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家里许久没吵架,母女俩又闹了一顿,关春梅气呼呼地摔上黎可房门。
黎可每天日夜颠倒,凌晨三四点睡,下午三四点起。
关春梅实在气不过,每天的麻将都打得不开心。
这个女儿,都三十岁了,从十几岁开始就不让人省心,要不是看在小欧的份上,关春梅真想让她自生自灭,眼不见为净。
中午连吃饭都要人管着,不喊不起床动筷子。
青天白日的,响起了敲门声。
关春梅把吃完的碗筷送到厨房水槽,以为是上门送快递的,嘴里叨叨着走过去开门。
“来了。”
门一拧开——
好大一只浅金色的狗,咧着嘴筒子挂着舌头对着人笑,旁边站着个衣品贵气,身姿挺拔又英俊冷清的年轻男人,漆黑幽亮的眼睛轻轻撩了下,但没往关春梅身上看,在关春梅打量他的时候,生疏迟疑地抿了抿唇。
不用贺循开口,关春梅愣了下,看着Lucky突然回神,猛地笑起来:“哦,哦哦,贺先生……您……”
她满脸堆笑,搓着手,语气热情客气,“贺先生,您怎么来了?哎哟!”
家里这乱糟糟的,桌上的菜碗还没收起来。关春梅又一想,人家眼睛看不见,这可好,再乱都不碍事。
“阿姨。”贺循礼貌颔首,垂着眼睛,“您好!”
他声音低哑,不知道是情绪低落还是精神不太好,略抬抬手,又抿抿薄唇,“家里没什么东西,我随手拿了点水果……”
关春梅一眼看见他手里拎着好几个礼盒,地上还搁着俩——燕窝,海参,山珍,茶叶。
“哎哟!!”关春梅眼睛发亮,接过他手里的礼盒,笑声爽朗,“您来家里,还客气什么呀,来来来,快进门来坐,我扶您我扶您,Lucky也进来,真是的,还要麻烦您亲自登门。”
关春梅扶着贺循的手肘去坐沙发,笑眯眯问:“您怎么来的啊?怎么知道在这地方,一开门真是吓了我一跳。”
贺循被推着在沙发坐下,姿势刻板拘谨:“司机送我过来。”
“对对对,我都忘了,司机以前送小欧来过。”关春梅笑容满面,自己没顾着坐下,手忙脚乱地去倒茶洗水果,一边弄一边跟贺循说话,“真是麻烦您跑一趟,老小区乱糟糟的不好走,爬楼梯也挺麻烦。”
她又高声喊:“黎可,黎可,快出来,贺先生来了!”
黎可的房间毫无动静。
关春梅把水果茶杯都端到茶几,看贺循板板正正地坐着,热情洋溢地往他手里塞了根香蕉,又问,“您吃过饭了吗?Lucky吃不吃点东西?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吃过了,谢谢阿姨。”
贺循语气沉缓,“您叫我贺循就行,不用客气,也不用特意招待。”
“那行。”关春梅陪着坐在沙发,瞅瞅黎可的房门,跟贺循聊天说话。
这会儿坐下来细看,关春梅瞧着贺循礼貌客气,但样子好像不太有精神,面色有些苍白,眉心不自觉皱着,眼睑下面也是淡淡的阴影,神色看起来有些疲倦和冷,声音也是低落落的,看着有些心事,并不是高兴的样子。
关春梅心想:
这小贺先生大驾光临的,无缘无故地上门,肯定是有事吧,难不成跟黎可闹出了什么事?
心里这么想,关春梅嘴里跟贺循聊着闲话,殷殷勤勤地把水杯和零食说过往他手里塞,又起身去敲黎可的门,让黎可赶紧出来,家里来客人了。
关春梅打马虎眼,“可可昨天睡得晚,可能是这两天有些不舒服。”
贺循淡淡“嗯”了声。
黎可不出来,关春梅只能继续跟贺循说话,问他上岩寺的主持大师身体怎么样,白塔坊最近热闹了不少,工作是不是很忙,听说前阵子他父母从临江回潞白。
两人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接触,贺循沉默少言,但也是有问有答。
话说了不少,黎可还迟迟不见出来,关春梅干笑两声,沉着脸冲去黎可房间,却发现黎可已经把门反锁。
拧不开。
关春梅的脸瞬间拉长,用力晃着门把手,气恼敲几下门,提着嗓子喊:“黎可,黎可!”
这死丫头,太不像话!
