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南潞中学是重点初中,现在入学门槛颇高,但在十几年前,教育局曾经调整过一次中学布局,将附近一所普通学校合并到了南潞中学。
黎可就这样幸运地踏进了南潞中学的校门。
两所学校刚开始合并,学生人数突然暴增,班级数量增加,每个班都塞得满满当当,黑鸦鸦的脑袋从讲台挤到后墙,连老师都在抱怨,再加上两所学校的学生质量良莠不齐,通通混在一个班里,那时候班主任管不过来,只能严防死守,把好学生都挪到眼皮子底下,把差生流放到教室后排。
当然,不管外界如何烦乱嘈杂,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并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世界。
那时候的贺循年龄不大不小,身高像竹子一样拔节,各方面都被外公外婆照顾得很好,生活无忧无虑,脾气礼貌温和,读书被各科老师喜欢,课余跟同学相处融洽,但又不是活泼热情,从来不呼朋引伴或者打成一片,跟所有同学都保持距离和分寸感。
“受欢迎”和“被追捧”这件事并不在贺循的期待内,小学因为外公的关系他格外被学校老师的关注,到了初中,贺循希望自己能安静自在些,他不喜欢小团体的同进同出,也不喜欢漫无边际的闲聊打闹。
后来贺循无意发现了一个地方———实验楼的阅览室。
因为两所学校合并的缘故,教学楼和场地都不够用,那时候南潞中学已经在扩建,原先实验楼的顶楼是开放给学生的阅览室,后来有了新的图书室,这个阅览室就被荒废,但里面的书籍和桌椅还没有被搬空,只是被一把大锁锁住了门,不让人进去。
贺循很喜欢这个清净空荡的地方,极具几何美感的长条形空间,排列纵深的书架,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尽情洒在地面,又被窗格切成大大小小的拘束方块,半爿阴影和半爿明亮有明显的分割线。
班主任是外公的学生,有一次来家里拜访,贺循试着问了句,而后拿到了阅览室的钥匙。
他偶尔会去阅览室做作业,再去书架找些自己喜欢的书籍,姿势惬意地坐在窗下,愉快散漫地消磨独处的时间。
后来某天,贺循无意走到最角落的书架,发现了一个秘密空间。
那里曾经有人呆过。
这个位置简直是得天独厚——在最偏僻的两排书架的夹角,有人用散乱的书籍摞起了一道书墙,圈出了一小块空间,另一侧有半边墙柱的遮挡,仅留有侧身进出的空隙,恰恰好的角度,又有窗户投射过来的光线,不至于里面太昏暗。
那小块空间可以供一个人坐躺,墙角扔着一个灰色抱枕,地上胡乱放着几本名著小说,还有撕开的阿尔卑斯糖的包装袋,咖啡口味。
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她怎么进来的。
贺循心生好奇,往后他每次去阅览室,总要去那个角落看看。
抱枕的位置会有变动,地上的小说也总是不同,但贺循不管什么时候去,从未见过这个秘密空间的使用者。
遇不见也无妨,阅览室总是明亮清净,连灰尘的浮动都很缓慢,贺循跷着腿坐在窗边看书时,心情总是平静愉快,偶尔想象有人和他共享这片空间,心里隐隐有种同道之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再后来,贺循推测这人应该是个女生。
他看见过草莓口味的阿尔卑斯糖,喝剩的奶茶杯,丢在地上的卡通笔杆,还有夹在悬疑侦探小说里当书签的草稿纸。
贺循抽出那张草稿纸,上面字迹懒散随意,但也有笔锋间的清秀绵软,推算错误的计算公式和知识点很明显——这是同年级的人。
他在草稿纸上把写错的公式备注纠正,想了又想,黏了张便签纸,问:【你是谁?】
一个礼拜后,那张便签纸有了动静,醒目地黏在地面。
【侠女红线。】
贺循盯着那两个字沉思:【你怎么进来的?】
她后来回:
【既是侠女,自然是飞檐走壁喽!】
唐传奇里有篇《红线传》,讲的是侠女红线武艺高超,身怀绝技,深夜往返百里,轻功了得,能飞檐走壁,在守卫森严的枕边盗走了金盒,平息了藩镇之乱。
贺循问她:【女侠何故避居此处?】
她回:【红线盗金盒。而书中亦有黄金屋、颜如玉,吾亦取之。】
当时贺循哂然一笑,觉得这女生……嗯,很具有浪漫的幻想主义精神。
几个来回,这张便签纸就写满了。
突然出现的人,她却似乎并不惊讶和好奇贺循是谁,也没有向贺循提过问题或者试图交流,只是悠然自得地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也许每个少年人都喜欢有个隐秘而空白的地方能容纳自己,不管是胡思乱想还是幻想主义,那种感觉就像漫画里的留白,同样的蓝天和阳光,重叠的足迹和身影,一切都很安静。
两人默默存在,互不打搅,贺循也没有追问对方的身份,但每次都会去看看她最近在看什么书。
贺循唯一一次见到这位“侠女红线”是某次自习课。
所有任课老师对贺循都很宽容,有时候会特意把他喊去办公室做些事情,那节自习课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从办公室出来后,贺循没有回教室,而是沐浴在暖洋洋的夕阳里,脚步轻快地走去了阅览室。
阅览室里清寂无声,那位女同学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来,搁在地上的那本《射雕英雄传》很久都没有动过。
过一会,贺循似乎听见身后发出轻微的声响——窗户。
他扭头,眼睁睁地看见一件校服从突然打开的窗户里扔进来,而后有一缕黑头发垂在窗台边缘,同样垂着的还有她的一只胳膊和半条腿,帆布鞋的脚尖用力蹬着,她趴在窗台上,像翻墙一样,企图从窗户的缝里挤进来。
贺循立马就明白——这是实验课的顶楼,阅览室的窗外有条铺着下水管的窄道,被外墙和装饰围栏挡着,她应该是从天台上翻下来,再沿着楼体走到阅览室窗户外,最后从高高的窗户里爬进来的。
那扇下推窗的缝隙不大,真难为她这么瘦,居然能挤进来。
贺循心情欣喜,起身走过去,他迈着步子,手指敲敲窗户,挑着眉棱,少年音色清润:“Hello,你在飞檐走壁吗?”
