你哥和你前女友

说是按摩,那黎可就真是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讨好贺循,让他消气。

以前她在美容院上班,店里的美容师还会学点推拿按摩,做皮肤护理的时候给客人按按穴位,黎可虽然是销售顾问,但跟同事关系都不错,也跟着稍微学了点技能。

贺循觉得肩膀上的力道大抵跟 Lucky的爪子踩人一样不痛不痒,只是那双手从隔着衣料的肩膀移到了他的后颈,温热皮肤触到了她指尖的凉意,像冰冷的雨滴。

“你的手很凉。”他忍不住蹙眉。

几乎是从夏天凉到了冬天。

“是吗?”黎可收回手,用力搓了搓指尖,再呵口热气,“这样好点吧?”

黎可正经解释:“我就是这样,可能体温有点低导致手冷,以前朋友都说我是美人蛇,夏天的时候都爱贴着我,全身滑溜溜冰凉凉,冬天她们就离我远远的,怕我故意拿手冰她们。”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话不合适——在一个男人面前形容自己的身体滑腻清凉。

但贺循已经习惯了她的轻浮,只是用力闭上了眼,把她的话屏蔽在脑海外。

贴在脖颈的指尖生凉,稍稍用力按进皮肤摩挲,力道柔软又细腻,好像她的指纹完整地陷进了他的身体,那种感觉像雨滴落在吸水的物品,缓慢又不声不响地浸润,直到彻底消失无踪,持续的清凉从皮肤渗进毛孔,再深入肌肉和血管,最后随着血液游走到心脏,重复告知身体和大脑,这就是这个人的体温。

滑腻的凉感和皮肤摩挲导致的回温,这种触感让贺循隐隐有些不适。

盲人没有眼睛,所以耳朵会自动追逐声源,也会借由身体的触感来确定自己身处真实世界的安全感。

对,安全感。

先天的盲人从未见过世界的真实模样,别人领着他大步走路,他就跟着迈开腿,别人告诉他圆形发热的物品是太阳,于是灯具也是太阳,世界就在他人口述和自己的听力触觉中创建。

半途失明的人不一样,他们已经熟知世界的样子,于是对黑暗有恐惧感,旁人告诉他往前走,他会担心身边的桌椅衣柜甚至不存在的物品绊倒自己,从来不敢大胆地放开脚步,站在马路边听见川流不息的声音会担心被车辆行人撞到,往杯中倒热水的时候担心滚烫的开水洒在桌面或者身上,眼盲和想象都导致安全感的缺失。

但他们都对触碰有本能的渴望。

贺循也渐渐习惯了用手指触碰一切,再一遍遍地洗手,因为不确定手上会沾染什么东西。

失明初期会有很多人给他拥抱、牵着挽着他,不仅仅是安慰也是教他适应黑暗,甚至连走路不稳的奕欢奕乐都要努力握住他的手,后来贺循想要自己来,想要摆脱自己变成一个废物的感觉,他开始抗拒家人的引导和接触,学会自己独立自主。

他也很少去触碰陌生人,来白塔坊独居后更甚,因为无法确定这个人的模样和经历,甚至不明确这个人的目的和企图——谁知道会不会让他沾染一些污垢和恶意。

但就像后来贺循喜欢摸摸小欧的脑袋,也不介意小欧牵着他的手一样——他并不反感她的手指。

绵绵不断的微凉摩挲肌肤,按摩的感觉让人觉得舒适,直到身体想要更多的触碰,唤醒长期缺少和人触摸,那种温度和……皮肤的饥渴。在黎可企图把手指移到他的太阳穴时,贺循突然躲开了她的动作,甚至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冷声道:“就这样吧。”

他态度冷淡地扔下她,径直走开。

黎可莫名其妙地收回手,再看看他——她好心好意哎,这男人真是阴晴不定……好端端的,怎么又又又又生气了?

贺邈来潞白市的前两天,给贺循打了个电话。

“我看了秘书安排的下周行程,有几场项目会议要谈,还有个政府合作签约仪式,到时候会有媒体出席,你跟我一起去?”

贺循思索片刻:“好。”

“另外。”贺邈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喝了口咖啡,被黑咖的苦气惹得皱眉,“清露知道我要来潞白出差……她的意思,她也想一起跟着来。”

“清露……”贺循停了几秒,“她想陪你出差?”

“也许她更多是想来潞白市看看,毕竟她知道外公外婆和白塔坊,也许是对城市好奇,或者……她想来看看你现在的生活如何。”

贺循回道:“如果是陪你或者娱乐观光,那当然好……如果想要来看我,我很好,不需要她记挂。”

“我不好劝她。”贺邈在电话里道,“也许她会联系你,你要愿意,我就带着她一起来,你要是不愿意,你自己和她说。”

贺循沉默:“明白。”

电话打完,手机依旧握在贺循手中,他维持的姿势和时间太久,以至于黎可曲指在书桌敲了好几下:“老板,书还听吗?”

“继续。”他淡声道。

黎可捧着书继续往下读,但眼神瞟过贺循——他并没有在听她读书,而是依然握着手机,凝固着神情坐姿在神游天外。

很少见他这样。

黎可放下书:“你大哥的电话?”

贺循下意识“嗯”了声。

“他要带你大嫂一起来出差?”

黎可没细想,理所当然认为他大哥年龄不小,作为家中长子,早该结婚了。

“挺好的不是嘛,你能见到你大哥大嫂。”黎可撑起脸颊,看着他,“还是你在想……怎么招待人家?”

肯定要带大哥大嫂在潞白市逛逛?找些景点散散心?还是去趟上岩寺?

除非有事或者深夜散步,贺循很少迈出白塔坊,这回肯定要出门陪同,还是他依旧不想出去?