要不是碍着有客人在,关春梅真要破口大骂。
房子面积可能不大,开门就是客厅,黎可的卧室就在沙发旁侧,所有的动静自然落在贺循耳里。
他姿势端正地坐在沙发,在关春梅生气一遍遍生气敲门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唇线抿得很直,脸色也有种莫名的沉闷和生硬的窘涩,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只香蕉。
门敲得再大声黎可也不管,这下连关春梅的脸都挂不住,讪笑着跟贺循说,“可能还没睡醒,这个臭丫头,老大不小了……”
贺循坐在沙发,僵着身形,只是睫毛动了动。
一个压根不肯出房门,天聋地哑不出声。
一个直挺挺地坐在沙发,好像没有告辞的意思。
只把关春梅夹在中间,干巴巴地陪着。
客厅气氛有些僵硬和尴尬,关春梅虎着脸陪笑,贺循。
最后关春梅想了又想,斟酌开口,客客气气:“那个,贺先生……可可是不是闯祸了?还是惹什么事?犯什么大错?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贺循动了动唇,声线迟缓清寥:“没有。”
“她肯定有!她这个性格我还不知道!!”关春梅语气苦下来,操碎了心给黎可求情,
“贺先生,你跟我们这种人家不一样的,你是厉害人,有学问晓事理,也见过大场面,你别跟可可一般计较,她就是脾气冲,有时候做事没脑子,不管不顾,但她人不坏的,手脚也很干净规矩,干活做事都能学着上手,如果真有什么事,她丢了你的脸,惹了你生气,你就原谅她一次吧。”
贺循在“干净规矩”那几个字的时候眨了下眼,眸底暗色沉降。
“她还有个孩子要养呢,小欧越长越大,花销也越来越大,其实我家可可命挺苦的,现在找份工作也不容易,你别解雇她。”关春梅痛心道,“我让她给你道个歉,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看小欧天天嘴里提着贺叔叔和 Lucky,看在小欧的份上,你原谅可可……”
贺循听出来了——黎可刚到白塔坊的时候,骗他说自己四十多岁,那时说话的语气语调原来跟关春梅一模一样。
他面色黯淡,听着关春梅一顿叨叨,打断她的话,问她:“阿姨……黎可爸爸离开之后,你是不是没有好好教导过她、保护过她?”
关春梅:哈?
怎么怪起她来了?!
他不至于跟关春梅控诉黎可的种种恶行,更不可能说黎可睡完他之后就抽身不管,但总有种难以启齿的愤怒和被欺侮的难堪,小欧能有那样的好性格,当妈妈的身上却有鲜明的顽劣。
从十四岁想要仗剑天涯的侠女再到二十岁怀孕生子,没有人纠正过她的方向,也没有人帮过她一把。
关春梅不认这件事。
她一生好强,年轻时候奔着脸和爱情嫁了个没用老公,好日子没过上,最后男人还跟着人跑了,家庭不顺,工作也不顺,为了躲避流言蜚语带着黎可搬家,日子也不好过,她也是独自把黎可拉扯大,后来黎可外公生病又去伺候老人,但对黎可给吃给喝从没亏待,唯一心虚的事情是在她中考的时候打麻将出老千被关进派出所,中考分数一落千丈。
那时候大家养孩子都是放任自流,高中三年黎可都是住校,关春梅扪心自问没亏待,后来她高中成绩不好,只能随便找个学校念念,那时候黎可已经成年,关春梅也任由她自己去闯,谁能知道几年之后她突然抱着个孩子回来,吓得关春梅一屁股摔在地上,再打再骂也悔之晚矣,后来叫她出去上班不要守着小欧也不听,让她跟徐清风结婚也不结,就这么拖到现在。
有时候关春梅觉得,母女俩一脉相传,这就是命吧。
贺循走的时候,黎可还没从卧室出来,管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是铁了心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不肯出来,贺循也不能厚着脸皮继续呆着,越坐心里越窘迫羞恼,跟关春梅说过几句话之后,就站起来冷声告辞。
一人一走,关春梅黑着脸坐在家里看电视。
等黎可懒洋洋从屋里出来,关春梅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客人上门,不管来干什么,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
“我问你。”关春梅狠狠戳黎可的脑袋,“人家来家里干嘛的?”
“不知道。”黎可窝进沙发。
关春梅在她胳膊拧一把,火冒三丈,“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来干嘛?好端端地突然上门,人家就是上门来告状的!!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不敢出来当面见人。”
“你真厉害,还能把老板气着,他每个月发那么多工资亏待你了吗?你就仗着人家眼瞎欺负是吧?人眼睛都瞎了,够可怜了,你怎么好意思?你看看人家那张脸,脸又青又白,惨兮兮地耷着眼睛,嘴皮子都咬碎了,得亏人家教养好有礼貌,没在我面前揭你的短。”
“妈,你瞎说什么?!”黎可缩在沙发挨揍。
“从明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回白塔坊上班去,你给人家好好道个歉,该说的要说,该哄的要哄,你这张嘴是干嘛用的?就算求人家也要求回去。”
黎可不干,脸一拗:“我不去。”
“你这份工作要是丢了,你就给我滚出去,我跟小欧都不认你,不要住在家里!”关春梅指着地上的豪华礼盒,“看见没有——这世上只有我能治得了你,我麻将也不打了,你在家呆一天,我跟你闹一天。”
黎可在家的日子不好过。
关春梅不分青红皂白,也压根不讲道理,喜滋滋地拎着那几个礼盒看来看去,充分暴露了小市民的贪婪本性。
家里吃饭没有黎可的份,电视也不给看,坐沙发也要挨骂,水果也没得吃,早上七点就要被砸门吵醒,连小欧都要来问她做错了什么,惹得外婆和莫名其妙后院着火。
着火也就算了,似乎无人记起要给黎可结算工资,还有她貌似每个月都有一笔理财交给贺循,是不是应该做下最后的分割?
