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太子因谋反被赐死,师家自此彻底倒台。
景仁帝身体彻底被李知白的丹药弄垮了,即便发现得及时,也终究伤及根本。
朝廷那些老骨头整日都在劝景仁帝立新太子,要么让后宫流入新鲜血液,早日开枝散叶。
景仁帝一辈子子嗣稀少,一共也就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儿子仅剩一个独苗苗,太子之位会落到谁头上,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景仁帝却做出一件令众人意料之外的事——立婉仪公主为皇太女。
无论那些臣子如何阻止,景仁帝始终不曾改变其想法。
许是李朝曾经出过一位女皇,百姓对此接受良好。
长安又传开一则消息,瞬间在民间炸开了锅。
高家是无辜的!
一道追封圣旨,终于还原了当年鬼祟坡事件的真相。
当年高将军率领三万大军抵御外敌,而前去支援的师家军迟迟不肯动身,眼看粮食辎重就要不够了,师将军却反而联合外敌烧了高家的辎重粮食,又设计雪崩,导致高家军彻底被围困,葬身鬼祟坡。
所以当年下令斩杀高家的圣旨,是景仁帝的一笔糊涂账。
如今高家总算清白了。
有人愤然拍桌骂道:“那又如何?高家如今还有人吗?人都死绝了,要清白有何用!亏我认圣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未曾想做的事比昏君还要荒唐!”
同样骂昏君的人很多,民愤难平,只可惜这漫天飞扬的落雪将他们的声音都掩了去。 。
李道玄没在玄机阁找到人,又在弟子的指引下灰溜溜上了东山寺。
原是沈情想去皇宫找他,不曾想他又钻到东山寺去了,得知消息的沈情半路转道去东山寺,好不容易上去,结果又被告知李道玄又跑回皇宫去了。
沈情被轩车颠得头昏脑胀,胃里翻腾,得知他又跑了,沈情怒拍桌案道:“落脚东山寺,本娘子哪儿也不去了!”
尘埃已定,雪终于停了。
满地残雪,更多的是雪融化后的水。春日快到了。
沈情倚在窗前,定定愣神。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太子之所以害她沈家的原因很简单,就因阿耶杀了师家叛徒。
他养大妖也是为了对付沈家。
元春楼、骊山乃至渭河周知善,都是太子的手笔。他策划那么多,就为了造反做准备,他根本不信任皇帝,不信皇帝真的肯禅位给他。
可太子倒台也太容易了。
只有一种可能,景仁帝从一开始就在防备他。
鼻尖突然出现一朵鹅黄小花,少年持着小花晃了晃,一张俊脸陡然凑近,“在想什么?”
“家事处理完了?”沈情轻哼一声,“那鎏金银盒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李知白念念不忘,还提前造反。”若没猜错,记忆的李知白造反起码还要往后推半年。
如今重来一次,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譬如本该嫁给太子的张妙音此刻还待字闺中,幸运地没受太子牵连。
又譬如本该被蛊虫啃噬的李毓活得好好的,连顾泽也活着。
沈情暗自庆幸。
李道玄指尖捻了捻她的鼻尖,道:“什么都没有。”
沈情一怔。
“原本装的师家造反的东西,以及当初鬼祟坡一战时师家与敌军来往的书信。”
“原本有两个,盒子,一个真盒子,一个空盒子。空盒子用来迷惑敌人视线,结果李知白以为两个鎏金银盒都装了东西,就想全部夺过来。”
“于是在高海舟的船靠岸时,他让周知善灭口夺宝。”
“他们也没料到一把年纪的人还会凫水,所以让高海舟抱着真盒子跑了。
据李道玄推测,后来高海舟伪装成流民,一路护着鎏金银盒去往长安,结果碰上大雨,洪灾泛滥。
高海舟死在了“献宝”的路上。
或许是饿死的,又或许是溺水而亡。
他的尸体阴差阳错被三皇子发现,于是李瑾修葬了尸体,偷偷藏了盒子。
太子早就对李瑾修起了杀心,只是在动手途中他的人意外发现李瑾修得到了鎏金银盒,这无疑加速了李瑾修的死亡。
最终兜兜转转,鎏金银盒还是来到了李道玄手中。
“那这个鎏金银盒装了东西,为什么说是空的?”