贺循已经回神,他放下了手机,冷白的面容情绪很淡,似乎看不出任何想法,但语气莫名有股生硬冷肃:“你别管。”

黎可耸耸肩膀。

好嘛,不关她的事。

清露的确打电话给了贺循。

第二天的下午,那时贺循和黎可在书房打游戏,Lucky挤在两人的单人沙发中间缝隙睡觉,中途贺循的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随之而来的是语音读屏播报来电联系人名字和电话号码,因为贺循迟迟未接起电话,以至于黎可听清了完整人名。

冯清露。

昨天贺循跟他大哥通话时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大嫂?贺邈的妻子?

贺循没有接电话。

这个名字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在贺循手机里出现过,似乎在清露知道自己喜欢贺邈后,两人就未曾单独联系见面,以至于贺循再在手机听见这个名字,已有恍然隔世之感。

手机一直在响,贺循的神情明明已经听见了来电,但他只是静静地忽略,等铃声停止。

黎可看看持续鸣响的手机,再看看身边的贺循,隐约察觉有点不对劲。

半个小时后,清露又再次拨打贺循的号码。

这回贺循接起了电话。

他语气清淡平直:“清露。”

清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迟疑,软声道:“我刚才打你的电话没打通,你……在忙吗?”

“抱歉,我在玩游戏,没听见电话铃声。”贺循按下游戏手柄,让清露听见了话筒里的游戏背景音,再温声问,“你找我有事吗?”

“我不知道贺邈有没有跟你说……我最近有假期,我知道他要来潞白市出差,所以,所以……”清露抿抿唇,最后放平声音,“所以我想跟着贺邈一起来看看你,看看白塔坊和外公外婆的家。”

贺循静了静,略略沉气,才缓声开口:“下周大哥和我的行程安排都很忙,项目有很多事情,如果你一起来的话,我们无暇顾及你,再者,潞白市最近天气不佳,阴雨寒冷,小城市风景单调,并不适合游山玩水,你呆在酒店可能会觉得无聊……也许换个时间再来比较好。”

黎可望望外头明晃晃的暖阳,听身边人瞎眼说瞎话。

“没关系。”清露解释,“你们不用管我,我这次也就是……如果能亲眼看看你生活的地方,也许我能更放心,我还是担心你一个人生活……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放心,我过得很好。”贺循露出微笑,声音也柔和,“何况我也并不是孤身一人,总会有人陪在我身边,还有Lucky。如果你想见我,过一阵我会再回临江,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这次大哥来出差,事情太多,见面机会也不方便,也许没有机会能聊些什么。”

清露嗫嚅:“真的不方便吗……”

“你想不想和 Lucky说几句话?”贺循打开了手机免提,喊起趴在旁边睡觉的小狗,“Lucky。”

听见清露和自己的名字,Lucky早就站起来,亲热地钻进了贺循怀中。

话筒里传来女孩柔软温婉的话语:“Lucky,你最近还好吗?”

Lucky对着话筒狂摇起了尾巴,态度亲切,回应清露开心地“汪汪汪”叫,听清露嘱咐自己:“你要好好照顾贺循哥哥哦,陪着他,让他开心……”

不知道打电话的这两人还说了些什么——坐在一旁的黎可神情恍惚,已经陷入了迷茫的沉思。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Lucky为什么这么高兴激动?

大哥的老婆为什么要对贺循这种态度和语气,为什么两人说话这么奇怪?

这个大嫂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个柔软细腻的年轻女孩,语气还有些失落和……微妙,还能喊他“贺循哥哥”?

这是真大嫂吗?贺循他哥结婚了吗?好像从来没有听贺循说过大哥家的事情,也从未提起过除了奕欢奕乐之外的孩子?

黎可心思千回百转,心里猛然浮起某款言情小说激烈又狗血的桥段。

她隐晦又含蓄地瞥了眼贺循——他已经挂了电话,神情空白地坐在单人沙发,握着手机的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撑起手肘,苍白指尖摁在了皱起的眉心。

呵,心碎的男人!

贺邈在前一天的深夜赶到了潞白市。

清露在贺循的婉拒下并没有一道同来,而是留在了临江。

那时候黎可已经早已下班,但她下班前特意巡视了客房和家里各个功能区,确保所有布置洁净又温馨,所有生活物品都放在了显眼处,厨房的岛台和客房都放置了粥点宵夜和果盘酒水零食,甚至还准备了眼罩和睡眠香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准时、甚至提前了十分钟来到了白塔坊。

黎可给自己画了个伪素颜的全妆,头发拢起梳得服帖,戴上了以前在酒店上班的黑蝴蝶结发兜,穿了件正式但没那么正式的白衬衣和长裙,乍一眼看像酒店的前厅经理。

厨房开始煮咖啡和做早餐。

七点半的时间,在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中,两个男人同时从二楼走下。

贺循今天跟往日穿的稍有不同,白色T恤和米驼色的半拉链立领毛衣,偏正式的直筒西装长裤,白开水似的平平淡淡。

黎可很含蓄地抬眼,眸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走在贺循身边的男人。

成熟男士,年龄估摸在三十出头,皮肤和头发的光泽感都极好,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纯黑色的西服也有丝缎般细腻微闪的质感,剪裁利落挺括又风度翩翩,衬得人肩宽腿长又分外挺拔,男人五官深刻,西装下的身材健硕又匀称,抬手间衬衫袖口的两颗暗蓝宝石袖扣闪闪发光,随着他下楼的步伐,扑面而来的是着装风格和个人气质带来的强势霸气和矜贵高智。

看起来像是,比吸血鬼血统还要纯的那种……霸总。

极品霸总!

贺循跟他大哥一对比,霸总的风格就显得太年轻雅致,就像个清新可人的弟弟。

黎可不想吹口哨,只想咽口水。

她很婉约含蓄地抬起脸,笑盈盈地冲两人道:“早上好。”

“早。”贺邈声音沉稳内敛,性格比贺循更随和。

他也是一眼就看见厨房的女人,明眸皓齿,高挑曼妙,过分的年轻和过分的美貌。

“两位的咖啡已经在桌上。”黎可弯腰去取烤箱里的面包,甜甜一笑,“请两位贺总先坐,今天的早餐是烤蔓越莓吐司和黄油煎蛋,培根香肠烤蘑菇,还有蔬菜沙拉和水果酸奶碗,还有五分钟就好,如果还有其他想吃的早餐,请跟我说哦。”

她嗓音清丽,语气又俏皮,像跳跃在窗户上的金色碎光。

贺邈问自家小弟:“别光顾着喝咖啡,不介绍一下这位年轻女士?”