那条裹着校服长裤的腿,因着翻窗的动作,已经把裤腿卷蹭到了膝盖,她穿着双学生中很常见的黑色高帮帆布鞋,露出中间那截雪白纤细的小腿,用力乱蹬的腿突然就僵在了半空中,只有脚尖高高地跷着。
贺循隐隐约约听见一声慌张:“靠!”
下一秒,那缕长发撤回了窗外,已经探进来的手和半边身子也麻溜地撤走,最后腿也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
他已经走到了窗边,看见这个人猛地一缩,抱着脑袋蹲在窗下。
贺循探头,心里觉得好笑,清声问:“你不进来吗?”
女生埋着头,把连帽衫的帽子翻在头顶,盖住脑袋,猛地摇头。
既然阅览室有人,她打算原路遁走。
贺循那时候还是个单纯认真的少年,问:“你的校服,不要了吗?”
她脚步一滞,又猫着腰小碎步后退,退到了窗户下,一只袖子捂着自己的脸,一只手攀到了窗台,动动手指,声音故意压得粗嘎:“麻烦,衣服递给我一下。”
贺循看见那只白皙纤长的女生手指,淡粉色的指尖——用荧光记号笔涂的指甲。
“你不进来吗?”
他捡起地上的校服,“没关系的,我不会打搅你。”
“我,我要去上体育课……快集合了。”她声音含含糊糊,“下次吧。”
贺循拎着她的校服,抖抖灰尘,迟迟没有把衣服还回去,只是看着这位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女同学,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
“你先把校服还给我,我再说。”
攀在窗台上的手腕蹭了灰,手指在虚空抓抓,一心想要她的校服。
但贺循迟迟不给。
她等着心急,最后不得不说:“范秋娜,初二八班。”
贺循注视着那只白皙鲜艳的手,把校服递了过去,她手指抓住,“噌”地用力把校服扯了回去。
拉拽的时候,这位慌里慌张的女同学抬了下头。
她翻上了卫衣的帽兜,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她用这双眼睛瞪着他。
时间久远,贺循早已忘记了那双眼睛的具体细节,只记得当时的自己愣了下——漂亮得会说话的眼睛,很清亮,像水波潋滟的玻璃珠。
等他回神,这位女同学已经溜之大吉。
后来嘛……
其实青涩懵懂的岁月并不是无所事事,除了留白的阅览室,还有深奥有趣的学业,活力激情的运动场和许多别的事情。
那时候总觉得岁月漫长,日子一天天过去,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家里原先打算让贺循在潞白读完初中再回临江,他也没有想到父母改主意让他提前回去,初二学期匆匆结束,他后来再没遇见过阅览室的那位女侠红线。
很多事情就这样戛然结束,连遗憾都算不上,勉强能称为少年时期的一件小小“趣事”。
然后新的生活开启序幕,占据了记忆。
现在的贺循也忘记了她当年嘴里报出的那个“范秋娜”的名字,但在当年,十四岁的贺循有见过初二八班真正的范秋娜——那是个短头发的女生,身材和骨架绝对挤不进那扇窗。
至于当时黎可为什么要说谎,原因很简单——
其一,在这不久之前,她早上迟到翻围墙被贺循看见,还被他告诉老师,挨了批评。
其二,就这节自习课,她刚在办公室罚站结束,她不想看见这个讨厌的家伙,也不想让他认出自己。
贺循这天晚上睡得很沉。
如果睡前回忆很多的事情,那大概在梦里他能看见当年的情景——初中短短两年,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情,那些稀薄的友情散去,他也极少去回想。
早上起床,贺循脑子里还留着阅览室的阳光。
白塔坊的生活按部就班,又没有那么的按部就班。
春日好时光,早上的阳光晒得面包和身体都松软,他忽略身边人一边哼歌一边干活,听着她走来走去的动静,也能慢条斯理地把杯中咖啡喝完,人在一个环境沉溺久了会变得麻木,再喧闹的声音都会变得平静。
只要没有闲杂人等出现,只要她不闹出幺蛾子,这样的生活就是贺循想要的。
黎可吹着口哨,楼下楼上到处溜达,把家里所有窗帘都拨开通风,让扫地机器人集体出来工作,把该洗的床单被罩都扔进洗衣机,从主卧洗衣房穿过露台想绕到楼下花园,却发现贺循坐在露台发呆。
她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今天不忙吗?”
难得他不在书房,而是在露台吹风。
贺循没说话。
他不想说话,黎可也不管他,拎着Lucky的玩偶,打算拿到楼下去消毒,惹得Lucky起身追着她。
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小城市,遇到一个同龄人,成为校友的概率很大,这的确没有什么值得说道。
但贺循回想的总是淑女那句话:
【以前我们学校实验楼里有个废弃的阅览室,她就喜欢偷偷躲在那个阅览室里看那些武侠小说……】
黎可把Lucky的脑袋搂在胳膊弯里,一边腻歪一边走下楼梯。
她脚步声清脆响亮,嘴里还哄着Lucky说话,却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黎可。”
贺循说话不紧不慢,吐字清晰笃定:“你说你以前很喜欢看武侠小说,觉得自己是个侠女,该不会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红线?”
黎可脑袋哐当响,两眼突然一黑,差点没把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
“嗯?”
贺循在她身后,语气清清凌凌,“飞檐走壁的侠女红线,还有爬阅览室窗户的红线。”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迟疑缓重。
人人都有黑历史。
那两个字堪比收妖大法的咒语,砸得黎可眼冒金星,脚趾扣地。
黎可现在只想撕烂淑女那张闯祸的嘴,说什么不好,非得说阅览室。
淑女就说了那么一句话,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什么红线?”
