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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止攻击时耀阳也没有起身。

“好会说的一张嘴。”他半蹲着,撑着脸看宿眉卿,然后悠悠道,“但是,你这个时候惹怒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此话一出,宿眉卿收敛的心思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看着在场的人:“什么好处不好处的,骂你们还需要挑良辰吉日么?嘴长我身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要是不封我修为,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嗐——!”濯梦逢听闻此句,反手将衣袖往上一撸,眼瞧着就打算上前把宿眉卿从笼子里拎出来好好教训一通。

宿眉卿看着走近的人。

濯梦逢每一步,都正正好踩在宿眉卿心上。

他巴不得这帮人生气。

人一旦生气,就会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他就能有机会。

宿眉卿并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天,但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和这帮人耗下去。

以他的实力自然是没有跑出去的希望。

可只要有机会传一点点消息,也是好的。

濯梦逢才要靠近,耀阳便想去拦。

宿眉卿捏紧手,他慢慢吐出一句话:“毕竟过街老鼠,表里不一八个字,又不是形容我的。”

怒气冲冲往前走的濯梦逢瞪大双眼,停下脚步震惊看着宿眉卿。

才准备拦下濯梦逢的耀阳举止顿住了,他回头,平缓的眼神笑意顷刻消失。

第286章 宿眉卿

不等宿眉卿有反应的时间。

埋在体内的剑气顷刻被人唤醒,紧接着,宿眉卿的神色就变得无比痛苦。

铁笼前,耀阳将手一伸。

靠在最里边的宿眉卿便被一股力量吸了过去。

他不费吹灰之力,苍白瘦削的手就紧紧掐住了宿眉卿的脖颈。

手下的脖子如同一块质地细腻温润的玉,源源不断的暖意涌向了耀阳冰冷的掌心。

耀阳起身站立时,两人的身高顿时拉开了一大截距离。

随着对方手指一点点收紧,宿眉卿的脸逐渐变红,紧接着,窒息的感觉就一步步侵袭了他的思绪。

屈起的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宿眉卿的喉咙出现了压迫性的锐痛。

经脉中的剑气还在四处游蹿,宿眉卿体内每一处都像是针扎刀割般的痛。

此刻宿眉卿抬抬手指都是难以忍受的生疼,更遑论是去掰耀阳掐他脖子的手了。

窒息与剑气的绞痛化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宿眉卿紧紧缚住,令他无法逃脱。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眼里堆积的湿润感越来越重,直至化成水珠,顺着眼角垂落。

在旁边看着的濯梦逢虽然不喜欢宿眉卿,可也不能真的让耀阳把人这么杀了。

那是得不偿失。

他刚要开口劝人,耀阳却直接松开了手。

他垂眼,看着脱力躺在地上的人。

或许真的很痛苦,以至于冷汗浸湿了宿眉卿的鬓发,人也远不如之前有生命力了。

耀阳缓缓开口:“你的所思所想于我而言再明显不过。惹我生气,除了吃苦,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任何结果。”

他以为这么一说,能从宿眉卿眼中看见畏惧。

哪知那人喘息片刻,从地上拱起来,有气无力的再次靠在笼子边上,然后冷笑了一声。

像是在嘲讽耀阳他们压根不会对他下死手。

耀阳见此眯了眯眼睛。

入目的眸子黑如点墨,或许是有泪意,此时很湿润,如同浸在冷泉里泛着光泽的墨玉。

耀阳蓦地挑了下眉。

心中本就不多的恼怒,早就在看见这双眼睛时,被里面的倔强给冲散了。

只是透露着这样情绪的一双眼睛,耀阳却并不怎么满意。

或者说,他并不满意宿眉卿传递给他的情绪。

耀阳居高临下打量着宿眉卿,直把人看得心里发毛,才慢慢收回视线。

早在耀阳掐住宿眉卿脖子时,四周就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场平静。

只是静静注视着耀阳的一举一动。

很快,耀阳就侧过身看向了他们。

古井无波的眼神和冰冷的剑锋毫无差别。

“他这幅模样,你没给他下恶种?”

耀阳的话没有点名道姓,可在场的人却心知肚明。

林暮渊感受到身上的目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耀阳的话:“恶种确实是看着他吃下去了。”

言罢,林暮渊十分不解:“只是不知道为何宿眉卿一点反应也没有。”

恶种,字面意思。

修行一道,最不缺的便是烧杀劫掠,十恶不赦的人。

今日你是宗主世家子风光无限,明日说不定便成了人人践踏的贱骨头,受尽欺凌。一朝被踩进泥里,咬牙含恨走上邪道。

恶种便诞生于这些人的念头里。

而被种下恶种的人,也就比这些人再多那一点杀心和怨恨而已。

这一点杀心与怨恨,只需有人稍作引导,便会化成无尽的业火,烧向他们想让他烧向的人,不死不休,直到天翻地覆,最后不得好死。

恶种一旦种下,便会不知不觉影响着那个人的思想,直至成为一个合格的武器方才罢休。

按理来说,宿眉卿也应该这样子。

可是……

濯梦逢看向宿眉卿。

当二人对视时,他却皱紧了眉头。

不得不说,宿眉卿与耀阳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即使他在心中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个活灵活现的物件,可当看见那双眼睛时,还是会恍惚一阵。

而濯梦逢之所以能快速摆正的态度,也是因为这双眼睛了。

这也是宿眉卿和耀阳最大最大的区别。

宿眉卿的眼睛永远是干净的,似山涧似薄雾,没有怨恨,没有阴郁,甚至连骂人时也没有令人警惕的攻击性。他就只是单纯的在生气而已,说不定诚心一点道个歉,他们还能做朋友呢……

哪看得出来是有恶种的人?

这与印象中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濯梦逢迟疑道:“会不会是不够多啊?”

按理来说,毫无资质的天赋加上恶种,再扔去弱肉强食,只看修为天赋的修真界,怎么样也不会是这个样子吧?

但凡三者有其二,只是生出心魔都算他意志坚强,心性非常了。

哪还会是宿眉卿现在这幅样子。

不等耀阳说话,林暮渊就反驳道:“怎么可能,你大可去问巫行云,哪次我不是下的十成十的量?”

濯梦逢还是怀疑地看林暮渊。

“拜托,别人一缕恶种就成的量,在宿眉卿身上,我都把恶种当糖放了。”林暮渊无法忍受质疑的目光,“该怀疑的另有其人吧!”

林暮渊的话不无道理。

在场的人听完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观鹤行问:“会不会是因为他是耀阳的神念化成的?”

那也不至于吃这么多恶种还没有作用吧……

濯梦逢五官一拧,耀阳到底是拿什么神念捏的宿眉卿???

在七人各有各的不解之处时,他们旁边响起一声轻咳。

众人身形一顿,或是偏头或是转身,看向了发出声音的铁笼。

宿眉卿很虚弱,声音很轻,偏生给人几分慵懒的听感。

淤痕在雪白的脖颈间异常点眼,宿眉卿不适地偏了下头,声音微哑:“你们说的恶种,是这个么?”

众人纷纷低头,看向了宿眉卿举起来的手……上的暗红色光缕。

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紧接着,濯梦逢眼珠险些跑出自己的眼眶,话都说不利索了:“恶恶恶恶恶,恶种?!”

林暮渊看着这一幕,好不容易归于平淡的神情再次因为宿眉卿而破裂。

“原来这东西叫这么个名字。”宿眉卿挥散手里的光,他掀了掀无力低垂的眼皮,似笑非笑看向不能回神众人。

林暮渊脸色变得无与伦比得难看:“你知道?”

宿眉卿从善如流:“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林暮渊心中突然生起一股被看穿的羞愤:“那你还吃?!”

“那么心疼元金灵石的好友愿意请挑嘴的我吃好吃的。”宿眉卿思考了一下,微微笑着道,“我当然不能拒绝他的好意呀。”

愤怒的林暮渊愣住了,而后缓缓收紧了手,低下头沉默不语。

耀阳旁观了许久,眼里弥漫着连自己都未有察觉的好奇:“你这性子,是山有教出来的还是闻扶光那厮惯出来的?”