今天这个女人的声音格外有生机活力,以至于贺循面色冷清,轻描淡写:“家里保姆,你叫她小黎就行,黎明的黎。”

“原来是私人助理,黎小姐,幸会。”贺邈微笑向黎可点头致谢,“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弟弟的照顾,他眼睛不方便,多亏了有你,把家里打理得很好。”

果然是霸总啊,太会了。

私人助理!

这么洋气时髦的称呼,比保姆好听多少倍。

黎可唇角翘起,心花怒放:“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他俩说着话,贺循已经自顾自地在餐桌旁坐下,贺邈也是点到为止,跟着贺循的脚步在他身边坐下。

兄弟俩聊起了公司和潞白市的项目,黎可也不插嘴,先把早餐做完,把餐盘端过去的时候,特别瞄了眼贺邈的手指。

没有婚戒。

也没有婚戒戴在手指上的圈痕。

但他领带的材质和风格看起来温和俏皮,像是年轻女孩逛街的时候会买来送给男友的那种礼物,和他的蓝宝石袖扣风格很一致。

Lucky也并没有对贺邈表现得很激动欣喜,只是黏人地蹭了蹭贺邈的手,享受被挠下巴的快乐。

他们聊正事,黎可就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安静静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吃完早饭,司机和秘书都来了白塔坊——今天贺循要和贺邈一道出门。

外头天冷,贺循穿上长款风衣,贺邈把西服大衣搭在臂弯,两人齐肩站在门厅,黎可这才端详起兄弟俩的差异——贺循身量比贺邈高颀一些,体型更清瘦柔和,两人的五官不尽相像,贺循五官气质中和,清隽优雅,但贺邈的气度明显压过了五官。

出门前,贺循稍稍偏首:“你在家陪 Lucky玩,午饭不用做。”

黎可带着 Lucky站在旁侧,知道他跟自己说话,点头说好。

她看贺邈一身精致霸气,从头到脚无一不是有人精心打理,再看贺循风衣领口稍歪,而他衣柜里就那几套衣服,风格和材质都相同,连每天穿什么衣服都要自己瞎摸,突然凭空生出股怜爱之意,心里暗叹一声,走上前,伸手理了理他的风衣,手指把衣领捋平,微笑叮嘱:“老板,出门小心哦。”

贺循莫名一怔,亦是点头说好。

两人已经走了,只留黎可一个人在家里,她搂着 Lucky幽幽叹气,问它:“有家人有朋友,为什么要独自回来?”

Lucky摇摇尾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是不是被流放了?”黎可戳戳 Lucky的鼻尖,“霸总抢了弟弟的女朋友,把弟弟丢到穷乡僻壤来了此残生?他心灰意冷性情大变……你的主人好可怜哦。”

Lucky疑惑歪起了脑袋。

黎可托着下巴发呆。

贺邈和贺循在下午三点踏进了家里。

有个戴眼镜的男秘书也跟着一起进来,跟在神采奕奕的贺邈身边,一边回顾今天的谈话重点,一边安排晚上六点的应酬。

但贺循看起来很疲倦,他先回卧室换衣服洗澡,再耷着湿发来到楼下。

贺邈坐在客厅喝咖啡,短暂的休息时间还要回应秘书和在手机上批复公司邮件。贺循往沙发上一坐,黎可几乎能听见他饿肚子的声响。立刻捧来海鲜粥和温水。

贺循一边吃东西一边听贺邈和秘书说话。

说起晚上安排的饭局,贺邈说这种场面上的应酬不用贺循出席,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好。”贺循点头,“大哥,你也少喝点酒。别让何老板安排那些不着调的娱乐。”

“我不喝。”贺邈淡声道,“我把烟酒都戒了,吃完饭就回来。”

贺循挑眉:“什么时候戒的?我记得这么多年你都没戒掉这个习惯。”

贺邈无奈:“清露不喜欢,只能戒了。”

贺循摇头笑,捧着粥碗,想了想,又问:“哥……你和清露订婚的事情,后来有进展吗?”

贺邈沉默片刻,问他:“如果我跟清露有订婚宴,你来吗?”

“不来。”贺循放下碗,抿抿薄唇,“我觉得我不出席,这样对两家人都好……但不管我在哪里,我肯定真心祝福你和清露。”

贺邈轻叹了口气:“再说吧……冯家那边还没松口,也许再过段时间。”

贺循也叹了口气,轻声道:“早知道我这样,我宁愿永远都不认识清露……”

贺邈拍拍他的肩膀:“不用多想,谁能预料世事变化?”

摆在茶几的鲜花勃然怒放,家中气氛静谧轻松,兄弟俩的谈话轻描淡写,秘书在旁如老僧入定,只有黎可一边干活一边浮想联翩,再眼睁睁地看着贺邈和秘书离开,最后只剩贺循独坐沙发,守着一只天真无邪的小狗。

黎可走过去收拾杯盏果盘,笑眯眯跟他说话:“人已经走了哦。”

贺循的神色看起来空濛,但短发已经干爽,只是稍稍凌乱,越发显得他的疲倦无力。

黎可托着下巴看他:“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吗?”黎可打量他,“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好。”

贺循虽累,但也并不觉如何,甚至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奇妙:“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黎可的语气理所当然,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啃一口,“因为你哥现在的女朋友是你的前女友!”

贺循:“……”

他蹙眉,冷声问:“你怎么知道?”