黎可扭头,呵呵干笑,“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只庆幸贺循看不见她的脸,不然就能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是多么的变幻多彩。
谁十几岁的时候没有年少轻狂过,既然有“江湖四美”的小团体,那当然每个人也有个响当当的名号。 黎可当年的网名就叫“红线”。
贺循心想:当年阅览室那些记忆,每个细节都无比贴合这个女人,舍她其谁?
黎可心想:这种糗事,我除了装傻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52章
黎可打死也不会承认。
她宁愿淑女说漏嘴是同班同学,也不愿意她把阅览室说出来。
谁能料到贺循居然还记得“侠女红线”那事。
哪有人自称是飞檐走壁的传奇侠女,然后姿势狼狈地从窗户里挤进来。偏偏那个时候,黎可偏偏自我感觉极好,觉得自己很酷很落拓,极有高人隐居世外的风范。
她那会儿的确有些中二病,跟蛮蛮淑女在一起不觉丢脸,反正大家当年做的傻事都是有目共睹,但偏偏从贺循那张平平无奇的嘴里说出来,有种鸡皮疙瘩抖落一地的感觉。
那间废弃的阅览室,其实是黎可更早发现,是贺循闯进了她的私人领地。
初中她跟贺循同班两年,两人交集极少,因为两所学校合并的缘故,班里隐隐有种身份歧视,特别是成绩划分出来后,在班主任的引导下,教室里甚至有条井水不犯河水的优劣界限。
枪打出头鸟,黎可看不起贺循这样的好学生——长得帅,成绩好,家世好,受欢迎,天下便宜都被他占光了,虽然摆着张客气礼貌的脸,其实内心傲慢冷淡,瞧不起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她有次闲得无聊在实验楼天台吹风,看见边缘有条下水管的窄道,心生好奇地翻过栏杆爬下去,发现能推开阅览室一扇没有关死的窗,从窗户钻进去,黎可就这样在荒废的阅览室搭起一块唯独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是黎可在学校最喜欢的地方。
她不知道贺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进入阅览室,只是偶然发现窗下有张桌子突然被擦得很干净,而后某次贺循拿着钥匙打开阅览室的门,脚步轻快地迈进室内,那时候黎可也在阅览室里——两人是同班同学,总会有空闲的时间撞在一起。
突然有人开门闯进来,黎可以为自己被发现,秉着呼吸躲在角落一动不动,久久之后才悄悄探头,一眼就望见了贺循的背影,直到贺循离开,她才松了口气,听着消失的脚步声发呆。
她有想过装鬼把贺循从阅览室吓走,有想过再加一把门锁,有想过跟他直面相对,但后来想想算了,何必节外生枝,不跟他挤一处就行了。
两人也极少会在阅览室撞见,贺循都是中午和傍晚下课后过来,黎可要么逃课过来,要么挑其他时间。
直到那张便签纸的出现,才有了两人的第一次隔空对话。
后来……
很难说少女情愫萌芽没有这间阅览室的原因——她那时候想嫁给浪客剑心,但又想跟这个长得好看、跟她共享秘密空间的男孩子谈一下恋爱。
可是在贺循转学后不久,初三升学的那个暑假,那间阅览室已经被清空,改造成了新的化学实验室。
黎可也失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但现在,不管贺循说什么,黎可装傻充愣也要把这事糊弄过去。
庆幸的是,贺循没有在她面前一条一条地抠细节,纠缠和仔细分析她到底是不是“侠女红线”,只是在黎可犟嘴不承认之后,默默地陷入沉思,而后走去了书房。
但黎可绝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阴险无耻。
中午吃饭的时候,Lucky偎依在桌边,贺循拍拍Lucky的脑袋,声量十足:“去找你红线姐姐玩吧。”
黎可一哆嗦,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黑历史不过如此——她以前走在路上或者网络聊天,有小男生搭讪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留真名,会让人喊她“红线姐姐”,另外要是做什么匿名好事,有人问她是谁,她也会云淡风轻地留个“红线”的名字。
黎可搬着椅子去帮贺循找书架顶层的东西,贺循声音疑惑平和:“何必搬椅子?你不是会飞檐走壁吗?”
黎可抖抖肩膀的寒颤,暗暗咬牙要把那张椅子砸他脑袋上。
小欧下课来家里玩,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小欧用零花钱请贺循和黎可喝奶茶。
孩子长大了,大家开开心心地喝奶茶,本来挺高兴的事情,小欧说着话,贺循颔首迎合,温声道:“你妈妈就是喜欢吃零食喝奶茶的女侠,就像现代版的红线。”
小欧问:“红线是谁?”
贺循开始掉书袋,给小欧讲唐传奇的《红线传》,讲红线夜盗金盒的故事。
黎可这回真的生气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贺循尖叫:“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贺循把脸偏向她,心平气和:“为什么?你是红线吗?”
黎可把嘴里的珍珠奶茶咽下,怒目而视:“我不是红线,我是红豆!”
他轻慢挑眉:“红线的红?可可豆的豆?”
黎可浑身恶寒。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反应激烈,反应越激烈,就越坐实了自己就是“侠女红线”。
但贺循时不时、冷不丁地来一句,黎可防不胜防,就差给他跪下了。
另外还想掐死淑女一万次。
她不想跟贺循面对面,就怕他突然嘴里又冒出点什么让自己头皮发麻,提心吊胆的在家绕着他走。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黎可走出家门喘口气——又去上岩寺啦。
结果在去上岩寺的路上,时间太漫长,坐在车子小小的空间里,旁边还有司机,贺循突然说话,清声问:“为什么是红线?为什么不是聂隐娘,不是红拂女?”
黎可紧紧捂着忍无可忍的脸——她是红线,蛮蛮是阿蛮,淑女是聂隐娘,娜娜是无双,有名有号的江湖四美。
对,这都是她当年捣鼓出来的。
贺循又问:“你是怎么发现能从窗户翻进阅览室的?怎么会好端端地想到从天台爬下去?为什么喜欢圈一个小角落躲在那里看书?”黎可捂住耳朵——因为她有病。
贺循还在问:“你喜欢红线什么?喜欢她的轻功?还是喜欢她的仗义?”