宿眉卿把手里的红光捏碎,他朝上冷冷瞥了眼耀阳,硬邦邦道:“要你管。”

短短三个字,把耀阳才有的好心情又给堵了一下。

他面上带着笑,眼底却一片冷。

耀阳又蹲下,手直接往笼子里一伸,拽住一截手腕就把人给硬生生拖到了眼前。

他咬着牙笑眯眯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惹我生气?遭了罪还是学不乖?”

宿眉卿一手抓住铁笼的棍子,他讽刺看向眼前的人:“我不惹你生气,你就不会对我动手了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宿眉卿识时务,从醒过来就老实待着,眼前这帮人也同样会动手。无非是多说几句废话,然后再因为迥异的观点而给出教训而已。

宿眉卿从未和耀阳打过交道,可当他和耀阳对视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耀阳同样也明白宿眉卿的心思。

他兀自说:“你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宿眉卿心中警铃大作,他望着耀阳,忍不住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惜,没什么用。

手还是被耀阳牢牢抓着。

挣扎也只不过是留下发红的掐痕和火辣辣的痛。

“既然你学不会好好回答问题,那便不答了吧。”耀阳神色平静到可怕,他握紧手,嘴角扯了扯,“毕竟,你亲口说哪有我亲眼看来得真实?”

当耀阳说出这句话时,宿眉卿脑子轰的响了一下,紧接着四周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了。

宿眉卿嗓子发紧,随后,他就听见自己用沉闷颤抖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耀阳没回答。

他看着被自己圈住的那截手腕。

手腕是少年人才有的修长匀称。上面戴的金镯虽然蒙着一层暗淡的灰,不如以往那般光华流转,可也有着一股古朴沉拙的气势。

宿眉卿抓紧铁笼,随后用尽所有力气妄图挣脱耀阳的钳制。

耀阳眉不耐的垂下,他收紧抓人的那只手,如愿从宿眉卿脸上看见了痛苦的神情。

耀阳面无表情注视宿眉卿:“你再乱动,我一定把你骨头捏碎,我说到做到。”

宿眉卿额头抵着笼子,浑身都在颤抖。

察觉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耀阳满意道:“这才算听话嘛。”

这句话换来了恶狠狠的一眼。

可惜这样的眼神对耀阳而言,和养的宠物发怒毫无区别。

耀阳的声音慢条斯理在宿眉卿耳边响起:“你与我同出一脉,此消彼长。”

话音下时,尾音上扬如同平日和朋友开玩笑时的语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离了谁都不会完整。我们从始至终,都应该是一个人。”

这段话听得一边的濯梦逢几人暗暗睁大了眼睛。

耀阳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所以。”耀阳笑了起来,慢慢收紧握着手腕的手,“你的记忆,也合该有有我一份才对啊。”

丝丝缕缕的光束从二人交握的地方浮现,而后又没入彼此的身体之中。

宿眉卿瞳孔震颤着,看着刻进耀阳腕骨的金纹,因为这个场景而浮现在皮肤之上。

耀阳眼底酝酿着淡淡的金光,有什么东西自金光里闪过。

属于宿眉卿的记忆,在耀阳眼前缓缓展开了。

或许是宿眉卿挣扎抗拒的意愿格外强烈,耀阳眼前的画面也跟着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最后,呈现给耀阳的记忆也十分的粗略。

可这也足够耀阳了解宿眉卿到目前为止的一生了。

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便松开了宿眉卿的手。

然而经过这件事,宿眉卿突然变得格外虚弱,整个人恹恹的,恍若枯萎的一株灵草。

宿眉卿连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索性就这么在笼子里蜷成一团,愣愣看着耀阳。

那人看完记忆,沉默了良久,最后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在场每个人后背起毛,头皮发麻。

“难怪。”耀阳笑够了,脸一下就阴了下来,连带着语气都变得无比诡异,“难怪恶种对你没什么用。”

前有山有护着顺风顺水,后又来了个闻扶光寸步不离的用封印压着……

耀阳猛一下掐住了宿眉卿的下巴:“这十八年,你过得多舒服啊。”

这句话无端让宿眉卿打了个颤。

他努力把头往后仰:“……松……开……”

宿眉卿的挣扎还是有点用处的,在下巴骨头也被掐痛时,耀阳松开了手。

宿眉卿皱着眉,忍不住用手捂着下巴。

疼,太疼了,这个人就是一个疯子。

惹不起他还不能躲么?

宿眉卿想着就缩成一坨,尽量朝里侧挪了挪。

在宿眉卿挪动时,耀阳的目光落在了戴在宿眉卿手腕的镯子上。

耀阳不过是放出一缕金光,便将宿眉卿存在金镯里的东西差不多全部翻了出来。

宿眉卿见此倒吸一口凉气:“你是强盗吗?”

耀阳一边好奇拿着物件打量,一边瞥了眼宿眉卿:“还没学乖?”

宿眉卿抿紧了唇,一声不吭看着耀阳翻自己的东西。

耀阳见此,唇角微勾。

因为金镯爱吃东西的癖好,宿眉卿放在里面的东西少之又少,基本都是符咒丹药,灵器也就只剩下了几件,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耀阳似乎很喜欢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拿起来仔仔细细端详着。

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倒与刚刚阴郁的模样判若两人。

宿眉卿不明白这人怎么又开心了,只是警惕看着他。

下巴揉着揉着也不痛了,宿眉卿转手又去按着手腕,脑子还在飞快转着。

在宿眉卿思考对策时,笼子外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耀阳疑惑举起一个盒子一边打开一边问:“这是什么?”

灵器符咒再不济就是丹药,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宿眉卿抬头看过去,看见木盒的一瞬间表情变得空白。

他怎么忘了这个了!

濯梦逢他们同样也对这个盒子感兴趣。

在耀阳打开时,他们全都探出头。

当看到实物时,全都一愣。

濯梦逢不可置信:“糕,糕点?”

木盒里装着的,既不是符咒丹药,也不是什么珍贵无比的灵器,而是一碟子白白方方的甜糕。

金镯里的时间停留在物品放进去的那一刻。

所以糕点并没有放坏,反而还维持着刚做好的样子。

耀阳拿起一块打量,语气颇为怀念:“好久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了。”

他记忆反反复复被洗刷着,全都是黑漆漆的山,一眼望不到头的水。

糕点的甜香竟让耀阳久违产生了口腹之欲。

“我劝你别吃。”宿眉卿看出了耀阳的意图,好心认真但不太真诚道,“这糕点不适合你吃。”

“一块甜糕,还分人么?”耀阳闻言冷笑,“这东西是那次闻扶光做给你的吧。”

宿眉卿没有否认:“是。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更应该不去吃了。”

毕竟记忆就摆在那。

“这么宝贝啊?”耀阳笑眯眯的,“那我还非吃不可了。”

宿眉卿脸一皱,一言难尽看向耀阳。

这幅表情,耀阳解读出了其他的味道。

他哼了一声,然后真的吃了一块。

紧接着,耀阳的眉就皱起来了。

濯梦逢:“……很难吃?”

林暮渊在一边,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总觉得这个东西很是眼熟……

濯梦逢没有等到耀阳的回答,却等到了耀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耀阳后知后觉,抬手一抹。

然后,直接低头吐了好几口血。

濯梦逢几人面色一变,直接跑上前来:“耀阳,你怎么了?!”

耀阳一味的吐血,只字不提。

场面一时间就乱了起来。

另外一位楼主意识到不对,她拿起一块糕点,认真看了看。

看不出来什么,她就掰了一点想试试。

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一道攻击从旁边掠来,打掉了她手中的糕点。

林暮渊神色难看:“别吃,这东西有剧毒,他吃了也就吐吐血,你吃了不一定能救回来。”

女子手一抖,不可思议看着木盒:“这么毒?!”

濯梦逢闻言恶狠狠瞪着宿眉卿:“你居然敢下毒?!”

他说着松开了耀阳,转头就要和宿眉卿算账。

宿眉卿盯着压力,面色苍白贴在笼子边上:“我都说了不要吃不要吃,他非要吃,你们能不能讲点道理啊!”

“我和你讲什么道理?”濯梦逢伸手就拎起宿眉卿,笼子被撞得哗啦作响,“我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还嬉皮笑脸,把解药交出来!”