除了那天拎着礼盒上门,贺循没有给黎可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像石沉大海一般悄无声息。
倒是两天之后,曹小姐给黎可来了个电话。
曹小姐说从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贺循,在电话里问黎可怎么回事,是不是贺先生有什么事情?
黎可正想找曹小姐,语气无辜:“我不知道啊,我这几天没去白塔坊,哦,对了,前几天我跟贺先生提离职了,这事您不知道吗?他可能忙吧……曹小姐,您能帮我结算下工资吗?我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曹小姐吃惊,她的确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黎可已经离职,她也说自己有事不方便去白塔坊,那么曹小姐就不好再麻烦她,略略了解情况后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黎可后背又挨了关春梅一巴掌——只要她在家,准要被骂被催被监控。
第二天一早,曹小姐又来了电话。
谈的不是该付给黎可的钱,曹小姐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焦急:“黎可,贺先生这两天生病了,家里这几天没有人照顾他,他也不肯跟着司机去医院,能不能麻烦你去趟白塔坊?我听他的声音很不对劲,他失明之后就有头痛的毛病,一旦停药就不行,你现在能不能去看看他?如果有问题,我们要马上接他回临江。”
黎可从床上爬起来,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听见动静,关春梅又在狂敲门,怒喊她起床。
这个家黎可是待不下去了,离职休息也别想了。
黎可从床上起来,换了衣服,洗脸刷牙,冷着脸出门去白塔坊。
清早有点雨丝,她把帽兜翻在头顶,低着头,气鼓鼓地抱起手,脚步闷闷——背在成年人身后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是生活的重担和该死的同情心。
门口的仙人掌花在雨中开得娇嫩灿烂,她又一次推开了那扇暗红色的大门。
第59章 搞什么啊?!!!
几天没来,白塔坊的家就没人管了。
快递箱搁在门口,Lucky的玩具扔在花园,厨房也是乱七八糟,黎可环视一圈,把挂在楼梯扶手的西装领带捞起来,径直去了楼上。
书房没有人,她拧开主卧的房门。
房间冷气开得很足,开门就有凉意窜出来,昏暗晦涩的光线和空气久不流通的沉闷气味,再迈几步进去,怪不得没有看见Lucky,原来是趴在床上守着主人,小狗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只是扭头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有种哀伤和突见希望的光亮。
黎可莫名叹了口气。
前两天他来家里,她是打定主意不想见,说放下就要放下。
现在呢……
哪怕只是想着来看一眼,真放得下吗?
她脚步轻轻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搁着的空水杯,药盒被打翻在地上,洒了满地大大小小的药片,床边甚至无处可迈脚,偌大一张床躺着的男人,双眼紧闭,漆黑眉眼衬得脸庞格外苍白虚弱,安安静静地盖着被子,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孤零零的,只有Lucky守着。
黎可把衣服放下,把窗户和窗帘拉开,先把地上的药盒和药片捡起来,她知道曹小姐定期寄这些药过来,都是治疗眼睛和神经的进口药品,所有的药都在主卧门口的柜子里,把地上的药扔进垃圾桶,新的药倒进药盒,重新接一杯温水。
躺在床上的男人依旧毫无动静,黎可走到床头,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体感的确有些热。
只是不等黎可收回手,病恹恹的男人拗过脑袋,用力避开了她的手,英挺的眉棱拧扭,发白的薄唇也紧抿着,是抗拒的模样。
贺循这几天头疼欲裂。
也许身体和情绪起伏太大,又缺少生活照顾,几次头疼引发了剧烈呕吐,之后他就开始发烧,日夜颠倒地昏睡,以至于曹小姐联系不上。
他在黎可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意识,一系列窸窸窣窣的动作之后完全清醒,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她。
“醒了?”
黎可俯身,又把微凉的手背压在他额头,凭借多年照顾小欧的经验就知道他在发烧,但没到高热晕厥的那个地步。
贺循伸出潮热的手,手臂发颤,用力把她的手挥开,声音冷漠喑哑:“出去!”
好嘛。
生病还要发霸总脾气。
黎可收回手,不跟他计较:“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地为什么生病?曹小姐说你不肯去医院?”
贺循充耳不闻,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全然当她不存在。
“喂。”黎可喊他,“贺循?”
他闭着眼,颊颏线收得很紧,有虚弱消沉的意味:“你来干什么?”
“讨薪啊。”黎可轻巧道,“你是不是忘记给我结工资了?”
“我会付给你……”
他的睫毛低低拢着,在面颊轻颤,掩着眼睑下的淡青,声音刻板沙哑,“你走吧。”
黎可抱着手,站在床畔不动。
她和和气气地问:“要不要去医院?我让司机过来,送你去医院?”
