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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中秋夜青年冷言拒绝的场景历历在目,此刻李毓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只觉往昔的难堪与当下局促交织,她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变得滞重。

顾泽却仿若失忆一般,神色平静,举止从容,泰然自若地行礼道:“公主。”声音波澜不惊。

李毓虽满心别扭,可她骨子里的狂傲不允许自己在对方面前露怯失态。她强撑着镇定,挑起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顾中丞怎有闲心来这腌臜地儿?”话一出口,她便觉自己话语里的尖锐覆水难收。

她说得也没错。

如今郑县被渭水洗劫一遭,遍地泥泞狼藉,洪水虽退,可腐臭气息仍弥漫在空气中,可谓是“腌臜”不已,唯有离得远些的公署还算保存完好,堪堪能容得下几尊大佛。

顾泽目光平静,望向遍地疮痍,缓缓开口:“此地遭灾,百姓流离,泽身为臣子,不敢不来。”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

李毓刚张嘴,就被人打断了话。

“顾中丞,您要的衾被买到了。”

不远处一个小吏背着一团衾被跑来,见大门三人僵持着,那骑在马上的女郎还提枪压着个人,小吏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问道:“顾中丞,这是——”

李毓见那小吏身上大包小包背着的东西,又见他穿着一身官袍,当即心领神会这是他身边的书吏。

受灾之地赫然出现个御史,又是随身携带书吏的御史,除了受命于此地巡察,李毓实在想不出别的他来此地巡察的缘由。

她嗤笑一声,“我当顾中丞满口苍生道义,着实令人敬佩,却没想,倒是司马昭之心,惹人耻笑。”

顾泽道:“公主误会了——”

“奴才拜见公主!”

顾泽话未说完,又被人打断。

原是身旁小吏一听公主二字,立马吓得两腿发软,也顾不得地上脏污,即刻四肢伏地跪拜行礼。

那笨重的行李压得他好似个不堪负重的老龟,他也恨不得自己就是个老龟,能将四肢脑袋都缩进壳里才好。

李毓显然也丧失了听他解释的兴致,将长枪一拔,随手扔给顾泽,“既然父皇叫你来巡察,那顾御史可要尽职尽责,好好查查此地,查查我那好三弟到底有没有‘贪赃’。”

“公主误会了。”顾泽依旧是这句话。

李毓无心听他解释,勒马下地,敲了敲门。

见状,顾泽不再解释,垂了垂眼。

李毓扣下的那人想趁几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不虞脑袋前赫然出现的枪头将他吓得缩回在地,顺着长枪望去,却见是一看着文弱的白袍青年举枪拦下了他。

瞧这身架姿势,竟是个会使枪的。

他神色浅浅,辨不出阴晴,可周身气质莫名叫人生畏。

那人咽了咽口水,强忍小腿肚的疼痛,往后退了几尺,顾泽顺手收了枪。他正不解,背后突然撞上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回头一看,是着一身甲胄的侍卫。原是公主身旁的禁军也跟着到了。

他两眼发昏,心道:完了。 。

半晌无人开门,怕是里头阍役误将李毓一行人认成了那群闹事的难民。不待李毓发火,她的随身侍从便怒气冲冲敲门道:“好大的狗胆!连公主也敢拦着,耽误了公主的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声音中气十足,回荡十里开外,惊起几只飞鸟。

这时,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身形佝偻、面容沧桑的老阍役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双眼满是惶恐,他“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殿下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实在是这几日难民太多,冲撞了殿下,求殿下饶命啊!”

看着眼前畏畏缩缩的老人,李毓皱了皱眉头。

稍加思索便能回过味来,怕是里头一群酒囊饭袋得知冒犯了贵人,故意推出个病弱老者来挡灾。

若她性子温和,便皆大欢喜。若遇见个性子急躁的,怕是老者此刻已经成了替罪羔羊。

李毓心中怒火更甚,面色不显,仍冷声道:“既知本公主身份,还不速速起身带路,本宫要见三皇子。”

老阍役忙不迭起身,弓着背,一路小跑在前头引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公主殿下息怒,小的这就带您去见三殿下。”

顾泽望着李毓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长枪,最终默默跟在其身后。

小吏艰难从地上爬起,追上去问:“顾中丞,我……”

顾泽道:“把我的公验拿出来,去叫人安排两间房,多谢。”

他又道:“你跟着我一路辛苦,若有条件,可趁雨暂停,汲些热水净身。”

小吏满脸惶恐,挥挥手道:“您客气了,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正堂。

郑县知府早已得到消息,诚惶诚恐地候着。见李毓进来,一群人立马齐刷刷跪地请安。

李毓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为首的官员身上,冷冷开口:“本官要见三皇子,尔等在此挡路又是为何?”

几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

“一群哑巴吗,说话!”

熙熙攘攘间郑县知府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哎呦”一声趴在地上,他忙正了玉冠,改为跪地姿势道:“实不相瞒,三皇子他——”他磕磕绊绊半晌,终是道,“病了。”

李毓心头一震,瞳孔跟着放大。

要知自古以来,洪灾过后,最为危险的不是食不果腹,也非居无定所,而是即将面临的疫病。

洪水退去,不可避免家畜与人员伤亡,人畜的尸体混杂在浑水淤泥中,阴雨连绵,死水淤积,尸体这时开始腐烂发臭,蚊虫成群,极易成为疫病传播的温床。

其中最为危险的征兆便是出现有人发热。

李毓道:“什么病?快说!不然本宫撕烂你的嘴!”

再三催促下,郑县知府苦涩道:“是,是殿下在发热!”

当头一棒瞬间砸下,砸得李毓有些头晕眼花,她揪住知府领子道:“混账!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三殿下的?!本宫不在的这几日他去过哪儿,碰没碰过什么东西,都给本宫如实招来!”

知府道:“公主冤枉啊!是三殿下,三殿下他自己要去的!”

他倒吸一口气,道:“三殿下来时第一日便去了堤坝处。洪水回退,卷走了一地尸体残垣堆积在堤坝,府兵都自顾不暇,遑论顶着暴雨天去捞尸体,下官也劝过三皇子不要去不要去,可三皇子铁了心要去处理那些尸体,下官也拦不住啊!”

那可是天家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主子要干嘛,他们这些命若草芥的蝼蚁怎敢拦,又如何拦得。

拦还是不拦?或许这些官员也曾首鼠两端,挣扎过,可最终也没拦下罢了。

李毓道:“他去堤坝处作甚?”

“殿下说怕尸体堆积太久,污染了水源,怕百姓饮了不干净的水而得病,所以去处理尸体去了。”

李毓只恨不得敲开自家弟弟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满脸阴沉道:“还不滚去带路?!”

“是、是!”

厢房门口孤零零守着个府兵,李毓来后,原本冷清的地方瞬间挤满了人,回廊上、院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伞头。

天空不知何时又开始落雨,层层叠叠的阴云交织,无声滚动,势要用尽浑身解数将云身上的水拧干。

老天发脾气,遭殃的是地上的人。

李毓舄底染了数不清的泥,又被接连而至的雨滚过,活似有人在雪白的鞋面抹了一层稀疏的墨汁。

她强忍怒意对着拦路的人道:“滚开。”

此刻院外的官员无比团结,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挡在门外,势要将李毓拦住。

她往左,这群人便急吼吼地往左,她往右,一群人便往右,门被挡得严严实实。

李毓顿住,沉沉扫了眼这群人,高喝道:“禁军何在?!”

甲胄之声齐齐响彻院落,“属下在——”

“挡路者,斩!”

一声令下,禁军却迟迟不动。

李毓回头望去,却见一群人跪了一地,为首禁军道:“公主,贵体为重。”

李毓怒道:“本宫要看自己的弟弟!尔等也要管么?!还是说本宫的话在你们这里已经起不了作用,这是要反了不成?!”