宿眉卿被撞得快散架了,他没有血可以吐出来,就只能吐气。

他要死不活挣扎道:“我没有解药……”

濯梦逢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宿眉卿眼一闭心一横:“来,你杀了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濯梦逢:“宿眉卿——!”他愤怒道,“你不给是吧,你不给我也喂你一个。”

濯梦逢气昏了头,当真捏起一块甜糕,塞宿眉卿嘴里了。

“濯梦逢!”茅唱月瞳孔一缩,“他不能死!”

茅唱月的声音唤回了濯梦逢的理智,他看着宿眉卿嘴里的糕点,整个人如梦初醒,手一哆嗦就松开了宿眉卿。

濯梦逢结结巴巴道:“已,已经喂进去了……”

宿眉卿配合的嚼嚼嚼,礼貌道:“谢谢。”

濯梦逢大难临头到闭上眼睛。

茅唱月在一边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不对,她看向林暮渊:“他已经吃了,怎么没事?”

林暮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宿眉卿除外,毒不死他。”

濯梦逢唰一下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这毒就连耀阳都受不住,宿眉卿居然不怕?他不是和耀阳同出一脉吗,为什么?!

耀阳一边吐血,一边听着旁边闹哄哄的动静。

几人的对话实在很无聊,可耀阳倒觉得很好笑。

他阖眼快速调息,用神力将毒素快速灭了,这才缓缓抬眼:“别闹了。”

濯梦逢几个这才老实下来,退到一边。

耀阳看向铁笼,就见宿眉卿蹲在里面把糕点全塞在嘴里,然后抻着脖子咽了下去。

耀阳:“……”

这里又没人和他抢。

耀阳偏头打量宿眉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良久,他突然道:“宿眉卿,我发现你还挺有意思的。”

宿眉卿哽得有点想翻白眼了,他并不是很想回答耀阳的话。

耀阳蹲在笼子前,此刻的笑意倒是多了些真心实意:“让你就这么解封印我倒有点舍不得了。”

濯梦逢和茅唱月对视一眼,选择静观其变。

耀阳笑眯眯地问:“这样,念白还缺一个同伴。你乖乖服下恶种,我保你一个人形,你跟在我身边当第二把神剑吧?”

“耀阳!”濯梦逢无比震惊,“这怎么可以,你的封印还需要他解开啊!”

“他待在我身边也一样可以。”耀阳神色淡淡,“只要他服下恶种,给我足够多的力量就行。”

“可是……”濯梦逢纠结着还要说什么,却被耀阳打断了。

他看着呆住的宿眉卿,耐心道:“你放心,你跟着我,我保证不杀你师父他们,我们联手,把其他人杀了就收手,届时你还是神尊,山有他们都得看你脸色。不过天道一脉不能留,闻扶光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你觉得好不好?”

宿眉卿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匪夷所思,他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望向耀阳的眼神和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毫无区别:“你做梦。”

“话也不要说得绝对。”耀阳也不生气,看宿眉卿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玩具,“他们能给你的,我照样能给。要么死,要么在我身边活,这个选择我想你也不会选错吧?”

在你身边活?是指当把剑?那不是都得死?

宿眉卿忍了忍:“我宁愿死也不要受制于人!”

濯梦逢听到这句话,但反倒松了口气。

耀阳又不开心了。

“耀阳,这小子如此不识时务,要不还是赶紧和恶种炼了吧。”濯梦逢赶紧提议道。

“急什么。”耀阳起身,也学着宿眉卿记忆里其他人的喊法,“这么短的时间能想明白什么。眉卿,我给你几日的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

头顶突然隐隐有了雷声。

在场的人除了耀阳,全都警惕起来。

茅唱月瞥了眼头顶,低声道:“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世人皆道的醉玉颓山境实则是两个空间。

展示给白玉京修士看的是醉玉神域,而神域内还开辟着另外一方空间,名曰颓山。

雷劫能在这个空间出现,说明天道已至醉玉神域中。

已经没有时间了。

耀阳却并不急,他靠在笼子上,随口道:“这几日你们就负责看着他。”

濯梦逢着急:“那你呢?天道都已经到眼前了啊。”

耀阳没回答,而是抬头看着泛起红雾的天空。

“也罢。”耀阳喃喃道,“这么久没见老朋友了,也该去见见了。”

临行前,耀阳敲了敲铁棍,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可给了你思考的时间,你最好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我再说一遍,惹我不开心,遭罪的一定是你。”

耀阳说完,身形转眼就消失了,留下剩余的六人面面相觑。

第287章 今日不杀我,来日我杀你了

耀阳消失得倒快,濯梦逢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现在咋办?”

“还能怎么办?”茅唱月有些嫌弃地看看濯梦逢,“守着呗。”

濯梦逢瞥了眼笼子里要死不活的人,不以为意:“他修为都没了,还被关着,哪需要费什么心?”

茅唱月:“行。”

濯梦逢神态一松……

随后,茅唱月面无表情道:“如果出了问题耀阳生气,你自己去承担就行。”

才放松下来的濯梦逢:“……”

想到耀阳生气的样子,他一下就老实了。

若是换成以前的耀阳生气,他倒是不怕。可现在不行了,现在耀阳生气指不定死的是谁。

耀阳当然不会动他们这些至交好友,死的另有其人。

可每当濯梦逢看着耀阳漫不经心下杀手时,还是会觉得触目惊心。

“杀心这么重。”濯梦逢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封印给人憋坏了。”

濯梦逢说话没有刻意避讳谁,旁边的茅唱月自然也听见了,可她对这个想法不敢苟同。

茅唱月的眼神缓缓落在宿眉卿身上,明丽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深思。

与其说是封印的问题,还不如说是堕神影响的。

她仍然没有忘记发现耀阳有堕神趋势的那天。

不知从何时起,醉玉颓山境就永远都是暗沉沉的深山老林,除了耀阳和她们,再也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泛着一股死气,可并不会影响时隔千年,几人的团聚。

直到白练察觉到耀阳的不对劲,得到耀阳亲口承认关于堕神的事。

“这怎么行?”晚风吹皱了湖水,一如在场每个人乱成一团的思绪。

白练看着耀阳手腕上的金纹,拧紧了眉,语气急切又担忧:“你好不容易才从封印里出来,法则还锁着你大半神魂要是让它察觉到你快堕神了……”

她都不需要认真去想,就知道和自己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挚友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不成。”白练惊讶一瞬,很快就冷静下来,“我们得赶紧想个法子瞒住它。然后再考虑有没有办法不让你堕神。”

至少,不要那么快堕神。

在白练几人急得团团转时,站在水面上的耀阳却问:“为什么要瞒着?”

在场十二位楼主闻言全都愣住了,忍不住看向了耀阳。

那人神色平静,在一行人看向自己时蓦地展现笑意:“不知一剑斩碎天脉的念白,需得几剑斩神尊,又需得几剑刺破这片天?”

自那时起,茅唱月十二人,都知道耀阳的意思。

他想用念白剑斩天道。

耀阳说出自己想法的那一刻,十二个人短暂的思考过,最后无一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十二楼和最开始的十二楼一样,永远都站在耀阳身后,坚定跟着他的脚步。

国君不公,待以时日必然被反。

天道不公,自然也该受到惩罚。

至于其他的事,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只是茅唱月没想到这么一段话,会把局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既然是冲着天道去的,耀阳又为何要对那些神尊动手呢?甚至从始至终都是下杀手。

还有八州青要,这又关八州青要什么事呢?