“出去。”
他只拧眉,不耐烦吐出这两个字,侧过身体,沉沉呼出口浊气。
人不领情,黎可没办法,只说:“药和水都在床头,我还拿了退烧药,你自己能动的话就先把药吃了,不然我只能打电话给曹小姐,让她现在喊救护车上门。”
她又招呼Lucky:“下来, Lucky.”
一人一狗走出了卧室。
贺循听着脚步声离开,缓缓地眨了下干涩的眼,抿住毫无血色的薄唇,咽了下发腥的喉咙,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她又来干什么?
他不想见她。
黎可带着Lucky下楼。
几天不见,Lucky估计光吃狗粮了,狗盆里还剩一大半粮,毛也潦草,情绪看着也低落,黎可摸摸它的脑袋,知道它这几天肯定过得不好。
走去厨房,黎可手速快快地拧开灶火,一边给Lucky煮狗饭倒橙汁,一边熬粥炖羹,再把厨房稍微清理下。
冰箱里的东西没见减少,只有牛奶和燕麦片被消耗,看来这几天贺循只吃了这两样东西,别的什么也没吃。
自理能力这么强,还能让自己病倒。
等不了多久,黎可端着热汤上楼。
床头的水杯已经空了,贺循恹恹地倚在床头,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陷在松软的鹅绒被中,锋利的侧脸线条都显得柔软,下颌少见泛青的一点胡茬,惨白脸颊似乎有隐隐的泛红,嘴唇又是干燥发白的。
他神情疲倦又眸光茫然,听见黎可的脚步声又闭上了眼,只有浓黑的睫毛虚掩着。
黎可搅搅碗里的燕窝肉丝汤:“厨房还在煮粥,先喝口汤吧。”
“你为什么还没走?”
贺循不说话,露着空白冷淡的神态,声音冷淡刻板:“钱,我会给。”
“晚了。”黎可挑眉,“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我多干一天就多领一天工资。”
“你先喝点汤。”
她把汤盅搁在床头柜。
贺循僵住不动,只是恍惚消沉地倚坐在床上,像大理石雕塑一样冷硬沉默。
既然他不肯动手,黎可端起汤盅,去牵贺循的手,想把汤盅塞他手里,连着好几回,还没碰到他的手指,直接被他一手挥开。
她“啧”了声。
太阳升高,透过窗户的光线越来越亮,衬得他眉眼黑沉,眼眶深陷,脸色霜白冰冷,泛青的胡茬憔悴无力。
“你想怎么样啊?不饿吗?”黎可问。
“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眉眼凝住,阒黑瞳仁定定的,语气也木然淡漠,“你也不需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给你钱,你现在就走!”
黎可搅着汤,勾着唇,无赖微笑:“怎么?睡完就不认账了?句句话都让我走,你这样合适吗?”
她不说这句话倒还好,一说这话贺循呼吸突然就闷急起来,头脑胀痛,满腔都是冰冷和烦热对冲,整个人又吊在愤怒难受的边缘。
“黎可……”
贺循脸色青白,用力咬后槽牙,挤出她的名字,“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她觉得践踏他的尊严和自傲很有趣,如果她喜欢用这种手段嘲笑和侮辱他,如果她觉得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和处理他……
他只会让她滚出去,永远也不想再见到她。
黎可不以为意:“好好好,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不说。”
她舀起汤,递到贺循嘴边,柔声道,“先喝汤。”
握着汤勺的手被贺循面沉如水地推开,饶是黎可握得平稳,汤水依旧洒在她指尖,而面前的男人冷傲地拗过脸。
黎可抿抿唇,不跟他计较:“你现在生病了,需要人在旁边照顾,也需要吃东西,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等你身体好点我再走,行吧?”
再递过去一勺喂他,又被贺循冷眉冷眼地挥开。
黎可沉了口气,差点在贺循脑袋上拍一巴掌——连生病的小欧都不如。
她这会儿心情也别别扭扭的,黎可不喜欢这种藕断丝连的关系——这张脸摆在眼前,想走又狠不下心,想放又放不下。
再舀一勺,还没挨着呢,就被贺循伸手扫开,连勺子都叮当掉在地上。
汤勺在地上转圈,汤汁星星点点地溅在地板,Lucky走过来闻地上的气味,而倚在床头的男人始终板着张冷漠黯然的脸。
黎可也生气了。
她耐心有限,已经哄了又哄,咬着唇,双手叉腰,环视一圈,伸手捞起沙发上的东西,冷飕飕地朝着贺循走过去:“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是不是觉得我很有耐心?”
“我告诉你,那都是看在钱的份上!”黎可俯身凑近,皱起鼻子,盯着贺循冷哼,“现在我可不怕你,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也可以破罐子破摔。
贺循冷淡地抬着眼睛。
“Lucky,趴在床上压住他。”她一声清喝,抬腿跪在床沿,伸手就去薅贺循的手。
贺循没提防她突然就扑过来,拧眉躲开,黎可紧紧捉着他的手,Lucky这时也跳上了床,他身上虚弱,头脑昏胀,姿势又是倚着,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时竟然挣不开蛮不讲理的女人和认贼作主的狗,只能荡着满腔气恼。
直到最后贺循才意识到套在手腕的是什么东西,他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嗓音虚弱愤怒到喑哑难言:“黎可,你想干什么?!!!”
