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变花
楚离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就变成了一株娇小而柔弱的子规啼?
……不对,她现在这个形态根本就不具备五官吧,那她为什么还能看清少年眼中的自己?
小怜似乎看出她的疑问, 不疾不徐道:“姐姐虽然变成子规啼的模样,但这里毕竟是姐姐的神识,姐姐的感官仍在,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楚离沉默, 而周身的风亦止息。
小怜察觉到风的变化, 微微一顿, 又补充道:“这是姐姐先前告诉我的其中一点,我只不过是说出来提醒姐姐而已。”
楚离不想要他的提醒。
她想要抱着脑袋尖叫。
可是她无论怎么努力,如今化作一对绿叶的双手, 也无法将叶尖卷到花苞的基部。
岂有此理。
凭什么小怜在他的神识里就可以当雪狼, 而她却要在自己的神识里扮演一株灵花啊!
唯二的安慰是,她的视觉与听觉似乎与平时无异,否则楚离真的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多么惊慌。
“姐姐是不高兴么?”少年伸指从花苞外层轻轻拂过, 动作比清风更轻柔。
可即便如此,当他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花瓣边缘, 楚离却仿佛是受到某种奇怪的刺激, 依然止不住地感到浑身战栗。
她的触觉, 好像有一点……奇怪。
楚离半是惶然半是恼火地从心底发出一声呐喊, “不许摸!”
平地忽然刮起猛烈的风, 从她的上方呼啸而过, 将少年的发丝吹向他的眼前。
他却不紧不慢收回那只向她探去的手, 从容地将额前散发拂向一侧, “姐姐确实是不高兴呢。”
楚离算是明白了, 这上空的风代表着她的心情,她心情如常时风便和缓,她心情激荡时风便猛烈,而她无言时风又会停息。
可是风来来回回不过这几种状态,又怎么能够替她发声呢?
若是她前方有一小块池塘,楚离毫不怀疑,她能看到自己是如何垂着花苞耷拉着叶子,一副沮丧模样。
此时,小怜一撩衣摆,在地上屈膝坐下,目光放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朝阳像一枚发光的金蛋,嵌在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上,而它带来的光芒从视线尽头向天空和草地发散,是充满希望的景象。
楚离记起,她曾看过这样的画面。
那该是她还很小的时候,去远离尘嚣的乡下度假,可是初来乍到的那一晚,她并不习惯那些几乎彻夜不停的虫鸣,翻来覆去失眠到天亮。
当她鬼使神差推开门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如现在这样的景象。
所以,她在自己神识中所见,并非是她的凭空幻想,而是曾存在于她记忆中的画面吗?
即便自己现下成了一株不能言语的子规啼,楚离忽然觉得,这个情况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她却想起另一件事。
少年神识中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又是他什么时候亲历过的?
楚离记得,自己明明是从东境水乡把他捡了回来,那一带可是以气候温暖宜人著称,跟天寒地冻的北境没有半点相似。
疑惑充斥着她的脑海,她想从少年口中知道答案,只是碍于现在的灵花形态,无法将自己的意思准确传达出来。
风时急时缓地从周身经过,那仿佛是她藉由流动的空气一遍遍地发出疑问。
小怜向后撑住身体,放松肩膀微微仰头,任凭风从他的面容上不断拂过。
楚离能看到他上扬的睫羽在风中轻动,而他微开的唇瓣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话语。
当楚离怀着一丝希冀,希望他能心领神会之时,小怜却一手垫在脑后仰躺在地,口中逸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好舒服,我想在这里睡上一觉,最好永远都不用出去。”
……睡一觉?
她放他进来是为了安抚他,而不是为了让他睡大觉啊!
楚离眼看着他合上双目,胸膛平缓起伏,神情安详,如同是真的要在这里睡到天荒地老,就十分恼火。
他是不是一早就打着这样的念头,才哄得她信了他的话,待她为他敞开神识的大门,就露出真实面目?
楚离气得想咬牙,可是花儿并不会长牙,她只能感到身中水分在透过叶片疯狂蒸发,使她整朵花都变得干渴。
她的怒意在蓄积,风也越刮越猛,将小怜身旁的草叶吹得刷刷作响,掀起他的衣摆。
少年却毫无表示,唇角甚至轻轻勾起,看着倒是惬意。
反而是楚离自己被吹得花枝乱颤,险些找不到东南西北。
伤敌无效,自损一千。
楚离决定放弃。
然而,就算她可以压下一时情绪,暂不追究他隐瞒真实意图的事,她也仍有其他需要担心的地方。
她探入他的神识之时,不过才停留了三炷香,对神识中可能发生的一切并不十分熟悉。
若是放任小怜在她的地盘上这么睡下去,她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状况。
而期盈虽然告诉她如何退出少年的神识,却从未提及,身为神识的主人,又要如何驱逐进入神识之人。
如果她在自己的神识里,化身成一只鸟、一只兔子,哪怕是一只嗡嗡嗡的蜜蜂,她也有办法把他赶出去,至少不会这样被动,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神识里赖着不走。
可她偏偏是一株灵花,既没有足以威慑常人的形态,也没有可以挥舞的爪牙,最多不过是让风吹得更快一点,对他而言恐怕跟挠痒痒也没什么区别。
凭什么她在自己的神识里都不能做主!
楚离从花叶到心里都很蔫。
一片缺水的花瓣被风带离她现在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圈,旋转着落在少年唇上。
原本安然小憩的他伸出两指,拈起这片微微发皱的子规啼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旋即睁开双眼,凝眸朝她望来。
少年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锐意,仿佛他洞察了什么不妥之处。
他坐起身,一手揽过她的花枝,小心翼翼将她的花苞朝面容靠近,“姐姐若是因为不高兴伤了身子,那可不好。”
被他这么盯着,楚离隐约感到寒意沿着花枝上行,使她层层叠叠的花瓣不由自主一拢。
“姐姐是怕冷么?”小怜这么猜测着,唇瓣间轻轻呵出一口温暖湿润的气息。
微蔫的花苞不自觉地张开花瓣,本能地汲取着他呼出的水汽,同时也令他的吐息落在花心,而那是一朵花最为娇弱敏感的部位。
楚离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她本该是脑袋的位置,如今却仿佛化成某种泉眼,因少年呼出的气息徐徐涌出一股清泉。
楚离生怕泉水会从花瓣间的细缝渗出,拼命将花瓣重新拢起。
小怜却轻轻摇头,有些不放心地将手指探入花苞中央,在被花瓣裹覆的狭小空间里轻轻画圈,“姐姐若是太过紧张的话,那我便不好帮到姐姐。”
……帮她?