“冯清露是你以前的女朋友,你失明之后,肯定是心情和情绪都不稳定,最后导致你前女友受到了冷落和伤害,恰好这时候你哥……所以,你哥和你前女友慢慢走在一起。”黎可很笃定,“有一句很经典的话——三个人痛苦,不如两个人幸福。”

“啧啧。”她的语气不知道是崇拜还是猎奇,“你牺牲了自己的幸福,独自回到潞白市,把幸福留给了你哥和你前女友?”“

贺循:“……”

他不想跟她提起和解释这些费时费力的往事。

黎可看他闭着眼,神色疏离淡漠,知道自己说的肯定没错——谈过那么多恋爱,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男人,她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五十万。”

黎可语气肯定。

贺循莫名其妙:“嗯?”

黎可清脆地咬了口苹果,狮子大开口,大胆报价:“你出五十万,我帮你拆散你哥和你前女友,让你前女友重回你的怀抱!”

"……"

"……"

好像有什么声音突然在贺循耳膜炸开,在他脑海里的黑暗中像闪电般亮起刺目白光,甚至惊愕得让人手脚僵硬,仪态尽失。

贺循很肯定,他这辈子唯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上一次是医生宣判他眼睛再也看不见的死刑,另外一次就是——现在。

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39章 好好洗洗你脑子里的黄赌毒

贺循以前从未和这种女人打过交道。

她像一颗有毒的洋葱,每一层剥开都是辛辣刺人,但贺循从来不吃洋葱,所以不知从何而来的错觉让他偶尔觉得有那么点清甜脆嫩,剥到今天这层——这女人生活混乱,性格混乱,脑子也混乱。

“黎可!!”

他薄唇紧抿,脸色好像被寒风吹得青紫,声音发哑:“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还是想钱想疯了?”

黎可看他那副风中凌乱的表情,认真道:“我说真的,你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

她凑近他,姿势亲近,仿佛商议阴谋:“三个人痛苦,不如两个人幸福……那如果再加一个人呢,四个人不正好?连一桌麻将都能凑齐,我跟你大哥,你跟清露,泾渭分明,两全其美。”

雷声还在贺循脑海里轰隆隆持续,他面色极冷,表情摇摇欲坠,咬牙:“你想怎么样?”

“你放心,方法我都想好了,保证奏效。”黎可胸有成竹,“凭我的恋爱经验和阅人无数,男女之事简直是信手拈来,你前女友善良可爱天真,肯定是一时被你大哥蒙蔽,只要我当第三者插足,他俩的矛盾点太多了,我只需稍稍挑拨离间,口蜜腹剑制造点机会和误会,再在你前女友面前多聊聊你,唤醒她的记忆和同情心,让她重回你身边,简直是易如反掌。”

黎可认真分析,“五十万只是成本价,你想,我要购置衣服鞋子包包,行头总要三四套吧,从头到脚包装一身就很贵了,万一还要上什么斩男培训班,学点高级的兴趣爱好,学费就不便宜,还有这期间的吃饭交通住宿交际,根本不赚钱。”

这语调太过于理所当然又言笑晏晏,贺循头脑开裂,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惊愕和失态,眉眼阴沉得可怕,嗓音也极冷:“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黎可风情万种地撩头发,香气扑到贺循面上:“相信我,我可不像你那娇滴滴的前女友,老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能不能拿下你大哥不好说,肯定能拿下你前女友。”

“黎、可。”

贺循甚至能听见自己磨后槽牙的声响,冷峻幽戾,一字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愿意?”黎可又咬了口苹果,“为什么?嫌五十万太贵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那二三十万也行。”黎可想了想,“我可以砍掉几项开支。”

贺循的眉心已经挤出纹路,他紧紧闭眼,深深地沉了口气,忍住了动手的念头。

黎可看他神情:“那十万八万我也不嫌少……但我先说好,贵有贵的套路,便宜有便宜的做法,贵的有档次有质保,便宜的管杀不管埋。”

"……"

这个离经叛道的女人。

贺循怒极无语,只能把薄唇抿得冷酷无比。

“其实不要钱也行。”黎可转念一想,笑道,“你哥家里缺不缺保姆?你把我弄进去?恰好呢……我就喜欢你大哥这款熟男风韵……”

贺循的好脾气似乎越来越稀薄,几乎凭空生出一股呕血的冲动,黑睫垂在眼睑有暗重发颤的阴影,以至于他忍无可忍地伸出手,双手扣住了她的脑袋。

黎可咬着苹果突然定住————男人身体倾过来,双手拢进她的发间,修长十指几乎将她的脑袋包裹起来。

她第一反应是昨晚自己洗了头,呆问:“你干嘛?”

他愤怒的吐息就在她面前,面色似乎都隐隐发红,那双漆黑冷锐又无神的瞳眸直直地凝视,她几乎能看见他瞳仁中自己的倒影————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我看看你有没有脑子?”男人五官颊颏因绷紧而深刻,手指在她冰凉发丝间轻颤,好像要把一团肆无忌惮的风困在十指间不能动弹,呼吸吐字冷怒,“你脖子上究竟是什么玩意?这是长了个脓包吗?”

这个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贺循恼怒异常,曲指在她那作恶多端的脑瓜上敲,一下下地敲,瞪着盲眼,似乎要冲破眼前的黑暗看清这个女人:“你脑子是不是粪坑的石头?还是垃圾桶?”

“嗷————”

黎可吃痛蹙眉,忿然把男人推开,生气了,“你好端端地干嘛骂人打人啊?”

贺循气得心肝脾肺都在疼,语气冰冷:“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

黎可这下知道他气急败坏,她也生气,揉着自己的脑袋:“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居然不领情,还打我脑袋。”

“你好心好意?”贺循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狗屎主意?”

把人气得都开始冒脏话了。

“喂————”

黎可不干了,捏着苹果跟他计较,“我是好心出主意想帮你,你凭什么还骂我?有能耐你跟前女友打电话别露出那种可怜受伤的表情,别在你大哥面前强颜欢笑,有能耐你就光明正大地回家去闹他们的订婚宴,别为了人家两口子躲在这家里整天落寞,背后可怜巴巴的有意思吗?怎么,眼瞎就不算男人了吗?就可以随便被人欺负了?”