茅唱月看着耀阳一步步的行动,逐渐有点明白了。

可她虽然看不明白,却仍旧选择相信耀阳。

如果一路走来,将生死都交付的朋友都怀疑,那还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

茅唱月收紧手。

她不明白耀阳的行动,但她不会去质疑耀阳要去做的事。

那些神尊比之于自己的好友们,自然是微不足道,杀了便杀了。

何况既要斩天道,这些人全都是阻碍。

茅唱月眼神再次变得坚定,她扫了眼眼前的人:“既然耀阳说了,那我们就认真看着。”

无论是颓山还是醉玉神域,耀阳的神殿都是依山而建,神殿内平坦宽阔,大片大片蓄着湖泊。

四周翠山叠嶂,少了几分晶莹剔透的仙气,景致却比白玉京大部分地方还要好。

宽阔的院子里,有着一棵生长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古木。

平静无波的水面倒映着斑驳的树影,而扑簌簌响着的树冠,隔绝了两人直直望向彼此的目光。

耀阳出现后,院子里还是很安静,只有因风而起的树叶响声。

古木很大很宽,一颗树冠便几乎是遮天蔽日,盖住了大半个空旷院落。

耀阳走近,伸手摘下垂自眼前的一片绿叶。

一瞬间,眼前壮观的古木连枝带茎,顷刻化成万千绿叶,朝天道绞去的同时,也将那不知何时潜藏在树冠间,倏然炸起的金纹给撞散了。

偌大一座神殿,突然下了一场滂沱的绿色叶雨。

金光与碎了的剑气噼里啪啦砸进了水里,激起无数的水花。

纷扰的叶片切割了彼此的面容。

终于,静静矗立在水边的天道出声了:“不论是曾经还是此时,耀阳神尊都好风光。”

两人隔着一方水池站立。

耀阳微微颔首,睥睨着水池那边的人,随后勾唇:“从我破开封印到亲自去神启三问逮人,你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改性子了,没想到是老毛病又犯了。”

他伸手捏住一片叶子。

“在我的神殿内搞偷袭,你也太自信了。”

话音落,飘在空中和水面的叶子蓦然化成一道道剑气,朝着对面站着的人快速刺去。

剑气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却颤抖着悬停在了男人几寸开外。

天道略略抬眼。

突然出现的金纹猝不及防和剑气撞在了一起,发出阵阵锐鸣。

“若我真的要偷袭,便绝不会失手。”眼前是万千气浪掀起,天道神色未变,眼睛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渊,看向耀阳时微微流动着光华,“就和曾经一样。”

耀阳看着那双眼睛,皱皱眉头,旋即厌恶撇开自己的视线。

天道对耀阳的动作视若无睹,一丝不苟的长发却微微动了一下,他只问:“你还不肯收手么?”

耀阳本就不多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保持着颔首的动作:“是。当初我就说了,除非你将我杀了,否则我出来,一定会继续走上这一条路。”

说着说着,耀阳笑了声,语调讽刺般拖长:“怎么,你要动手杀我了?”

天道冷着脸,无波无澜的眼神久久不曾从耀阳身上挪开。

在以往无数个岁月里,耀阳都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

这样的眼睛令耀阳厌恶,反胃,甚至无数次动手将其戳烂,可次日又会完好无损的出现。

告诉他不要徒做挣扎。

水池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耀阳踩在上面,一步步走过去,最终停在了离那个人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他和天道对视,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要想我收手,除非我死了。”

天道的眉终于皱了起来。

水花猛然蹿出数丈高!

金色的字纹勾连泛着寒光的锁链,绞成金色的卷,从四面八方朝耀阳扑了过去。

每一条锁链都散发出令人心生畏惧的威力,厚重的法则气息几乎将时间都掐停了,让站在水池中的人无路可逃。

攻击铺天盖地,即使是神尊也应该好好应对,方才不会吃亏。

立在水池中心的耀阳偏偏头,连防守动作都懒得做。

他伸出的手五指一张——

金红色神力倏然飞出。

刻在腕骨里的金纹光芒绽放,随后一圈圈迸发。

看着威力巨大的金纹,除了撩动耀阳的衣袍,连一丝细微的伤口都没有留下。

而从外界来的金纹,在撞上金红剑气后,不止前方的散开了,连带着袭向耀阳后背的锁链也直接散开了。

色厉内荏,中看不中用。

当缠绕的金纹消散时,那人已至身前。

彼此的距离不过几尺。

剧烈晃动的从不止衣衫,坠子,头发。

这样的偏爱只会让耀阳恶心。

他素来爱笑,此刻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无。

“又想把我摁回封印里?”耀阳看着眼前的人,“且不论我会不会被封印。单说我被封印了,人都是有记忆的,几百年几千年之后,我也可以将其冲破,届时你又要找什么理由解释呢?”

天道眼中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看人待物从来是一片死寂。

此刻看着耀阳时,却轻轻颤动着。

他道:“冲破的可能性从不在你身上。”

“当然。”耀阳朝后走去,堪堪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我也知道你明白。可是事到如今,你真的要杀宿眉卿么,以什么立场去杀他呢?”

耀阳说着说着,脸上又有了笑:“一个是行为光明磊落的神尊徒弟,一个是一言不合杀掉数位神尊罪大恶极之人。不仅杀人,还以一己之力扰乱神都。怎么看,也是杀我比较符合规则啊,不是吗?”

天道注视耀阳良久,最后垂下了眼。

就在耀阳以为这人又要一言不合出手时,那人却一声不吭,转身离去了。

修长的身影一点点变小,耀阳看着看着,突然喊了声:“天钧。”

果不其然,远处的人影停下来了。

“我等着你来杀我呢。”耀阳笑眯眯说道:“今日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动手,来日死的便是你了。”

“那我也等着。”

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些沙哑,连离去的影子都好像有点狼狈。

可惜树叶迷人眼,都是假的而已。

第288章 一念神魔

耀阳看着已经没有人影的前方,蓦地冷笑一声。

天道以为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在他眼前,他就会信么?

以耀阳对此人的了解,至少有九成的可能性是还在打宿眉卿的主意。

刚刚闹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让他降低警惕心而已。

与其让耀阳相信此人有令他恶心的心软,还不如让他相信这个人是在伺机寻找宿眉卿的下落,趁机恶心他一把。

明知宿眉卿对他的意义,天道会就这么袖手旁观?他都把白玉京搅得天翻地覆了,他还没有杀心?那还是天道?

耀阳不信。

在天道居心叵测闹这么一通后,耀阳心情并不好,他抬起了手。

垂感极好的衣袖滑落,金色的神力攀附上苍白的手臂,当其绕至指间时,又倏然变得暗红。最终,凝聚成一颗小小的种子。

暗红色的种子整体看来平平无奇,外面披了个不算坚实的外壳,内里却是透明浑浊的,隐有红雾在其中流转。

这一粒,便可让一位心智坚定的修士走上邪道了。

可却对宿眉卿无效。

耀阳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然后缓缓捏碎了。

这样可不行,得用点其他手段了。

天道想稳住这个地方,他决不会让这个人如愿的。

而想要毁了天道,乃至彻底毁掉白玉京和其他地方,他就必须是在修为鼎盛时。

耀阳这么想着,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因着刚刚那一次出手,压制神魂的金纹才被触发过,此刻也还是不老实。

金纹没有变成字纹贴在肉皮里,反倒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虚虚环绕在手腕间。

仿佛耀阳再要出手,那付出的代价就不只是扯痛神魂了。

昔日天道落在他周围的封印,已经被他利用故乡修士的灵血尽数破除。

而刻在他身上的金纹,则需要足够庞大的力量,才能冲破。

本来按照耀阳曾经预想的,宿眉卿没有修行的资质,只要出了神域,那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可能好过。

耀阳一路走来,看多了恃强凌弱的戏码。

有的人今日才与猪狗抢食逗世家宗族的人发笑,次日便成了秘境探路的替死鬼。

而被当玩物送来送去的,更是比比皆是。

无论是在哪,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很少有人能从这样的泥潭里心智完好的爬出来。

多的是走不出去的人去恨,去怨,乃至于最后发疯走上邪道,最后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那些戏码,耀阳没成神前看得多,成神之后看得更多,看得他反胃。

只不过在被封印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突然就想通了。

与其憎恶,不如利用一下。

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普通人被种上恶种,燃尽心魂爆发出来的力量都是不可估量的。更不要说出自他手的宿眉卿。

耀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很可惜,千算万算,真到了宿眉卿身上还是出了岔子。

宿眉卿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即使落在白玉京,也遇上了纯好人。

前十八年被宗门上下宠得无法无天,后面或许是山有算到什么放其离开,结果落地遇上个世家公子哥,专门给他当打手。

打不过了,转眼又和天道那死人教的孩子碰上了。

那段记忆,耀阳只粗略看了一眼便知道闻扶光是过去干什么的,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手。

于是,从八州到白玉京这一路,他过得不可谓是顺风顺水。吃过最多最大的亏,还是来源于他和巫行云。

耀阳:“……”