楚离觉得他分明就是在为难她!
若是他真想帮她,就不该在她用力合拢花瓣的时候,故意把那只手指挤进来。
她本来或许还能控制花瓣的收放,现在却只感到异物侵入,克制不住地将自己合得更紧,而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又加剧了她的不适。
“姐姐是不舍得放开我么?”小怜却好像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
楚离感到少年指尖轻勾,似乎正试图在被花瓣紧紧裹住的狭小空间内,开拓新的领土。
勾起的指尖比两根并行的手指更有存在感,尤其这指尖还在花瓣之间轻摇,陡增的异物感甚至令楚离感到一阵痉挛。
她的花瓣已经无力绷紧,再也无法减缓泉水流动,又一股更为强烈的水流从泉眼中涌出,打湿了少年不安分的指尖。
小怜面上微怔片刻后,垂眸露出一丝笑意。
他从些微凌乱的花瓣之间抽回指尖,带出几颗晶莹的露珠,先是端在眼前细细察看,又用鼻子反复闻嗅,最后将指尖送到嘴前,张开唇瓣,用心抿去上面的露珠。
“想不到姐姐私下里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难怪方才先是不让我进来,后来又不许我轻易离开。”
楚离已经从一朵蔫花变成一朵羞花,露珠从她的花瓣之间往外渗出,现在的她别说是掀几道风传达自己的抗拒,连直起花枝表达自己的态度也做不到。
她能闻到浓郁的花香,比先前浓烈数十倍的子规啼香,在空中逸散开来。
小怜似乎是眯起眼眸,神情近乎沉溺地缓缓吸入一口花香,他如同是饮下上好的陈酿,目光带着些微迷醉道:“只要姐姐仍然为我盛放,我便会为姐姐付出我的一切。”
说着,他将鼻尖凑近她,定在她层层叠叠沾满露珠的花瓣上,先是左右碾压,随后长长地吸入一口属于她的香气。
楚离不知道他这算是哪门子付出,她觉得他分明是索取得更厉害了。
她有气无力地晃动两片叶子,锯齿般的叶边蹭过少年的面皮。
而小怜眼底都是满足,似乎并不打算继续为难她,“既然姐姐不想被子规啼的形态束缚,那我们回去便好。”
见他唇瓣微动,念出退出神识的法诀,而周身重又归于黑暗,楚离以为,自己是真的解脱了。
当她从身体里醒来,窗外的雷声仍未完全远去。
而身上的重量却在提醒着她,这一切仍未结束。
黑夜之中,少年用手拂过她的脸庞,可强烈的酥麻感却从完全不同的地方传来,先在她的小腹中弥漫,而后沿着她的脊椎缓缓上行,直到再次轰击她的意识。
楚离难耐地扭了扭身子,想要摆脱这只匍匐的小兽,排除一切干扰,认真严谨地解决疑惑,“我的感觉好像出问题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神识里出来……你先下去。”
少年却将一只手穿过她腰下的空隙,依偎在她怀里,语气听着倒是毫不慌张,“若是姐姐担心,是因为出入神识才致感官紊乱,那何不由我亲自来为姐姐矫正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不觉得你变成子规啼很奇怪么,它可是雌雄同花,一朵花上同时具备柱头和花粉诶!
楚离:我没觉得奇怪啊,花粉不是你之前留给我的?
姬无雁:……
——
第52章 感官
楚离伸手就去推少年的胸膛, “有什么好矫正的,感官即便有一时不调,最多数个时辰就会恢复, 明早肯定好了。”
小怜却更用力地将她揽向自身,手臂的力量几乎让楚离的腰身彻底悬空,“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姐姐平日入睡的时间, 这样的机会, 姐姐不考虑利用一下么?”
“半个时辰又做不了什么。”楚离推不开他, 便不再浪费力气, 两条胳膊在身前交叉,像是架起某种护盾,“我才刚从花变回人, 现在很累, 要熄蜡烛了。”
她所感到的疲惫不完全是借口,其中有三分是她现在的真实感受。
就算不能完全说服小怜,楚离也希望自己的话语能让他稍稍软下心肠,放过自己。
可是小怜仿佛认定她是在委婉抗拒, “姐姐若是觉得累,只管躺着享受便好, 不需要姐姐费力。”
楚离困意半消, 微愠着瞪了他一眼, “我说我想睡觉, 你难道听不明白吗?”
她借着被他箍住身体的契机, 全力朝床边翻过身去。
两人相拥着滚了一圈, 楚离本以为自己能回到上位, 将他重新压制住, 可是她错误地估计了木床的宽度。
只听“砰”的一声, 小怜确实回到了下位,却是被她牵连着翻下床去,后背着地。
楚离则因为腰身被他一手牢牢捞住,此时也被带着坠向地面,只是介于有少年垫在下面缓冲,她并没有直接摔在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落入他温暖的胸膛。
楚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官紊乱、精神欠佳,她两手撑在他胸前时,觉得他好像比之前稍稍结实了些。
她有些疑惑地将手掌在他身上按了按,不知按到哪一处时,终于被他面色微红着抬手拦住,“姐姐不是说自己累了想睡觉么,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长肉了?”楚离微微用力挣开他的五指,隔着他身上的衣料,努力摸索着少年胸前的肌肉轮廓,“带你去温泉的那几天,我都没发现啊。”
这肌肉还能是在她眼皮底下,一夜之间悄悄长出来的吗?