盘山公路圈圈旋旋,魔音入耳,黎可坐立难安,摇下车窗,让风刮进来洗耳朵:“停车!我要下车!!”
她让司机靠边停车,急冲冲地推开车门,摔门走人。
风水轮流转,黎可也有被逼到狗急跳墙的时候——她宁愿自己走到庙里去,也不想跟这狗男人坐在车里。
人气鼓鼓地走了。
贺循听她动静,也带着Lucky下车,抖开了盲杖。
黎可耸着肩膀,抱着手臂,埋着脑袋,脚步蹬蹬,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
清爽山风拂过长发,像长长柔软的枝叶,也像蝴蝶飞舞的羽翼。
暖春如酥,日光艳丽,空气清透,林海莽莽,鲜红嫩绿,山里的风景很美,美到想让人一直往前走。
“黎可。”
贺循挥着盲杖,带着lucky跟在她身后。
“上车吧。”他的嗓音也像风和阳光一样清朗,“我不说话了。”
黎可不想坐车,她现在就想走路,冷哼:“我要走上去!”
既然她要走,那贺循也陪她一起走。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清寥寂静又无人途经的山路,只有一前一后的身影——这就有种他处喧嚣,唯独两人独守风景的安静,就像那间阅览室。
即便有山风和鸟鸣,即便有两个人前后的脚步声,还有盲杖和Lucky的动静。
但似乎一切都好静好静。
心也很安静。
黎可烦他:“你别跟着我!”
她迈着步子,心里忿忿,埋头碎碎念:“你再跟着我,我就要谋杀你,旁边就是山崖,我要把你推进林海深渊,我要毁尸灭迹,我要画个邪恶的诅咒,让你永远不能转世投胎,当个孤魂野鬼。”
贺循跟在她身后,听着猎猎山风从耳边刮过,听着她像阳光折射林间闪烁光芒的声音。
他毫不介意:“好!”
以前他总被她气得头疼,但现在贺循发现,他也喜欢“看见”她生气抓狂,不管是以前扣她工资,还是现在让她恼羞成怒。
她总是会让他变得不那么“好”和“礼貌”。
他也能想象她现在气鼓鼓的动作和模样,像一只河豚,很……可爱。
她有种……烦人的可爱。
一个烦人又可爱的女人,即便套上妈妈这种母性柔和的身份,连当妈妈都是可爱的。
这种可爱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爱,也不是男人对女人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她让人心生欢喜。
贺循的身体衣角被风吹拂,他听见声音在山间回响,他知道现在自己身处空阔,他面对眼前的林海,黑暗中的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带着春天的生机和色彩,他的脚步渐渐停在那里。
他平静说:“黎可……跟我说说我面前的风景吧。”
黎可停住,扭头望了眼,噘了下唇:“这是一座山。”
她也将脸庞转向山林,跟他一个方向,她用眼睛看,认真想了想:“现在我们的位置已经很高了,在山腰之上……今天的太阳很好,视野很远也很明亮,天很蓝,是蓝宝石的那种干净颜色,云很薄,像洒在蓝玻璃上的雪粉,我们踩着路,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河,边缘画着白色的车线,一侧靠近山体,一侧是陡坡,我们现在挨着陡坡那侧,旁边有绿色的护栏,面对的是群山连绵。”
“山是一层一层的,不是很高耸,像丘陵、温和的绿色海浪,海浪都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看起来是那种……毛绒绒的翠绿,近一点,能看见山脚下的树,看起来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颜色很青翠,竹海中间有湖,大概是山里的水库,碧绿的水……”
贺循完全能想象那种风景。
他喜欢她的描述。
黎可抱着手,唠唠叨叨地把眼前的风景说完,说着说着,她心里也不气了,什么都不想了。
但贺循想了很多东西。
他睁着眼睛,任凭想象在眼前描绘出画卷,想了又想,最后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
【黎可,跟我说说你的样子,跟我说说你的眼睛……我已经忘记了……】
他在记忆里和梦里仔细地想,只能想起那些大概的轮廓和独特的情景,至于那些栩栩如生的细节,早已丢在了过去。
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安排——外公外婆赠给他白塔坊房子自有后来的意义,她的出现也有回溯的意义。
但贺循什么也没说,只是喊她的名字:“黎可。”
“干嘛?”她拖着尾音。
山里的风清爽微凉,阳光也是清暖柔和的,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盲杖,但已经松开了lucky的导盲鞍,心里总有点触动,却又不知如何描述那种像涟漪一样的东西,最后只是嗓音轻渺:
“不要离我太远,我害怕从这里摔下去。”
黎可抱着手沉默,沉默地望着眼前开阔的风景。
两人中间隔着距离,空空落落的风从中间穿过,将他们各自裹住。
黎可迈步,走近他身边,跟他并肩而立,注视着眼前的风景,手指扯扯他的袖子,语气很随意,但又像把一切都不当回事的安慰:
“没关系。”
他不会怎么样,他依然会有很好的生活,依然可以过正常人的日子,他依然会有事业和家庭,只是一双眼睛,一切都没关系。
贺循没有说话——她站在身边,她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神色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慢慢地伸出了手,打开手指,指尖像树叶一样拂过她的手背,而后牵住了黎可的手指,最后将她的手完整踏实地握在自己的手心。
无关男女私情或者身体渴望。
这种感觉会让他觉得很安全、很安心。
黎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也任由他的体温熨帖自己,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心里毛绒绒的发乱——她有时候也烦自己见一个爱一个,但他孤零零站着看风景的样子,他说自己害怕的语气,他悄悄牵住她的手的轻柔,她没有办法……不怜爱他。
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只鸟“呱”地从头顶掠过,悄悄牵住的手惊觉着要被黎可甩开,又被贺循紧握紧不放。
黎可手指扭扭,没挣脱开。
她开口:“喂!”