这个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
黎可满意地拍拍手——领带花色淡雅,打了个活结之后死死收紧,捆住了贺循的手腕,绝无挣脱的可能。
“你是不是疯了?快把领带解开!!!”
贺循面红耳赤,睡衣凌乱,死死瞪着那双漆黑又泛红的眼睛,掀起的睫毛露着幽深的瞳仁,似乎能清楚望见她一般,忿忿咬着牙,愤怒至极的神情是绝无低头服输的可能。
年轻男人英俊病态的脸,显露出有点脆弱,有点凌乱,虚弱无力但又尖锐羞恼的模样。
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内疚。
黎可坐在床沿,她还是喜欢这双幽深冷亮的眼睛,睫毛浓黑,薄薄的眼皮,眼褶并不宽敦,但有微微上挑的弧度,看人的时候聪明,冷静,骄傲。
“喝汤啊。”她耸耸肩膀,语气闲散,“谁让你手脚不老实。”
手腕被领带绑着,还有只刚吃饱喝足的狗趴在腿上,贺循全身发软发抖,脸庞紧绷,心里涌着喧嚣的愤怒和羞恼。
他总是被这个女人戏弄、羞辱。
只能把眼睛死死闭住。
同样闭住的还有紧抿的薄唇,不管那汤勺如何递到嘴边,贺循紧咬牙关,死不开口。
黎可只得再把汤盅搁下,抱着手,挑着眉,打量这个连生病还在傲慢的男人。
睡都睡过了,再做点什么也无所谓,黎可揪住他的睡衣衣领,凉丝丝的头发蹭在他的肩膀,贺循拧着眉,身体晃了晃,苍白干涸的薄唇突然迎接的是……湿润微凉的唇瓣在他唇间一抿,清清凉凉软软。
心在愤怒和憎恶,但又忽有尖锐的愉悦,像整片胀痛难受的痛楚,突然有根针戳了进来。
她的唇很柔软,气息清冽甘甜,像清凉舒缓的止痛药膏。
贺循神色恍惚地睁眼睛,脸色滚烫发红,说不清是愠色还是羞恼,眼睛蕴着薄薄水光,有种无力的脆弱。
黎可眨眨眼——她的心还是会跳,也还是觉得他的样子好看。
“你要是不吃,我就亲你的嘴,一直亲到你吃为止。”她语气嚣张。
他语气恨恨的冷冷的:“你少来这套。”
黎可很恶劣地笑,又凑过去亲一口:“没办法,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乖乖吃东西,吃完我就松开你。”
声音又有柔和安抚的意味。
等黎可再端起燕窝肉汤,舀一勺递过去,这下贺循只是拧着眉棱,手掌握拳,任由面上微红的羞恼蔓延,僵硬沉闷地张开了口,愤懑咽下嘴里的东西。
喝完了燕窝肉丝汤还有刚熬好的清粥,两样东西都吃了小半碗,黎可再倒了杯水给他漱口,看着他冷淡地仰起下巴,咽进喉咙。
她也说话算数,解开了绑在他手腕间的领带。
劲瘦的手腕已经被领带勒得发红。
只是贺循刚把紧皱的眉棱放平,那双纤细的手又在他胸口摸摸索索。
“你干什么?”他又开始恼。
“你不是有洁癖吗?如果有力气的话,那就去浴室洗个澡,待会如果出门去医院也方便。”黎可面不改色地解开他睡衣的纽扣,“如果没有力气,那我帮你换个睡衣。”
这人能忍受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可想而知的确是难受了。
贺循瞪着眼,他双手握成拳,松松紧紧,任由她把一路纽扣解下。
被黎可这么一通折腾,再怎么迷糊的神志也清醒了,他紧抿薄唇,迟缓地掀开被子,扶着床头柜站起身来,的确是想去浴室洗澡。
“走吧,我带你去浴室。”
黎可坦坦荡荡地拽着他的手腕,“要不要我帮忙?”
他步伐虚浮,哑声冷道:“不必!”
黎可耸耸肩膀。
主卧的浴室是无障碍的,对他来说不会不方便,浴室的轨道门在黎可面前关上。
她也有事情要忙。
先让扫地机器人出来清理地板,床上铺的床品还是她走的那晚的那套,黎可一股脑地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消毒清洗,再拿出新的床单和薄被换上,整理屋子的各处。
等她忙完一圈,停下来休息,发现浴室的水声迟迟不见停住。
看看时间,已经一个小时过去。
这人不会晕倒在浴室了吧?
