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色调和消毒味有种沉重肃静的气氛。
病房安静又热闹,贺循陪着主持大师聊天,上岩寺很多老人和信众都赶来医院探望,周围病房的病人也过来听主持讲话,特需病房是个大套间,络绎有人进出,居然能容不少人。
黎可忙忙碌碌,要跟医生护士了解病情,要照顾这些来病房里的客人,还要时刻关注主持的精神状态,不让人影响休息。
值班的女医生姓杨,听声音和脚步是个冷静缜密的年轻姑娘,走过来喊黎可:“李小姐,麻烦您过来填份资料。”
“哎。”
黎可过了两秒才扭头应声,“来了。”
两人的脚步声偕同远去,贺循侧过脸,脸上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波澜。
过了会,黎可拿着几页纸折回病房。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贺循身边,把纸上的信息念给他听:“我填了主持的身份信息,留了你的联系方式,有两个地方需要家属签字。”
黎可把笔塞进他手里,牵着他的手挪到签字的空白处,“签在这里。”
贺循问:“刚才的女医生是谁?”
“杨医生,今天的值班医生。”
“听声音很年轻。”
黎可当然点头:“二十七八岁吧。”
贺循神色平静:“漂亮吗?”
“当然漂亮。”黎可眉尖蓦然一挑,眼神睨他,“怎么……你,对她有兴趣?”
他眼帘轻轻撩了下:“比你还漂亮?”
“不一样,她是聪明的漂亮。”黎可翘起下巴,自豪道,“我呢,我是那种俗气的漂亮。”
“再说了。”黎可睫毛轻撇,冷哼了声,“人家有男朋友了好吧,你没戏!”
“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随口问问。”贺循眉眼淡定,语气微疑:“你这几天忙进忙出,病房的事情很多,怎么知道她有男朋友?这么快就跟医生护士熟络上了?”
黎可抱着手,甩甩头发:“我哪有空,我是听蛮蛮说的。”
贺循把签过字的纸递给她:“好了。”
正好都在医院,蛮蛮想找黎可吃饭,奈何黎可真的走不开————她就算不照顾主持大师,也要照顾贺循,他对医院不熟悉,只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那么只能蛮蛮来特需病房找黎可。
正好一起聊会天,再顺便探望下方丈大师,还能多看几眼贺循,顺便……瞅瞅有没有什么情况。
两人站在僻静处说话,蛮蛮撞撞黎可的肩膀:“你每天跟杨医生碰面,她不知道你是徐清风的前女友?”
“应该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她应该也知道你、听过你的名字吧。”蛮蛮想,“徐清风他妈嘴里对你没一句好话,当初闹得要死要活,还能不说?”
黎可点头:“可能吧。”
不然她怎么能姓“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蛮蛮又浮想联翩:“你说你会不会在医院碰见徐清风?到时候大家一见面,面面相觑,要怎么办?”
黎可没好气:“闭上你的乌鸦嘴,脑子里没想一件好事。”
“没事。”
蛮蛮大大咧咧揽住黎可肩膀,“万一碰上,大不了你借贺循镇镇场子呗。”
黎可皱眉:“什么意思?”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看着挺能唬人的,风度翩翩,英俊多金,身份、气场和脸都能压倒徐清风,最好能让他妈知道,当个公务员小领导有什么了不起,昔日爱答不理,如今啊……咱Coco可是高攀不起。”
“我有病吧?”黎可要翻白眼了,“都没关系了,干嘛要这样?自欺欺人有用吗?这算什么?阿Q的精神胜利法?”
两人再嘀咕了几句,听见身后清脆的敲击声,双双扭头,贺循握着盲杖就站在眼前,眼神空濛,神色平和:“黎可,过来帮个忙。”
“来了!”
黎可朝蛮蛮抛了个眼神,两人会意,当即散开。
世间事情多半不能如意,就如墨菲定律,迟到就会被教导主任抓住,害怕考试考砸结果真的失误,担心某个人离开最后真的消失不见。蛮蛮也真的是个乌鸦嘴。
就在第二天,等主持大师在病房睡下后,贺循和黎可也要回白塔坊。
电梯间人多,又推进来一张病床,贺循默默地收起了盲杖,黎可把手一搭,直接搭在了他的臂弯,领先一步,语气淡淡:“走吧。”
没有盲杖和Lucky,她也能带着他走路。
司机刚开车过来,就在住院部外面等着,两人要路过一个小花园,本来两人走得好端端的,谁知旁侧突然喊了声:“贺先生,李小姐。”黎可偏首,看见来人,心里突然跳了下。
杨医生已经脱了白大褂,黑色的高领薄衫和松散扎住的长发,面孔清秀聪慧,身边站着来接她下班,浓眉大眼、身姿如松的男朋友。是徐清风。
两人四目相对,连徐清风也愣了下。
贺循先颔首:“杨医生,好巧。”
杨医生问:“主持已经休息了吗?你们现在回去?”
黎可只顾微笑,任由贺循说是。
“那就好。”杨医生清声道,“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病房有护士和陪房护工,不用担心,有任何情况医院会随时通知。”
“多谢,麻烦你们了。”
贺循沉吟了下,抬起漆黑眼睛,“这位是……”
他能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和气息,也知道黎可挽着他的袖子的手轻轻颤了下。
“哦,这是我男朋友。”
杨医生笑道,大方介绍身边男人,“徐清风,他是一名警察,正好也是路过,顺便来接我下班。”
徐清风微微一笑,眼神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客气向贺循伸手,声音清朗:“你好,我是徐清风。”
标准的握手礼,手伸在贺循面前,但他却一动不动,并没有礼仪性的回握。
那一下落空太过明显,杨医生刚回神,还在想如何解释下这位贺先生是位失明人士,但黎可已经懒懒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替贺循虚虚握了下徐清风,笑道:“你好。”
两人的手轻轻一碰,避嫌似的各自撤回。
黎可俏皮介绍:“这位是我的老板贺循,喊他贺先生或者贺总都行。”
没等旁人说话,贺循睫毛闪动,声音有些冷淡,因为太过冷淡甚至带上了某种怨气:“你就这样跟外人介绍我?”
"……"
黎可挤出笑容,不然呢?