“姐姐难道不希望我长身体么?”少年面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耳根,他松开了绕过楚离腰上的手臂,拉好自己被弄皱的衣服,“这具身体才十七岁,自然还能长。”
“长身体当然好了,你才十七岁,还有生长的空间。”楚离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复他,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些古怪。
什么叫做身体才十七岁,不该是里里外外都是十七岁吗?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楚离只当是在困惑之下钻起牛角尖,不愿多想,及时打住。
“可我觉得姐姐好像不希望我长身体。”小怜偏过目光,微抿的唇角透出隐怨,“那我还不如永远保持十七岁的年龄好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楚离翻到一侧,膝盖着地,伸手要把他扶起来。
小怜却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两眼一合,还从喉咙里发出一道轻哼。
楚离推了推他的身体,见他有意赖在原地,便很无奈,“不起来?”
小怜直着脖子摇了摇头,表示他的坚持。
楚离坐回床边,仍能听着雷鸣不断传入屋中,不由叹气,“今夜这雷似乎还要响一会,你不怕吗?”
少年睫毛动了动,而他的手在身侧收紧,“怕就怕,反正怕不死人的。”
楚离一面放下床幔,一面有些夸张地叹气,“我本想抱着你睡一晚,可你既然不愿起来,那便不作数了。”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少年便从地上坐直身子。
楚离忍不住想笑,“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少年的视线先是扫过她,又落在别处,显然是心虚的样子,“我好像把东西落在姐姐床上了,没有它,我在地上也躺不安生。”
他有模有样地从床头找到床尾,翻过被子和枕头下面,甚至还仔细检查过床与墙之间的缝隙。
楚离盘腿坐在床边,安然看着他足足忙活了一整圈,也没找到他说落下的东西,“或许你要找的东西根本不在这里。”
“怎么会不在。”少年原本已经绕到她身后搜寻着目标,却在她这句话之后回过头,双手合拢朝她递来,似乎其间正捧着某种无上珍宝,“姐姐难道不想知道,我找的是什么?”
楚离木然摇头。
少年煞有其事地缓缓打开双手,其中盘着一条殷红丝带,有一边虽然还算平整,却能看出被撕过的痕迹。
这是她先前撕开一方蒙眼用的殷红丝帕,一半送他作为发带,一半留在自己身上。
可少年脑后,仍好端端地系着一条殷红发带,这条分明是她自己的。
楚离低头看向腰间,她原本将自己这条挂在中衣腰部的系带上,这么多天以来一直都没问题,怎么会把它落在床上而不自知?
“姐姐莫慌,我不过是想证实一件事。”少年眼底闪着一丝兴奋的光芒,“我方才解下这条丝带时,姐姐当真半点也没察觉到么?”
楚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犯了糊涂,她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感觉敏锐,对他这样的小动作不至于半点察觉不到才是,“你什么时候学了这种偷偷摸摸的小把戏?”
她不悦地从他手中取回丝带,就要收入储物镯,以免被他恶作剧似的又偷了去。
小怜却将手一收,躲过她的动作,言语中带着几分无辜,“不是我偷偷摸摸,而是姐姐的感官没有全然恢复之故。我方才用指尖戳在姐姐后腰上的那几下,姐姐好像也没有察觉到呢。”
楚离愕然对他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故意说这些来糊弄我?”
小怜抿了抿唇,转而张开双臂绕过她的脖颈,将双手在她的脑后收拢,“既然姐姐如此不小心,那不如就让我为姐姐束上这条发带,姐姐定然不会再将它落下。”
少年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楚离脸上,而是专注于他的手头动作,可是他的视线并不安分,而是像羽毛一样来回扫过她,使她没来由地感到脸颊发痒。
不待楚离抱怨什么,他已自作主张将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颈,接着由下而上缓缓移动,将她脑后的散发捧起。
接着,有一道极尽丝滑的触感从她的后颈拂过,带着少年指尖的温度,那是他将丝带在她的颈后展开,并试着系住她的散发。
虽然她从未让少年帮自己梳理过头发,但这本该是稀松平常的动作,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如同有无数根羽毛轻拨她的意识,仿佛少年并不只是在帮她撩起散发,而是在做着某种更为亲密的动作。
平心而论,她颈后泛起的微麻感还算可以忍受,可是来自身体更深处的浪潮涌动,却让她觉得奇怪。
时到今日,楚离已经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会敏感到什么程度,但却不至于因为他帮自己束发就觉得心跳变乱。
他的指尖每在她的脑后触碰一下,她都觉得他是按在她最纤细的神经上,那仿佛她最脆弱的一根琴弦,上面缀满了露水,只要他指尖轻动,便会震落一道细雨。
楚离感到身子不自觉地绷紧,可这不但没有缓和她的感受,反而加重了他每一个动作带来的连锁反应。
而当少年将发带在她的散发中段缓缓系紧,楚离不得不合上眼睛,竭力扣住唇关以防止声音逸出口中。
她努力仰头,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托举到凉爽的高空,身体却在烈火中煎熬。
最离谱的是,明明他……什么逾越的举动都没有做。
见少年收回双手坦然端详她时,楚离终于浑身瘫软,身子前倾靠在少年的胸前。
而他却能稀松平常地问她:“我不过是给姐姐束了个发,姐姐怎么就这样了?”
他胸膛中传来的稳健心跳声像是醒神的节拍,楚离费劲穿过一片意识的迷蒙,一面等待浪潮平息,一面在脑海中回想方才的一切。
少年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联想起在神识中,他抚摸花苞时的细节。
她那时没有人形,脑袋的位置是一朵盛开的花苞,对他的抚摸自然毫无招架之力。
而她虽然已经离开神识之境,一部分感官却还滞留在那时的状态,这使她脑后的部位还像子规啼娇嫩的花苞那样,对他的触碰十分敏感。
感官紊乱,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此时,少年在楚离背后轻轻拍着她,似乎是想安慰她,“姐姐既然这么累,不如我扶姐姐躺下休息?”
借着余光,楚离看到他一只手绕向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眼看就要托住她的后颈,保护自己的本能使她出口阻止他,“别动!”
小怜满脸无辜地看着她,“姐姐是不需要我的帮助么?”