黎可站在浴室门前,听着水声,倚着墙琢磨了会,又敲敲门,喊了几声贺循。
里面没有动静。
她伸手推开了浴室的门——无障碍设计的原因,主卧浴室无法从内反锁,里外都能直接推开。
水雾缭绕的浴室,视线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黎可迈步进去,只能看见贺循坐在浴缸——他两手搭在浴缸边缘,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沉在水中。
浴缸的水笼头没关,满缸的水一直往外溢,男人的头发乌黑凌乱,闭着眼睛,眉睫上都挂着水露,仰头的姿势,完整地显露着漂亮湿漉的侧脸和优雅修长的脖颈,能清楚看见水珠缓慢地从凸起的喉结和浮起的青筋滑过。
距离挨近,黎可能看得清。
那天晚上她压根没看,贺循平时穿的衣服也严实规矩,此刻满池水波粼粼,水面浮着男人冷白光滑的皮肤,浸在水中的皮肤又因为温水的关系泛着淡淡的绯红,他有匀称开阔的骨架和横亘的肩膀锁骨,不是弱不禁风的伶仃枯瘦,胸膛往下收敛的线条流畅紧致,腰腹平坦紧实,薄薄的肌肉,窄窄地收进腰间。
腰间搭着块毛巾。
再往下是男人修长有力的长腿,浮在水中,肌肉结实皮肤细腻,骨节又明显,线条清晰紧致,毫无一丝赘余,依然维持着少年感的体型。
浴室的温度有些热了,空气潮闷,眼前白皙浅绯又清凌凌的景致,看得人呼吸不畅,心跳加速。
黎可抱着手,努着嘴,歪着脑袋,静静慢慢地打量。
她又有点后悔上次的囫囵吞枣。
毫无半点细致可言,哪里都是草草几下,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只记得大概的感觉。
又觉得失望。
本来以为是满汉全席,结果最后只能对那点短时间报以遗憾和惋惜。
可惜了。
黎可站在浴缸旁轻轻眨眼,慢吞吞地看,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再喊他几句——看这样子不像昏迷,像睡着了。
还没等她回神,白蒙蒙的水雾中,男人的眉棱突然拧起,线条流畅的手臂突然动起来,在手中划起水波,而后极其迅速地伸手一拽——黎可防不胜防,突然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往前趔趄,平衡丧失,毫无意外地拽进了宽敞的浴缸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黎可喉咙里那句惊慌的尖叫“啊”和灌进嘴里的水流撞在一起,呛得她鼻子气管都在发酸,连声咳咳,头发身体津湿,整个人像落汤鸡一样仓皇狼狈。
搞什么啊?!!!
第60章 临期品还有吗?
黎可摔进浴缸的姿势绝不美观,落水的表情模样也绝不漂亮,像条搁浅的鱼窜进水花中蹦跳,脑袋甚至差点磕在浴缸壁——被男人硬邦邦的手臂和肩膀垫着幸免于难。
他的胳膊甚至绕过了她的肩头,控住了她的身体——是个标准的擒拿手法。
呛进喉咙里的水甚至是在埋在他胸膛灌进去的,害得黎可鼻子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太过遽然以至于头脑空白,神志不清。
满缸的水轻盈动荡,反应过来的下一秒黎可抓着贺循的肩膀,攀着他的脑袋摁进水里,火冒三丈地想淹死他。
溢出的水花一波又一波,哗啦啦作响。
贺循伸手一提,两人的脑袋冒出水面。
黎可已经全身湿得透透,样子狼狈,伸手去捋黏在脸上的湿发,他要不是眼盲看不见她现在的样子,要不是看在他眼瞎的份上,她真想弄死他。
“你有病是不是?”
她把额头捋干净,抹去眼睛鼻唇的水流,露出张出水芙蓉似的脸,唇红齿白,没好气,“莫名其妙把我拖进水里。”
贺循满脸湿漉,水珠滴答滴答从发梢砸下来,挂在浓黑的睫毛变成颗颗晶莹的碎钻,水滴从下巴蜿蜒至喉结脖颈:“你刚才在看什么?”
“这么久没出来,进来看你死了没有?”黎可牙尖嘴利,“好给你收尸。”
“我只是在休息。”
贺循抿唇,嗓音沾着水汽,温和倦怠,“热水能让我舒服些。”
“是是是,我多管闲事。”
好心没好报,她今天就不该踏进白塔坊。
滚蛋吧!
黎可气不过,她还穿着衣服,上半身的连帽卫衣带点毛绒材质,泡过水后格外沉重黏湿,宽大的帽兜领沉甸甸地卡着脖子,下面的碎花裙又是轻盈无比,花瓣似的飘在水里。
她把外套扯下来,湿沉沉地扔在地上,里面一件细肩吊带,这才觉得身上好受些,跪在浴缸直起身来,手臂撑着浴缸边缘,刚想起身迈出去——
贺循用那张湿漉平静的脸抓住了水中的布料,支起一条膝盖。
再宽敞的浴缸也就那么大点地方,内弧湿滑,刚在两人搂在一起扑腾,肩膀长腿碰撞,距离挨得近——
黎可又滑进水里,水声哗啦地跌在他身上。
贺循垂着眼睛,睫毛一颤,挂在睫尖的细碎水珠汇成一颗,明晃晃地坠在脸颊,他的身体在水中沉了沉,伸手搂住了黎可光滑湿漉的肩膀。
“你,咳咳……你什么意思?!”