贺循薄唇紧抿,手臂已经搂住了她的腰,手掌收紧,主导性十足。
黎可的笑容僵着,紧贴着他身侧的腰线也僵了。
他再用力一拢,黎可都快黏他身上去了,她这就懂了,索性没骨头似的倚在贺循怀里讪笑。
浓香满怀,两人姿势太过亲昵,贺循呼吸乱了瞬,嘴唇顺势前贴,温热的薄唇就贴在黎可额头,很随意地啄下一吻。
杨医生偷偷微笑,徐清风却是眼神发黯,轻轻偏挪开。
“抱歉,我眼睛看不见,需要她带着我。”贺循坦荡抬眼,“时间不早,下回有空好好聊聊。”
杨医生说好,两边说了声再见,各自走开。
人已经走了,黎可努嘴,无语抱手,贺循察觉,缓缓地松开她。
她斜斜觑他:“你是不是听见我跟蛮蛮说话了?”
贺循抿唇沉默,而后问她:“这就是你那位差点要结婚的警察前男友?”
黎可瞪他:“你怎么知道?”
“小欧说的。”他眉眼平静,“小欧说他很喜欢这位徐叔叔。”
黎可把唇线抿直——小欧到底跟他说了多少话?
“所以你干嘛呢?”
黎可把头发捋到耳后,额头还有他亲吻的触感,“杨医生优秀漂亮,他俩般配登对,你出头替我跟小欧撑场面?”
贺循没说话。
黎可望着他,咬着唇壁:“你这是报答我上次在临江陪你跟清露吃饭?”
贺循垂眼问:“你觉得呢?”
“幼稚死了。”黎可嘟囔,心里发乱,扭过脸,“我帮你一次,你也帮我一次,那就扯平了啊。”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白塔坊。
人的一生时间,感情占多少?情绪占多少?
不管喜怒哀乐如何,生活大抵是琐事,吃吃喝喝日常家务,工作交情人际关系,一点浅显的娱乐和消遣,时间就这样过去。
徐清风陪着女朋友去餐厅吃了个饭,看着时间尚早,两人又买了些水果补品,一起回家看看徐母,一家人坐着聊天喝茶,最后看着时间不早,徐清风开车送女朋友回去,把女朋友送到家,和杨家父母聊了几句,自己独自开车回家。
路灯暖黄,夜风和暖,车子驶在空荡清寂的街道,徐清风望着前路,心里像这街道般空荡。
但也只是空荡,认真说起来,那些难过痛苦,也在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失。
时间会淡忘一切。
分手也需要戒断,后来徐清风就不敢也不想再见黎可——他无法忤逆父母,母亲的癌症更像是一种负罪感,他也知道她身边不会缺少男人,如果做不到相爱相守,那每一次见面都是重复痛苦。
只要割舍,只要不见面,爱和痛都渐渐地淡了,后来他也如父母所愿,找了新的女朋友,有了稳定正常又让家人满意的生活。
医院的匆匆一面,看起来她似乎也过得不错。
黎可躺在客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家里的睡眠很好,几乎没有失眠的时候,这几天住在白塔坊,再软的床和再舒适的环境,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黎可不好说自己是欲火焚身,这到底是怎么个焚法也说不清,人单着的时候什么念头都没有,躺着床上两眼一闭就是天明,遇见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欧阳飞是这样,徐清风也是这样,现在的贺循也是这样,爱上男人的时候,她自己先乱了。
男人也没什么值得爱的,其实女人都明白这道理,他们有各种乱糟糟的毛病和更绝情恶劣的心,可到底是基因指令还是荷尔蒙作祟,有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看见操场打球的年轻男生会翘起嘴角,路过的帅哥也会多瞄几眼,他们显露脆弱的时候会心软,身体撩拨的时候也会心动。
她不应该一次又一次地心动。
黎可蹑手蹑脚地下楼,推开了客房的门,坐在床边看看熟睡的小欧和Lucky,她摸摸小欧的脑袋,想起欧阳飞的样子,再想起他喜欢的警察叔叔,只能轻轻叹口气。
窗外月色清亮如水,黎可捧着水杯,走出大门,看见外头圆月高悬,万缕清辉,把花园照得明晃晃,枝头的树叶和地上的阴影轻轻在风中摇曳。
有清淡的声音从露台传出来:“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她抬头,看见贺循坐在露台。
他坐在那里,面对一轮明月,好像在欣赏月色,又好像在沉思,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那样坐着。
黎可轻轻迈步上了露台,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今晚有流星雨。”贺循找了个理由。
他也睡不着。
家里多住了两个人,这似乎很好,但人就躺在隔壁的房间,一墙之隔,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幻想,也不想出门散步,只能坐在露台,熬到最后才闭眼睡去。
黎可拖过另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新闻说今晚有流星雨,但贺循没有仔细听是什么时候,他记得以前去黄石公园看流星雨,当时还有强烈的极光活动,流星从英仙座方向直冲璀璨银河,那时候大炮小炮都对准了天际,而他还没有架起相机,只能用眼睛接纳无比绚丽的颜色。如今他眼前漆黑,甚至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只有身边人的声音清晰可闻。
黎可在他临江的公寓见过他拍的流星照片,可她长这么大,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真的流星雨。
她没有亲眼见过流星,当然也没办法安慰他。
她把身体趴在栏杆,把下巴搁在手臂,贺循听着她的动静,闭上眼睛。
他用极轻的声音:“黎可,跟我讲讲你和徐清风的事。”
黎可其实不喜欢说起以前。
但在这样的深夜,她愿意坐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故事给他解解闷。
“我跟徐清风啊。”她轻轻拖着音调,“我以前都跟你讲过什么?临江,对,我二十二岁在临江,然后很快又离开,回到了潞白,跟小欧在一起。”
“回到潞白之后……”
黎可笑了下,“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换过很多工作……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酒吧卖酒,因为卖酒能赚很多,我要养小欧,也不想过拮据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卖酒,有个男人对我动手动脚,我当时气不过,拎起桌上的酒瓶把他脑袋砸开了花,那个人满脸鲜血,躺在地上哀嚎,当时整个酒吧的人都吓坏了,警察也很快赶到了现场,当时来的警察……就是徐清风。”
她被徐清风带上了警车,苍白的脸颊还沾着血迹,发红的眼睛含着光亮,抿着很倔强的红唇,声音喑哑地问徐清风她会不会坐牢,能不能先让她见见她的小孩——她猜想自己会闯下弥天大祸,会被关进监狱,会被人报复赔偿,但她实在舍不得小欧。