“我自己能躺,你可以把我松开了。”楚离扭了扭肩膀,等他收回手臂,才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松了口气,侧身睡下。
雷声已止,这一晚,楚离到底没敢抱着少年入睡。
但与他有关的景象,却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当楚离在梦中重见他神识里的那片冰天雪地,她已不如初次那么慌张。
她并不觉得寒冷,走在雪地里甚至没有留下脚印,仿佛她是一个完全脱离周身环境、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这令她觉得格外轻松。
从被白雪覆盖的平原上向远望去,无数高大的雪松在妖异的紫色天幕下不屈挺立,筑成绵延不止的屏障,仿佛某种古老而原始的阵法,将某种不应现于世间之物困在其中。
楚离想要知道,那儿到底藏着什么。
仿佛是呼应了她的心声,画面一下子朝她疾驰而来,她感觉自己被无形之力猛地拽到前方。
再睁眼时,她已处在密不透风的雪松林中。
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林间徘徊不息,织成一支令人毛骨悚然的旋律。
而楚离在雪松构成的迷宫中茫然穿行,不知拐过多少个弯,闯入过多少条死路,到最后,已无法确定自己从哪来,又能往哪去。
可她却在某个时刻,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我分明没有允许任何人打扰我,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当楚离蓦然转身时,便看到少年跪在雪中。
他朝她望来的面容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漠然,似乎他从未见过她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半个时辰又做不了什么。
姬无雁:半个时辰能做的可太多了:)
楚离:?
——
带你走入当代魔王的内心世界bushi
第53章 威胁
“不让任何人打扰你?”楚离左右张望一番, 朝他所在之处踏出脚步,“可这里除了你跟我,也不过就是一群狼在嚎, 哪里还有别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少年注视着她的双眸中闪过危险的冷意,而她的视野前方眨眼间便凝出许多漆黑的箭矢,仿佛只要她胆敢再上前半步, 那些箭矢便会将她扎成一个筛子。
狼嚎顿止, 连松林间的空气都变得更加凝重。
由箭阵传来的威压似乎能将一切生机都镇住, 楚离难以相信, 这真是的十七岁少年会有的气势吗?
虽然眼前之人的模样与小怜几乎毫无二致,可楚离却从心底觉得,这不是他。
至少,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他。
楚离决定还是安安分分站在原地,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不想体验被箭戳成筛子的感觉,“你问我是怎么进来的,我自己都还纳闷呢。我在这里转了大半天也没见到其他人, 又能找谁问去?”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兜圈子。”少年倏地起身,八尺高的身形拔地而起, 如同一棵甩落积雪、从雪地中显出本来面貌的雪松。
楚离能看出他身上的衣服并不厚实, 若要御寒还远远不够, 可是他依然能站得笔直, 露出袖外的双手虽然冻得通红, 却毫无颤抖的迹象。
他都不会觉得冷吗?
“你要盯着我看到什么时候?”
在楚离陷入思索的片刻功夫, 少年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许多, 她这才发觉他向她走近了几步, 目光中冷漠未减, 微扬的眼尾却捎上一分耐人寻味。
楚离隐约记得这样的表情。
虽然她不能确定,眼前的少年到底跟小怜是什么关系,但少年方才的表情,却是她在小怜身上不止一次见到过的。
只是小怜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并不会像他这样随心所欲。
楚离从来没想过,同样的表情在同样的面容上,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眼前的少年正清了清嗓子,抱起双臂,微抬下巴冷冷看着她。
而上空的箭矢似乎是响应了他的动作,齐齐朝着楚离缩短一寸距离。
楚离旋即回过神来,言不由衷地指着他的斜后方,信口找了个理由应付他,“谁故意盯着你看了,明明是你自己挡在前面。我刚刚在看你后面的雪松,它的一根枝条被雪压弯了,我在想它会不会突然砸下来。”
少年却突然弯起唇角,他不过微微抬指,那根不堪积雪重负的松枝便应着他指尖轻动,怦然坠落在他身后,激起的雪尘从后方朝他扑来,带动的气流掀起他的发丝。
那道巨大的声响惊得楚离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可自始至终,始作俑者的脸上却只是挂着一个挑衅的微笑。
楚离装作自己能感觉到冷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肩膀搓了又搓,掩饰住方才一瞬间感到的惊骇,“你这人怎么还故意吓唬人,这样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高兴。”少年歪过脑袋看她,眼里浮现出类似愉悦的情绪。
“……幼稚。”楚离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忿忿抱怨。
“幼稚?”少年却将她说出的话原封不动地念了一遍,身影瞬息之间从原地消失,又闪现在楚离身侧,“那你不如教教我,要怎么样才算成熟。”
楚离虽然无法感觉到他吐息时的温度,却能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他话语中的胁迫意味。
那种压迫感是无形的,却比空中所有箭矢更令她脊背发寒。
她想自己一定是流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因为近在耳畔的少年忽然从喉咙里哼出轻笑,斜来的目光像一道丝弦从她脸侧拂过,仿佛只要他将视线绷紧,就能从她的脸上削下一片皮肉。
而这种近在咫尺又挥之不去的危机感,使得楚离的心跳急剧加速。
她不得不再三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个虚幻的梦境,可此时此刻她所感受到的惶然却是真实的,这使她一分一秒都不愿再继续忍受下去。
楚离用力睁开眼睛——并非是现在的这双眼睛,而是通过心念的力量,去控制现实中的眼睛。
只要她睁开自己真正的眼睛,就能从梦里醒过来,自然也无需面对近旁这个可怕的人。
可偏偏在楚离试图破梦的时候,她的手腕却被握住,传来的剧痛更是令她不由痛呼一声。
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那是被热铁烫伤般的灼痛。
当她愕然俯眼看去,便看到少年修长泛红的五指扣住她的手腕,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不畏严寒。
因为他的双手根本就不是被冻红的,而是烫得发红。
楚离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一边后退,一边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
自己不是感觉不到冷,连站在雪地里也无法留下脚印吗?
为什么少年只一握,便会令她感到这般痛苦?
“想跑?”他抓着她的手,完全不顾她的疼痛,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直往她意识里最脆弱的角落渗透,“你身上有我的东西,还想跑哪里去?”
楚离气得用指甲抠他的掌沿,可他却不为所动,任凭她折腾。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而他则是埋下兽夹的猎人,她的任何反抗对他而言,都好像是无关痛痒的插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楚离咬牙斥道,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若是自己痛到这个地步,寻常的梦早就醒了,为什么这个梦还在坚持?