可怜受伤?强颜欢笑?可怜巴巴?被人欺负?

贺循满脑子石破天惊,不知道这个女人满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一口气没提上来,最后只能沉气,怒极反笑,声调冷冷:“你瞎操什么心?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作为一个保姆还要自作多情?这份工作你还想不想要了?”

黎可盯着他看了会。

“得了,贺先生您随意。”

她把手中的苹果砸进垃圾桶,站起身来,“我就是个保姆,是没有资格多管闲事,我以下犯上,你现在就解雇我好了。”

她扭头,翘起唇角,精准刺人:“大不了我跟你前女友一样,去投奔你大哥喽,人家比你帅气,比你绅士,比你有魅力,比你温柔体贴。”

语调拖得长长长长。

贺循被她噎得脑子空白,只有金星四处乱窜,冷冰冰咬牙:“你觉得我大哥会看得上你?”

“没关系。”黎可耸耸肩膀,“我厚颜无耻啊,只要我想,搞男人的手段多的是。”

“你敢!!!!”贺循脱口而出。

是直觉上只怕她那些真的能糊弄人的手段。

投鼠忌器,贺循这会是真的怕了她,禁不住捏着眉心,让发麻的大脑平静一会,神情疲倦:“黎可……你能不能看在我已经瞎了的份上,消停点。”

语气隐隐落寞。

黎可抱起双手,拗过脸:“是你先骂我的,还说要解雇我的。”

贺循缓缓吐了口气:“你就安安静静地呆着不行吗?不要出这些莫名其妙的馊主意。”

黎可噘起红唇——好心当成驴肝肺,她瞎操什么心。

整个晚上,贺循都在失眠头疼,半夜拉开床头柜吞了一把药——实在是被搅得心烦气闷。

第二天一早,贺邈依旧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下楼,端着咖啡杯跟黎可遥遥问好。

“丝巾很漂亮。”他客气赞美。

黎可大大方方:“谢谢。”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裤装,风格简单干净,只是腰带换成了一条花色丝巾,麻花辫搭在肩头,发尾也是同色系的丝带,愈发衬得人腰肢纤细,端庄柔和。

贺邈的确很有成熟男士进退有度的风范,他在家跟黎可说的话并不多,但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又好感满满。

反倒是他身边的贺循,脸色阴沉如霜,不声不响但有股冷戾之气。

“昨天晚上没休息好?”贺邈问他,“看着好像没什么精神。”

贺循垂睫:“嗯。”

“是不是又头疼?现在还失眠吗?”

“还好。”

贺邈拍拍他的肩膀:“不舒服还是要吃药。”

“一直在吃。”贺循淡声道。

今天的行程安排是去项目现场看看实地规划,寻常人在工地走动都不太方便,更何况盲人,贺邈没打算让贺循出门,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贺循知道:“好。”

临走前,贺邈还特意跟黎可嘱咐:“黎小姐,今天可能需要你额外多照顾。”

他指指贺循,轻声叮嘱:“可能昨天出门累了,他容易头疼,一头疼就失眠,身体不舒服,白天尽量让他睡会。”

“贺总您放心。”黎可毫无罪魁祸首的自觉,露出得体微笑,“我会好好照顾贺先生的。”

等把贺邈送出家门,黎可折回家里——贺循依然坐在客厅,垂眼喝着杯中的咖啡。

黎可伸手,夺过了他手里的咖啡杯:“你要不要回房间睡一会?”

贺循沉默。

“贺总让我照顾你。”黎可嘀咕,“大早上喝好几杯咖啡,更睡不着了。”

又道:“早餐你也没吃几口,要不要吃点别的?汤汤水水之类?”

贺循不搭理她,脸色淡漠,只是抬了抬下巴,冷声道:“你先去把脸洗干净。”

黎可:“……”

她叉起腰,很是无语:“你干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化了妆。”贺循黑睫闪了闪,一副看透她成心勾引人的态度,嘲讽道,“以前那些破衣服不穿了?现在知道要见人打扮,连丝巾都拿出来了?”

黎可抱起手,无语望天——看在他不舒服的份上,她忍了。

她脚步蹬蹬地去了浴室,挽袖洗了把脸,又踢踢踏踏地走出来,站在贺循面前,抓起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来,你摸摸,粉底都洗没了,纯素颜很干净,这下行了吗?”

清凉的面靥上还滚着湿漉漉的水珠,是女人细腻饱满、湿润又清凉的柔软脸颊。

贺循蹙眉,很是嫌弃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指。

黎可才不管他,把腰间的蝴蝶结丝巾拆开,揉成团往他身上一扔,连带发尾的丝带:“够了吗?贺总,是不是还要我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轻飘滑腻的丝带飘落在地,而贺循听见衣袂摩擦的声响,对这个女人的脑回路毫无招架之力,耳根莫名泛红,忍不住咬牙:“黎可!!!”

他站起身来,垂着眼睛,隐隐恼怒到低吼:“你把衣服整理好,跟我过来。”

贺循去了书房。

他神情严肃,让黎可在往常她念书的那张椅子坐下:“读给我听。”

昨天晚上,贺循连夜打印了一叠文件,白纸黑字,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都是为黎可准备的。

黎可诧异一翻——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青少年道德观与价值观》??

《社会思潮传播与核心价值引领》???

她张开的嘴巴半天都没阖上,最后嘴巴一闭,神色忿忿:“你,你……”

贺循已经坐在自己椅上,平静冷酷:“今天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只需要读书——好好洗洗你脑子里的黄赌毒。”

“什么黄赌毒?”黎可要拍桌子闹了,“你讲话至少要有凭有据!”