但最后结果让人松了口气,那个男人本身就有些前科,又在酒吧醉酒生事,猥亵侮辱在先,而黎可砸他的脑袋虽然淌了很多的血,但只是看着吓人,伤口并不算太严重,何况徐清风还悄悄帮了她一把,他家里有些关系七拐八拐跟那个男人认识,私下谈和,最后黎可也没有赔太多钱。
黎可当时很感激徐清风,那个晚上他把警服披在她的肩膀,后来又暗地帮忙,徐清风不需要她的感谢,也不收礼,连锦旗都不要,黎可没办法,索性点了几次奶茶和点心送到警局,以徐清风的名义请警局同事,后来徐清风连奶茶也不收,黎可也就作罢。
后来黎可就不再卖酒,换了其他工作,也跟这位好心的徐警官结束了联系。
大半年之后的某个周末,徐清风和一群朋友出去玩,在鬼屋遇见了一个新娘女鬼,那个女鬼随便对人敷衍吓一吓,但是对着徐清风和一个女生穷追不舍,把那名女生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个劲地往徐清风怀里钻,挂在徐清风身上尖叫哭泣。
当时徐清风被这名女生朋友缠得喘不过气,又奇怪又窘迫这个鬼新娘怎么就光顾着围攻自己,最后他生气揪住了女鬼的袖子,这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噗嗤一笑,撩起了头发——大半年没见,本来都已经忘记了这号人物,徐清风突然就认出了黎可。
那时候黎可在鬼屋兼职上班,等徐清风走出了鬼屋,黎可跑出来找他,说看着徐清风跟朋友进来,她以为那个女生是徐清风的暧昧对象或者女朋友,就想着帮忙助攻一下,增进下两人亲密度。
徐清风解释那是普通朋友,黎可咧嘴道歉说不好意思,又问徐清风有没有存自己的手机号——徐清风当时愣住,心里想着如何回绝,但黎可径直从兜里掏出一管黑紫色的口红,找了张纸巾,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纸巾递给徐清风,笑着说以后他带女孩子再来玩,她可以给他免票,还能帮忙撮合。
后来徐清风也一直没去鬼屋玩,很久之后的某天,黎可特意去派出所找他,给他几张门票,说他一直没去找她,但她现在辞职了,索性把门票送过来。
他问她辞职了?黎可笑说是啊,小欧是夏天生的,正好赶上最小月龄念幼儿园,小欧开始读书,她就可以去找个全职工作。
那时候黎可没化妆,顶着头红红黄黄的头发,手指涂着很醒目的黑色指甲油,徐清风问她去找什么工作,黎可说不知道,先找找看——徐清风想了想,当时只是想帮她一把——他表姐开了个茶室,正在招茶艺师。
黎可真的去了茶室上班,徐清风隔几个月在茶室看见她,春天的海棠树下,她穿银白色暗花掐腰旗袍,发髻插着朵粉白色的花,白生生的一张脸,妆感很淡,他一开始甚至都没认出她来。
他坐在那儿跟朋友喝茶,她低头坐在一旁泡茶,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脖颈,后颈细绒绒的头发,抿着唇微笑,趁着人不注意,偷偷跟他说:“我都是装的。我什么样你还不知道?”
对,他还记得她当时在酒吧的样子,脸上身上手上都沾着血,恨恨又高傲地拗着下巴,像只凶戾艳丽的兽。
后来两人好像熟了点。
徐清风家族聚餐,表姐把手机落在了茶室,黎可突然推开了包厢门,过来给表姐送手机。表姐随口说,这小姑娘卖茶叶卖得蛮好,就是脾气大,性格傲,有个客人看中她,来了好多次,她都不搭理人,还把人得罪了。
家里人说着话,徐清风目光穿过窗户,看见黎可在路边等车,她的旗袍外面套个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纤细小腿光裸洁白,踩着高跟鞋站在湿漉漉的路边,片片雪花落在她头发,她发髻那朵丝绒花轻轻地掉在了泥地里。
他最后忍不住,起身走出餐厅,走到路边,捡起了那朵花。
黎可有时候上班会把小欧带去茶室,后来徐清风就经常带着小欧出去玩。
她带小欧去游乐园,徐清风开车去接她们回家,黎可和小欧咬着棒棒糖坐在游乐园外面的台阶,一大一小看着地上找糖吃的蚂蚁。徐清风!她嗓音清脆,用那种小孩跳起来的姿势跟他招手,小欧眼睛发亮,奶声奶气地说警察叔叔,你好酷哦,语气语调跟黎可一模一样。徐清风走过去,抱起身体软软的小欧,让他的小手搂着自己。走吧,他笑着说,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一起去餐厅吃饭,摆盘上有柠檬片,黎可诱哄着小欧吃柠檬,酸得小欧耸起肩膀,把小脸皱成了一朵花,黎可哈哈大笑,徐清风说不能虐待小朋友,结果小欧捧着脸,吧唧着嘴巴:“妈妈,我还吃!!”
这下轮到徐清风傻眼。
回家的路上,后座的母子俩都睡着了,徐清风把他们送到楼下,黎可醒过来,站在车门旁,弯腰探身去抱小欧。他看见她脸庞雪白柔软,长发倾泻肩头,穿平底帆布鞋和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的窄身短袖,腰臀腿的线条格外漂亮,无论怎么样都让人心动万分。
黎可抱不动小欧,累得直起身体,“我来抱吧。”徐清风走过去,她身体一扭,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吻她。
黎可怔住没动。
这个吻越来越深,后来黎可轻轻把手搭在他肩膀,他搂着她的腰,小欧一直睡在车里,怎么也不醒,两人在车门旁接吻,不知是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过去。
接完吻后,黎可睫毛一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第二天徐清风去茶室找她,她在房间洗茶杯,两人又吻到了一起。
徐清风那时候住在警局附近的自家老房子里,过节他打算送几罐茶叶给自己的老师,黎可回家顺路把茶叶送他家里,大门打开,她扬起脸对他笑,他低头亲吻她那双让人情迷意乱的眼睛,她的手臂搂紧他的肩膀,一步步地关上了卧室的门,白色山茶花的发簪被他抽出,她的长发铺满他的肩膀。
徐清风不知道那种吸引力怎么而来,只是有种念头想摘下她,她就是路边花坛里的玫瑰花,美艳漂亮,当然也是无人保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路过就顺手薅走了,或者一阵狂风就摧残零落。
他们开始悄悄谈恋爱,带着小欧,周末一起去游乐园玩,一起分吃彩色棉花糖,大冬天一起吃雪糕,一起抢一盒巧克力,一起在家看小欧喜欢的动画片,她大笑的时候会把眼睛弯得像月牙,恶作剧的时候会假装无事发生,害羞的时候也会埋头扎进他怀里。
可惜这种甜蜜时光并没有持续太长,很快就被人发现了端倪,徐清风妈妈破门而入的时候,黎可就躺在徐清风的怀里,身上穿着他的T恤,笑声清脆又轻佻,徐母气得七窍生烟,头昏脑涨。
徐清风跟家里吵了很久,试图让父母接纳黎可,但徐母绝无可能让自己清清白白的儿子跟这样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家里时常硝烟四起,父母骂儿子鬼迷心窍,吵得厉害,他脱口而出:“我就是喜欢她,我不仅喜欢她,我还想娶她。”
徐母狠扇了徐清风一巴掌,掉着眼泪问他:“我记得你以前上学,妈妈帮你买衣服,你嫌这个颜色不好看,那个款式不喜欢,就单单一件羽绒服,我就给你换了三次,你连买件衣服都要挑,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不知道好好挑一挑了?”