到底它有什么非持续不可的理由啊!
“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少年似乎是收敛了指间的热力,轻轻一拽,便将痛到几乎意识模糊的她拽入怀里。
残留的痛苦令楚离一时没有反抗的力气,她只感到自己的后背抵上少年的胸膛,而他原本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如今却牵引着她缓缓下行,直到他将她的手心按在她的小腹上。
少年话语中的暗示一下子变得清晰了然,楚离瞬间便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
他指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腹中久燃不熄的元阳之火。
可这是小怜献给她的东西,与这个顶着同样面容却陌生的少年并无关系。
他凭什么用这种饱含威胁的语气,对别人的所有物宣示主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低着头,将下巴枕在她的肩上,姿态犹如亲昵耳语的情郎,“你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承认,你腹中这团燃烧的火焰,从来就不是什么馈赠。”
“放手。”楚离竭力摇晃身体,想要挣开他的桎梏,“你给我……放手!”
少年却将另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身前,反扣在她的肩上,而他高挺的鼻尖如同某种精巧的刑具,隔着她身上的衣料来回刮磨,“即便我这样喊你,你也不愿听么?”
楚离挣扎的动作一顿,“……喊什么?”
“自然是喊你,姐姐呀。”
说完,他反扣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钻入她的衣襟,像一只轻巧的蝶,而他的手指更是准确无误,寻到了那一处被藏在衣服之下的伤口。
少年的指尖像是燃起了火焰,徐徐沿着她原先被小怜咬出的齿痕抚过,他的动作不止是轻柔,甚至充满暧昧,仿佛这便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是他不舍得丢弃的勋章。
似有寒流从身中蔓延开来,楚离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要冻结,顷刻间失去思考的能力。
少年近乎贪婪地埋首在她颈间,唇中逸出的呢喃积蓄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情绪。
“姐姐。”
“姐姐。”
“姐姐。”
少年一声又一声,像是穿过林间不会停息的风,像是胸膛中不会懈怠的心跳,像是徘徊在她潜意识最深处、她早就在冥冥中察觉到的同一件事。
自己对小怜的认识,从来都只局限在他表现出的那一面上。
她从来就没有彻底地了解过,那些他从未想起、从未提起的过去。
可万一……
万一这不过是梦中人的骗局呢?
若少年只不过是想将她留在这里,才故意引导她胡思乱想呢?
楚离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被蛊惑下去。
她将指尖狠狠掐入掌沿,身体努力向前倾去,誓要脱离他,“这不过是你用来困住我的伎俩,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会再听下去。”
“可我方才所说的一切,姐姐都听进了心里,不是么?”少年似乎早已算到她的每一步反应,忽地松开了臂膀。
而楚离在惯性作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数步,险些摔倒在雪层之中。
她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扶着膝盖缓了两口气,余光却看到身后少年缓缓后退,举动分明有些异样。
“姐姐还愣着做什么?”他的身形没入雪松投下的影子,再出现时,属于人的形态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雪狼的身姿。
那双属于猛兽的金瞳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楚离心下一战,在短暂的窒息后,慌不择路拔腿就跑。
无数箭矢同一时间从空中落下,在雪地上炸开。
楚离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
她似乎失去了梦境的庇佑,寒冷开始一点点侵袭她的意志,而她踏在雪中的每一步都是如此沉重。
唯有她的心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飞离这片由雪松筑成的迷林。
楚离在错综复杂的松林间跌跌撞撞,而伫立的雪松却像无喜无悲的旁观者,任由她的喘息在雪地中化作不成调的逃亡曲。
她听不到狼嚎,也听不到狼爪与雪地相擦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她还在雪中奔跑,只有她的心脏还在拼命地跳动,支撑她寻到出路。
当楚离终于在雪松之间难得地窥见一处豁口,满怀希望向前冲去之时,那头追寻她一整路的雪狼便从后一跃而起,将她扑倒在逃出生天前的最后一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楚离:好冷啊,鸭绒不够暖,你把狼毛拔下来给我做件大衣好不好?
姬无雁:……
【小剧场2】
楚离:仔细想想,其实你还挺A的。
姬无雁:……我什么时候不A了?
第54章 困兽
这不是楚离第一次由下而上地仰视雪狼的模样。
可这却是狼爪第一次穿透她的衣服, 扣在她的肩上。
她能感到锋锐的爪尖像弯曲的刀刃,戳开自己的皮肉,但在严寒侵袭之下, 痛感并不鲜明,一切都好像在冰天雪地中钝化。
唯有她的意识仍然清明,这使她能清晰地看到, 雪狼是如何俯下骄傲的脑袋, 吻部向她的脸庞靠近, 呼出的热息将她颊边沾到的少许雪尘融化。
温热潮湿的狼鼻子缓缓挪到楚离的唇边, 反复闻嗅,似乎是想要品尝猎物的模样。
然而,那双似有异火燃烧的金瞳却微微一凝, 分明是想起了什么令它不悦之事。
“你的舌头该不会还痛着吧?”楚离想起自己上一回在小怜神识里的时候, 为了反击,曾咬过那头雪狼的舌头。
如果那头雪狼跟现在这头有任何联系,那么,它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
金色的狼瞳瞪着她, 它露出尖利的犬齿,是被激怒的模样, 而沙哑的声音透过狼的喉咙传出, “你竟然还敢提!”
一只狼爪应声在她身旁狠狠刨了一道, 掀起的碎雪散落在她的眼鼻周围, 尤其是落在她鼻尖附近的那些, 激得她忍不住鼻子发痒, 张口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空气有片刻的静默。
楚离被狼爪扣在雪地上, 照这个姿势, 她根本抽不出手来阻挡自己的喷嚏, 而靠近她的雪狼便当仁不让地承担了所有冲击。
它甩动脑袋,将脸上的狼毛甩得几乎蓬起,更多碎雪落在楚离脸上,方才受过刺激的鼻子依然很敏感,压根不受她的控制,又接二连三释放出更多的喷嚏。
楚离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才勉强平复,她不知道是自己被雪狼扑在地上更丢脸,还是对着狼头一阵“阿嚏”更丢脸。
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把它惹烦了,因为它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那只狼爪,转而扣在她的脖子上,用的力气虽然不大,但威慑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不许再打喷嚏,听到没有!”