“……”

有些道理李毓不是不懂,可屋里人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即便让人操了不少心,可他始终是与自己血连着血的亲人,李毓短时间内根本不能冷静。

她强撑着道:“本宫就看一眼。”

官员们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凶。

“敢问诸公,三殿下的病,医师可看过了,又如何嘱托的。”一道朗声赫然搅和进来,将原本窒息的地儿捅破,掺入了新鲜空气。

一见顾泽,他们如同寻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道:“自然自然,医师说三殿下发热不止,似是寒证,但也不排除——”他顿了顿,有些忌讳不言,“总之医师说先吃了药观察半月,若半个月内热症退去,便是普通寒证,若还没退,恐要请宫里的太医来瞧瞧了。”他尽量说得委婉。

“在此之前,为了贵躯着想,公主还是忍忍罢!”他捶胸顿足,一副为李毓着想的模样。

为了脑袋稳稳当当在肩膀上立着,几人想尽办法拦住李毓,几乎快要哭了。

一番解释之下,理智尚且回笼,李毓扫了眼不知何时跟过来的顾泽,铁板钉钉道:“既如此,本宫就不进去了。”一群官员刚喘口气,就听她道,“就劳烦顾中丞替本宫探望三殿下了。”

一听顾泽名讳,几人刚放下的一颗心瞬间提起。

顾泽乃当今至尊身边的红人,年纪轻轻便官拜御史中丞,是冯御史最为得意的弟子。

若说李毓是尊金佛,那顾泽便是银佛。可若非要得罪一方,他们宁愿得罪这尊银佛。

毕竟顾御史是出了名的拨乱反正、廉洁奉公,远比公主要好说话得多。

官员们颤颤巍巍挪动着身躯,让开一条路,目光却死死盯着李毓,生怕她趁几人不注意就跑了进去。

顾泽只是微微颔首,便领了命。

此前他将李毓的长枪归还于她。

李毓望着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枪,蓦然一怔,悔意如细雨将心尖淋了个遍,等她出口想挽留时,他早已接过旁人递来的面巾带上,道了句“公主稍安”进去了。

他像是常年泡在雪溪里长大的人,短短三言两语就能将人浇醒。

李毓自知冲动了,她叹口气,等待顾泽出来的途中干脆叫人将闹事的人带上来。

那人被李毓一**穿了小腿肚,血流不止,又在雨水里滚过一遭,冻得遍体生寒,她扫了眼狼狈的男子,道:“谁叫你来闹事的?”

男子心头憔悴,浑身发寒,未经训练过的他连这点疼也受不住,生怕再被粗鲁对待,李毓一问他就老实交代道:“不知道,只记得有个人找到我,给了我些粮食,叫我按他的话术在这里闹事。”

“那人一副破烂模样,和周围受灾的人装扮无二,只是将脸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路。听口音,是板板正正的官家话,不像是郑县本地人,更像是长安人。”

怕李毓听了不满意,他补充道:“别的瞧不出什么,可那人的眼神就跟生了刀子似的,看得人瘆得慌。”

一般人形容见过血的练家子便是这样形容的。

李毓稍加思索,便能猜到这是谁派来闹事的人。

明知太子在华州赈灾,父皇却还要在当下风口上叫阿瑾来此修缮堤坝,此番做无非是让兄弟离心,互相猜忌,又借机给了李瑾修一个下马威。

这便是触怒天威的下场。

李毓一时只觉得寒心。她能在皇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都只因她是公主,远离权势斗争、最为无害的公主。

李瑾修便不一样了,他背靠清河崔氏,又有皇后阿母,风光无限。太子虽背靠师家,可师家早已不复往昔盛况,在先皇后与先太子死后,更是牵扯出一群人,这些人死的死,贬的贬,虽不至于损伤根基,可也叫师家元气大伤,只能默默修养。

哪怕李瑾修无意争储,可阿娘却日日忧心逼迫,哪怕李瑾修一再反抗,可在太子眼里,他怕是早已被归类至“敌对”阵营,这些年来的数次摩擦足矣证明。

李毓想不明白,为何父皇要如此决绝。

她凝眸望向天,只觉心头如同这怎么下也不会尽的雨,阴云缭绕。

“去,一旦捉住领头闹事之人,杀无赦。”

“是!”

“嘿嘿,草民什么都交代了,公主是不是能放过草民了?”那人一脸谄笑。

李毓淡淡扫他一眼,“拖出去,斩头。”

他陡然白了脸,“饶命啊!唔——”很快他被人拖了下去。

“公主大可不必如此决绝。或许可以心平气和细想方法。”顾泽刚推门,就见她下了这条令,他试图从中斡旋。

一众人见顾泽出来,立刻掩门,又暗暗离了他三尺远。

李毓道:“顾中丞这是在质疑本宫处理方式不当?”

顾泽道:“臣不敢。”他顿了顿,“灾祸横行,不乏有受难者身不由己,为亲人妻儿生计而择此事,公主何必赶尽杀绝,或可温和行事。”

李毓与他对峙良久,一字一句道:“若本宫说不呢?”

顾泽掩住眸子,身姿板正,不卑不亢拱手道:“臣不敢左右公主想法,只能如实记录在册,递由圣人。”

二人对视片刻,顾泽指尖微动,抚了抚袖子。

李毓终是败下阵来,连连点头,嗤笑一声,“你们御史当真是名不虚传,方才本宫不过开个玩笑,”她道,“传本宫命令,领头闹事者,罚十大板,下狱五日,不管吃穿。”最后一语杜绝了那些想不劳而获者。

“至于他,”李毓指了指那男子,“照旧砍首示众。”眼下闹事者们急需一个下马威,最好能狠狠震慑住他们,一劳永逸,此男子无疑是示威的最好例子。

顾泽心知她已退让至极限,终是不再逼迫,“多谢公主体谅。”

李毓却没打算放过他,她道:“本宫乏了,备房。”

“对了,方才顾中丞公然顶撞本宫,送顾中丞去净身,洗好了将人送进本宫屋里,本宫要亲自‘审问’,顺便问问顾中丞三殿下的情况。”话落,她饶有兴趣扫了眼顾泽,却见他面容始终波澜不惊,对于她这番话也无甚反应。

她有些失了兴趣,跟着侍从走了。

顾泽凝眸望着那身影许久,道:“劳请带路。”

话一落,原本如临大敌的几名官员瞬间耷拉下眉眼,“顾中丞您多担待!下官也是没办法!”

顾泽道:“无碍。” 。

不过片刻,婉仪公主当众强掳御史顾泽的消息便在一方小县传开了。

任由外头传得有多火热,屋内始终一片安宁。

博山炉内白烟缓缓攀升,李毓倚靠于榻,神色莫测。榻前横着一道屏风,屏风后隔着顾泽。

“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不顾名誉也要亲手递由本宫?拿过来我看看。”李毓冲对面人道。

顾泽垂眼将手绕至屏风那端,道:“三殿下再三嘱托臣,一定要将此亲手递交给公主。”因而才会出现众人看到的那番光景:顾中丞当众顶撞公主,公主盛怒之下欲强取豪夺顾中丞。

也亏得李毓反应快,领悟了他的意思,才临时想了个法子让二人独处。

李毓捏着巴掌大的小盒子,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花来。

若李道玄来了此处便会发觉,李毓手中的小盒子正是他正在寻找的东西。

李毓暂且没有发觉内里玄机,只当它是个普通的鎏金银盒,首饰盒罢了,这东西在宫里多得是,然而顾泽一席话语令她稍稍正了神色。

“三殿下说,他染病非意外。”

李毓神色一凛,彻底失了散漫,“他染病与这盒子又有什么关系,细说。”

“殿下说,他只本意是想去堤坝看一看破损情况,却见四处尸体横亘一地,逡巡中殿下无意发现一具尸体怀中鼓鼓,且衣襟处有破损,凑近一瞧,他看出这盒子是鎏金银盒。”