意思是让他赶紧放开她。
身边男人面色平和,神情有不动声色的笃定和拿捏,轻描淡写问:“所以你承认你是侠女红线?”
黎可:“……”
滚蛋吧。
人就不能心软,心软就被人拿捏,她脑抽了才会爱个瞎子。
“我承认,行了吧。”
黎可朝天翻了个白眼,这才把他的手甩开,不高兴地抱起手,“我求你了,你别说行吗?”
“为什么?”贺循问。
“你没有黑历史吗?”黎可理直气壮,扭头就走。
信不信她把他青蛙王子那事翻出来嘲笑他?
风和日丽,树影摇曳,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她的步伐并不快,清晰规律,他的脚步也不迟疑,始终跟在她身后。
“黎可,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黎可埋头走路:“你真的很烦人,我不认识你我跟你在这干吗?打猎吗?”
“我跟你在阅览室见过面,有一次你爬窗户……看见我在,你又从窗户里躲了回去,我把你的校服递给你……”
“我不记得了。”
黎可打断他的话,声音烦恼,“我根本不记得你说的事情。”
贺循问她:“如果你不认识我,你会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叫红线,你会问我怎么知道阅览室的事情。”
他认真想:“黎可,你究竟骗了我多少次?你究竟骗了我多少事情?”
黎可无可奈何,小跑两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我回答是不是红线?你为什么要问我认不认识你?这有什么意义吗?读完十几年的书,每个人都有成千上百个同学,难道要记住成千上百个同学的交集?”
“再说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多少?记得又能有什么意义?回忆又有什么意思?你想跟我干嘛?开校友茶话会吗?一起回忆那指甲盖大小的过去?然后呢?”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贺循给问得愣住。
那一点稀薄交集,对彼此来说有什么意思呢?
贺循说不上来,但又深觉很多细节都不对劲,他需要有个时间和机会坐下来好好问问她,问问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但眼下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
两人权当散步,在盘山公路走了一个小时,终于走到了上岩寺,踏进上岩寺的门。
上岩寺依旧是世外桃源,周婆婆对黎可一如既往地热情可亲,Lucky追着好朋友嬉戏玩闹,方丈依然精神矍铄,拄着拐杖颇有兴致地跟贺循在寺里散步聊天。
只是第二天清早,贺循接到了上岩寺的电话,说主持早上起来头脑发晕,身体瘫软,周婆婆在电话里着急:“贺先生,昨天你走的时候主持还好好的,早上突然就不舒服,饭也吃不进,我给他煮了些菜粥,他吃不了,一口没动,您要不要来看看……”
贺循心中一紧,轻轻吸了口凉气。
主持大师已经九十五岁高龄,鲐背之年,每过一天,都是上岩寺的福气。
贺循每个月都来上岩寺探望,主持身体康健,但年龄摆在这,究竟能过多少天,谁也说不好。
贺循匆匆赶往上岩寺,同时打电话,让人安排医生和车子来上岩寺。
第53章
主持大师当天就被送进了医院。
老和尚半生禅佛,淡泊豁达,已经参透生死轮回,病痛也是修行,但俗人不这么想,活着总有挂念和被挂念的人事,最后主持被贺循强劝着出了上岩寺。
出了上岩寺,那就是贺循说了算。
当然,作为眼盲的贺先生,他只用指挥安排,作为他的私人助理,事情最后都落到了黎可头上。
黎可中气十足,毫无慌乱。
医院的特需病房,第一时间安排了全套的检查,黎可先招呼几个护工,分配工作让他们照顾主持和整理病房,再喊护士办住院手续,医生那边也要说明情况,九十多岁的主持没有基础病,不过庙里常年吃素不知道营养情况如何,再接过各类检查单陪着去做检查,医院人多不方便,她让司机带Lucky回家,家里没人不要紧,等下午小欧放学,让小欧去白塔坊陪Lucky.
主持大师模样看着没什么大碍,就是精神不济,虚弱无力,捏着佛珠的手颤颤发抖,也不适应医院的环境,黎可掖掖笑眯眯地把佛珠塞进主持手里,宽慰道:“您常年在庙里禅修,佛说三千界,红尘滚滚也是修行,医院生老病死轮回超度,您再修一课,回去给我们弘扬佛法。”
主持捏着佛珠闭眼,幽幽叹了口气,念了句阿弥陀佛。
所有事情都安排好,黎可最后再安顿贺循,让他握着盲杖乖乖跟着她就行,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刷卡付钱。
这一天主要是做各项检查,在各种检查室和影像室间来回穿梭,黎可和贺循在外头等,她还忙里偷闲拎来了水和食物,忙忙碌碌一天,还没有来得及吃东西。
贺循喝了两口水。
黎可瞅他一眼,打开粥碗,搅了搅:“喝点粥吧。”
贺循神色默然,只是摇头。
黎可舀一勺递到他嘴边:“最有名的粥店,最招牌的生滚粥,我特意加价点的外送,吃一口嘛。”
“不想吃。”
“张嘴!”
黎可加重语气,站在他面前,“我现在都快饿死了,你也是,今天什么都没吃。”
她抬腿架在他身侧,拦着贺循不让他偏脸躲开,勺子堵在他嘴边。
贺循不满敛眉,勉强开口,被她一勺子厚粥硬塞进嘴里。
他只能皱着眉咽下。
“真棒。”
黎可养孩子有经验,乘胜追击,强灌硬塞,一勺又一勺,一口气连喂了四五口。
身边有人路过,冷清的高岭之花摇摇欲坠,变成耳根发烫的窘迫尴尬,他含糊生气:“黎可!”