楚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呜”的声音。
“你说什么?”狼的吻部再次朝她靠近,狼鼻子几乎是抵在她的鼻尖上,要把她的鼻子压扁了。
在它暴怒的目光中,楚离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扣在自己脖子上的狼爪,发出一声“呜呜”,示意它,自己这样没法回答。
雪狼总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再相信她,“我怎么知道,我松开爪子,你就一定会服从我?”
楚离在雪地上摊开胳膊,做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试图让它明白,主导权在它的爪下,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雪狼虽然气势凌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及她的要害,即便扣住她的脖颈,也没有将爪尖在她颈间的命门上收紧。
到了这个时候,楚离已经大致看出,它并非是真的想要她的命,不过在雪松林间呆久了,无聊到发疯,所以一见到像她这样能说会动的猎物,便忍不住想要戏弄她一番。
而她表示得越不在乎,它对她能够造成的胁迫便越小。
等它意识到,这些彰显力量的作为除了能让她流血皱眉,却无法左右她的意志,它便不会将征服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举动之上。
楚离宁愿跟那个顽劣的少年言语对峙,也不想跟猛兽来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
上方这头雪狼似乎是认可了她的弱小,缓缓抬起爪,金瞳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桎梏已经彻底解除,楚离却故意一手捂住喉咙,夸张而大力地扬起脑袋咳嗽。
那头雪狼显然是被她的反应搞蒙了,“我明明就没使劲,你不许再咳了!”
“这可……由不得……你……”楚离装出一副咳到喘不过气的模样,趁它撇开脑袋徐徐退后的时机,忽然一个翻身从雪地上爬起,在雪狼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全力朝着松林边缘的豁口冲了出去。
等雪狼发觉上当受骗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怒火一瞬间从金色的狼瞳中燃起,健硕的狼身像箭一样追着她的身影而来,可它只来得及咬住她的一只鞋,便在豁口前堪堪刹住步伐。
楚离从雪地里支起身子,扭头看着雪狼一爪将她的鞋子扯烂,却并未上前半步。
充满威胁的低吼不断从松林的豁口中传出,回荡在雪松之间,可雪狼只是如困兽般不住徘徊,虽然饱含怒意,但似乎不敢再前行一步。
楚离起身,与松林拉开距离。
直到她仰首望去才看清,雪松林的上空悬浮着一道巨大的金色法阵。
这是真正的囚牢,而雪狼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也不知为什么,楚离总觉得,这不会是她最后一次在梦中见到它。
但她的好奇心已被求生欲取代,她顾不得那头被困住的猛兽,顾不得那个言行顽劣的少年,只是一鼓作气地往雪野跑出去,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中留下足迹,却不知在某个时刻,忽然脚下落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
楚离揉着腰从床前的地面上爬起来的时候,床上的少年正揉着眼睛缓缓坐起身,朝她看来。
她捂着脑袋醒了会神,才努力保持风度地对他挤出一个笑,“……早啊。”
小怜看着她,目光有片刻失焦,他好像在回想着什么,双目微眯,神情凝重。
楚离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梦中那些奇怪的画面暂时赶出脑海,这才将胳膊肘撑在床边,一手去抚他的侧脸,“没睡好吗?”
话音刚落,少年的手掌却仿佛条件反射般,腾地抬起按在她的手背上,而他扣住她的五指用了不小的力气,使得楚离有些难耐地发出一声抱怨,“你弄疼我了。”
小怜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霍然松开,目光扫过她的面容,却未曾停留。
他不知在看什么,注意似乎不在她的身上。
楚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做噩梦了?”
少年极其缓慢地摇着头,没过两次呼吸的功夫却又顿住,旋即又开始心不在焉地点头。
看他一会摇头一会又点头的样子,楚离是真的开始担心他了。
她坐回他身边,将他的身子揽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动,像她一直以来安慰他的那样。
少年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双臂徐徐将自己环住,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他不开口说话,楚离便没法问出什么,只是替他先后探过额头和颈侧的温度,还听了一会他的脉搏。
仅凭她从医书上看到的那些,她还不足以诊断出小怜目前的状况。
也不晓得是清晨微寒,还是自己在梦里的雪地呆久了,楚离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发冷,还没召来挂好的衣服为自己披上,便先一步冲着肘弯内侧打了个喷嚏。
楚离吸了吸鼻子,随口道了声歉,披衣回来时,却看到少年满面皆是震惊神色,看着她朝后缩去,目光仿佛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这样警觉的神情令楚离不免有些错愕,刚才发生了什么,小怜怎么像是受到惊吓一样?
……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打的那个喷嚏吧!
楚离小心翼翼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房门却传来叩响声。
她匆匆系好衣带前去应门时,才发现是李元敷提着一个画像前来问话。
“昨晚,闻长老收到天剑宗凌算子的传信,说是他们随行带来的一样法宝在宗中遗失。据他声称,是此人盗走了法宝。”李元敷将画像递给楚离,“不知楚姑娘可曾见过她?”
凌算子便是天剑宗此行带队的那位师叔,而楚离明明记得,那三个天剑宗弟子从他们师叔那里偷的是玉简,这种简单的传声之物跟法宝可是有天壤之别,难道凌算子还丢失了一样真正的法宝吗?
楚离忐忑接过画像时,却茫然顿住。
画上之人头戴帷帽,面目难辨,在宗中像这样打扮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可她偏偏想起,昨晚自己在天雷劈下瞬间,借助电光大作看到的那道人影。
……原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个人不仅是真实存在过的,还盗走了凌算子带来的法宝?
楚离尽量平静地给出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回答,“我自然愿意帮助天剑宗寻得此人,可这画像连张正脸也没有,单凭帷帽垂纱的打扮,在这外门弟子院就能找出不下十人。”
李元敷却循循善诱,“我从药房得知,楚姑娘昨晚曾去过药房。而凌算子师叔证实,此人最后露面是在药房附近,时辰也与楚姑娘离开药房吻合。楚姑娘当真没有留意到此人存在?”