或许对于堆金积玉的皇室来说,鎏金银盒算不得多出彩。可对于寻常人来讲,这是可以盘下好几座铺子的宝贝。

这般贵重之物却出现在一具衣衫褴褛的老者尸体身上,显得格格不入,颇为诡异。

好奇心驱使下,李瑾修亲自搜了这名老者的身,这一搜可不得了。

他发现了他身上的公验。

死者似是极为重视公验,特地将其封在防水的牛皮袋内,又找了绳子贴身拴在腰间,这才避免公验被水冲走的命运。

而公验开头清清楚楚地写道:高海舟,扬州人氏。

往后看,公验上的东西无一证明了死者身份正是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失踪案正主,扬州长史高海舟。

虽然李瑾修遇见此人时,他已被泡得面目肿胀,可依旧能辨别出其样貌与公验上的相差无二,就连几颗特征显著的痣也对上了。

高海舟是被人害死的。

不对,若是被人害死,那鎏金银盒与公验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在渭南县跳河逃走后,高海舟为掩人耳目一路乞讨,又怕被坏人发觉,他不敢从正门入长安,只敢徘徊在外,等待时机。

他又怕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被那些人捉住,所以高海舟选择四处流浪乞讨,在他途径郑县时,恰逢渭河突发大水,等不到入长安,他便被这场意外夺走了性命。

若非李瑾修突发奇想去堤坝周围看了眼,怕是高海舟的尸体将会永不见天日,他的尸体也许会随之腐烂,瓦解,最终没入渭河,又或是雨停后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李瑾修从中嗅出几分不对,为免打草惊蛇,他偷偷藏了公验与鎏金银盒,却不能够大张旗鼓将高海舟的尸体带回去。

于是他不顾阻拦,干脆叫人将堤坝处堆积的尸体全部收集焚烧,骨灰藏于郊外。

他不能送高长史回扬州,只能尽力让他入土为安。

第112章

然而在焚烧尸体时,突然有难民生事,混乱间李瑾修只觉得自己似乎被谁推搡了一下,他当时没过多想。

处理完尸体后李瑾修打道回府,在洗漱时侍从发现他脖子上多了个小口子,伤口见了血,血却不多。

许是当时太过混乱,以至于他被谁弄伤了都没察觉。可当天晚上起他便开始畏寒,第二日直接高热不止。

事后回想起,只觉蹊跷。李瑾修警觉,自己发热似乎与他捡到的盒子有关。

当时撞到他身上的难民就像是有备而来,不仅在他身上摸寻过,又在他脖子上添了道伤。

此种情况倒像是寻搜无果想借刀杀人。

于是他生了警惕,回去后便将高海舟的公验与鎏金银盒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守株待兔。

令人诧异的是,好几次夜半时,竟真有人摸黑在他屋里翻找!

奈何他像是中了迷药,只觉得眼皮子有千斤重,就连意识也同水糊了般,昏昏沉沉,依稀只记得有人在他身上摸寻过。

这些日子,李瑾修满心焦虑,一心想寻个信得过的人。他在脑海中将相识之人翻了个遍,竟悲哀地发现,除了阿姐,再无他人能让自己毫无保留地信任。甚至连贴身亲卫,都是父皇和母后安插的眼线。

就在他孤立无援之际,顾泽竟鬼使神差地来了。恰好此时,阿姐也在屋外。李瑾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上许多,当下便将自己这些时日的艰难处境,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顾泽。

只因阿姐曾说过,顾泽可信。

李毓听完顾泽陈述,眼眶微红,捏着这盒子只觉得捏了个烫手山芋。

“高长史‘献宝’,献的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她试图打开盒子,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绝世宝贝”,以至于能要了高家一口人的命。岂料她用尽全力也未曾将其打开。

这倒叫李毓一怔。

转念一想,既是让高海舟舍命也要献上皇宫的东西,多多少少肯定会有玄机。

这种东西越少碰越好。

既是高家要献的东西,就叫高家人自己去献罢了。

李毓将盒子扔给顾泽,道:“有劳顾中丞将这东西转交给苍王。”

东西刚送出手,李毓顿觉不妥,顾泽既是来此巡察,定是要等李瑾修将堤坝修缮完毕才会走,否则就是玩忽职守。

何况这也是个烫手山芋,万一,万一会给他带来什么危险呢。

李毓道:“既是来此监督阿瑾,你也不知道带几个随从跟着,万一遇见暴乱可如何是好?”

顾泽道:“公主误会了,臣非来此巡察,只是听闻华州水患,特来此地瞧瞧,或许能尽些微薄之力也是好的。”

他再次否认。

李毓这回不得不信他来此的目的当真是如此单纯。

她不由得细细打量他。

顾泽身上穿的似乎是二人在骊山初见时的那身衣裳,一套不知洗了多少次的白衫,就连他的发也只是草草用白色发带半束,一身白袍衬得他愈发出尘,眉眼似含即将融化的霜雪。

他唯有在上朝参会时才会穿着稍显贵重的公服,其余时候便不那么讲究,似乎穿什么都行。

瞧着挺好养活,可惜生了颗石头心。

想她李毓是大李尊贵的公主,自幼内仆成群,金银环绕,滔天的权势下,她从未有过得不到的东西。如今眼前人是个意外。

盯着他薄薄的唇,鬼使神差的,李毓道:“顾泽,不如你就从了我罢?”

顾泽捏着鎏金银盒的手微不可查一颤,他道:“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高攀。”

李毓不解,自己明明长得也不差,要什么有什么,若换作旁人,怕是不用她说,早就欢天喜地的打包收拾主动入她公主府。

眼前人说也说了,骂也骂了,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答应。

这让自幼顺风顺水的公主感到无比困惑,以至于有一丝淡淡挫败在心里扩开。

“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李毓问道,“是因我不够漂亮,还是因为我不似江南一带的小娘子那般温柔可人?”

顾泽道:“公主很好,是臣一介草莽配不上公主。”

听见他以草莽自喻,李毓不悦道:“顾中丞可知世人如何称呼你的?”

顾泽犹豫片刻,道:“不知。”

“世人称赞顾中丞为——明月君。”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长安大街小巷都唱着一首童谣:“金钗裙,逸品画,怎敌郎君一抹笑。”

世人皆称顾中丞嘉言懿行,高风亮节,素有高门风范,就如同苍穹上的一弯月,孤清明澈,不可亵玩。

照理来说,明月本应高悬于苍穹,可如今,李毓偏想要做那摘月的人。

她要的非虚无缥缈的杯中月,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明月君。

思及此处,李毓缓缓下榻,贴近他问:“外面已经传开了,顾中丞被本宫强取豪夺,不如今日,就叫传言成真如何?”

她捉住顾泽垂于身侧的手。

顾泽眸中一震,抬眼看向她,“公主并不知何为喜欢,望公主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时李毓突然勾住他脖子,往下一勾。

两唇相触,李毓直勾勾盯着顾泽双眼,如愿见他眼中常年堆积的冰雪融化,坍塌一地。

这一吻如蜻蜓点水,却使得湖面波涛不平。

顾泽稍稍睁大了眼,李毓手贴着他心道:“不懂情爱的人是你。”

“顾中丞,若你当真对我无感,为何心会跳的如此快?”

她怔怔盯着他,手欲从他手中勾过鎏金银盒,没勾动。

低头一看,顾泽将手攥得死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毓道:“顾中丞这是……”

“此物揣着危险,暂且由臣保管。等臣事了,定将此物亲手交由苍王。”

李毓不过手动了动,他却如临大敌,猛地后退一步,发丝乱了也顾不及,“臣告退——”

说罢,他逃也似地匆匆离去,身形颇显狼狈。

呆呆望着他失态的背影良久,李毓觉得,她好像找到捞月的方法了。 。

沈情同李道玄在屋子里憋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只觉得整个人闷得发慌,于是沈情想找点事情做,比如画点血符以备不时之需,然而想法刚冒出个苗头,就被李道玄一脸不赞同掐去。

她盯着死死摁住自己腕子的人道:“松手。”

李道玄阴着脸抽走她手中匕首,坚定道:“不!”