他就说天道上上下下都有问题,精神不正常。

耀阳没想到事情到最后,居然还要他亲自动手。

他烦躁极了,只想出门逮几个神尊杀杀把心中郁积的恶气出了。

事到如今,肯定不能和计划里的一样慢慢来了。

耀阳站在水边思考着,清凉的夜风很大程度抚平了他心中的躁意。

目前看来,单单恶种对于宿眉卿而言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这个情况濯梦逢他们想不通,可耀阳却明白,甚至还有几分理所应当。

毕竟能让宿眉卿化形的神念并不普通。

当初他被封印,若是单纯一缕神念,只怕还没成型便会被环绕在侧的法则打散。

若想保住神念,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用一半神魂塑其神,要么出大部分神力塑其身。

耀阳自身难保,若是再分出一半神魂,大概率会死在天道手里。

所以他自然而然选择了后者。

只是宿眉卿与封印息息相关,耀阳又从来没有拿神力捏过人,不太能把握好份量。

与其到时神力放少了功亏一篑,还不如一鼓作气赌把大的。

耀阳干脆把属于神的善性连带着那部分神力全部从体内抽出,又为防宿眉卿半路抗不住死了,他还把一截天脉放了进去,如此才有了一个宿眉卿。

神的善性足以包纳万物。

区区恶种,若是没有足够多的催化剂,那便是怎么放进去的怎么拿出来……

宿眉卿自耀阳手中诞生,让其转化出足够多的恶,于耀阳而言是轻而易举的。

既有恶种,再给它一份沃土即可。

前者包纳万物,那么神的恶性便能摧毁一切。

更不要说摒除善性后还活着的耀阳了。

有宿眉卿身上这股神力,加上他本身因没有善念堕神后的力量,撕破最后一道刻在神魂里的封印轻而易举。

破局之法近在眼前,耀阳不可避免想到不久前,与宿眉卿短暂的相处。

或许是对自己天性上的亲近,耀阳因堕神而产生的暴躁感居然平息了需要许多。

宿眉卿再怎么说,也是他曾经费心费力,捏泥巴似的捏了好久捏出来的。

耀阳看着他,心中也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更不要说那性子,要是留在身边时不时逗逗,说不定他还能多活几年……

耀阳远眺着天色,缓慢思考着。

白玉京已经死了一批神尊,留下的人根本不足为惧。

至于山有天道,耀阳也没将其放在眼里。

除非二人联起手来对付他。

不过很可惜,这两人根本不可能放心联手。

其他那些看似团结实则一团散沙的神君们,就更不需要说了。

他们联手,耀阳都想笑。

想到这里,耀阳脸上当真有了笑意。他愉悦勾了勾唇,一切都和他想的差不多。

所以即使现在时间紧迫,留个几日给宿眉卿思考也不是什么难事。

耀阳想着,脸上的笑又淡了。

若是宿眉卿点头,那他还真得费点心保留他的神智,毕竟就是一团气,一个不慎就散了。

保留下来当个小剑灵,偶尔骂几句也不错。

考虑到这里,耀阳突然就能理解闻扶光了,毕竟宿眉卿真的很好玩。

至于另外一个可能性……

耀阳直接排除了这个可能性,能活为什么要去死?

一个人对世间留恋越多,越不想死。

宿眉卿显然是这样的人。

何况他死了再无来生,即使他师父是神尊,也无可奈何。

耀阳并不觉得宿眉卿会想不到这点。

既然能想到这点,宿眉卿就没有不同意的可能性。

但不管宿眉卿最后同不同意,左右都是要脱层皮的。

耀阳想到最后,常年阴郁的心情罕见多了一丝裂缝。

这边耀阳思考得很好,可苦了濯梦逢他们。

一行人轮流盯着宿眉卿,都快闲出幻觉来了。

一直到两日后的中午,濯梦逢坐在台阶前气得两眼发黑,转头发现一缕剑气出现在了他面前。

濯梦逢:“……”

眼前的剑气气息熟悉,濯梦逢熟练朝它挥出到灵气。

果不其然,耀阳的声音慢悠悠从剑气上传了出来:“这都过去两日多了,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濯梦逢被气昏了头,听到问话直接一头雾水。

始终关注着的茅唱月拧眉,直接给濯梦逢使了眼色。

濯梦逢这才如梦初醒耀阳在问什么。

回答耀阳前,濯梦逢瞪了眼远处的人,然后气哼哼道:“还能怎么样,那小子油盐不进,脸臭得要死。”

耀阳:“噢?”

濯梦逢对着耀阳大倒苦水:“你是不知道,这两日我苦啊!那厮嘴巴随了你,谁和他说话谁就被气死。至于你让他考虑的事,我看他那样就没放在心上,说不定你来了,他连你也骂。”

耀阳人在神域内,隔空看着山有给自己的分神当陪练,他听濯梦逢说话时,还抽空指点几下。

等听完濯梦逢的话后,耀阳挑了挑眉,颇为意外:“他不肯?”

濯梦逢一脸笃定:“不肯。”

随后,传音就沉默了下来。

濯梦逢和旁听的茅唱月面面相觑。

最后,他皱着眉将自己担忧的事问了出来:“耀阳,我还是觉得夜长梦多。你身边有我们陪着,也不差这一个,还是按之前商量好的来吧……”

“那他可能还是没想通。”耀阳没有回答濯梦逢的话,而是不以为意道,“再给几日时间吧,你们也不必对他太客气。”

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耀阳这句话出来,濯梦逢就知道他这是倔性上来了。

濯梦逢想着,眉头都快变成一座小山丘了。

一旁的茅唱月却有其他的想法。

她瞥了眼笼子的方向,迟疑道:“你封了宿眉卿修为。他这两日多又滴米未进滴水未沾,要不要先给他准备点吃得?”

茅唱月一番话让濯梦逢反应过来了。

他瞅了眼宿眉卿,惊觉道:“难怪这两日他无精打采的。”

濯梦逢说着说着,气又上来了:“饿了也不耽误他那张嘴!”

可恨的是,他居然一次都吵不过!

要不是茅唱月拦着说什么万一是故意激怒他,濯梦逢早就把人从笼子里拎出来揍了。

濯梦逢气得磨牙。紧接着,耀阳的声音悠然从传音那头传来。

“既然不耽误,那就饿着吧。”耀阳看着闻扶光,手指敲着桌面,“本尊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神殿内,耀阳说完便扣了传音,他抬眸扫了眼远处的天,眸色微沉。

不过几日的时间,白玉京便在他手底下逐渐有了倾颓的迹象。

但天道却一直没有动静。

整个白玉京陷入一片漆黑中,劫雷偶尔亮起的光芒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只是迟迟不曾降下神罚。

白玉京那些神尊仙君吃亏吃多了,一定会不顾一切去若虚神域闹的,天道竟然还没有动作,当真是沉得住气。

耀阳神情沉重,越是如此,越是有大招在等着自己。

他想做的事,无人能够阻止,无人。

劫雷的闷响无处不在,白玉京每处都充斥着沉重的威压。

其中若虚神域尤甚。

虚无缥缈的法则之威几乎凝为实质,闻扶光站在神域入口,抬眸看着远处几乎是贴着神殿顶端翻滚的墨云。

在他身后不远的天边,是神君仙尊们动手带起的气浪,锐光下咆哮着的攻击,势要撕破这片天。

不过是几日的时间,八州,青要同步失去了联系,三个地方,各自沦为了暴风雨下的孤岛,走向自己未知的命运。

据闻扶光观测,十二楼有七楼都在白玉京,而剩余没有露面的五楼,不用猜便知去了哪。

也不知耀阳和这群楼主用了什么法子,他们手底下的人无一不是死忠,打起来就更是命都不要了。

比起其他畏手畏脚的人,胜败一眼便知。

这些天,足够整个白玉京上下忙得焦头烂额了。

闻扶光跟在山有身边有三日了,却一直找不到宿眉卿的下落。

眉卿身上有他的青印,有天道给出去的四龙孔雀双鞘金镯,二者都能和他手里的天方骰产生共鸣。

可这段时间,却全都失效了。

身为神尊的山有找不到人,闻扶光就更加找不到了。

在八州尚未失联时,闻扶光也曾找过花竟夷。

花竟夷向来爱往他们身上撒点种子,对身怀天脉的宿眉卿更是如此。

种子不但可以拿来当传音用,还有追踪的功能。

可惜也没有。

越往后拖便越不利。

而要问整个白玉京还有谁可能知道宿眉卿的下落,那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在青要最后一次的谈话恍惚还在眼前。