徐清风没办法说服父母,很快,徐清风的妈妈被查出乳腺癌,以死相逼,不分手她就绝不进医院治疗。
黎可知道这事后,就已经主动跟徐清风分手,她从茶室辞职,另外找了工作,跟他划清界限,只是那时候徐清风还是年轻气盛,爱意蓬勃,说好的割舍,却偏偏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抓紧她,他实在没有办法放手,太痛苦,也太折磨。
后来徐清风只能想出那个办法——趁着徐母化疗,他想立即跟黎可悄悄领证,他们很快会生一个孩子,他会跟父母说是自己冲动,这个意外的孩子会获得父母的心软,成为黎可被家人接纳的敲门砖。
只是黎可拒绝了他。
他紧紧搂着她,眼里含着眼泪求她,甚至狂热地吻住了她,但最后一步,黎可还是要把那枚铝箔包装塞进他的手中,她有一双水光荡漾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明明爱着他,却依然要说:“徐清风,我可以跟你玩跟你谈恋爱,却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结婚,更不可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他心里也有莫名的失落和怨气——她可以为小欧的爸爸决意在更年轻的时候生下孩子,却不愿意在正好的年龄和他结婚生子,她其实是不是没那么爱他。
可是徐清风又隐隐能理解黎可——有过养育小欧的伤痛,再没有任何男人能让她不顾一切。
后来黎可立马又找了个男朋友,是工作的同事,徐清风甚至没有找她的机会,两人完全划分了界限,她扔掉了徐清风所有的东西,甚至照片。
后来徐清风再也不出现,黎可情绪也不太好,关春梅恨恨戳着她的脑门:“后悔了吧。”
“有什么后悔的。”她嘴硬,“我又不是找不到更好的。”
关春梅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最后黎可跟小欧分享了一盒巧克力,她告诉小欧:“徐叔叔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以后咱们忘记他吧。”
小欧难过问:“为什么?”
她咧着嘴笑,眼里盈着光亮,托着腮,仰起头:“因为我不够好。”
流星划过的夜晚,黎可语气闲闲淡淡,她并没有讲太多的话,只是三言两语,简简单单地讲完了她和徐清风恋情。
贺循在旁侧沉默。
他想:原来她当茶艺师,煮的茶那么好,是因为徐清风的缘故。
他又想:
如果她当年继续留在临江,他可能真的遇见她,他也能像徐清风一样站在她身边,徐清风做的事情他都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他甚至能看见念幼儿园、奶声奶气的小欧。那么徐清风就根本不会出现,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那清露呢,他还会不会和清露在一起?
甚至……他会不会取代徐清风,成为她的那一任男友?
第55章
主持大师仍在医院住院。
老和尚年事虽高,但上岩寺生活作息清简健康,心情平和,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大问题,检查的结果大多是器官的自然衰老和病变,脑血管的问题暂时无需也不宜手术治疗,这几天的药物和输液情况已经在好转。
虽然病情让人放心,但还是需要人在医院陪护,所以黎可还是暂住在白塔坊。
她很想回家。
不仅关春梅每天都在旁敲侧击地问,淑女蛮蛮每天都在群里八卦闲话,奈何事情太多,贺循晚上都要工作,她实在忙不过来,留在白塔坊过夜最方便。
黎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瞎想什么——想在医院男人搂住自己的腰往他身上一拢,想他贴在额头的随意一吻,想他深夜牵着她的手回房,想他愤怒地用双手掐紧自己的腰到难以呼吸,想那个缠绵缭乱的吻,想他搂着自己洗着冷水澡,想她把酸痛的脚蹭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春天到了。
花园的鲜花红艳,夜晚总有虫鸣鸟叫,野猫在墙外惨叫打架。
黎可蹬开被子,捂住脑袋,只能骂一声靠。
那天抽空回家,黎可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里,意外在手拎包的内袋摸出几枚薄薄的铝箔包装。
包装上标着醒目的日期——快到保质期了。
她都忘了。
连避孕套都有保质期,爱情的保质期又能有几年?她都快忘记欧阳飞的样子,再见徐清风也是云淡风轻,再爱一个男人,又能有什么意义。
黎可把铝箔包装扔进垃圾箱,想了想,又仍旧收回内袋——最好的用途,就是看着这个东西过期。
既然睡不着,那就索性不睡。
晚上没睡的同样还有贺循,这几天晚上他都会坐在露台吹风消磨时间。
黎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这时候的夜晚是安静的,没有虫鸣也没有猫叫,与其胡思乱想,其实两人坐着聊聊天反倒更好——聊素的,越素越好。
黎可会跟他讲讲花园的花花草草开成了怎么样,说起天上的云朵月亮,白塔坊的变化和日渐增多的游客。
她又问他为什么睡不着。
他总是睡不着,不管是在河边散步还是在露台发呆,贺循望着漆黑如墨的夜晚,过了会,说:“可能……因为太贪婪。”
黎可不明白。
贺循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话:
“失明之后,我家里人为了鼓励我、让我重拾信心,带我接触了一些人,认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有些是先天性盲人,有些后天因故失明,有些除了眼睛看不见外甚至还有别的疾病,有些甚至有更严重的身体残缺。”
“他们有些从未见过光明,但我有过二十四年的精彩人生,他们有身体的残缺和痛苦,但我还有健康的身体,他们生活拮据但努力活着,而我有钱什么都不缺,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心酸,但我拥有很多让人羡慕的东西。跟他们比,我好像中了幸运大奖。”
“我没有变得更快乐,而是愈加认识到自己的贪婪。”
贺循偏过脸,面对着她,平静道,“即便是跟这世上绝大部分人相比,我已经拥有太多。可我还是想要自己完美无缺,什么都想要,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属于我……但我又知道,人应该知足,越贪婪只会越痛苦。”
他还是想要:想要体面轻快又毫不狼狈地活着,想要把工作做得毫无瑕疵,想要成为完美优雅的男朋友,甚至游刃有余地面对一些处境。
黎可忍不住笑起来:“我有个好办法。你去趟银行,然后站在马路中间撒钱,这样你不仅能看见所有人的贪婪,还能看见满街人的快乐,别人的贪婪比你更贪婪,别人的快乐还能冲灭你的痛苦,多好啊。”
她坐在椅子里扭了扭,想着就心花怒放:“不过你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得捡最多的钱,显露最大的贪婪,当最快乐的人。”
"……"
贺循抿直唇线,语气生硬,“是个好办法,如果我变成财神爷的话,神仙能有什么贪婪,光顾着看别人的贪婪就行了。”
“对啊!”黎可大笑。
“哎,我给你算个命吧。”黎可兴致勃勃,“你看你想要什么,命里有的那就不叫贪婪,叫命中注定,命里没有的,那都不重要,更扯不上贪婪。”
贺循摊开了自己的手。
借着月光,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的纹路上轻轻划动,像蚂蚁爬过的痒。
她胡言乱语:“你的生命线很干净,家庭幸福,父母关系很好,生活富足,虽然中段可能有些坎坷,但一顺到底,健康长寿,幸福安康……智慧线基本没有什么分叉,说明你这个人的性格很统一专注,有才华有事业,有一点小乱纹,可能记忆力稍稍有点儿衰退,但这个三角交叉,说明你会会凭借自己的能力,越来越有钱,福禄双全。”
“还有你这个感情线,没什么碎纹,说明你对感情专一,虽然结婚比较晚,但结婚对象和你很相配,属于门当户对、心意相通型,顺顺利利没有什么感情波折,恩爱到老。”
贺循淡声问:“我这个样子也适合结婚?”