黎可:“那你自己吃。”
贺循脸色不豫地摸到她的手,再接过她手里的碗,恼羞成怒地吃了小半碗。
黎可慢悠悠捧起自己的碗。
等到晚上,主持的检查结果终于出来,脑内血管堵塞,庆幸闭塞程度不算严重,没到脑梗出血的地步,但堵塞点位于脑内的动脉血管,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先试试保守治疗。
大家都略略松了口气。
这一天闹得人仰马翻,贺家父母知道主持住院,电话频频打来,好在检查结果并不严重,老和尚年事已高,精力疲乏,枯槁的手背挂着水,早早就阖眼睡去。
病房有护工和上岩寺的人守着,黎可陪着贺循回了白塔坊。
时间已经很晚,小欧被关春梅接回家,Lucky独自在家守着,听见两人的动静摇着尾巴过来,黎可草草收拾一番,问贺循还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头说不必,她就索性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上午,黎可又陪贺循去了医院。
病房阳光很好,穿上病号服的主持大师像个和蔼的老爷爷,贺循坐在病床前陪主持大师聊天,聊的还是当年贺循外公住院弥留之际,主持也去了趟医院,诵经送了好友的最后一程。
黎可在旁边翻看各种检查单和医嘱用药,恰好有医生过来查房,询问病人的情况。
病房气氛并不紧张,来的医生多,都喊主持大师“师父”,聚在病房里聊了聊,最后有个年轻的女医师要交代家属事情,黎可站在贺循身边,轻声笑道:“贺先生眼睛不方便,有什么要做的事情跟我说就行。”
那位女医生客气问:“请问您贵姓?”
贺循听见黎可笑吟吟回答:“我姓李,你喊我李小姐就好。”
她吐字清晰清脆,发音毫不含糊,至于“李”是大众姓氏,女医生没多想,理所当然地喊她“李小姐”。
那时贺循稍稍愣了下,但病房有事,他还陪着主持大师,也并未多想。
倒是中午的休息时间,有人悄么么来了病房,轻轻跺了下脚,黎可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贺循听见她扯着人走开,过了会两人的脚步声又回来,站在病房门口压着嗓子说话,咕咕哝哝。
有极模糊的字眼断断续续传来:“主持……身体……他……不错啊……挺帅……”
“见到……女朋友……说话……你怎么样……她……知道吗?”
贺循心里觉得古怪,站起身来,挥着盲杖走出去。
蛮蛮和黎可眼见着他过来——蛮蛮非得过来看看贺循,说是多年不见这位青蛙王子,早就忘记他长什么样,连淑女都见过了,她也终于有机会一睹真容。
黎可扬起笑脸:“你怎么出来了?”
贺循垂眼“嗯”了声。
“我朋友,蛮蛮。”黎可简单介绍,“她就在医院上班,特意过来看看我。”
黎可抬抬下巴,意思是让蛮蛮说话当心点,别跟淑女一样闯祸。
“贺先生,你好。”蛮蛮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的男人,客气笑道,“我叫曹嫚,是x科的护士,特意过来看看Coco.”
贺循猜得很对——常听小欧提起蛮蛮阿姨,就在医院上班,跟淑女一样,都是黎可多年的好朋友。
“你好。”
贺循温和颔首,“我是贺循。”
“我知道!”蛮蛮兴奋,被黎可胳膊一怼,干笑,“我经常听Coco提起你,谢谢你对Coco的照顾,她平时没有惹你生气吧?”
黎可的白眼又要翻起来——这个家伙比淑女还不如,嘴里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贺循眼眸漆黑认真,语气平和:“她很好,没有惹我生气。”
蛮蛮咧嘴笑:“那就好……”
“好什么好?”□
黎可身体一撞,没好气把蛮蛮挤开,“赶紧走吧,别到病房来打搅,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老同学看见了,逐客令也下了,蛮蛮不多留,打个招呼就走。
人已经走远。
贺循沉默片刻,问黎可:“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随便聊聊。”
黎可耸耸肩膀,无奈道,“蛮蛮话多,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还想来病房找主持拜一拜。”
她又陪着贺循回了病房。
有输液和药物治疗,方丈大师的精神有所好转,也开始进食。
只是九十五岁的高龄摆在这,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守着陪着,贺循也一直留在病房里。
他在这儿其实没什么用,没有办法照顾人,自己行动也受限。
只能陪着主持说说话。
黎可让他回白塔坊,Lucky还留在家里,实在不放心的话她呆在医院就行,况且他也有工作,何老板和公司常常带电话来,没有必要一直在病房守着。
贺循陷坐在沙发里,只是摇头。
病房比家里更热闹——黎可会嗓音甜甜地跟着贺循喊主持大师吴爷爷,会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哄人吃饭,也会沾沾自喜地背心经和金刚经,会在隔壁病房的病人慕名来找主持大师时泡一壶淡茶,也会倾身托腮听主持大师说话。
黎可也发现自己这样忙不过来。
白天她陪着贺循在医院呆着,贺循在外鲜少吃东西,晚上回白塔坊还要在书房加班,等两人到家,小欧和Lucky已经眼巴巴地等两人等到天黑,她再在厨房里捣鼓做顿丰盛晚饭犒劳大家,再补偿陪小欧和Lucky玩会,整个晚上的时间都不够用。
那几天,黎可索性带着小欧住在了白塔坊。
小欧的责任就是照顾Lucky,难得的外宿时光,小欧激动无比,晚上开开心心地搂着Lucky在楼下写作业看电视。
黎可跟着贺循在书房加班,她要负责把最近送到家里来的文件都扫描进电脑,再帮他看看项目进度的照片和视频资料。
时间已经很晚,贺循问她:“是不是很累?”