闻扶光平静地捏捏手,孤身一人走进了劫云密布,法则纵横的若虚神域。

第289章 你总说眉卿该死

当闻扶光走进神域时,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挨上几道雷劫。再不济,也会被神域的人阻拦。

可真当他走进去时,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神域内风平浪静,除了头顶黑压压的劫云,连个人影都没有。

闻扶光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面对这样的场景也并不惊讶。

可慢下来的步伐却暴露了他的疑惑。

闻扶光环视四周,而后微微蹙眉垂眼。

他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接着往前走去。

神域很大,越往里空气中的法则气息越沉重。

若是其他人过来,此刻呼吸都需要一大口一大口方才能保证通畅。

然而闻扶光常年和法则打交道,对此的忍耐度极高。

他走起来面不改色。

闻扶光走了许久,在深入神域几步路后,缓缓停下了脚步。

从他视角望去,便见一位身着白衣的修士站在不远处。

经过这几日的时间,闻扶光已经可以通过气息判断出来者的修为了。

眼前的人,是一位神君。

白衣神君板着一张脸,眼底无波无澜一派死寂,不像活人,反倒像一块伫立在神域里的冰冷石块。

那人看见闻扶光,眼珠缓慢动了一下。而后走上前,在闻扶光眼前一板一眼道:“神尊已经等候多时,还请神君随我来。”

神君?来者的称呼令闻扶光眉头一皱,他怎么会是神君?

等候多时又是什么意思?

闻扶光不解的蹙着眉头。

他抬眼,见对方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一点开口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闻扶光压下疑惑道:“有劳。”

白衣神君闻言,利落转身带着人一步一步往神域深处走去。

神殿建在若虚神域的中心,庞大如巨物。宽不见边,高望不到顶。金为主色,辅以苍白,再点缀暗青。

看着金碧辉煌气势宏伟,却如同冰窖。

负责引路的神君在神殿大门口停了下来,显然是不打算进去了。

闻扶光扫了眼大门,在道过谢后,毫不迟疑走了进去。

在进去的刹那,闻扶光被一线光亮晃得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前赫然变成了另外一副壮丽景象。

高大宽敞,一眼望不到头的神殿内部,左右两侧墙上开出一排排的窗。

白色的飞鸟与鹿群在窗上朝前飞掠,闻扶光耳边是悦耳的清鸣,清扫了身上沾染的浊气。

即使此刻神殿外面天黑如墨,乌云密布,也丝毫不能影响殿内明亮的光线。

整个神殿的内部与之相比,恍若沉于地面的明月。

悬挂在四周的白纱如云似雾,无风也轻轻飘动着。

闻扶光慢慢朝前走,便可看见山水春风化作宽大的屏风,屏风上偶尔是百花齐放,偶尔是葱郁山林,偶尔又是红枫冬雪。

入目一切,美轮美奂。

只可惜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闻扶光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匆匆走过明亮的宫殿。最后穿过曲折的廊桥时,明亮的光线从他身边飞速褪去,直至黑暗将其彻底包裹时,他越过最后一扇殿门。

熟悉的九枝金盏灯与一扇扇屏风错落排开,整个室内亦如山峦重叠。

灯盏柔软的光芒驱散了一部分黑暗,闻扶光踩着青黑色的玉石地板,在暗色下绕过最后一展屏风,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横隔在二人中间的,还是那张暗紫色的建木书桌。

屏风后的空间没有放置充作照明的金盏灯,可却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里同样有一扇才入殿门那块出现的明窗。

清白的光线就这么洒落在了二人身上。

天道转过身,看向了闻扶光。

闻扶光顿时敛眉垂首:“弟子拜见老师。”

没有回应。

天道在问好声里打量了闻扶光许久,然后,脸上的淡漠如春水般漾开。

“老师我可担不起。”天道面带微笑,他睨着闻扶光,意味不明道,“不是不需要我么,如今又为何急匆匆来见我?”

话语带着嘲讽在殿内响起。

闻扶光神色未变,他平静道:“因为整个白玉京,只有你能知道他的下落了。”

室内倏然变得十分安静。

闻扶光迎着打量的目光,静静站在天道面前。

“是。”闻扶光问,天道便也承认了,他挑了一下眉,“我的确知道他的下落。可你有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闻扶光抿唇垂下眼。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情况,天道都没有理由和义务告诉他。

看着闻扶光这幅表情,天道脸上的调侃淡去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那扇明窗。

闻扶光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也看了过去。

从窗户上投射下来的光线明亮却并不刺目。

旁人也许只会觉得这扇窗光线明亮。可只有天道和闻扶光知道,从这扇窗上看去,可以瞧见一整个白玉京。

这几日,天道似乎没有从这扇明窗前离开过。

要想看清楚明窗上的场景,需要磅礴的灵气作为支撑。

闻扶光没有天道那么强横的实力,只能偶尔看见上面掠过的一点影子。

这么看下去毫无作用。

于是闻扶光扫了一眼,就没有再看了。

这时,天道又出声了。

他问道:“你知道当初我让你去杀宿眉卿的原因么?”

闻扶光不太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沉默着,不知应该这么回答这个一语双关的问题。

好在,天道也不需要闻扶光的答复。

他只是需要闻扶光这一个听众而已。

天道自己问了便自己回答了。

“当初你出门,只知自己因肃清规则异常。你觉得他应该活。”天道看着闻扶光,“假若我告诉你,宿眉卿是耀阳用大半神力塑成的,一把砍向白玉京乃至青要八州的利器呢?

闻扶光眼眸微微睁大了。

天道接着道:“同样,也只有他,能破开我刻在耀阳身上的封印。”

他神色温和柔软,眼底却冷冰冰的:“所以,他才必须死。我不告诉你原因,是因为复杂到没必要,以你的修为,也不是知道这些的时候。”

哪知素来听话的弟子,却在这件事上有了反骨。

在听到这句话时,闻扶光的手在一瞬间捏紧了。

天道注视着闻扶光。

即使闻扶光坚持的东西他不能理解,也并不赞同,甚至觉得这个人居然会有那么麻烦的想法。可他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忍。

男人语重心长地问:“所以,你还是不肯回头么?”

“不。”

简短坚决的一个人,令天道的神色陡然变得意外。

“我不会回头。”闻扶光挺直脊背,神色严肃而坚定,“也没有头可以回。”

闻扶光在天道紧皱的眉头下,认真回答:“没有谁是必须死去的。如果他的结局是注定的,那身为天道的您,又怎么会让他诞生呢?”

闻扶光的问题让天道眉心轻轻一跳,他终于不是心怀着高高在上的轻蔑看闻扶光了。

闻扶光神态专注:“天底下的事很少真的能瞒过你的眼睛。何况这件事还涉及到整个世界的运转。耀阳神尊说是闭关数千年,其实自那时起便被封印了吧?”

“妄图惊扰规则的神尊您都能提前察觉并封印,那眉卿的事,就跟不可能瞒过你的眼睛了。”

闻扶光看着天道,恭顺道:“老师,我有一事不明。”

天道正眼瞧向眼前的人:“你说。”

闻扶光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面前的人:“您明知道眉卿诞生会出事,为什么还要允许他的出现呢?”

天道的瞳孔几不可微一缩。

闻扶光毫无所觉似的,只一心问着自己的问题:“耀阳神尊早在千年前便有堕神的趋势了吧?”

闻扶光:“我记得您曾给我上的第一课。凡有违法则者,杀无赦。您无伤无痛,权力修为世无其二,可为何要选择属于下下之策的封印呢?比起后来才存在的眉卿,身为堕神扰乱秩序的耀阳,不更该死么?您为什么反而忽略他,一定要对另外一个人下死手呢?”

甚至是提前很久就派他去杀,哪怕自己无法插手青要和八州,也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明明这段时间,杀一个已经被封印了大半实力的堕神更加简单便捷。

闻扶光鲜少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可说的每一句,都令天道无法去反驳。

他迎着天道复杂的眼神,笃定问:“你想保下堕神耀阳?”