“太适合了,你不知道吗?你简直是结婚圣体!”
黎可笑道,“天下男人全都是睁眼瞎,特别是结婚之后,连老婆美丑打扮、厨房家里乱不乱糟、孩子哭闹,婆媳矛盾啊什么都看不见。可大哥您就是真看不见啊,谁也埋怨不着您,连借口都不用找,省略了多少家庭矛盾。”
"……"
贺循站起身来,有气无力,“睡觉去吧。”
月光碎了一地,什么都不用想了——被她这么几句胡说八道,什么午夜遐想都消失无踪,久违的通体舒畅之感又回到身上。
主持大师在医院住了一周,情况稳定,可以拄着拐杖行走,差不多能安排出院了。
出院检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留下个手抖的后遗症,可能以后就没办法再挥墨抄经写字了,只能念佛坐禅。
虽然有点遗憾,但老和尚九十多岁的高龄,心态平和,也到了该收山的时候。
出院之前,特需病区很多人慕名来探望这位白眉长寿的方丈,也因此知道了在山旮旯里那间不收香火的上岩寺。
蛮蛮中午也来找黎可。
她俩站在角落嘀嘀咕咕,贺循时不时能听见。
原来女生无论年龄:念书时候班级女生就爱凑在一起聊天八卦,等她们长大成年还是喜欢谈天说地,等到了老……她们依旧要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贺循出声,让她们不要躲在角落聊,这么爱聊天就去特需病房楼下的餐厅边吃边聊。
结果最后就变成了三个人坐在餐厅里大眼瞪小眼。
旁边男人坐着,就不好说得太随意,蛮蛮和黎可哼哼哧哧说些身边的八卦琐事,再问问小欧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再一起去淑女那剪个头发。
她们聊天吃东西,贺循面前也就一杯咖啡,他面色很安静,只是听她们说,偶尔开口,清淡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轻讽:“每天说这么多话,你们的友谊很深厚。”
“友情就是越聊越有嘛。”
蛮蛮说:“……我跟Coco淑女当年有个称号叫江湖四美,都是一起打过架骂过人逃过课的交情。”
贺循问:“江湖四美?你们三个人?”
“原来还有一个娜娜,后来跟我们吵架闹掰了。”蛮蛮瞟瞟贺循,再瞟瞟黎可,笑问,“您对Coco这些事感兴趣哦?”
蛮蛮私下跟淑女交流过,觉得这两人关系似乎越来越近——初中时期他俩交流不多,那没什么可说的。现在黎可贴身照顾贺循,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过年那阵Coco还特意跑去临江给贺循送文件,现在两人相遇,会不会有点什么……
黎可在桌子底下踩了蛮蛮一脚,让她少废话。
贺循轻轻挑了下眉,慢悠悠喝口咖啡:“我只是理解你们的友情。”
毕竟。
“江湖四美”这个词跟“侠女红线”真是一派相传。
等蛮蛮回科室上班,贺循和黎可一起回特需病房。
在电梯里,贺循理所当然地问:“你们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聊我?”
“怎么会!”
黎可佯装无辜,语气铿锵清白:“你有什么好聊的?”
贺循神情笃定:“我不值得成为你们的谈资之一?”