黎可下巴磕在他的锁骨,拧起细眉,手指扶着浴缸,瞪着眼睛望着面前的男人。
贺循没有眼神,眉心一点倦怠,神色好像若无其事,只是拢着黎可的肩膀,浸在温暖晃荡的水中,冷淡沙哑地开口:“没什么意思。”这会他的确没什么想法。
女人的身体玲珑湿滑,没办法不冲动,但他现在头脑胀痛,心情沉郁,身体虚弱无力,并不适合做些什么。
不管是惩罚也好,或者其他也罢——他不想让她走。
方寸之间,水波轻薄,裙子水母一样漂着,两人身体虚虚实实地贴着,水温让人舒适得想叹气,有什么反应再自然不过。
黎可实实在在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他抿唇。
“没什么。”黎可挪了下姿势,虚虚浮在水里,扯唇揶揄,“你都没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
刚才蹭动的动作,贺循也明白,沉默道:“你想试试吗?”
“不想!”
黎可撇嘴,用力翻白眼,毫不客气嘲笑,“你不行!!”
贺循棱角分明的五官线条也被水染得温润柔和,水汽在白净皮肤熏出淡红,看着柔和可欺,神色却有点冷恼愤懑,磨磨后槽牙:“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连衣服都不肯脱,把我摁住就直接开始,有没有一点准备时间?”
怎么会有这种女流氓——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只是草草扯开衣服,而后不管不顾地吃掉他。
这么回想,黎可脸颊也稍有红烫——谁想那么多,机会难得,时间紧张,就想把他吃干抹净跑路。
只要想起这事贺循仍是满腔恼怒:“再起身就跑,什么都不管就把我扔下,你把我当成什么?工具吗?”
黎可目光斜斜不看他,不以为意:“你找什么借口?别的男人火急火燎裤子不脱都行,就你不行?”
贺循太阳穴直跳:“什么时候还有别的男人?”
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瞪着失焦漆黑的眼睛,眉棱拧起,“什么时候?除了我,你又跟其他人……”
“关你什么事?!”
黎可匪夷所思,甩开他的手,不耐烦,“放开我!”
肩膀被他抓得生疼,她极力挣脱,在他怀中扭了几下,伸手掐他,贺循敛眉锁住她的身体,于是她的指甲变成了挠人的利器,在他皮肤划出道道红痕,最后他伸手捏着她的两只手腕,力气巨大,毫无挣脱的可能。
“黎可!!”
浴缸水花四溅,这场面莫名其妙,两人呼吸挤在一起,他神色苍白,抿唇的样子又显得有些孱弱无力,黎可烦他,她跟他有什么关系,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手腕又在他手里挣得发红,忍不住龇牙咧嘴啐他,“老娘包里的套都要过期了,你说什么时候?是个男人都比你强,没用的家伙!”
“滚开,放开我!!”
她声音清脆冷利,丝毫不想在水里呆着,只想起身走人。
她开始生气,他心里的羞恼气闷比她更强烈,几乎要让他脸色涨得通红,但在她这句话结束后又隐隐浮起一丝莫名的愉悦和轻快。
浴缸热水一边流动一边荡漾,她的身体嵌进他的怀抱,她呼吸急促冷涩,就洒在他的锁骨肩膀,这个像风一样窜来窜去的女人,他想起那天晚上像狂风一样刮起又结束的情/欲,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种开始。
心里的羞恼是真的,搂紧她的想法也是真的。
这个女人!