清冽的语句落地,殿内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男人凝视闻扶光很久很久。

闻扶光坦然面对着对方审视般的目光。

两人对视,居然是天道先败下阵来,他错开闻扶光眼神时,竟然有些狼狈。

闻扶光在心中大致猜出了点什么,可却无从佐证。

不过他对过往旧事完全不感兴趣,何况这还是其他人的旧事。

闻扶光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逼得天道不得不给他一个合理解释。

无论是什么解释,闻扶光都能拥有进一步打探宿眉卿下落的资格。

闻扶光冷静看着天道。他从不指望天道会因为自己是他的弟子而心软。

他只是在等一个漏洞。

而最可能出现漏洞的地方,便是说话时。

真算起来,闻扶光与天道相处了数百年,彼此对对方说话的语气早就熟悉了。

这种情况下,就很容易辨别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惜自闻扶光说出那番话后,天道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闻扶光以为天道看穿了他的想法,不会这么让他如愿时,那人才慢慢开口了。

天道彻底卸下了淡漠的伪装,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居然会出现恶劣的情绪。

他干脆利落的点头承认了:“是,我就是想保他,如何呢?”

闻扶光的表情一时出现了空白。

天道勾着唇:“耀阳与宿眉卿互为弱点,杀一个便能轻而易举保全另外一个。这样好的法子,我为什么要阻止?”

他靠在墙边,明窗的光为其镀上一层神圣的光,可惜这无法掩盖男人言行下的恶劣。

他笑眯眯的问:“在这里,我杀宿眉卿轻而易举。怎么,你要为了宿眉卿去弑神么?”

闻扶光眼也不眨点头:“是。”

“异想天开。”天道直接讽刺道。

“我并不这么认为。”闻扶光态度真诚,甚至到了倔强的地步,“哪怕可能性微薄,也胜过不可能。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呢?”

天道被闻扶光天真笑了,他扯着嘴角:“哪怕去死?”

闻扶光答:“哪怕去死。”

“努力失败后的结果无非就两个可能性。”他很平静,“要么我死他活,要么一起死。无论是哪一个结果,我都不后悔。”

天道挑眉:“错了,还有一个可能,万一是他死你……”

天道话还没说完,就被闻扶光打断了。

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只有这两个结果。”

在此刻,天道神情悄然发生变化。

闻扶光就这么看着天道,专注的神情让天道恍惚回到了以前教他阵法要领时。

闻扶光问:“老师,你总说眉卿应该死。可到了现在,您又为何迟迟不肯下手了呢?”

此话一出,天道缓缓闭了闭眼,蓦地笑出了声。

第290章 死到临头还挑衅?

是啊,为何迟迟不肯下手呢?

无论是耀阳本人或是闻扶光都说得很对。

如果宿眉卿应该死,那造成一切的耀阳就更应该死。

而掌握规则,对堕神拥有绝对杀伐权,却选择对其视而不见的他,更是罪该万死。

天道背过身,看着眼前那堵冰冷的墙壁。

闻扶光不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他捏着的手紧了紧:“老师……”

一道声音在殿内响起:“去十二楼看看吧。”

短短一句话,却指明了方向。

一瞬间,冷静自持全都抛诸脑后。

“多谢老师!”闻扶光眼睛一亮,他急匆匆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这时,天道的声音遥遥落在身后:“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

闻扶光一步未停,走得坚决。

等人走后,天道才转过身。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逐渐变小的人影,神色早已不复以往那般自然。

他偏头,便能瞧见明窗上实时变化的场景。

阴云下笼罩着暗红色的雾,正一点点朝外延展。

几日前红雾还只在醉玉神域附近飘荡,如今已经侵扰大半个神都了。

不比耀阳以及他手底下的人乱杀乱砍,其他实力强盛的修士一边要防止自己被杀掉,一边还要分出余力保护其他人。

毕竟自己人死多了,那充满血腥气的长刀指不定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一位修士把手边的人扔了出去,转眼就见萦绕着血气的黑影扛着大刀扑面而来。

黑影轻易突破他的所有防御,眼瞧着就要一刀砍下自己的脖子。

修士瞳孔骤然缩到极致,浑身都陷入了僵直。

天道眼一沉,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

僵住的修士头顶雷光一闪。

雷声震耳欲聋,突然在耳边炸开!

修士眼睁睁看着冲自己而来的黑影被劫雷劈了个一干二净。

“是神罚!”修士死里逃生,看着尚未散去的雷光欣喜若狂道。

等了这么些天,神尊终于要出手了!

可他在原地等了半晌,也再没有雷劫落下来。

似乎刚刚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修士:“?”

眼见远处黑影攒动,他面色一变,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跟着修士跑的人气得两眼冒火。

事到如今,他心里仅剩的一点尊敬也没有了,直接大声道:“这都几日了!神罚为什么还不落下,若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要和耀阳那厮同流合污吗!”

自耀阳杀了神尊那日起,一直到现在,头顶的神罚也就在刚刚落下了那么一道。

也怨不得他们乱想。

那人说话就存了必被雷劈的心。

与其被黑影一刀砍成两半,还不如被劫雷劈死一了百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尽管他们说了不好的话,也没有雷劫落在自己的身上。

修士说的话一字不落全部传进了天道的耳朵里。

他收回视线,垂眼看着桌面上指节泛白的手,赤红的血线自衣袖间涌出,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天道自诞生起,便知道自己的职责。

他要做到绝对的公平,要肃清一切有违规则运行,扰乱法则行动的人或物。

这个念头刻进血肉,无人能够左右。

耀阳堕神,他当然应该去清理,几千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

可他偏偏没有绝对的公平。

几千年的时间,他以为自己厌倦了,以为自己有足够冷硬的心肠。

至少杀起宿眉卿来,他从不手软。

可就是这样的他,在见到那人的一瞬间,心绪便溃不成军。

规则一遍遍让他抬起手,情绪却一次次让气息外泄,以至于连简单的对招也变得畏手畏脚。

饱含法则威力的金纹环绕在手掌间,给予男人警告性的攻击。

天道浑身都在抖,他把一道道金纹捏紧手心里,哪怕被法则反噬也毫不在意。

他下不了手,所以迟迟不肯落下神罚。

又无法真的坐视不理,所以会出手救人。

他在神殿内枯站几日的时间里,一边想着事情该如何收场,一边在等着人。

等闻扶光寻人不得,求到他面前。

然后,亲手把整个局面,彻底推向未知的结局。

他和耀阳,已经很难收场了。

“就这么自私一回吧。”清冽的声音低低响起。

他下不了手,那就让下得了手的去做。

至于谁死谁活,那就听天由命吧。

天道莫名觉得好可笑,听天由命这四个字,居然会出现在他的想法里。

男人挺直的脊背陡然弯了下去,整个人变得颓丧狼狈。

金纹被他捻为齑粉。

天道抬起血淋淋的手,拂去了明窗上的光。

至此,整个神殿便陷入了黑暗,只有无数的金盏灯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

自宿眉卿被关在颓山已经过去了五日。

这五日的时间,宿眉卿什么东西也没吃上。

诚如耀阳所言,他确实饿不死。

可被饿的感觉并不好受,不仅浑身没有力气,胃还火烧火燎的疼,连带着宿眉卿都憔悴了许多。

宿眉卿脸色苍白,阖眼靠在笼子边上休息着。

或许是饿的时间有些久,宿眉卿脑子里开始回忆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从小时候爬台阶爬到两眼一黑,一直回想到不久前的神启三问上。

记忆中,他隐约记得秘境炸开时,没入体内的那团光芒。

修为被封,宿眉卿无法查看自己身体的状况,自然也没办法探知那团光芒到底是什么东西。

宿眉卿只能无力叹口气。

在宿眉卿都快进行走马灯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起了。

宿眉卿闻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于是只能看见半截黑色的云靴停在笼子外。

“你还没想明白么?”说话的人是林暮渊,他看着要死不活的宿眉卿,眼里闪过一点怜悯,“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想吃烤鸡还是烤鸭。

宿眉卿撇了撇嘴,在林暮渊即将踢笼子烦他前开口。

他有气无力道:“在想你什么时候变了个样子的。”

宿眉卿连抬眼皮都累得慌,于是干脆闭着眼睛,用仅有的力气来说话。

“什么时候?”林暮渊一愣,不经意笑了声,“我从来没有变过,是你不愿意相信我一直是这样的人而已。”

“是么?”宿眉卿轻轻叹了口气,“那我接着怀念记忆里的好友吧。”

林暮渊:“……”

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林暮渊闭了一下眼,等再睁开时便是一派清明。

他随口劝了句:“他明明舍不得你死,你为什么要这么倔,非得和他对着干呢?虚情假意应付一下也好过现在。”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宿眉卿声线冷清:“当人还是当玩物我尚且分得清楚。”

他睁开眼,打量着林暮渊,突然惊奇道:“刚刚还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这会又好担心我,你良心长出来了?”