从小到大,他几乎都是被人夸奖围绕,失明后更是成为话题人物——并不是说这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但贺循已经习惯并对这种处境淡然置之。
“大哥,您是不是太自信了?谁培养您这种自信的?”黎可匪夷所思,语气夸张,“您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有哪里可以作为谈资的吗?您平时生活那么无趣无聊……无聊你懂吗?就是‘无聊’的意思。”
她嫌弃地“啧啧”两声,领着他走出了电梯。
贺循跟在她身后,并不觉得恼怒或者尴尬,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他不相信她的话,但又对她的揶揄并无不适,内心甚至舒适坦然。
这就是潜移默化的力量。
方丈大师出院那天,黎可终于带着小欧住回了自己家。
即便贺循没有说让她走,黎可还是迫不及待、甚至麻溜地把客房整理出来。
贺循的父母从临江来了潞白。
因为主持的这次住院,宋慧书觉得无论如何要回潞白探望下,另外贺循最近接手了公司在潞白的新项目,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种新开始,父母想再来看看他在白塔坊的生活。
另外电话里没有明说……上次春节无缘得见,父母私心想见见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贺循挂断电话后,握着手机蹙眉。
他跟黎可说起这事,黎可倒是一脸无所谓,贺循听她语气轻松坦然,抿抿薄唇,也没再说什么。
四个小时的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过是半日时间。
车子驶到白塔坊,黎可站在贺循身边,看见从车里下来的夫妻——贺循的父母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虽然发间缕缕银丝,但保养得宜,衣着装扮贵气又低调,言行举止沉稳笃定,是那种典型的带文化和财富底蕴的长辈。
她走上前,接过司机手里的行李,客气礼貌又笑盈盈地喊先生和太太。
黎可想装的时候,自然是天衣无缝。
见长辈就是要低调,黎可甚至都没化妆,简单素净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利落,虽然发色有些亮眼,但更衬得她眉目如画,天生丽质。
宋慧书挽着丈夫贺永谦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眼睛发亮。
这姑娘……看着真不错啊。
老夫妻俩没声张,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儿子,拍拍贺循的肩膀,整整他的衣领,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往家里走,旁边跟着牵着Lucky的黎可。
踏进家门,目光所及,两人也是心里宽慰。
老宅子还是宋慧书记忆中的样子,记忆里有些昏暗复古的色调,不知道是不是午后阳光太过灿烂,花园明媚鲜艳,家里窗明几净,处处都是整齐有序,纤尘不染——打理得真温馨。
不是黎可干的———主要请了园丁和全屋清洁来临时抱佛脚。
宋慧书和贺永谦坐在沙发,笑容满面地跟贺循说话,不动声色又不落痕迹地打量黎可。
这姑娘做事有条有理,对待Lucky也温柔细心,泡茶的手艺特别好,她端着茶杯,落落大方地送到各人手里,贺永谦喝一口茶,当即欣喜地夸了声“好”。
果真像贺邈和贺菲所说,是个温柔娴静的好女孩。
黎可也知道夫妻俩在悄悄打量她,不过也不以为意,毕竟她走哪都要被人打量一番。
直到宋慧书拿出了特意为黎可准备的礼物。
“小黎,你来坐。”
宋慧书握着黎可的手,话说客气得体:“年轻女孩儿也不要穿得太简单素气,青春难得呀,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你身上什么都没戴,正好包里有个小玩意,就当一点心意,谢谢你对小循的照顾。”
说是小玩意,其实是条珍珠项链。
礼物拆了外包装,只是用个精致的缎袋装着,说显眼隆重也不是,毕竟只是小小巧巧的一串项链,但更不能说是随意,大颗闪亮的珍珠像电灯泡般耀眼,光泽度一看就很昂贵。
像个意思不那么明显的见面礼。
显然这不是送给“保姆”或者“助理”的小礼物。
黎可捏着那串珍珠项链,轻轻瞅了眼贺循——他姿势闲适地坐在那里,神情或者话语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她拿什么身份收这份礼物?
再听着宋慧书说话,黎可稍稍琢磨了下。
临江那两天,她住在贺循的公寓里,第二天早上贺菲让人送来衣服,后来去跟贺邈和清露吃饭,又当着人的面接吻……
找了个空当,黎可捏着珍珠项链,悄声问贺循:“你大哥和清露不是订婚了吗?”
清露和贺邈的确已经订婚,就在不久之前,但贺循没有回临江,只是照常地往家里打电话祝贺。
贺循点头说是。
黎可问:“你没有跟家里人解释……我们的关系吗?”
“解释什么?”
贺循垂眼,慢条斯理说话,“不需要解释,你也不要多说,应付几句让他们放心即可,我父母并不会在潞白待太久。”
“那这个珍珠项链怎么办?”黎可压着嗓音。
“收着吧。”他淡声道,“一点小小心意。”
“这么大方。”黎可嘀咕,“你们一家人都是慈善家啊?”
这阵子白塔坊的家里就热闹欢乐,也是忙不过来,贺永谦和宋慧书探望方丈,在在上岩寺待了一天,何老板又登门拜访又设宴款待,连着见了几位远亲旧友,剩余的时间夫妻俩都陪着贺循,也想着跟黎可多相处相处。
人的期待值总是一点点拉升的,贺循失明之后,最初贺永谦和宋慧书想着儿子能好好活着就好,后来又盼着他能乐观坚强,再想着他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而后又想他多接触外面的世界,现在盼着他能跟女孩子恋爱相处,又想着他结婚生子。
以前想着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总归先要有个人能走进他心里,有正常人的感情。
等这个女孩子出现,看见是个年轻漂亮、温柔体贴的女生,又更加放心高兴。
在宋慧书和贺永谦心里,贺循永远是最懂事最让人疼的幼子,以前两人工作太忙又光顾着收拾两个哥哥姐姐,贺循从出生都是保姆带着,后来又放到潞白的外公外婆身边,即便长大回家也是念书工作都稳重笃静,直到眼睛意外失明。
夫妻俩想过。
如果这女孩子外貌性格人品各方面都让人满意,两人也不会挑剔家世背景或者个人经历,肯定是踏踏实实、高高兴兴地盼着两人顺利地走下去。
奈何贺循不喜欢父母的探问,不管怎么旁敲侧击都很少讲,总是搪塞两句过去。
现在好了,贺循不肯说,耐不住宋慧书和贺永谦能用眼睛看,当面跟黎可说话聊天。
短短几天的接触下来,宋慧书怎么看黎可都满意。
贺循不让她多问,宋慧书只能不着痕迹地跟黎可聊天,想知道她家里住哪儿、父母如何、生活如何、以前的经历如何。
并不是非要着急如何,只是两个人年龄其实也不算小,同龄人到这时候也差不多要谈婚论嫁,可以多了解了解。
黎可也知道。
那天宋慧书坐在蔷薇花架下,让黎可陪着她喝茶聊天,再慈爱地看着趴在旁边的Lucky,调笑道:“这小黄鸭真可爱,Lucky当宝贝似的,走哪儿都叼着。”
黎可矜持微笑,冷不丁来了句:“这是我儿子送给Lucky的玩具。”
宋慧书端着茶杯,猛然愣住,半响回神,惊讶忐忑:“你刚才说……”
“我说这个玩具是我儿子送给Lucky的。”黎可说话清清凌凌,“我儿子经常来家里找Lucky玩。”
宋慧书脸色发懵,如遭雷劈:“小黎……你,你有儿子?”
“对啊。”黎可甜甜笑道,“我儿子就在白塔小学念书,今年都八岁了。”
“亲儿子?”宋慧书瞪着眼。
黎可挑眉笑道:“当然是亲生的,我怀胎十月,在医院痛得要命才把孩子生下来。”
"……"
空气沉闷,宋慧书上上下下打量黎可,目光疑虑。
黎可噗嗤一笑:“阿姨,您是不是看我不像生过孩子?”