贺循闭上眼睛,神色疲倦,眼下还有淡色阴影:“我现在头很疼。”

他转了半圈椅子,背对着她:“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念书……我还能好受点。”

男人的嗓音很轻很轻,身影也在昏暗的书房里模糊。

黎可拗脸咬唇,半晌不语,最后忿忿不平地拧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拖过了书桌上的那叠资料。

“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倡导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倡导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导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积极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人类文明优秀成果相承接……”

黎可心里在哀嚎叹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枯燥乏味的紧箍咒之苦,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口干舌燥地读下去。

也许是听见了身旁清浅绵长的呼吸。

她读了好久好久,读到嘴唇都干透了,直到那些价值观和道德观在舌尖打结,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一节英语课,那时候英语老师总爱找人去讲台英语对话,有一次她就捧着英语书站在了他面前,他用那种流利好听又清朗的声音和她对话,她却只能磕磕巴巴地回应他。

其实那个画面早已模糊,但她隐约记得那双漆黑隽秀的眼睛,一直温和耐心地注视着她,眸光细致认真。

这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黎可心里已经开起了小差,书房里半点动静都无,而椅子上背对她的人的呼吸均匀到几乎消失,她的声音越念越低,字越念越乱,最后黎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人的椅子。

椅圈转偏少许,她看见了他安静凝固的侧脸,在台灯投射的光线下,眉眼鼻唇的线条像水墨画勾勒的剪影,墨色浓淡相宜,山高水远,风烟俱净。

黎可再伸手戳了戳椅子,椅子再偏转了一点方向。

她放下手中的价值观,坐在了书桌一角,手撑在桌沿,安静认真地打量他。

十多年过去,少年已经完全长成了男人的模样,有一张英俊而让女人悄然心动的脸。

黎可伸出了手,指尖和那英挺的脸庞隔着一点距离,从他时常蹙眉但此刻舒展的眉心轻轻下滑,停在高挺的鼻尖。

男人依旧闭着眼,神色深陷入渴睡的宁静。

趴在椅旁的Lucky仰头看过来,黎可冲着Lucky悄悄眨眼,她即将要施展邪恶魔法,而定在男人面前的纤细手指是巫婆的魔法棒,魔法棒缓缓转圈——把他变成睡美人,变成石头,变成呆南瓜,变成野天鹅,变成一只小青蛙。

可闭眼的男人突然伸出了手,精准地握住了恶作剧的魔法棒。

“黎可。”

他的声音平和宁静,沾着极淡的倦音:“别偷懒。”

圈着她腕骨的修长手指施力,指尖下意识在发凉的肌肤轻轻摩挲下:“继续念。”

那一瞬,他的体温似乎烫进了她的皮肤,热度染在心箔,微微发颤。

黎可又念起了那些道德观和价值观。

这天她什么也没干,就一直耗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读里头的社会公德、职业道德和个人品德,所有需要自己牢牢记住的部分,直至深入脑海,倒背如流。

一整天读得舌头发麻,黎可下午也早早地回了家,甚至有时间去接小欧放学——在贺邈回到白塔坊之前,就被雇主要求提前下班。

第40章 没有别的男人喜欢了吗?

贺循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可笑————他不敢让黎可跟贺邈多接触一秒。

说不好是忌惮或者防微杜渐,这个女人轻浮跳脱,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些什么,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假想,贺循绝不允许有万分之一的差池——他不想贺邈和清露的感情受他这边一丝一毫的干扰,不想夹在中间为难,不想再听见清露哪怕是喊他一声,不想贺邈再有任何感情波折。

他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哪怕是不平静,那也跟贺邈和清露无关。

只要黎可跟贺邈多说一句话,就要被贺循不动声色地找事情支开,要么去洗衣房乖乖呆着,要么去家政间整理物品,总之就是不能在贺邈面前多露面。

被人像防贼一样盯着,谁的心情都不会愉快,黎可每每无语,忍不住要找茬。

黎可每天早上去整理客房,只要时间超过半个小时,贺循就会站在客房门口监督,问她在干什么?

她在换床单枕套啊。

到底是怕她在床上打滚还是发情?

她只是问贺邈什么时候回来,以便提前准备茶水和吃的,贺循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特别禁止她把那套茶艺工夫秀出来。

黎可恨不得把热茶泼在那张冰山脸。

她在楼下跟Lucky嬉戏玩闹,被嫌弃笑声太招摇,贺循让她有空别在楼下杵着,去他的卧室把所有衣物都熨烫一遍。

黎可忍无可忍。

她只能针锋相对:“熨衣服怎么能行呢,不如我拿块抹布擦地板好不好?弄得灰头土脸才合您心意吧,不过……”黎可话锋一转,嗓音嗲嗲,“这样会显得我臀部很翘哦——讲不定贺总还是会喜欢。”

贺循面色发冷,但不好大动干戈敲她脑袋或者说难听的话,只是把她喊进书房读价值观。

贺循和贺邈一道去了上岩寺,带了Lucky,带了秘书,同去的甚至还有何老板,还有其他闲杂人等。

就是没带黎可。

黎可心底很不爽,但又不好当着外人发作,只是有点失落:“周婆婆跟我约好了,这次去要教我做菜的。”

贺邈当然替女士说话:“人多热闹。”

只有贺循极其坚定:“你留在家里。”

他还虚情假意地安抚,“今天算你休假,上午忙完就早点回家……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上岩寺。”

黎可温柔假笑着把人送出门,转身就甩头发抱手冷笑,把大门哐当关上。

贺循知道她不高兴———再不高兴也绝不可能带着她。

一行人去了上岩寺,路途虽远,但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清净之地,不染俗世烟火的一点尘埃。

贺邈在潞白市待过的时间虽然不如贺循多,但小时候也常来白塔坊过暑假,儿时的记忆不少,上岩寺有很多修缮都是贺家的捐赠,方丈大师年岁已高,也要特意去拜访一番,吃一顿山野素斋再陪主持聊天说话,怪不得贺循每次去都能待一整日。