宿眉卿的话让林暮渊无语了阵。

他道:“我什么时候有过良心?”

“如果没有良心,你就不会在我说吃你送的东西时愣住了。”

林暮渊直接愣住了。

宿眉卿努力扯出一丝笑,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骄傲:“观鹤行跟着耀阳我能理解。而你,我想不明白。”

空气陷入安静。

林暮渊沉默了一会,他定定瞧着宿眉卿。

那若有所思和略带复杂的眼神竟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就在宿眉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时,林暮渊开口了。

“你想不明白才对。”他平静道,“因为我根本不是我。”

什么?

林暮渊的话惊得宿眉卿都有了些力气,他错愕看着那人。

却见那人神色未变:“耀阳于我而言,是救我和我娘命的恩人。”

宿眉卿皱着眉:“丹景千机的毒?”

他记得这个毒,甚至回了徜徉宗还让花灵去问过,林暮渊却说不用了。

看来解毒的人应该就是耀阳了。

宿眉卿以为自己想对了,哪知林暮渊却摇了摇头,说:“比这还早呢。”

宿眉卿有点惊讶的将眼睛睁大了。

林暮渊看着宿眉卿的眼神十分平和,说的话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我还只是一个襁褓婴儿时,我就已经死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宿眉卿匪夷所思拧着眉:“……什么?”

“林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林暮渊接着说,“在此之前,他们争得更凶,无所不用其极。我娘带着我被他们追杀至一处秘境,走投无路,遍体鳞伤倒在了耀阳神像下。”

听到熟悉的东西,宿眉卿的眉心狠狠一跳。

林暮渊的声音还在响着。

“或许是那座神像常年被秘境里充沛的灵气温养着,所以得以保存耀阳的一丝神魂。神尊在八州出生,飞升后与八州的一切都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所以被我娘的灵血唤醒了。”

“神魂一击灭杀了所有追击的人,可惜那时的我早已经咽了气。”

听到这里,宿眉卿心中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林暮渊道:“我娘不能接受,求神尊救救我,无论怎么样,只要能活就行。于是,他分出一缕神念,灌注在了我体内,便有了之前的林暮渊。本来,林暮渊可以就这么安稳过一辈子的。”

林暮渊未尽的话宿眉卿知道。

可惜,遇见自己。

“至于丹景千机。”林暮渊叹了口气,“是莫鸢主动服下的。”

似乎是这件事很令宿眉卿惊讶,他挣扎着坐直了,修长的手指紧紧握在了一起。

林暮渊瞥了眼宿眉卿,接着道:“那些追杀的人虽然被神魂杀了,可莫鸢那时灵气溃散,早已是强弓弩末无力回天。神尊说了丹景千机,她便直接服下了。”

为了多陪林暮渊几年,然后再死去。

“但是神启一问唤醒了我,丹景千机这个毒也就无所谓了。”林暮渊看着宿眉卿,弯着眼睛笑了笑,“其实假如你不出现,假如没有神启一问,耀阳的神念压根就不会唤醒。

或许他没有遇见你,事情说不定会是另外一个走向。”

林暮渊还是那个为了母亲,为了提升自己实力而到处跑的少年。

而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变成了寄存一抹神念的壳子。

林暮渊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自此后,通过这双眼睛看东西的人,不止我一个。”

所以从林暮渊遇见宿眉卿相遇那一刻,后面的一切都在按照耀阳的计划走。

不,或许相遇也有耀阳的手笔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宿眉卿捂着心口,忍不住咳了好久。

他喘着气:“青要四海那一次,有没有你的手笔?”

林暮渊点头:“有。”

如果没有宿眉卿,巫行云他们哪里能找到封印的位置,又如何把耀阳本人给捞出来呢?

宿眉卿皱紧眉头,闭了闭眼。

林暮渊欣赏着宿眉卿此刻的表情,近乎空洞的眼神有了鲜活的颜色。

只是是嫉恨。

“宿眉卿。”他俯视着笼子里的人,“其实我挺讨厌你的。”

宿眉卿不解望着林暮渊。

“从某种层面来说,我们明明是同样的人吧。”林暮渊垂着眼,“那你凭什么过得顺风顺水呢?你死不足惜。走到如今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活该。”

宿眉卿愣住了。

林暮渊说完这段话,压抑在心头的郁气突然就消了。

他以为宿眉卿回过神后会恼怒,会伤心。

可是都不是。

很轻的笑声从笼子里传来。

这回换林暮渊愣住了。

宿眉卿眉目舒展,略抬眼皮扫了林暮渊一眼,悠悠道:“原来神尊是这么想的啊。”

林暮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随后,林暮渊的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

对方饶有兴致地看着宿眉卿问:“你怎么知道的?”

宿眉卿:“都能通过眼睛看了,借一下嘴难道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

他扯出一抹不怕死的笑:“所以神尊是在嫉妒我么?”

少年无辜眨眨眼:“其实嫉妒也没什么的,我又不会说出去。”

宿眉卿透过林暮渊的眼睛,好像看见另外一个人僵住的身形。

随后,一声轻笑突然从头顶传来。

这道声音对于宿眉卿而言算不上陌生。

他偏头,果不其然瞥见一抹黑色带着流动暗纹的衣角。

是耀阳本尊过来了。

宿眉卿略微提起了些精神。

耀阳没有被戳穿的不自在,他斜倚在铁笼边,敲敲笼子:“都已经五天了,考虑得如何?”

类似的问题宿眉卿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面无表情道:“不怎么样。”

宿眉卿:“我说过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

耀阳微微吸了一口气,他垂下眼:“你以为我不敢么?”

“如果是之前,我觉得你敢。”宿眉卿扯了扯嘴角,“可现在我觉得你不行。”

在耀阳眯起眼时,宿眉卿一扯嘴角:“毕竟连心里话都得借别人嘴……”

咔嚓!

话还没说完,铁笼的门骤然被一股强力拉开了!

宿眉卿眼前景象突然拉高拉远,头晕眼花间落在了耀阳手上。

他黝黑的瞳底,倒映着一张苍白冷冽的脸。

耀阳本就心绪躁动不定,他掐着宿眉卿,几乎一字一顿:“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激怒我?”

脖子被掐紧,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即使宿眉卿饿得没有什么力气,此刻也努力用手扣住了掐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艰难道:“……激怒你又怎么?”

耀阳收紧手:“死到临头还挑衅?”

宿眉卿眉眼弯弯:“当然——不是啦。”

耀阳长眉皱了一下。

下一瞬,错愕,震惊,愤怒的情绪自他脸上交替出现了。

耀阳瞳孔一震。

随后,宿眉卿抓住耀阳的手指下,爆发出了璀璨的金光!

浓烈的光芒化为利刃,带着骤起的罡风,沿着苍白的手腕侵袭而上。

站在旁边的林暮渊直接被这股罡风掀飞出去。

耀阳猝不及防被袭击,剧烈的疼痛自手腕蔓延开。他手一抖,松了力道。

原本病殃殃的宿眉卿眼神一狠,抓住眼前的手狠狠一扭,落地是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

他咬咬牙,扭头便跑!

耀阳被金光晃了神,呆愣在原地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抓逃跑的宿眉卿。

他低头,看着错位的手腕,鲜红的血浸染了金色的字纹,滴落在地时倏然化为了金灿灿的水滴,砸在地面溅出一个坑。

神尊的躯体寻常灵气武器早就无法造成伤痕了。

更不要说眼前这个臭小子还被封了修为,压根用不了灵气了。

耀阳看着流血的手。

短短五日的时间,宿眉卿居然自己琢磨出了神力的使用办法,还成功用出来了!

耀阳看着宿眉卿的背影,眼眸骤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