见识过这家伙倔起来的模样,知晓强硬不得,沈情便软了声音哄道:“我就看看,不做什么。”

“砰——”窗牗顷刻大开,匕首被扔出窗外,惨烈牺牲。

沈情眉心突突直跳,然而望着李道玄一脸的执拗样儿,她想说的话又缩了回去。

跟个半傻子较什么劲。

她索性背过身去,假意生气。

不过片刻,她的手被人拉住,他将她的手拉在自己脸边蹭,神色有些焦躁,“幼安别生气,我错了。”

他又急急忙忙往她唇上去寻,跟狗舔人似的。

沈情蹙眉推开他,“我说了别碰我。”她一脸嫌弃擦了擦唇。

见她生气,李道玄更加焦灼,内心一股巨大的欲望驱使着他去贴近眼前少女,然而他更怕她生气,怕她不要他了。于是他将满心欢喜与难以遏制的冲动尽数压下,竭尽全力将最为无害、乖顺的一面的展现给她看。

可似乎他怎么做也不能令她满意。

于是焦躁、冲动、以及欲望在他心底横冲直撞,似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可怜地立在悬崖,只差一阵风刺激,顷刻便会跌落深崖摔个粉碎。

他快压抑不住了。

沈情却仿佛没察觉,正在想办法,她想画点血符防身,可如今这人不允她自伤。

她有些生气,他管得太多了。

沈情凝他半晌,突然勾唇。她想到了一个解气的法子。

她走到书案旁,抽出匣子,拿出他偷偷藏起来的绢丝带。

白粉的绢丝带垂直挂在少女指尖,两个铃铛叮叮当当晃个不停,她凑近了他,他顿时屏住呼吸。

她以为他是害羞,实际上他是在忍耐。

沈情道:“把手伸出来。”

少年乖乖伸出了手。

沈情把两条绢丝带打了个结,又用绢丝带将他的手捆得严严实实。

知晓这细细的丝带困不住他,沈情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乖狗狗,不许弄坏我的东西,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闻言原本想挣扎的人顿时僵住不动了,只是喘息声大了几分。

她高兴极了,施舍般在他唇畔点了一下,在他知食知味迫不及待地抻着脑袋欲要热情回应时,她又毫不留情抽身离去,陡然落下满堂的冷风。

李道玄绷着的心骤然一紧,目光几乎是粘稠地盯着她红润的唇,喉头猛烈滚动。

沈情小手摁上他的肩膀,微微一用力,他便溃不成军地跪了下去,只余一双眼始终直勾勾地黏着她。

见目的达成,沈情笑着将手中定身符贴上他肩头,为了防止他突然暴动,沈情又在他周身布了个简单的阵法。

做好双重准备,她赤足踩在地上,离他近了些,确保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动作,又不能触及自己一丝一毫后,她微微躬身,解了厚重的外裙。

淡粉色的外裙堆积在地上,她轻轻一迈,跨出了裙子堆成的小圈。

她的内襟是一件藕色薄纱上襦,很透,因此她胸前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肉眼可见,她精致的锁骨与瓷白的臂膀几乎一览无余。

清脆的铃铛声悠悠作响,不是他手上绢丝带发出来的,而是沈情胳膊上拴着的铃铛小链弄出来的动静。

李道玄此刻双膝跪地,双手被反绑于身后,听见铃响,他彻底僵住了身子,身体与心灵同时产生了微妙的反应。

第113章

沈情赤足踩在他大腿根,感受着脚下绷紧的肌肉,察觉到他的颤抖,她又踩得用力了些。此刻,他如丧家之犬般,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李道玄艰难地仰起头,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丝生机,用渴求的目光望向她。目光灼灼,足以焚烧一切。

这一幕,瞬间勾起了沈情骨子里潜藏已久的劣性。

她果断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脚掌狠狠碾压他的肩头。在成功见他眼尾憋得发红,额间青筋暴起时,她弯下身子在他身上嗅了嗅。

果然。

此刻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馥郁腻人的草木香,这味道沈情光一闻便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她早就发现自己根本抵抗不了这股味道。

沈情想了想,起初见他时这味道还只是淡淡一缕,后来愈发浓郁清晰,直至发展成今日此般,并且这股味道貌似只有她能闻到。

她渐渐品出味儿来了,他对她越喜欢,这味道就越浓郁。

沈情挑挑眉,左右环顾一眼,最终抽出一旁架上的秋仁。

秋仁凌厉的剑锋闪着寒芒,沈情把着剑玩了会儿,旋即将剑刃递至他头顶,轻轻一划,发带瞬间破裂,无数墨发披散而下,裹挟着他一张妖孽的面庞。这样的他比起先前看着成熟了不少。

沈情捏了捏他的胳膊,发现这几个月他的身体似乎一直在抽条,不仅身躯在长,就连身高也是,起初他只比她高半个头,如今她只能够到他下唇。

他精致的面容逐渐褪去青涩,失了几分雌雄莫辨,却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

沈情盯着他薄薄的唇,突然有股强烈的念头驱使着她。这张脸若是做女人也精彩,她想看看他作女子时的模样,定会很夺目。

这么想着,她便觉得这唇色再艳些就好了。

沈情毫不犹豫提剑往他脸上划了一道。

令她错愕的是,削铁如泥的秋仁此刻却仿若卷了边,只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因用力而导致的白痕,很快白痕也跟着消失。

李道玄扬了扬头,嗓音压抑道:“秋仁伤不了我。”

这是她第二次从李道玄口中听闻这句话。

沈情不解,“为什么?因为剑灵认主?”她对生了灵的剑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主人身死则剑灵散。

李道玄喘了口气,道:“不是。”声音细若蚊蝇,模糊不清。

“什么?”沈情有些没听清,她往前凑近些许。

李道玄眸色暗了暗,低声诱道:“再近点,我告诉你。”声音更低了。

沈情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又走近些许。她没注意的是,在她脚踏入阵法范围之内时,他眼中染上得逞笑意,因过于亢奋,以至于李道玄一口气堵在喉头,不上不下。

突然,他一把捉住她脚踝。

过于灼热的温度激得她心脏一紧,定睛一看,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绢丝带与定身符,如同胜利者,得意望着她,眼中晦涩翻涌,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像魅妖般一点一点沿着她脚踝往上攀。

小腿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一阵酥麻痒意,他身上的香味如同最上好的魅香,钻进她四肢百骸,无形中捆住她的双手,令她无比僵硬。

她只能垂眸看着他越来越往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离自己越近。

最终,他的脑袋在半道停住。他大手往她腰间一拍,那道定身符最终用在了沈情自己身上。

沈情浑身一颤,呼吸粗重了几分。

忙碌间他不忘正事。李道玄持着半跪姿势,从她手中夺过秋仁,用剑轻轻在她指尖划出一道小伤口。只见秋仁剑身泓光一凛,将她的血尽数吸食殆尽。

他复又含住她的食指,温热的舌裹上指腹,一点一点将血啜去。

李道玄一双桃花眼始终勾着她,眼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欲,被他直勾勾盯着,沈情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头皮一阵发麻,她脸上不知不觉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想要抽回手,却因定身符而失了抵抗能力。草木香几乎无孔不入,她的神识逐渐模糊。

她果断咬舌,竭力压下原始的冲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沈情恶狠狠骂道:“疯狗,滚开!”