回程的时候,周婆婆还特意拎来一坛糯米酒和一袋糯米糕,让贺循捎给小李姑娘,说是乡下自己家的东西,知道小李姑娘喜欢,特意给她留的,谁知道她这次没跟着一起来。

贺循温声道谢,让司机把土产放在副驾。

等回到白塔坊的家,他又让司机跑一趟,及时把糯米酒和糯米糕送去黎可家。

贺邈觉得这黎小姐有意思。

言行举止都很得体的姑娘,无论是从风格和行径上都不哗众取宠,但又恰到好处地点缀自己的存在感,还有年轻女生的俏皮灵动。

当然,私人助理只是种客气之称,最初跟着贺循回白塔坊的保姆是在贺家待了十几年、把贺邈和贺菲从小带大的住家阿姨,现在换成了个二十来岁年轻貌美的姑娘,虽然接触的不多,但贺邈看她和自家小弟的相处,绝对不仅仅是保姆两个字这么简单。

至少没有保姆每天只用上半天班,每天下午等贺邈回白塔坊,就已经不见佳人身影。

也没有保姆能挨着贺循帮他整理衣领,毫无察觉显露小脾气时,自家小弟还能用那种平淡语调下的耐心口吻回话。

“黎小姐不错。”

贺邈坐在客厅跟贺循说话,“落落大方,温柔细心,我看她时常关注你,照顾得很仔细。”

落落大方?温柔细心?

这个女人装什么都很像,还能假装自己是四十来岁的大姐。

贺循展平唇角,只想冷笑:“还凑合吧。”

贺邈有阅历有经验,年轻时也从花丛中过,这些年见过打过交道的女人不少,悠然道:“长相很漂亮,眼睛很勾人,五官最好藏一藏,不然容易惹是生非。”

贺循偏过脸,蹙眉冷声:“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当然。”贺邈笑道,“这是你俩的事情,我不该多嘴,有些东西也不用眼睛看,男人也有办法知道。”

贺循抿唇:“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邈挑眉:“那我记错了?上次回家,你说遇见个年轻有趣的女孩,Lucky很喜欢她,下雨天还能跑到家里来……我这几天呆在白塔坊,想不出还有哪个姑娘还能让Lucky当主人看,我看Lucky可是前前后后围着黎小姐打转,你还能好端端让其他陌生女孩来家里?”

贺循沉默。

“是她?还是另有其人?还是你说的那姑娘又不来了?”

贺循沉着气,狠狠心,只得勉强承认:“就是她。”

贺邈笑:“今天怎么不带她去上岩寺?她以前应该常陪你去寺里,今天惹得人家姑娘失望,回来还要司机特意跑一趟送东西。”

“她犯错不听话。”贺循淡声道,“惩戒一下而已。”

“工作可以严格,对女孩子不要太严格。不过……”贺邈想了想,“现在没有人在你身边把关,很多事情处理都不方便,也许谨慎些更好。或者……”

贺邈思索片刻:“既然我这次来……我来帮你把把关?”

贺循知道他大哥对各种应酬交际都很擅长,长袖善舞,经历的事情和见过的人都更多,只是不假思索拒绝:“不用了,我搞得定。”

贺邈点头:“那行。”

心里斟酌一番,贺循也有话说:“大哥……不如你早点回临江?”

“为何?”贺邈惬意喝着黎可临走时煮的花茶,“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我多陪陪你不好?”

贺循眉眼平和,替他着想:“上次清露给我打电话,说她最近有假期,她想跟着你一道来潞白,也是想找个地方游玩度假,再者……你平时工作太忙,少有假期能陪清露,不如挤出这几天时间……你回临江给清露一个惊喜,两人找个地方度假,享受下难得的清闲时间?”

贺邈眉心的纹路一展,神色思索。

“再者,潞白的这个项目,该开的会也开了,政府那边也打过交道,眼下的工作重点和项目情况都已经弄完。”贺循身姿端正,声调不急不缓,“你要管的事情太多,剩下的一些细枝末节的工作,就交给我来处理,如何?我的耳朵能听,脑子也能记也能说话,可以帮你分担一些琐事。”

“我是怕你太累,现在做一件事,你要花的精力,要比以前看得见的时候多。”

“我不想一直当个废人。”贺循淡声道,“这些事情我都应付得来,你尽管放心回去,我会随时跟你汇报项目进度和具体情况。”

“你真的这么想?”贺邈问道,“不需要我多陪你几天?”

贺循捧着细腻的瓷杯,微笑道:“不用着急这两天,很快就到春节了,到时候我在家多待一阵子,陪陪爸妈,想聊的话和想说的事情,咱们到时候回家慢慢聊。”

贺邈想了想:“也行,来日方长,一切等你回临江再聊。”

贺循摸出手机,薄唇挂起微笑:“你现在赶回临江,也许还能赶上餐厅的营业时间,可以吃一顿意外的惊喜晚餐,我已经帮你订好了餐厅最好的位置,可以看到临江最漂亮的夜景。”

既然已经安排到这个份上——贺邈临时赶回了临江。

第二天黎可去白塔坊上班。

只看见贺循下楼,迟迟不见贺邈。

黎可心里还疑惑了下,猜想也许贺邈还在房间或者处理些紧急事情。

等啊等,等到早饭都凉了,迟迟没有等到霸总下楼。

“贺总呢?”她最后忍不住问贺循。

贺循神色淡漠:“走了。”

“走了?这么早出门了吗?”

“他昨天已经回了临江。”贺循展平唇角,抿起的唇角竟然也有丝促狭轻嘲。

真的假的?

不是要呆一个礼拜吗?怎么突然就回去了?

等黎可环顾家中,最终确认贺邈真的走了,又实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总裁出差都这么随意吗?有工作安排也能连夜撤回?

她嘀咕了几句,抖了抖身上的裙子,略略失望:“靠,那不是浪费我这身新衣服。”

她以前每天穿得随意,现在难得来了个长得帅气又衣品极佳的霸总,贺邈每天早上会点到为止地赞美她一句,听着就很有好心情,打扮起来也很有动力,比某人的冷言冷语强多了。

贺循皱眉:“你今天穿的又是什么?”

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典雅的丝绒黑裙,裙长至脚面,白线滚边,看起来纤长文雅。

黎可闲闲乜他,信口开河:“女仆装啊,我以前在女仆店上过班。”

女仆装?