“累什么?”黎可双眸闪闪发光,电子屏幕的光彩在眼里跳动,活力十足,“我越到晚上越精神,熬夜到凌晨几点都不在话下。”
偶尔会有那种错觉,她懒洋洋拖曳尾音的风姿很迷人,忙起来的时候也会触动旁人——动作是敏捷的,语气是干脆利落的,气息是生机勃勃的。
不过黎可的低精力时间都在早上——每天早起,可想而知为这份工作的牺牲程度有多大。
等把所有工作都做完,黎可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地跟贺循说晚安。
“晚安。”他平静道。
原来“晚安”和“早上好”有异曲同工之妙。
黎可脚步松散,跟着拖鞋“啪嗒啪嗒”去楼下客房睡觉,站在楼梯又突然折身回来,把走廊的灯“啪”地摁灭。
贺循也回了自己的卧室。
一如寻常的夜晚,但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往的夜晚始终静悄悄,灯是可有可无的,声音是寂静的,家里只有一人一狗的动静,他通常坐在卧室的沙发里听音频,Lucky趴在地毯上咬着自己的玩偶。
现在的夜晚也变成了白天,甚至连Lucky都不在身边。
这个晚上,贺循睡得不好,又好像睡得很好。
梦境纷纷扰扰,深夜贺循突然醒来。
无比清寂的春夜,似有极远处又有春雷滚滚,隐隐撼动睡眠。再凝神细听,贺循隐听见楼下似乎有声响,断断续续,时而尖锐,时而低缓,时而哭,时而笑。
他打开了房门。
声音从走廊灌进来,的确是楼下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谈话声,翻译腔,悠扬轻快的背景音乐和琐碎杂音——客厅的电视在放电影。
贺循一步步从二楼走下来,一直走到客厅,也没有人开口跟他说话。
沙发上有轻缓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贺循把动作放缓,在茶几上摸索电视的遥控器,最后摁下遥控器的按键,整幢房子都回归阒然。
唯有沙发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像藏在花蕊里的蝴蝶羽翼起伏。
他在旁站了会,垂着眼,黑暗里的神情若无其事,他轻轻抬起手指,听着她的呼吸声,指尖先落在她发间,一丝疑缓后,再极慢极轻地落在她眉尖,指腹轻轻地扫过她的眉毛。
长而细的眉。
往下虚虚一触———密绒卷翘的睫毛。
趴在沙发上、睡姿随意的人轻轻吐出一缕呼吸。
贺循神色清淡,收回的手指慢慢滑到肩膀,碰到盖在她肩膀的薄毯,手指碰碰,轻声喊她的名字:“黎可。”
黎可迷迷糊糊听见了,但不想醒来。
她皱起秀眉,抓住了在自己肩膀轻轻推搡的那只手——手掌宽大,但并不粗厚,温暖干燥。
她喜欢这种抓在手里、实实在在的温度和触感。
那只手一动不动,停留在她手里。
“黎可。”
声音回荡在室内显得格外平静镇定,“黎可。”
她不耐烦,捏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掐了下,嘟囔:“不要吵。”
客厅突然静默。
他回握住她冰冷的手指,温暖的指腹摩挲玲珑骨节,抑住纷乱呼吸,冷淡问:“为什么睡在这?”
“小欧和Lucky一起睡在床上。”黎可咕哝了句,“我不跟他们挤。”
他静声道:“楼上有客房。”
楼上的那间客房在贺循卧室隔壁,黎可说不上为什么不想去,打算在沙发看部电影助眠。
“不要。”
她已经半醒,眨眨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黯淡,只有他的轮廓浓重模糊。
她的声音沾着惺忪睡意:“你把我的电影关了?”
“去房间睡。”
“不要,沙发就可以了。”她闭了下眼睛。
“你白天已经很累了,睡沙发会着凉。”他声音发紧,“快起来。”
黎可轻轻呼了口气,没骨头似的从沙发上起来,打了个哈欠。
贺循扶起她的肩膀,催她起身:“走吧。”
她被他从沙发上赶起来,抓住他的手不知如何变成她的手握在了他掌心,黎可站着怔了下,直愣愣地说:“没有灯,我看不清楚。”
“没关系。”
贺循牵住她的手,“我会带你走。”
他对家里的方位熟稔于心,但此刻的步伐迈得很慢,她被他牵着往前走,眼睛适应环境后,一楼的光线虽然黯淡但不至于完全漆黑,家电的电子屏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她模模糊糊看见一点轮廓,但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任由他牵着自己,很安全地往前走。
这是临江那晚的感觉,他把她带去公寓,那天晚上他忘记开灯,她摇摇晃晃跟着他进门,而后借着醉酒扑进了他的怀里。
其实她头脑清明,一点醉意都无。
那天晚上,其实她可以接受一切事情发生。
如果他顺水推舟地对她做些什么,如果他冷酷唾弃地把她赶出家门——那都很好,那晚一切都会归于结束。
可他把她拽进了浴室,用一场冰冷的洗澡水和紧箍的拥抱,忽冷忽热地把她锁在了那里。
那个瞬间,其实她有重新喜欢他……一点点,再一点点,再多加一点点。
他的脚步踏上楼梯,他提醒说“小心楼梯”,黎可回神,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所有的光线都已消匿,眼前完全漆黑如墨,她心里有点紧张,也有些踟躇不前,担心自己被楼梯绊倒。
她又突然想:原来这就是他的生活,日日夜夜他都这样迈步,无论世界如何,眼前始终是完全的漆黑。失明的初期,他是不是也恐慌、害怕,甚至紧张到完全不敢迈出一步。
贺循。她心里念他的名字,好像想说些什么。
她愿意试试他的处境,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完全的黑暗,任由他一步步带着自己往前,原来黑暗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短短的楼梯好像永远都不到尽头,她听见他说了声“楼梯走完了”,她终于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感觉让人不适,眼睛迫切地想要光亮,来明白自己身处何处,但只有身边他模模糊糊的身廓,沉默地带着她往前走。
她握紧他的手,突然很想抱住他,把他抱得更紧一点,就像那晚的浴室,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冷水的冰寒。