李道玄怔了怔,旋即眸中波光泛滥,他近乎渴求道:“幼安,我听话的,狗狗听话。”此刻的他倘若误落红尘的小仙君,被名为七情六欲的蛛网深深缠住,陷在欲海里不能自拔。

他一只掌心朝下,在她腿间摸索,一只手将剑塞回她手中,引诱着她往自己脸上划,这回剑终于划破了他的肌肤,数滴鲜血争先恐后涌出,又逐一滑落。

李道玄修长的指尖微屈,灼热的目光始终打在她脸上。他扯唇一笑,指尖用力陷入,沈情倒吸一口气,又猛地一颤,随即一口气被打散,成了一道支离破碎的惊呼。

随着他的动作,她臂膀上挂的小铃铛开始疯狂作响。

“唔——”沈情咬牙将破碎的低吟吞下。

李道玄眼尾勾着,无端诱惑道:“幼安,可以叫出来的。”

沈情自是不肯,她泪眼迷蒙,愤愤地盯着他,红唇微张着大口喘气。

见状,李道玄停下动作。

铃响停后,他拨了她背上的定身符,不用他动作,她自己便瘫软着身子滑下去。

李道玄顺势扶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平在地。

自转凉起,地上就铺有细软羊毛毯,厚重的软毛隔绝掉所有凉意,他并不担忧她会因此染病。

他的手依旧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整个人高了些,堪堪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当中。数不清的发丝委顿于地,复扫在她胸膛、锁骨、脸侧。

沈情如同即将渴死的鱼儿,张大了嘴,眼中逐渐失焦。迷茫间,她无意识抵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另一只手将剑握得死紧。

李道玄轻笑一声,抬头道:“现在可以了,以后也可以,只要你想,你随时能用秋仁刺进我的身体,夺走我的命。”说罢他鼻尖蹭了蹭她额头,在她泪眼婆娑的眼睛上落下一吻。

沈情眼皮子颤了颤,意识漂浮间像是听清了这句话,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剑,对准他心口。

李道玄低笑一声,不做反抗,只是藏在裙底的五指蓦然聚拢。

沈情瞪大了眼,双膝不受控合拢,想将那诡异的感觉挤出去。

李道玄试着抽手,无果。明明高高在上主导的人是他,他却反而委屈道:“幼安,你抓得我太用力了,我抽不出手。”说罢,两指又是一并。

他又含住了银铃,湿热的舌尖卷过银铃。

沈情彻底失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胸膛起伏不定,大口大口呼吸着。剑“砰”地一声掉落在地,秋仁迷迷糊糊从剑柄红石爬出来,刚吐了吐蛇信子,还未转头,就被主人一掌拍了回去。

李道玄眼中闪过妖冶的红,等将秋仁困死在剑内后,他微微抬起身,随后撑着身子,在沈情眼中,他一寸一寸矮了下去,浓密顺滑的发丝顿时倾泻在她胸膛、腰间、腹部。

暇余他抽出手,修长分明的骨节还泛着水光,他只看了眼,便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指尖水渍,而后改为双手扶住她膝盖窝,让她双腿屈起。

他倾身压下,汹涌滚动的情欲尽数晕在浓浓的阴影之中。

当李道玄抬眼,在看见少女因难以忍受而无助地在羊毛毯上乱抓时,他顿时道心破碎,心旌摇曳,他低喘一声,道:“幼安,我听话,不碰你。”

对着莲花埋下头之前,他又道:“我只是帮你舒服。”

小神君跪于瑶池之上,埋首于池中红莲,挺拔的鼻尖触及银铃。

自甘堕落的小神君眼中此刻包裹了数不清的俗欲,这些俗欲勾得他眼尾涟漪,嫣红的血顺着肌肤滴至他苍白的下颌,又“啵”地一声,落到银铃上。

银铃似有所感,陡然瑟缩一下,又吐出这滴血。

小神君似乎痴迷极了,猛然张口,大口大口吮吸。

沈情不堪其扰,连同银铃齐齐焉了去,再也无力反抗。

小神君喉头连连滚动,舌尖卷过之处,银铃上滴落的血被蚕食殆尽,他启唇咬了咬银铃。

这回她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咬紧牙关被迫承受。

银铃声响彻不断,沈情张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数不清的破碎低吟在她喉间发出,她无助至极,眼角流下刺激的泪水,瓷粉的五指在羊毛毯中胡乱抓滑,妄图在溺亡的窒息中寻到一根救命浮木。

然而毯子上的毛极短,极密,手抚过处,羊毛纷纷被压得弯了腰,却并不能成为她的浮木,直到她手抓住被遗落一旁的玄剑,才同捏住了救命稻草般,不再胡乱抓握。

浑浑噩噩间,她受到刺激,一脚登在他肩头。那埋首的人停下动作,抬起头。

不再需要血,他的唇畔便被水浸得嫣红,脸颊的伤不再流血,先前滴落的血在他脸一侧晕染开来,平添一丝媚色,也令他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鬼,危险而诱人。

他神色是毫不掩饰的侵略与疯狂,可说话的话却是卑微到尘埃里。他说:“狗狗听话,主人,怜我。”

令她抓狂的感觉终于短暂停歇,然而此刻她卡在关键时刻,被吊得不上不下,难受至极。沈情才刚喘口气,却见李道玄说完一番话后,就将她的双足勾进自己强劲有力的臂弯挂着。

他唇舌不知何时衔了个白润凝脂的鱼儿玉佩,尾端在他唇中,鱼嘴朝外。那抹雪白在他格外嫣红的唇中斡旋,显得涩气羞人。

李道玄就这么衔着玉佩,复又埋首,手口并用。

屋中银铃声响逐渐从舒缓转为急切,渐渐追上窗外雨点的节奏,淅淅沥沥,密密麻麻,不断敲击在二人心尖。

雨势从微弱转为浩大,几乎是倾泻而下,成片成片地浇灌在泥地。

屋中少女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玄剑,双腿弯曲,她的裙摆平地铺散开,然而仔细瞧了去,她的腿间,裙摆之内有个突兀的形状,像是个人脑袋。

少年手上的动作大了些,如同狂风骤雨落下,大幅度动作激得裙角飞扬,不经意往上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很快温热的脚踝被滚烫的大掌握住。

它受了刺激,不受控地一阵阵紧缩,清脆的铃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在又一次遽然作响后,铃声终于开始有节奏地一阵阵响,不久后,铃声平息,屋内总算趋于平静。

沈情眼前一片虚无,巨大的落差之后,她终于有了片刻喘息时间。

第114章

一场雨落,沈情脸也粘上了雨水,雨水糊了她的视线,旋即她擦去雨水,眼中渐渐聚焦,随着意识回笼,她也慢慢回过味来。醒悟方才发生了什么,她顿时僵住了身子,一寸一寸石化了。

李道玄的指尖残留在泥泞地里,见沈情在发呆,他指节微屈,搅动泥潭,泛着水的眸子微眯,格外粘腻道:“幼安?”

泥地被他搅混,溅起的泥点子不小心沾到她脚踝,她难受蹙眉下意识低头,这才察觉他正在玩泥巴和雨水,以及还掉落在泥地里的玉佩,还拉着她在玩!天上此刻还阴沉沉地落着雨!

她道:“滚!”

她本能挣扎,李道玄感受到淡淡回应,低喘一声,他缓缓抬头,凑过来就要亲她。

泥泞地被他搅得混浊。

天上雨滴坠落,腿上骤然溅了泥,凉凉的,沈情强忍住快要溢出来的惊叫,在他又一次想用泥水弄脏她衣裙时,她骤然伸出一只脚,用力将他踹翻。

然而在他倒下前,李道玄反倒极其不要脸地勾住沈情的腰,将她整个人带着一齐摔进泥地里。

沈情只觉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再看清时,她已经坐在了他劲瘦腰身上,他的手持旧不动。

玉佩游得更深了些。

双鱼玉佩还没有她半个巴掌大,遑论被掰成两截的玉佩。

沈情瞬间慌神。

雨下的很大,地上非常的泥泞,万一玉佩被泥水淹了去,就找不出来了!何况那东西在他心里还是有重要的!

又羞又恼之下,她急忙揪住他领子道:“快找出来!”

李道玄似乎发现了她的慌乱,一丝微弱的恶意陡然在心底扎根,他唇角挂着无辜的笑,手却极其恶劣地又故意用力。

沈情心底更加难受了,“这不是你最宝贝的玉佩吗?不怕弄脏了去!”

岂料,此番无异于火上浇油,又近了些。

她立马僵住身子,不敢再动。

李道玄说:“喜欢吗?”