楚离心下一个咯噔。
她昨晚离开药房后,确实在回程途中,于宗中高阁上看到了与画像一致的身影,而凌算子所指的,也许便是同一个人。
可是李元敷在询问时的语气,却好像是对她有所怀疑。
楚离本就因为自己昨晚趁乱捡走玉简而有顾忌,一时无法下定决定透露她所知道的所有细节。
何况,天剑宗弟子盗走玉简、天剑宗丢失法宝,这两件事在同一晚发生,她总觉得事情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若这只不过是天剑宗的一个幌子,想要循着蛛丝马迹揪出她的身份,那她便更不能掉以轻心。
楚离犹豫着回答道:“昨晚夜深,天上有雷,而我的炉鼎向来怕雷,我急于回屋安抚他的情绪,便低头专心赶路,未曾留意过路上他人。”
她郑重递回画像,视线却无意间扫过画像下方,才察觉到一个先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画中人露出的小指上,似乎沾了多余的墨迹,在本该留白的指甲位置,隐约能看出某种图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保持狼形,闭嘴别动。
姬无雁:?
楚离:听说狼示爱的方式是张嘴含住对方的嘴巴,我也来试试。
姬无雁:??
楚离:太大了,我含不住。
姬无雁:???
第55章 狼藉
楚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在画像下方多停留了片刻。
想来那盗贼逃得极快, 凌算子没有机会看清对方身上的所有细节,因此,画中人小指甲上的图案也无法精确还原。
仅凭一张模棱两可的画像, 楚离很难判断,那上面的图案是不是一朵梅花的形状。
但她定睛注视的这片刻功夫,已足够引起李元敷的注意, “楚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
楚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现有多矛盾, 先是一口咬定画像缺少细节难以辨认, 却又一不小心看得出神,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可疑。
眼看李元敷接过画像的动作有所停顿,似乎是在等她进一步回答,楚离却将画像干脆果断地递回, 视线彻底从画像上挪开, “没有,我见画像画功十分了得,突然好奇画师是谁。”
李元敷叹了口气,分明是对她的问题感到有些无奈, “这是凌算子师叔事发之后亲笔所画,他本人在天剑宗亦以水墨丹青之技而闻名。原本他要为宗主献上一幅亲笔画像, 没想到, 第一幅画却给了这个身份成谜的盗宝之人。”
这边李元敷正将画像徐徐卷起, 楚离却听到身后传来少年些微发懵的声音, “姐姐, 是谁来找你?”
李元敷就此顿住身形, 回首望来。
楚离全身的血液都往腿脚流去, 不安在她的筋脉里流转, 她刚斜过视线, 就看到小怜抬手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而在少年抬起的那只手上,小指甲的位置赫然是一朵鲜艳的梅花图案。
“是李元敷来找我问事情……你怎么不在屋里等着?”楚离匆匆回身,快步上前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保证自己曲起的手指能盖住他小指甲上的图案,又推着他往回走。
“可是我饿。”少年垮着脸,另一只手在肚子上揉了揉,“我想喝姐姐炖的粥。”
……饿?
他什么时候恢复了胃口?
楚离狐疑地皱了皱眉,又看到他肚子上那只手的小指甲,同样有她先前为他画上的梅花图案,于是急忙将那只手也握住。
她拉着他两只手转了半圈就往回走,“等我与李元敷谈完正事,自然会帮你做早膳。”
好不容易将少年拖回屋里,楚离背对着玄关拍了拍胸口,这才回身对门外的李元敷摆出一副笑容,心中依然十分紧张。
她刚才的反应够快吗?
李元敷应该没注意到小怜小指上的梅花图案吧?
好在,李元敷并未提及她担心的事情,只是面色如常地拱手道:“既然此事尚无更多线索,加之你这炉鼎有求于你,我便先行告辞。”
楚离一手扶在门边,笑得刻板,“多谢体谅。我回头定会好好教导他,让他不再打扰正事。”
李元敷一走,楚离便把房门合得严严实实,而她心里的石头也暂时落了地。
还好李元敷没看出什么,否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画中人跟小怜在细节处的巧合。
眼下,少年正伫在锅子前方,将炖粥需要的食材都用小碗量出,守在柴边,等她点火。
“前几日你不是没胃口吗,今日怎么忽然又想喝粥了?”楚离顺手在柴火上掐出一朵灵焰,靠在墙边看着少年熟练地忙碌起来。
小怜没有说话。
他下厨时向来专注,仿佛身外皆是无物,唯有眼前这口锅才是全部世界。
少年先是等火烧旺,接着将半勺鸭油落入锅中,在油膏融化之后,又信手撒下一把葱段,然后握住锅把,猛地将锅掀起。
锅中内容物应着他的动作飞上半空,向他划过一个陡峭的弧度,却又精准无误地一齐落回锅中,整个过程才耗去一眨眼功夫。
楚离从来没能成功完成过这个动作,这需要力量和敏锐,而她缺少力量。
而少年将这整个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虽然他从没在宗中学过一招半式,但若是开始修习,想来也是不会逊色的。
颠锅之后,原本青翠的葱段边缘开始变焦泛黄,而葱香味瞬间四溢。
小怜这才把之前腌制过的带皮鸭肉丢入热油里,将鸭皮炒得金黄发脆,然后倒入糯米和过半的清水,等水烧开后减了柴火,扣上锅盖慢炖。
直到这时,他才离开锅前,走到她对面的墙上,两手叠在身后,微微俯首道:“姐姐方才想问我什么?”