李道玄沉吟片刻,道:“不知道。东西或许在某个节点上丢了吧。”
可惜李知白是个蠢得。始终认为里面的东西会令他身败名裂,令师家倒台。
为了两个空盒子,他不再理智,露出破绽。
早在渭河渡口发现了一船的兵器和胡椒起,景仁帝就在布局。
就等李知白沉不住气,将其与师家一网打尽,毕竟师家已经蹦太久。
听完后沈情道:“真是老狐狸。”
李道玄往她唇上一点,“议论圣人,大逆不道。”
“那你去告我呗。哼!”沈情翻了个白眼。
李道玄咧嘴一笑,骤然跃身翻进窗户,在沈情的惊呼下扑将其扑到床上。
他俯身在沈情耳畔说了句话,沈情骤然红了脸,她羞愤道:“滚!不要!”
李道玄干脆利落堵住她的嘴,扯了手套,一双温热的大手钻进层层裙摆,不断作乱。
沈情骤然绷紧了身子,李道玄将她的声音悉数吞没。
“你,不是男人,要做就做,这样算什么男人!”沈情喘着粗气骂道。
李道玄:“我未及冠,算不得男人。”
沈情气堵,受刺激了,便侧过头,狠狠咬住手背。
李道玄有意使坏,拉开她的手,将她的脸摆正,道:“别咬自己,咬我。”
沈情憋着一口气,听他这么说,沈情干脆抬起头,狠狠咬住他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情骤然挺直了脊背,再睁眼时,已是满头大汗,她推开他,侧过身道:“滚。”
李道玄:“用完就扔,沈幼安,你真绝情。”
沈情冷笑一声,“不然呢。”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了,李道玄次次都只用手,沈情总觉得有古怪,瞄了他一眼,发自内心问道:“李道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什么?”
李道玄起初没听懂,可当顺着沈情眼神往下看,他霎时红了耳朵,扑过去恶狠狠道:“你说什么?”
沈情继续拱火道:“不然呢?我说得哪里不对了,这么久了,要不然就是你不行,要么就是有病——”
李道玄受刺激,冷着脸将她从床上拉起,揽在怀里,又伸手从怀里摸出本书,当着她的面翻开。
沈情先是一怔,可当看清书中内容时,她只觉脸颊滚烫。
这是当初胡姬塞连着解药一同塞给她的东西,后来去东山寺祈福时,她误将这东西当做话本子,也给带上了车。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李道玄将她揽紧了些,防止她逃跑,他翻开书,霎时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姿势出现在眼前,白花花的晃人眼。
沈情羞愤道:“滚开,别让这东西脏我的眼!”
李道玄:“不是你要的?”
沈情像是被人捏着脖子,顿时哑了声。
内心权衡半天,想到最近自己愈发嗜睡以及口味不佳,这是比翼双生阵的反噬效果上来了,她咬咬牙,催促道:“要看就快点看!”
第132章
李道玄像是起了坏心思,他环着沈情,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周围又格外寂静,每一次翻页的动静都极为磨人。
沈情想动一动,却被他死死摁着。
李道玄在他耳畔悠然道:“幼安,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沈情压了声,她心虚道:“拿错了……”
李道玄说:“又是情蛊,又是这些书,你真是爱我爱得紧。”
沈情下意识想反驳,不知想到什么,她复又闭上嘴。
她忍……
不知过了多久,沈情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画面上,一幕一幕看得仔细极了,像是真的在仔细学习。
太诡异了。
沈情终于受不住这诡异的氛围,她猛地拍掉他手中的书,叫道:“不做了不做了。让开!”
李道玄将本子扔到到地上,一把抄起她,将人翻了个面正对着自己。
沈情一口气喘到一半,倏然坐在他大腿处,只觉他浑身肌肉都紧绷着,仔细一瞧,他鼻尖也渗出了汗,他的手也开始往下。
沈情瞪大了眼,摁住他的手。
李道玄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本子上说,要提前做好准备,不然会难受。”
沈情满脑子只想快些结束,咬牙道:“不用——我能行。”
李道玄眼尾憋得通红,也是不好受的,他加快了速度,直到怀中人蓦然攀着他脖子颤栗不止,李道玄指腹才将打了个旋,改为环住她的腰。
他抬手解开系绳,小心翼翼将物什放出。
沈情眼睫颤了颤,想要往下看,被他捂住眼。
“别看,丑。”他闷声道。
沈情深吸一口气,环住他脖子催促:“快点,别磨蹭了。”
李道玄早已是满头大汗,他却强忍着道:“不急。”
他身上散发的草木香愈发浓郁,萦绕在她周身,沈情也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
李道玄一双温热地大掌环上她的细腰,轻轻使力就将人抬起。
“咚咚咚——”二人心跳声格外刺耳,逐渐融汇、交替,直至节奏统一。
沈情五指骤然抓紧,脊梁如同拉满的弓弦,绷到极致。
烫,太烫了。也撑得难受。
缓了一会儿,沈情将身体各种奇妙感受悉数咬牙吞下,加快了催促:“我好了,你快些。”
李道玄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手上使了力,狠狠一按。
沈情怔住了。她眼前阵阵发昏,极为可怕的感觉自脑中升腾,炸开,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此刻不断冲击着她,令她难以招架,以至于口中泄出了声。
李道玄同样不好受,在听见少女惊呼后,他更是心头直跳,一个不注意,便松了关。
沈情腹部一凉,顿时发现通体萦绕的草木香陡然消失。
等余韵过后,她抱着他将他身上嗅了个遍,直至一丝草木香也闻不见,沈情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是,结束了?