明明刚过十月末,天色渐凉,此刻沈情却汗若濡雨,她身上被雨点打湿,凉风拂过,她不经意打了个颤。

她才终于注意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浑身衣裙完好,可上襦系带松了,下裙全被泡在地上的泥水里……

沈情脸上青红交加。

玉佩进了泥地些许。“嗯?”他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痴迷地盯着她,执意要问出个答案

玩泥巴有什么好的,太脏了,沈情嫌弃。她弓起背,双手撑在他肩头借力,才不至于气得仰倒下去。

“唔——”

她的脊梁软透了,像是脊骨被人一寸寸轻柔地捏碎,只剩肉连着肉,筋连着筋。

李道玄额间因忍耐以至于青筋交措,他也同样难受至极,额间泛着汗光,却强忍着,势必要问出个答案。

沈情不语,他便一味推着玉佩,滑润的鱼嘴几乎快要将泥地里的层阻碍撑到了极限。

“舒服吗?”

“……”

沈情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不出话。在他再而三的激怒下,她再也熬不住了。

本就生过气的她根本受不了多少刺激,他不过轻轻作为,沈情脑中便炸开了锅。

她胡乱挣扎着,陡然绷紧了身子,双手死死揪着他胸前衣领。

在彻底失明前,望着他恶劣的双眸,沈情再也压制不住森森怒火,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捞起地上的剑,高高举起,狠狠刺下。

“嗯——”李道玄闷哼一声,也跟着发了狠,指尖毫不怜香惜玉地推送玉佩,二人斗了个两败俱伤。鱼儿捅破泥泞地隔膜,游向了更加隐蔽的巢穴。

他这个人,心思焉儿坏,自己落入河中不算,执意要拉着她的脚,将她也拖下水,

沈情犹如溺水的人,张了张嘴,却忘了怎么呼吸,强烈的窒息感裹着她,她只能无助地抱住剑柄,哀哀地等待潮水退去。

终于,潮水逐渐褪去,濒死感不再,她能呼吸了。

上了岸后,她早已是汗撒了满身。

她一时说不出话,压在他心口粗粗喘气。

对于先前那一剑李道玄仿若无感,他强劲有力的臂膀一捞,她霎时惊呼一声摔到他怀中,晃神间,她看见了满手的血,侧头一瞧,那剑刺在他左肩上。

没有刺中要害,她竟是遗憾极了。

不知何时他的手恢复了自由,修长润白的指节抻直了,那玉色上染了数不清的雨水,水中还夹杂着一丝红。

他极为无措道:“幼安,我好像,不小心送进去了。”话是如此说,他的另一只手却不由分说摁在她腰上,让二人紧紧贴着。

舒服之余还剩一丝痛楚,这痛楚被他极好的安抚了,以至于沈情看着他指尖的红,这才醒悟他究竟干了什么。

他眼中满是懵懂无知,仿佛一切都是循着本能而为,可沈情偏偏能窥破他伪装之下的恶劣与残忍。

有一瞬间,沈情以为他恢复了神智。心头猝不及防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然而仔细瞧了去,他满心满眼都是她,那浓郁腻人的草木香也没有丝毫减淡,这让她确信了这只是她的错觉。

沈情再也压制不住杀意,咬牙撑起身,攥住剑柄,狠狠将剑一扭。

剑刃搅动血肉的声音清晰可见,他的面容因疼痛而微微抽搐,可更多的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爽意。

沈情顿时懵了,被剑刺伤有什么好爽的。

她破口大骂:“死变态!”

说着,松了剑站起身。

她徐徐起身,然而方才生了不小的气,此刻腿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这叫她不得不扶住一旁木架借力。

站稳后,她朝下一觑。此刻李道玄双手乖乖摊开,平躺在地,任由她抽身离去,眼里甚至带着晦暗笑意。

沈情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连带着后背酥酥麻麻,浑身不安,她蹙眉道:“你笑什么?”

明明躺着的是他,站着的是沈情,可她莫名有种矮人一寸的感觉,沈情极为不爽,她道:“我捅了你,你笑什么?”

李道玄一言不发,眼中暗色几乎化作实质涌出。

沈情恼了,她一脚踹向他肚子,然而踹完后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笑了。

她单手死死扶住一旁书案,捂住小腹,惊恐地瞪大了眼。

他的手是出来了,可还有一样东西留在了更深处!

李道玄笑了,他说:“幼安,过来,我帮你取。”

“滚!不需要!”沈情连连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羞得面颊通红,愤愤瞪了他一眼,想要扶着桌子走向偏室。

她绝不会在他面前——

谁知道这丧心病狂的疯狗又要做些什么!

然而刚踏出一步,她便难受地捂着肚子,微微弓了身。

她耳畔不受控制的发热,突然想到此刻还在消除比翼双生阵的副作用间,二人必须“形影不离”。

沈情蓦地止住了步子,她脸色难看地回望着他,却见他撑坐起身,曲起一条腿,将秋仁剑从左肩拔出。

神奇的是,刚拔出剑,他伤口的血便立马止住。

李道玄说:“认主灵剑即便是我的命定之人所持,也伤不了我太深,”他指着心口道,“幼安,若要伤我,记得往心脏刺。”

沈情嘴硬道:“懂了,往后你再惹我,我就杀了你。”

他笑着不语,定定凝着她。

沈情突然想到,二人不能分离,那么捞玉佩一事……

她有些崩溃,望着他炽热的视线,沈情道:“转过去。”

李道玄说:“幼安,我伤口疼,转不动。你可以自己走的。”

且不说她不能离他太远,光这样她还怎么走!沈情龇牙咧嘴,后悔没有多捅他几刀。

见他不肯动,沈情僵硬地绕至他身后,然而他刚才还在喊疼的人此刻又转了个弯对着她,灼灼的目光叫她根本不能忽视,也不能再进一步下手。

第115章

李道玄勾唇道:“幼安,过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风雨交加的声音里,无端添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沈情感觉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近乎崩塌,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副作用不副作用,满心满眼只剩下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跌跌撞撞地往侧室跑去,脚步踉跄,慌乱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然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比她的动作还要迅速,横至她腰间一捞,她整个人瞬间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别跑了,我帮你。”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却让沈情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床帘被呼啸的风掀起,又重重地阖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隐隐绰绰似见光影交叠,两人对立而坐。少女压制不住,唇缝间泄露几分难以压制的低吟。

李道玄指尖挂着玉佩,勾唇道:“我说了,我不做什么。”

沈情面红耳赤,心中的羞愤达到了顶点,她抑制住想要骂人的心,狠狠地别了他一眼,猛地钻进被子里。

然而,变故陡生。李道玄还欲说话,四肢经脉突然传来密密麻麻啃噬般的剧痛,仿佛无数条小虫在他的体内疯狂撕咬。这剧痛来得如此迅猛,令他额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死紧,指关节泛白。

他不禁痛吟一声。动静声不小,惹得沈情掀开被子看他,沈情才刚露了个面,李道玄便一记手刀落在她颈肩,沈情瞬间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床榻上。

李道玄紧咬牙关,强忍着剧痛,跌下床。他最后看了沈情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他推门而出。

大雨如注,倾盆而下,瞬间将他的身影淹没。他的身形逐渐融入雨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连玉佩何时掉了也不知。

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不能伤害到她。

苍王府瞬间乱做一团。府上下人见院中有个人在冒雨乱跑,披头散发,还打着赤脚,起初他们以为是个疯子,当即撑伞去瞧。怎料这一瞧,霎时令他们胆战心惊,这哪儿是什么疯子,分明是殿下!

“殿下!您去哪儿?!”下人们追上去,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惶恐。

李道玄遽然回头,双目猩红,眼中戾气横生,杀气腾腾,整个人与恶鬼无异。他额间颈间遍布恐怖的青筋,眼角时不时不受控抽搐一下,总之,一副痛极了的模样。

下人们一时被他眼中的杀意镇住,脚步迟疑,不敢再上前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李道玄又窜了出去,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上前去追,呼喊声在风雨中回荡。

“殿下!” 。

老黄这几日受了凉,告了假正歇息。他于睡梦中匆忙被人拉起,连舄袜都未来得及穿,就被人连拖带拉扯出了房门。

推开门,一股寒凉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他的困意。老黄一个激灵,回头道:“唉唉唉别拉别拉!老夫还没穿鞋!”