“因为我那时候年纪小,我没念过大学,二十岁就怀孕,同学们还在学校上课,我二十一岁就有了儿子,速度比她们快。”
宋慧书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眼神难辨:“那,那你已经结婚了?还是……”
“没有,我从来没结过婚。”
黎可慢悠悠、轻飘飘,语气还带着些许自豪,“我是未婚生子,自己带着儿子生活,孩子没有爸爸,跟我姓。”
他们这种家庭,什么时候接触过这种人,宋慧书的笑容已经完全裂开:“这……那……”
黎可坦坦荡荡:“我从小家境就不好,爸妈早年离婚,我爸跟着别的女人私奔,我跟着我妈生活,我妈以前在工厂上班,后来下岗失业,她就迷上了打麻将,脾气也暴躁,还因为打麻将骗钱被警局拘留过,她自己跟男朋友同居,从来都不管我。”
“后来我就青春期叛逆,读书的时候天天逃课打架,每天游手好闲,读书成绩特别不好,初中毕业后我勉强念了个垫底高中,但谈恋爱还是挺拿手的,后来一不小心就怀孕,那时候年龄小也不懂事,干脆把孩子生下来。”
“这些年我也没怎么正经上班,以前在酒吧卖过酒、网吧游戏厅都干过,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不过我运气还行,毕竟长得漂亮,追我的人也多,我妈就天天催我找个好男人嫁了,下半辈子带着儿子有依靠,也不用上班吃苦。”
“别的事情我都做不好,但做做饭洗洗衣服还是能干的,俗话说嘛,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把家里的事情做好、男人伺候好,这样才容易嫁出去。”
“阿姨,这些贺先生没跟您提过吗?”
黎可眨眨眼睛,问:“您还想知道点什么吗?您对我这么好,我肯定跟你讲的都是真心话。”
“哦,对了,您之前也问过……其实这份工作是我朋友特意推荐我来的,毕竟这里工资高、环境好、贺先生对我也特别好。”
宋慧书望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俏脸,只觉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这家里,宋慧书和贺永谦面面相觑,饭也吃不下,话也说不出来,心也乱糟糟的,只是愁眉苦脸地望着贺循。
第二天,实在没忍住,贺循被父母请进了书房。
宋慧书小心翼翼地问他,知不知道黎可有个儿子,知不知道这姑娘的具体情况。
贺循紧紧拧眉,闭上了眼,沉了口浊气,冷白着脸回答:“知道。”
“小循。”
宋慧书看着儿子差点要哭出来,心里无比酸楚,“儿子!”
儿子是好的,即便眼睛看不见,但是相貌、性格、人品、能力和家世样样不缺,他真的值得遇见个好姑娘。
清露是很好,即便比不上清露那样好,普通人家的好女孩也很好。
他要是眼睛看得见,绝不会跟这样天差地别的女孩误入情网。
是因为缺了这双眼睛——他看不见,他被人蒙蔽,他心里缺了东西,他生活太孤独,他需要人给他温暖。
他值得一个好女孩。
“我和你爸爸的心都很痛。”宋慧书搂着贺循的脑袋,声声低泣,“我们不该让你独自回潞白,我们不应该让你受这种苦,我们不应该……”
贺循眉眼冷凝,面沉如水。
她真厉害——一开始她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如今在宋慧书面前,她一口气全说了。
“爸,妈。”
贺循捏着眉心,“情况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不用操心,也不用管。”
“天下的好女孩那么多,你换个女孩喜欢?换个人喜欢行吗?”
宋慧书心痛地握着儿子的手,“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能找个更好的女孩子,这个黎小姐,她,她实在……你明白事理的对不对?”
“跟我们一起回临江吧。”
贺永谦摁在贺循肩膀,“你哥跟清露已经订婚,你姐又在国外,家里只剩我跟你妈,两个人冷冷清清,你在潞白生活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有家里人照顾还是放心些,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呆着强。”
“……”
“……”
贺循不想解释他跟黎可没走到“陷入情网”的那一步。
又要解释她其实“没那么糟糕”。
但宋慧书和贺永谦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
除了头疼和闭眼沉气,贺循只能忍气吞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一切东西。”他声音也凛冽,“爸妈,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插手,也不用劝说什么,我的事情只能我自己做决定。”
一如他决定离开临江,回到潞白。
宋慧书和贺永谦离开潞白的时候,心情和气氛其实并不愉快。
不过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还戴上了那串闪亮亮的珍珠项链,仪态端庄,翘首以盼:“叔叔阿姨,期待你们下次再回潞白。”
珍珠项链在太阳下光芒闪耀,宋慧书心痛地闭上了眼。
这和鱼目混珠有什么差别?
车子慢慢驶离白塔坊。
折身回去,贺循面色霜白,脚步和气息都极冷。
他径直上楼去书房,又在听见黎可搂着 Lucky甜言蜜语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脚步,偏过头,冷冰冰地掷下一句话:“你在我爸妈面前瞎说什么?”
黎可停住 Lucky的下巴,抬头看他,轻描淡写:“我没有瞎说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要说?”他面色如霜。
“因为你父母想知道。”黎可耸耸肩膀,轻飘飘回答,“他们问,我自然就回答。”
贺循忍住心中的闷气,瞳仁冷锐,唇线抿直:“你不是很能装吗?你就不能在我爸妈面前装一装?”
黎可嗤地笑出来:“我装的时候,你又嫌我太装不坦诚。好了,现在我坦诚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真诚,没有夸耀也没有诋毁,你又嫌我不装了?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贺循拧眉,闭了下眼,神色烦闷起来:“黎可,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说过,我父母只是在这暂住几天,不用说什么,随便应付几句就行。”
“我不想干什么。”
黎可站起来,问他,“你想干什么?你看不出来你父母的态度?看不出来他们对你的期待吗?”
“不要以为一条珍珠项链就能收买我,我只是一个保姆而已,我不想给自己多事找麻烦。”她抱着手,冷冷哼声,“你其实可以自己说、自己随便解释,不要把我拉进你的家庭关系。”
“我为什么一定要配合你、配合你父母的追问和期待?即便这几天我已经在配合,那在你们的心里和眼里,我还要再怎么配合?我要说我家世清白?纯洁无辜?温柔善良?或者躲躲闪闪支支吾吾?我为什么不能直说,说我有儿子我的来历和我的过去?”