贺循拧开了客房的门。
他说:“我们到了房间。”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说出口,轻轻回荡在黑暗里,突然就有了缱绻暧昧的意味。
我们——不是单独的我和你,是我们。 ^
房间——被墙和门分割出来的小空间。
区别于公共空间的客厅或者楼梯、走廊、餐厅和厨房,是属于私人的领域,他们手牵手,走进了一个更私密的地方。
如果在客厅,大的空间会产生明显的回音,说话和脚步声传出去,延迟地传回耳朵里,一切都有距离和思考的时间,但房间不一样,面积缩小,被墙壁包围,原声和回声混合在一处,脚步声更沉,说话音量更重,呼吸也更清晰。
牵住的手不是黑暗中唯一的纽带,衣角的摩挲声,彼此的气息和呼吸,任何的声响甚至连心跳,都是暧昧横生的细线,将两人交织缠绕,扔在房间的深处。
意识都知道———房间的深处,那里有张床。
柔软又温暖的床。
床的意义是休息,是柔软的安慰和包裹,是一切私密的起源和结果。
后来他会有这样的苏醒——
甜腻俗气的玫瑰香气,挂在肩膀的纤柔双臂,紧贴怀抱的玲珑身躯,纠缠柔软的亲吻,之后的动作不言而喻。
盲人想用手探索一切可以触碰的物品,当然也包括……那细腻微凉的皮肤和身体,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境地。
那个吻。
结束时她轻轻后撤一步,他不由自主地追吻上去,心里渴望拥有更多。
她的脚步慵懒无力,柔顺地握着他的手,呼吸声很轻,回荡在耳边,又显得亲昵暧昧。
他的手指摸到墙壁,指尖划过花纹的墙纸。
种子随手扔下,突然开始疯狂抽长枝叶花蕊,一瞬间步步生莲,每走一步,幻想就蔓延一步——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袖子,只是一个侧身的距离,稍稍转身就能把她压在墙壁,他把她的手指扣在身侧,用鼻子寻找她的鼻尖,再低头亲吻她的嘴唇。
毫无光亮的室内,她的心情依然有点不安,她听见他的呼吸和脚步沉默而凝重,她的肩膀蹭过他的袖子,如果这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他,她是不是可以搂住他的胳膊,让他带着自己往前走,如果他扭头跟自己说话,他的气息逼近她,她会不会再一次忍不住吻他?
继续加深那个戛然而止的亲吻,他的唇柔软温热,她的唇清凉饱满。
她惊愕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她在他的重吻下喘息,她试图反抗,于是他用手臂锁住她的纤腰,他知道那拢腰肢盈手可握,可以用手掌掐住,他撬开她的嘴唇,尝尝这张能随时把他气得头疼的唇舌到底是什么滋味,是清甜还是苦涩,抑或是像她手指一样的凉,春天雨水一样的清凉。
夜深人静的时间,适合一切疯狂的冲动和幻想,他一步步带她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被子,冠冕堂皇又毫无意识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好睡觉。”
他承认自己的龌龊,也放任自己的下流。
他搂着她的腰步步后退,伴着完全炙热的亲吻把她压倒在这张床上,他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肌肤甚至钻进她的衣摆,他会用无数次洗过消毒过的手触碰他看不见的一切,再听听她柔软湿润的唇会冒出什么石破天惊或者让人头疼发狂的话语。
她也会。
男人穿着柔软的睡衣,细腻亲肤的衣料有很舒服的手感,他身上有股洁净好闻的气息,颀长挺拔的身廓就在朦胧的眼前,时急时缓又压抑的呼吸,黑暗中平静冷冽的声调甚至有种高冷禁欲感,而她喜欢破坏这种平静,喜欢让他抓狂甚至让他方寸大乱。
她会像蛇一样紧紧缠绕到他呼吸艰难,她会咬住他的耳朵把所有声音灌满他的耳膜,她会蹂躏他那张英俊冷淡的脸,把手伸进他的睡衣胡作非为,她有一百种手段让他整个人碎掉,再也不复冷清孤傲。
她顺从地坐在了床沿,而后柔软地躺在床上。
他们会做……做那些最亲密、毫无保留甚至羞耻的事情,用手指,用唇舌,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吞噬,撞击,制造无数让人面红耳赤又羞愧欲死的声响,让这个寂静孤独的夜晚热闹沸腾。
所有的冲动都在发生,而他只是一个傀儡,僵硬地给她盖上了被子,哑声道:“晚安。”
她睫毛颤颤,脸颊发热,懒声道:“晚安。”
贺循扭头,脚步镇定地迈出了房间。
他轻轻带上了房门,听见门锁清脆“咯哒”一声,身体力气突然荡然无存,紧紧闭着眼睛,手撑住了墙壁,发觉自己头脑晕眩,全身热汗。
黎可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把自己的脸捂进被子里,牙齿恨恨咬住被单,为刚才自己脑子的胡思乱想感到扭捏狼狈。
几分钟之后。
两个房间的浴室同时有水声响起——他们都需要好好地洗个澡。
极远处天幕又响起了春雷,这雷声隐隐约约,从心底滚过来,又滚过去,直至最后消失渺渺。
第54章
春晨微露,清风如梦,花园鸟声啁啾。
家里两个大人的精神都稍有萎靡,或者说沉默,唯有小欧和Lucky生机勃勃,欢天喜地。
小欧这几天格外高兴。
因为这阵子上岩寺的方丈爷爷生病,贺叔叔和妈妈忙不过来,只能请他关照Lucky,他不仅每天能跟Lucky玩,晚上还可以住在这里,跟Lucky睡一张床,小欧从小就想养一只宠物,但家里太小外婆也不允许,他真的非常喜欢跟Lucky挤在被窝里睡觉。
大人们都非常理解小欧早上热气腾腾的汗珠和欣喜,但他们表现含蓄,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太忙太累,只能对着小欧温声微笑。
黎可把小欧送去学校,再把家里紧要的家务做完,贺循先处理工作,跟父母打电话告知主持大师的病情。
两人把各自的事情处理完,在楼梯上遇见,各自抿抿唇,最后异口同声说:“去医院吧。”
去医院吧。
把半夜那燥人丢脸的幻想扔掉,虽是成年人也不至于如此饥渴,好端端的摸黑发情,靠着洗澡压抑冲动。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