有下人急忙回去拿鞋,老黄见状微微放松,怎奈还没穿上鞋,他就被人连根拔起,抬着走出了院子。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究竟要干什么!”老黄愤怒地挣扎着,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声嘶力竭。

“长史,出事了,您去瞧瞧罢!”下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让老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急急忙忙的干什么?!是房顶被人掀了还是地被人铲了?”他道。

话音刚落,砰一声巨响,一块沾着雨水的青檐飞到几人脚下。

“……”

下人苦笑道:“长史,您猜对了,府上地被人铲了,屋顶也被掀了。”

老黄甫一落地,甚至来不及穿鞋,就看到一片混乱的场景。苍王府内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的房屋此刻千疮百孔,瓦片散落一地,被雨水冲刷着。花园里的土地被翻得乱七八糟,泥水四溅。

而在这混乱的中心,正是他们的殿下。

此时的李道玄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蛊虫的啃噬让他陷入了疯狂。他挥舞着秋仁剑,剑风呼啸,所到之处,一切皆被破坏。雨水打在剑身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老黄看着眼前的景象,大惊失色。为何此次蛊虫发作竟会如此严重!他记得一月前殿下都未曾如此失态!

好在老黄是府中老人,他很快便冷静下来,道:“去拿绳索和铁链,你们合力将殿下制住!”

众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绳索和铁链回来了。府上侍卫们也手持武器,严阵以待。老黄看着李道玄,心中暗惊。

他道:“都注意点!不许伤了殿下!”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李道玄,试图寻找机会将他制住。

李道玄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他陡然挥舞着秋仁剑,向众人扑来。剑风凌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几个侍卫想趁着他喘气的空隙,冲上前去,却被闪至面门的剑光给逼退回去。

老黄见状,心急如焚。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让殿下跑出王府,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众人想尽办法想凑上去,奈何李道玄此刻极为凶猛,被逼急了他几乎是不要命地挥剑,他双目愈发红,眼白几乎快被血丝爬满,老黄暗道不好。

“停下!”老黄制止道。

众人会意,停下动作,只是呈包抄状将他围住,以防他突然暴走跑出王府伤人。

不多时,李道玄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是他自己弄的。雨水顺着伤口流下,将他的寝衣染成了暗红色。

他蓦地跪地垂头,喉间爆出野兽般的低鸣,他紧咬牙关,唇齿几乎快要被他咬烂了。

突然,他猛地睁眼,抬起剑就往脖子上抹。

“殿下——”老黄慌不择路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剑,哭喊道,“不行啊殿下!娘子嘱托过我要好好照顾殿下,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同高贵妃交代呐!”

他口中娘子便是李道玄生母,老黄是个阉人,前半辈子在宫里服侍高贵妃,后半辈子谋了个长史的头衔,在苍王府打理府内上下事。

李道玄似乎被唤醒了神智,他迷迷糊糊放下剑,抬头看了眼天,雨珠子恰好落入他眼中,伪装成泪水自他眼角滑落,恍惚间,他总觉得脖子上挂着的金珠好像在发热。

他揉着心口道:“阿娘,我好疼。”

老黄一把年纪,刹那眼泪糊了满脸,他硬下心肠道:“快!把人捆住,送去暗牢!”

几人一哄而上,将成串的绳索往他身上扔,李道玄受了惊,又失去意识,奋力挣扎半晌,却被更多的绳索束缚住。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用铁链牢牢锁住。

挣扎间,他的脸糊了泥水,眼角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狼狈不堪。

李道玄发出一声声怒吼,试图挣脱束缚,但铁链是专门为他打造的,无比坚固,所有挣扎只是徒劳。

在众人的合力下,他终于被送去了暗牢。

牢房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李道玄被锁在牢房的最深处,他的手脚被铁链紧紧锁住,动弹不得。他的双眼依旧猩红,充满了戾气,嘴里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一只被困住的猛兽。

老黄站在牢房外,看着不断嘶吼的人,心下止不住的心疼。

以往殿下会在蛊虫发作前主动来暗牢,无一例外,如今他是头一回当众失控发疯。

老黄对外安抚是殿下修习出了岔子,叫人三天后找医师来,期间谁也不能靠近。

确保自家殿下不能挣脱那拳头粗的铁链后,老黄叹了口气。“殿下,您这蛊虫反噬愈发严重了,琉璃心到底何时才能寻到啊。”

李道玄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停止了挣扎,目光直直地盯着老黄。眼神中有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戾气所取代,他的话几乎是从喉间一个一个挤出来。

“沈、幼安——”

老黄陡然抬头,“坏了!王妃!”他怎么把王妃给忘了!

他擦了擦鬓角惊出的冷汗,站起身,走出牢房,直到凉风拂面,打得他一个颤抖。

老黄走后不久,李道玄抬起头,眼角一滴血泪滑落。

他眼底又恢复清明,道:“沈、情!”这回几乎是咬牙切齿。 。

沈情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置身于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床榻之上。身上已然换了身柔软的寝衣,绣着淡雅的花纹,触手生温。翠芽小小的身影伏在床边,发丝有些凌乱,像是守了很久。

察觉到沈情的动静,小丫头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惊喜地惊呼:“娘子!您终于醒了!”

沈情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重物敲击过,李道玄慌忙之下的一记手刀着实猛,她的脖子到现在也有些疼。

她滚了滚干涩的喉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声音沙哑得厉害。

翠芽见状,急忙起身,脚步慌乱地去寻了一盏茶来。

茶盏递到沈情手中,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她就着温茶喝了几口,暖意渐渐驱散了几分体内的寒意。喝茶间,她总觉得心下像是忘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让她隐隐不安。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崭新如初的寝衣上,动作一滞,僵住了身子,“我的衣服谁换的?”

翠芽原本还带着几分欣喜的面容瞬间垮了下来,眼眶一红,哭道:“是奴婢换的,娘子,那苍王真不是人!他把奴婢赶到东院去,不让我见娘子!”翠芽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还是黄长史心善,找人将奴婢放出来服侍娘子!这一个月娘子受委屈了!”

提起李道玄,沈情浑身猛地一激灵,急忙问道:“李道玄去哪儿了?!”翠芽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迷茫道:“府上长史说苍王有事外出了。”

沈情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她记得,是他突然将自己打晕了过去,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一时之间,她心底闪过诸多疑惑:李道玄清醒了?还是情蛊又出岔子了?他发现自己给他下蛊了?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再也坐不住,爬下床去,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往门外冲去。“娘子您去哪儿?屋外还下着雨呢!”翠芽见状,急忙上前死死拉住她,声音里满是焦急。

沈情被这一拉,唤回了几分理智,只觉头疼欲裂,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道:“翠芽,出去,我要静一静。”

翠芽以为娘子受了委屈想不开,哭得更厉害了:“娘子,奴婢不走!”

沈情看着小丫头一脸担忧的模样,哭笑不得,她挤出个笑道:“别担心,我不做什么,就是有些困,想再睡一觉。”

翠芽明显不信,她一副“我都知道”的模样,死死守着她不肯离去。

沈情见状,耐下心来,缓缓说道:“你以为我受委屈了?其实没有。夫妻之间行房事本就寻常,何况我也没吃亏,只是累了点。”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家娘子可不是为了一点事情就会哭哭啼啼去寻死的人。”

她话说得直白,反倒叫翠芽一脸通红,不过也有了些效用。翠芽见她眼神清明,确实没有寻死的迹象,终于犹豫着推门出去。

支走了人,沈情一把推开门,刺骨的凉意瞬间将她包裹,被风吹乱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脚底更是冷得发疼。

她望着天幕,雨丝密密麻麻,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沈情忽然发现这雨已经陆陆续续从九月落到现在。除了二人成婚那几日是晴天,这雨好像下了有两个月?