贺循紧紧握住楼梯扶手。
他不想跟父母多说,其实也是知道——黎可不是正常人,不管说出她的哪条,都免不了要被质疑被误解,需要花很多的力气去解释去让人接受。
贺循暂时还没有这种精力,也不觉得是现在的必要。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解释——他跟这位黎小姐根本没有走到这步,两人只是做戏,关系清白。
可他又不想要“清白”这个词。
“我没有怪你。”
贺循咽下重重叠叠的烦闷,最后颓然道,“就这样吧,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自己会处理。
但只要家里的电话打来,贺循再没了清净。
这段日子事情接踵而来,贺循心情浮躁,白塔坊不复平静。
项目启动初期,多方动工协商,各种会议评估和筹备连续不断,即便何老板天天电话,曹小姐远程协助或者出差,事情推进到眼前,贺循出门的频率直线上升。
该开会开会,该见面见面,该应酬应酬。
曹小姐不在,有些场合不适合带着 Lucky,不能什么事都找何庆田。
后来只能黎可跟着贺循出门。
她第一次陪他,是去参加某场政府部门的专项会议,贺循作为当地的企业负责人出席。
黎可正儿八经地扮演他的秘书,觉得很有趣。
她给他挑衣服,西服衬衫领带袖扣样样不缺,风度翩翩气质清朗,黎可觉得自己可能是偏好制服那款,爱看医生穿白大褂,以前也喜欢徐清风穿警服,现在爱看贺循西装革履。
她兴致勃勃跟贺循说自己的样子:“我穿的是以前在售楼处上班的制服,一件白衬衫,黑色直筒长裙,高跟鞋,加了一条小丝巾……哦,对了,我还戴了假发,黑色及腰,特别淑女,保证不丢你的脸。”
黑暗里有窈窕身姿,黑发如瀑,白衫黑裙,鞋跟细亮。
贺循面色冷清,他这阵子其实并不算愉快,对她也是——说不清的纷乱心情,时而焦躁,时而消沉,时而轻盈。
轻盈的就是现在,他抿抿唇,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走吧。”
只有肌肤相触的时候,才称得上是轻松,才有电流般的快乐激活心情——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也知道她腰肢的纤细,甚至知道她身体的玲珑和嘴唇的柔软。
只是这些悸动在暗室汹涌,没有借口,也没有出口。
黎可陪着他上车,陪着他出门,人多或者路面情况不好的地方,贺循会收起盲杖,黎可自觉挽住他的胳臂,贴近他的耳朵说小心台阶或者脚步慢一点,样子不像正经上司与秘书,像私情勾搭的上司和秘书。
曹小姐的专业度很好,但黎可心思活络。
她一点也不怯场,能言语诙谐地给他介绍面前的领导,能在众目睽睽下请贺循出去偷懒,也能知道他随时需要什么东西。
不管开会时间长短,贺循全程不喝水也不吃东西,黎可能冷不丁往他嘴里塞一颗糖,或者拧开矿泉水塞他手里。
贺循含着那颗酸酸甜甜的水果糖,用舌尖轻轻地抿着。
工作太忙,各种事情干扰,贺循心绪烦乱,还要抽空去上岩寺,百般劝说,陪着主持大师去一趟医院,复查下脑血管的问题。
蛮蛮又看见他俩成双成对地出现。
这些天黎可总是说忙,没空出来见面吃饭。
倒是有空天天陪着贺循,干家务活还不算,陪完私事陪公事,连带着小欧都搭进去了。
从来没听说过给老板打工,能身兼数职,同进同出的。
蛮蛮抽空跟黎可聊了几句,最后人都走了,蛮蛮又突然折身回来,底气十足地开口:“Coco,你最近忙,我还真有件事差点忘记跟你说了。”
黎可:“嗯?”
蛮蛮悠笃笃:“你还记不记得贺子杰?你初三那个初恋男友?”
黎可毫无心理防备,冷不丁被蛮蛮这句砸下来,刚拧开瓶盖,仰头喝一口的橙汁就呛出来,“咳咳咳……”
蛮蛮正色道:“以前我不是加了贺子杰的好友嘛,每隔几年他都要找我聊几句,还一直惦记着跟你旧情复燃呢。你也知道的……他这两年事业不顺,结婚前跟女朋友吹了,前几天给我留言,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估计想找你来着。”
“你可别忘了当年给他写的情书啊,人家念念不忘,没准就拿着情书找你复合了。”蛮蛮对黎可瞪圆的眼睛视而不见,“这回我直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贺子杰了。”
“大姐,你是不是没事找事……”
黎可呛了满口橙汁,龇牙咧嘴,瞪着蛮蛮竖起了中指——乖乖等死吧。
蛮蛮无辜噘嘴,双手一摊——她可不像淑女那样口无遮拦,一没提认识老同学,二没提黎可的暗恋,只提了黎可的初恋男友。
何况,她说的也是事实,那个贺子杰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想着黎可,一旦失恋或者不如意就想起自己有个漂亮美艳的初恋女神,想吃口回头草满足下虚荣心,蛮蛮都帮着挡了多少回了,嫌烦。
本来是想约着见面吃饭再聊这事的,谁让黎可没空,现在可让蛮蛮逮着机会说了。
黎可还没开口说话,坐在她身边的贺循面色冷淡地站起来:“回去吧,CT检查应该结束了。”
贺循已经见怪不怪了。
即便他在白塔坊深居简出,也能知道,她有事何胜帮忙,感冒有人送药,吃饭有人送汤,站在门口就有人搭讪。
现在他出门次数多了,她前男友那么多,刚遇见一个徐清风,又来一个贺子杰。
拈花惹草的人生,不管走到哪儿都会热闹。
走在半路,贺循突然开口,声音不带情绪:“你很喜欢谈恋爱吗?”
“是啊。”
黎可捏着橙汁瓶,像捏住蛮蛮和贺子杰的脑袋,唆他,语气闲闲:“我以前的梦想是一个月换一个男朋友,一年集齐十二星座,天下美男尽入囊中。”
她这种语调总是不正经,贺循被她一噎,神色愈发冷淡:“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黎可想了想:“你真想知道?”
贺循轻轻抬了下眼睛。
“其实我最喜欢小欧爸爸那样的。”黎可歪倚着,喟叹着回忆,“他长得非常帅,又很爱笑,嘴甜能撒娇会勾引人,身材也很好,还喜欢穿低领透透的T恤和背心,故意卖弄风姿,像个傻白甜一样。”
又来一个!
身边的男人脸色冷淡下来,像蚌壳一样抿着唇。
为什么她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她总能那么轻巧地跟男人搭上关系?为什么她能喜欢上那么多人?为什么能谈那么多恋爱?
为什么……
贺循重重地咽了下喉咙,心中弥漫起隐隐愤懑和不满。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能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