少年沾上热汽的面容透着某种光泽,身上还带着芳香扑鼻的烟火气,他近在眼前,但又不会因为过于切近而干扰她的心绪。
单是这样看着他,闻着空气中甜丝丝的香气,楚离就觉得无比满足,压根不想追究什么问题,只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可少年在对面站了一小会,便向她走近,等楚离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只手撑在她脑袋边上,另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
即便空气中弥漫着葱香和鸭肉香,也没有完全掩盖他颈间散出的青草和檀木香味。
那仿佛是青草带了些辛辣,鸭肉酿出醇厚的韵味,香气叠加之后产生了复杂的反应,是一种介于可口和迷醉之间的微妙体会。
如果不是因为他将唇瓣贴在她的耳垂上,楚离原本是没打算阻止他的。
她知道他的唇齿远比看上去危险,吮吸时像是要把她的汁液抽干,而咬噬时又像是从她的身上撕下一块皮肉,可他如今轻咬住她耳垂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仿佛他也知道,她的耳朵有多敏感。
楚离今早醒来之后,先是安慰他,又碰上李元敷前来问话,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戴上耳坠,所以,她耳垂上的纤细耳洞就这样暴露在小怜眼前。
哪怕少年的舌尖再湿润灵活,也断然不可能穿过她的耳洞,可他却不依不饶地舔舐过那一处,仿佛里面藏了一滴蜜。
他下厨时有多么专注,现在也是一样,只是楚离不明白,明明由她耳垂传来的触感像是一刻未歇,为什么他却还能分心问她,“李元敷都跟姐姐说了些什么?我分明看到姐姐很紧张的样子。”
“闭……嘴。”楚离一手按在他的胸口,指尖揪着他的衣服微微收紧,她能听到自己现在的呼吸,她不喜欢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这样重。
这令她觉得自己像个喘不过气的病人,她想她不该站着,或许应该坐着,甚至躺着。
倘若只是这种程度,楚离原本也还能应付得住,至少身后有墙靠着,面前还有他的衣襟和肩膀可以抓住。
可他偏偏不满于做一个维持平衡的人。
他想要做那个打破平衡的人。
小火之下,糯米熬得愈发粘稠,而鸭肉埋在浓到化不开的汤汁中,随着锅体不断加热,一点点将自身的气味渗入每一个角落。
气泡不断从底部升起,汹涌地一股股冲出水面,将鸭肉不断推动,这力道甚至将锅盖都时不时地掀起,偶有少许汤汁从锅沿漏出,洒落在地。
楚离希望他能停下来,可是他根本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手握成拳去捶他的胸口,本意是用这种轻度的疼痛来唤醒他,可是他不但对这种提示置若罔闻,反而还把她给予他的这些,通过别的方式加倍返还在她身上。
少年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箍得愈发用力,语气却保有着一分近乎格格不入的轻松,“姐姐还不打算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姐姐这么困扰么?”
楚离浑身不稳,她的手绕过他的肩膀牢牢扣在他的背上,她的脚尖已经踮起,根本就不能在地上找到合适的支点。
“除了你,还能有什么让我觉得困……”
“困?”少年提前打断了她的话,还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那我帮姐姐提个神,姐姐便不会困了。”
楚离心道不妙,只感到腰上的那只手臂向上一提,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
骤然失去脚下支撑使得楚离本能地抱紧了他,她感觉自己像章鱼一样,四肢一齐缠住了他,连她的头发都像是生怕她坠落一样,缠绕在少年的颈边,与他的乌发纠结在一起。
楚离觉得他的力气大得简直可怕,就这样抱着她这么大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而他甚至还能保持住稳健的步履,一刻也没有松弛。
屋里的一切都从她眼前晃过,事物变得模糊难辨,那似乎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而她的鼻子也有些发堵,那似乎是因为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使她随时都在濒临抽泣的边缘。
他像是早有预谋地带着她走回内室铜镜之前,楚离伏首靠在他的肩头,只稍稍抬眼,便看到了镜中人的模样。
那本该是如同子规啼一样艳丽的面容,现在却被雾气浸染,乌黑卷翘的睫毛挂满晨露,是她所不喜欢的狼狈模样。
“……可恶。”她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任凭发丝掩住自己的面容,手指却在他的后背又揪又掐。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是不痛不痒,因为她听到少年在她耳边发出一声低沉微哑的笑,然后向床边退去,直到他就这么怦然仰倒在床褥之上,让她重新落回实处。
一墙之隔的锅中,积蓄已久的蒸汽将锅盖猛地掀起数尺之高,一声响亮的哐当之后,溢出的鸭香糯米粥沿着锅壁滚落柴火之中,将火焰熄灭,只留下一片狼藉。
楚离双手撑起自己,在垂落的长发之间吸了吸鼻子,还用力眨去眼里冒出的水汽,“你听听,你做的一锅好粥都泼出来了。”
少年却无畏地仰视着她,面上是得胜者的笑意,“泼了就泼了,我已经不饿了。看姐姐现在的样子,好像也不饿……”
“明知我不饿,你炖那么多粥干什么!”楚离抱着脑袋,发出一声抱怨。
少年却看着他,不住地从鼻子里发出哼笑。
楚离恼羞成怒,忽然将身体重新压低,她看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她默念口诀,额头砸在他的额前,瞬息间坠入他的神识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鸭肉香归香,皮也太累赘了,吃多还会腻。
楚离:不如这样,我先用小刀这么给它划一圈,把它的皮剥了,再把鸭肉拿去炖,你觉得怎么样?
姬无雁:……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收起来,不要在我身上比划:)
——
第56章 委屈
这一回探入少年的神识中去, 楚离并未事先给他服下安神丹,所以她做好了会遇到更多麻烦的打算。
诸如天气更加恶劣,会与更危险的捕食者狭路相逢之类。
然而当她的意识逐渐复苏时, 楚离却感到有什么不一样。
她似乎是被某种温暖蓬松的毛毯垫住起来,身体热乎乎的,而鼻尖嗅到的香气却是青草掺了檀香, 这是属于小怜的味道。
……他的味道?
楚离被这个念头陡然惊醒, 张开眼睛。
她发觉自己卧在一张毛茸茸的皮草毯子上, 上面布满着浓密的白毛, 毯子比她的身体似乎还要热上不少,俨然一张奢华的温床。
前方是她曾在少年神识里见过的雪野,目前平静祥和, 可是楚离不明白, 积雪中怎会突然冒出一张这样暖和的毛毯?
楚离支起胳膊,以便能更好地观察自己所在的位置。
当她肘关节上突出的骨头落在毛毯上时,边上的一圈皮毛却向着着力点陷下去。
她听到身子下方传来一声不悦的鼻音,低哑却浑厚, 伴着某种粗重的呼吸,分明是兽类才会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