往日长安雨期从来没有这么长过,沈情从中嗅出几丝不寻常,可这抹不寻常又仿佛是错觉,一闪而过。很快令她更加焦虑的事席卷过心头。

二人要形影不离三个月,她好不容易才忍到一个月,被他突然一搅和,一个月彻底作废,意味着她又要重来,必须忍受诸多不便与他形影不离三个月才能消除比翼双生阵的副作用。

沈情深吸一口气,眼中阴云缭绕。她不干了,李道玄去死好了。

不多时,沈情心中做了决定。她临门一脚又拐了个弯折回屋子,从匣子里翻出胡姬给的解药,小小的药丸在她掌心,脆弱无比。

沈情把着解药,狠狠朝门外泥地里一扔,看着黑乎乎的药丸瞬间淹没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心中怒意才消了几分。

不知站了多久,一个白晃晃的影子在她眼前闪过,沈情定睛一看,见不远处泥地里躺了个玉佩,是只胖乎乎的白鱼模样。

她一下子认出这是李道玄送她的那一枚。如今却可怜巴巴地离了主人,躺在冰冷冷的雨幕中,玉佩上的纹理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清晰。

沈情望着孤零零的玉佩,神色复杂,又像是羞恼,又像是别的,半晌,她穿了鞋子,从屋内取了伞出去。

雨滴打在伞上,不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沈情撑着青伞走到院中,不过片刻,她的裙角就被雨淋湿了,紧紧贴在腿上,寒意透过布料渗进肌肤。

她打了个冷颤,暗道:终究是低估了雨天的威力。这一个月里和那厮不断厮混,只觉度日如年,险些叫她失了对时间的概念。

不知不觉间已经这么冷了。

沈情举着柄青伞,脚步缓缓行至院中,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飘洒,不断打在她的裙摆上,濡湿的布料贴着肌肤,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的目光紧锁在泥地里那枚白晃晃的玉佩上,那是李道玄送她的,此刻玉佩在肆意凌乱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单。

沈情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突然一只手从旁探出,抢先一步将玉佩捡起。

沈情一怔,下意识地拧起眉,心中涌起一股不悦,像是自己的私有物被旁人占了去般。

她将伞面抬高了些,抬眼望去,刹那间,撞进了一双温柔的桃花眼中。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沈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道玄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短暂对视间,沈情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她心中满是警惕,暗自思忖他究竟有没有恢复神志,之前他突然发疯将自己打晕,现在这般突然出现,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还有方才她将胡姬给的解药狠狠扔到泥地里的一幕,他当时在不在门外?有没有看到?这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搅得她心乱如麻。

就在她意识一片杂乱的时候,眼前的少年微微勾起唇角,冲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发现他除了在床事上与往常截然不同,此刻的神态、举止,都还是那副温吞柔和的模样,敛去了周身棱角,全然没有了往昔的张扬肆意。

看来他没有恢复。沈情暗自松了口气,高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她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极为敷衍的淡笑,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道:“你回来了。”

李道玄喉间轻轻滚了滚,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简短的回应在这雨声淅淅沥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情腿蹲得有些发麻,她索性直起身。

他也跟着站起身,浑身湿答答淌着水,发丝贴在脸颊上,狼狈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气质。

沈情此刻才注意到,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额外几缕湿漉漉的头发遮挡住他精致的眉眼,也掩去他眼底深意。

他身上的长衫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裹在身上,勾勒出他看似清瘦却又不失挺拔的身形。

尽管看起来如此狼狈,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依旧如初,极为养眼。

沈情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动作,她干巴巴道:“怎么不带伞。”

李道玄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情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每个细微表情都收纳眼底。

沈情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她忍下皱眉的冲动,假装整理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袖。

然而沈情举伞等了半晌,却只等到他将玉佩拢入掌心攥着。

沈情不解道:“这是你给我的那枚玉佩。”

李道玄点点头,良久也没有下一步。沈情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奇怪,可望着他无害的神色,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

沈情心下还对他存疑,目光在李道玄身上打量着,试图从他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到一丝破绽。他的衣服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沈情刚要开口询问,却被李道玄打断。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而平静:“幼安,这雨,好像下得太久了。”

沈情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屋檐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平日里熟悉的景致此刻竟多了几分陌生感。

“是啊,长安从未有过这么长的雨期。”沈情轻声应道,心中却在暗自思忖,他提起这雨的用意。

李道玄收回目光,看向沈情,眼中的温柔似乎要溢出来,他道:“你身子弱,别在雨中站太久,回屋去吧。”

说着,他轻轻拉过沈情的胳膊,带着她往屋内走去。

沈情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怕引起他的怀疑,只好任由他拉着。

沈情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他将玉佩给自己,她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坦。

二人进了屋,立刻有人送上热水来。

他仿佛换了个人,不再像先前一般执拗地占着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二人院落,就连翠芽进来服侍时,他也视若无睹,取了衣物去偏室。

直到翠芽出去,偏室里才传出水声。

沈情盯着镜子半晌,不断做心理建设,思索着“用完就杀”的可能性。

经他半是引诱半是强硬的帮助下,羞愤之余,沈情神奇的发现此事的滋味竟还不错,至少是舒服的。

男女一事上她从不忸怩,既然发生了那便坦然接受,何至于羞愤欲死、想不开寻短见?不好意思,她沈情极为惜命。

如此想着,她起身,循着侧室去。

上一回撞见他沐浴还是上一回,并且二人针锋相对,只怕下一瞬就要打起来。

如今不同了,李道玄在她眼里就是个必死之人。因此她的心态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原本还泡在水中的人一顿。他整个人慢慢沉入水中,只露了个头出来。

沈情走上前,心跳跳动缓缓加快。

余光瞥见他挂在架子上的两枚玉佩,沈情止住步子,极为顺手地取下属于她的那一枚。

李道玄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的动作,眼下一抹暗色划过。

沈情才将玉佩捏进手里,就听他道:“幼安,你知道吗,这枚玉佩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阿娘说,我不能学父皇,如果遇见心爱的女子,认准了她,就把这玉佩分成两块,一块给我,一块给我的心上人。”

“此生我决不能负我的心上人,要一辈子对她好。

沈情听见他如此说,心尖一跳,连带着手中玉佩都变得极为烫手。

这玉佩她只是带习惯了,既是他送给她的,就是她的,她自然要拿回来。她如此想着,捏着玉佩的手紧了几分。

李道玄目光沉沉,他又道:“拿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命定之人,我甚至可以把命给她,幼安,这玉佩你喜欢吗?”

“……嗯。”巧了,她刚好想要他的命。沈情想,于是她毫不犹豫将玉佩揣进袖子。

沈情不见的是,在她毫不在乎将玉佩纳入袖中时,李道玄唇角倏地沉下,眼中划过一抹杀意。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收了他玉佩之人,同样也不能负他,否则,代价她承受不起。

沈情鼓足勇气,走到他身旁,俯身与他对视。

李道玄直勾勾盯着她,等她下一步动作。

他炽热的视线盯得沈情有些恼,她抿唇抽了一旁冰丝帕,一股脑拴在他眼睛上,饶是如此,沈情总觉得他粘腻的视线能透过薄薄的一层帕子打在她身上,令她无处遁形。

沈情沉下心,勾住他头吻下去,却发现他一动不动,二人唇畔相贴,他没有丝毫回应。

若是换作以前,他恐早就迫不及待热情回应了。

沈情猛然睁眼,心底划过一丝不详预感,她倏地拧眉,抽身狠狠擦去唇角,又猝不及防一把抽去覆在他眼上的帕子,打他个措手不及。

仔细一看,他眼中满是压抑的情欲,耳畔微红,似乎也处于情动中。

沈情愣住了,难道是错觉?

如今李道玄总给她几分错觉,沈情总是忍不住怀疑情蛊到底有没有失效,若说有,照他那般嚣张的性子,发现自己被人当成狗遛了一个月,怕是早就提剑砍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