贺循知道,城市里有那种精致可爱的女仆主题店,店员全都是年轻可爱的女孩子,戴着猫耳朵或者白色花边丝带,穿黑白色的蓬蓬短裙和过膝袜这种想象难以容忍,以至于贺循眉头紧敛,“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不觉得穿……”他抿了下唇,“……太不合适吗?”

黎可斜倚着岛台:“你对女人还有年龄羞辱吗?”

贺循不跟她缠搅,直接要求:“换下来。”

“换什么?”

黎可理直气壮,“我没带别的衣服。”

“那就回家换,换完再过来。”贺循眉眼冷沉。

“不要,我穿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黎可拒绝,脚尖一拧,欣赏裙摆飞起的弧度,翩翩走开,“我觉得很好看。”

贺循太阳穴生痛,只能忍声沉气。

这种闷气引发的次数太多,在心里有种烦躁酸胀的感觉,甚至有些憋屈和无奈——这辈子从未曾有过的感觉。

不管她穿什么,现在家里没有了别人,她穿什么都是孤芳自赏。贺循极力想忽略这个女人的厚脸皮,却无法抹除脑海里女仆装蔓延的想象。

最后,贺循忍不住从衣柜里摸了件长款薄风衣,扔给黎可:“穿上。”

黎可无语:“我穿这个干嘛?”

“以前又不是没穿过。”他眉眼冷冷,“我是你的老板,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黎可两边唇角一扯,翻着白眼把宽大风衣裹上,纽扣从头扣到脚。

家里再度回归清净,贺循有时间也有了精力,决定好好管管黎可——贺邈在的那几日,她说话实在是太过嚣张,他被她气得头疼欲裂又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所谓的畏手畏脚就是如此。

这个女人,没有别的办法——不能惹恼或者用扣工资解雇来威胁她——她狡猾得只凭观察就能知道清露的事情,每每语出惊人,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破罐子破摔的事情。

贺循实在怕她去找贺邈。

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冷不热地对付。

黎可这阵子就丧失了玩游戏的机会,在书房读了好多好多的书。

从《道德经》读到《心经》,从《清心咒》到《沉思录》再到《金刚经》,天天念天天读,黎可烦不胜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但凡她遇见卡壳或者不认识的字,就要惹得贺循一声嘲笑:“文盲还想勾引人?”

贺邈走后,黎可再不提这号人物,贺循倒是冷不丁就要阴阳怪气两句。

“你管得着吗?”

她不以为意,“所谓眉来眼去,就是有脸就行,而我恰好就是个胸大无脑的美女。”

贺循冷声:“我大哥绝对不是肤浅的人。”

黎可怡然自得:“是哦,你看见了?”

他又忍不住闭眼噎气———不知道她脑子里读书读进了多少墨水,反正他自己需要听着书平静下心绪。

黎可也要抗议:“这些破书我不想再念了,再念我就要无欲无求、出家当尼姑了。”

喜闻乐见。

贺循心情微有舒缓:“你要是出家,那简直是玷污佛门清修之地,妖气森森。”

“放屁。连主持大师都夸我有福相。”

“那是因为寺里不养猪。”

黎可翻白眼:“你以前不说话,是不是知道自己嘴巴有毒?舔一下嘴唇就要被自己毒死吧。”

贺循冷眉冷眼:“如果能毒死人也不错,至少要把你带走,省得祸害人间。”

黎可哼声:“谢了,我可不想舔你的嘴。”

这话不经大脑思索,完全是脱口而出——话—落地,清脆快速地回荡在书房里。

忽然一切就静了。

敲击窗棂的寒风停住,摇着椅子的声响悄然消失,所有话语都被扼在舌尖,连呼吸甚至都在暂停。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静静瑟瑟地停在那里。

黎可翻了两页书,低着头,又把书页阖上,抿了抿唇。

贺循闭着眼睛,沉默良久

“黎可。”他平静问她,“你喜欢我大哥?”

黎可耸耸肩膀:“帅哥谁不喜欢。你哥霸道总裁啊,不仅脸好看,身材好,胸肌大,气质成熟,香水有品位……”

她说得坦荡欢快,毫无羞涩。

贺循很想堵住这个女人肆无忌惮的嘴。

但又不知道拿什么去堵。

以前他的眼睛还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听见声音议论,说贺家小儿子的相貌比大哥更为英俊温润,性格也亲切随和。贺循当然不会自恋到觉得自己比大哥更好,但在这个女人眼里……

他现在的模样很难看吗?

“没有其他男人喜欢了吗?”

贺循撩起了眼帘,睁开那双茫然的眼睛望着她,似乎要望进她心底去,“我大哥绝对不行,我不允许你对他有一丝非分之想。”

“知道了。”黎可心头微乱,很不服气地哼了声,“你以为我真想对你大哥怎么样?真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至于,天涯何处无芳草,两条腿的男人满地都是,我喜欢的男人也多的去了,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有什么不行的?”

“那你还喜欢谁?”他乌发朗眉,瞳仁漆黑,定定问她。

人的眼睛要观察很多信息,所以不会一直专注着凝视。但盲人会,他看不见,但他看着,他一直持续、漫长又认真地注视着,企图让这双盲眼变成一种伪装,伪装成他永远、永远地盯着眼前人,把她的身姿脸庞都刻进那双无用的瞳仁里。

黎可被这双毫不掩饰的黑瞳直直盯着,脑子发涩,心里纷乱,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你问那么多干嘛,反正肯定不会是你。”

闻言,贺循垂下了眼帘,用浓黑的睫毛掩盖了那双眼。

黎可嘴唇发干,瞟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又不可能抛媚眼给瞎子看,那不是白搭嘛。”

贺循倚靠在椅背,脸上的神色很淡,闭上了眼睛,声音也淡漠,一字一句,语调迎合心脏的缓慢起伏:“恰好,我对你这种女人也毫无兴趣。”“哦。”

黎可拖着长长又满不在乎的音调。

她扭头,呆呆地望着窗外,抿抿唇,心情其实不怎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