可恶、混乱、任性、世俗、莽撞,吱嘎作响,毫无道德和同情心,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数出她一百种缺点。
可她是“女人”。
她和清露不一样,清露是女孩,而她是女人,和“男人”相对的词,人和人并列一起,女和男互相对应,就像她乱七八糟的声音填满他的耳朵,甜腻的香气充盈他的呼吸,清甜刺痛的唇齿堵住他的情绪,曼妙的曲线贴住他的胸膛,还有完全紧密嵌合的身体。
“抱歉……”
贺循抿抿唇:“我至少应该尊重你的……”
“得了吧。”
黎可直接打断他的话,翘起唇角冷哼,“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你高高在上,嘴里说着尊重我,又看不起我轻浮不庄重,嫌我俗气油滑,等我真轻浮起来,又搂又啃又睡,每件事你都没少干。”
她“呸”了他一声,迸出唇间的气息重重地扑在他发烫的脸颊,如清风凉爽。
他的心里又有东西在荡动————
她的随意、可爱、无拘无束和任性自由,生动,仗义,热情和洒脱,每一个缺点身后都跟着同样的优点,像风的尾巴挂着世间万物的铃铛。
贺循情不自禁低头,蹭过她鼻尖,黎可看着他的睫毛扑闪,赌气地偏首躲了一下。
没躲过,他已经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而后咬着她的唇珠,就像她上次咬他那样。
他气息微喘,用那种略带虚弱倦怠的姿态吮咬她的唇瓣和舌尖,一只手却能死死地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像扎根一样,另一只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腰肢,让她坐在他身上。
每一次都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但每一次都是心里想要的东西。
今天她失了先机,只能任由他控制,春天的碎花裙,洗得素白轻盈的面料,点缀着红色的花和黑灰色的折枝叶纹,并不是温柔纤弱的颜色,浮在水中像油画的浮萍舒展。
他想了很久,有些话又不得不说,在她唇舌间辗转。
“黎可……我为我以前说过的那些话道歉……”
他的唇舌湿润发烫,还有水汽的清新和舌根的苦涩,声音低哑,“你以前说过你们……利益社会没有文明人,没有那么多我们和你们之分,都是血肉之躯的人,没有什么能划分区别,看起来再干净高贵的人也有虚伪和贪婪,当然也包括我。”
他咽了下发红的喉结,“就像……我,我嘴上说不喜欢,但心里喜欢你的轻佻不矜持。”
“但你把那些都用在我身上,不能对着别的男人,花是有香味的,你也有,还有你的声音你的性格……我知道男人会怎么想?我不喜欢他们脑子里想着和我一样的画面……甚至他们比我想得更具体龌龊……就比如……”
他控着她的腰肢,水温让人敏感,湿透的薄薄蚕丝布料好像没有任何阻碍,也挡不住他动作的摆动。
有力道带着水流轻轻撞动,一下又一下,冲击感钝而强烈。
黎可拧起细眉,缩着肩膀,上次潦草结束,身体刚涌起感觉就戛然中断,延迟的重启唤醒,让人难耐,犹豫着是不是要推开他。
“你接触的人越多,环境越复杂,人都是欺软怕硬,不要给不值得的人好态度好脸色,有时候反而是保护自己、避免惹麻烦的手段。”水流的带动省了很多力气,他掐着她的腰轻轻起落,声音像循循善诱的猎人。
浴缸里的水在荡动起伏,甚至有细微的哗哗声响,她软着腰,嗓音被撞得松散,只说:“我不要你管。”
“我看不见,我没有办法跟平常人一样随时走出去,我不知道外面还有哪些我看不见但又想知道的东西,我抓不住你们眼睛轻而易举看见的东西,只能凭借声音分辨再去想象思考。”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保护你……我抓不住别人,他们在我这里很远很模糊,我甚至找不到面对他们的方向,在我这里……”他用胸膛挤紧她跳动的心脏,“只有你是清晰的,我只能抓着你不放。”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她垂着湿漉卷翘的睫毛,的额头和他相抵,湿发贴着他的鬓角,唇边相触,“我听不懂,我是个笨蛋!”
“你很聪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用力地吻住她,缠咬着她的舌尖在唇腔里搅动,“你也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做,和我做了就不能跟别人做……”
水温越来越烫,水是清澈轻盈的,也是滑腻暖黏的,那薄薄的一层似乎已经融化,他挺动的动作有种不急不缓的笃定,很有节奏地厮磨和蹭动,混乱的呼吸声和喉咙里逸出的杂音在水汽中发酵,低低闷闷地在水面回荡。
酥麻暖痒在水中被无限放大,肌肤越来越敏感,越来越瑟缩,像灌满水的气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进开。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拢住她后背的蝴蝶骨,她觉得双手被他攥得麻木,甚至撑不住浴缸,只能软绵绵地挂在他肩膀。
黎可放弃了挣扎和扭动,闭上眼睛,轻轻地弓起身体,逐渐苏醒的身体只想享受快乐,不要任何负担,她肩膀颤着,想起身离开,又想再次吃掉他。
“可是我讨厌你。”
她在他肩膀咬了口,不由自主地战栗,“这种事算什么,想做就做了……我要走了,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说我的脸好看,你可以忍耐。”他突然停住,亲吻她的脸颊。
停了,难受了。
水中身体轻飘,感觉不够强烈,她有点难耐,轻轻喘了下:“你也就脸勉强看看。”
两个人的姿势耳鬓厮磨,他问:“黎可……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小眼睛歪嘴巴,满脸雀斑。”
她说,“你现在抱着一个丑八怪,你对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发情。”
贺循记得:“脸上还有道浪客剑心一样的疤或者胎记。”
他曾经想过好多次。
只要想到心里就隐隐发烫。
他的舌头扫过她的脸颊,想寻找那不存在胎记或者伤疤。
黎可轻轻哼声,身体在他微微粗砺的舌面的舔吻下瘫软下来,又勉强支撑自己,用力绷紧自己的身体。
水中她的皮肤像丝绸一样丝滑熨帖,他闭着眼睛,拧着眉棱,把自己挤进她饱满娇嫩的腿心,坚硬地埋在其中,尝试掐着她的腰抽动了几下,这种感觉很微妙,轻盈又沉重,浑然一体的湿热。
强烈的存在感,好烫好挤,黎可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唇瓣,他的吐息轻缓乱,在她耳边沙哑问:“临期品还有吗?”
“还有……两个。”
浴缸里的水在胸口荡漾,她的心也在荡漾,细细碎碎地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