闻不见他身上的味道,是不是说明,成了?
沈情激动不已,也顾不得腿软,攀着他肩头就要起身,刚动到一半,被他捏住肩头。
李道玄指腹在她肩头摩擦,看她一脸欣喜的模样,莫名喉间一梗,这是,用完就丢?
“你去哪儿?”
沈情心情显然不错,她道:“不是结束了?当然是泡温泉去。”
不过这也太快了……
见他定定的望着自己,眼中沉沉,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联想到之前几次他都只肯用手,沈情暗道:她见话本子上,别人一次都是一个时辰,乃至几天几夜的都有。
他甚至还没开始,这么快就结束了,身体果然有问题。
沈情目光染上同情,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放心,此事我绝对不会同别人说,你也莫要灰心,总归能找到解决方法。”
李道玄气笑了,他捏着她肩头,将人往自己面前送,“沈幼安,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沈情不想理会她,挣扎着要去泡温泉,黏糊糊的,凉了就更不舒服了。
她复要起身,李道玄却发了狠,摁着她肩头把人掰回来。
沈情惊呼一声,又跌坐回去,坐到个东西上。
竟是,又活了……
他虽然不行,却很可观,至少沈情刚碰到他,自己就有了反应。
李道玄将她身体一寸一寸往下按,直至二人紧密贴合,额头抵着额头,她皱着眉,说不出一句话。
沈情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适应他。
李道玄紧紧抱着她,道:“你觉得,正常人一次有多久?”
沈情不语,他便乱动。沈情难受的胡乱抓挠着他的背,在柔软的衣料上留下一寸寸划痕。
终于受不住了,她胡乱喊道:“一个时辰,几天,行了吧!”
怎么还不结束——
太难受了……
回应她的李道玄在耳畔轻语:“几天?亏你想的出来,没少看那些不健康的话本子罢?”
话锋一转:“不过,一个时辰我到能尽力满足。”
他终于动了。
“唔——”
沈情眼角沁出泪水。
二人面对着面盘腿环抱,像是床帐处相依偎的闺中密友正窃窃私语。只是二人裙摆下方处混乱不堪,一眼叫人面红耳赤。
到了后面,沈情开始想: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为什么那么久还没结束?
如今这姿势反倒叫沈情能完全接纳他,也是刺激最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情数不清自己去了几次,他还抿着唇,专心致志地在完成目标。
任凭沈情哭着闹着,他始终抿着唇哄道:“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一刻钟也不能少。”
沈情哭累了,委屈巴巴窝在他怀里,李道玄软了声音,“快了,很快就好。”
“叫我什么?”他道。
“坏狗!唔——”她难受蹙眉。
“阿蛮,李阿蛮!”
“嗯。”
她都叫了李阿蛮,怎么还不停?迷迷糊糊之际,沈情混乱地想。
到最后,李道玄极为轻柔地撩开她被汗水黏在侧颊的碎发,俯身在她唇角一吻,沈情下意识用手推开他,“行了……”
他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沈情极为困顿,却强撑着意识道:“不行,我跟着你……”
“那里很冷,有很多妖怪。你……受不住。”
沈情:“我行,我会画符,还会阵法,我就要去!”不去还怎么想办法取你的狗命?
他似是拿她没办法,幽幽叹了口气,取了氅衣将她包裹严实,“我师父回来了,明日我带你去见我师父。顺道辞别他老人家。”
他就这么抱着沈情,二人朝着后山去了。
沈情幽幽转醒,她是被闷醒的。
第133章
一睁眼,李道玄放大版的脸就在眼前。
她道为什么这么闷,原来是这厮一直抱着自己,两个人还同泡在池子里,周围热水已经没过锁骨处,沈情每一次呼吸周围的池水都排山倒海地往心口挤,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情推了推他。
李道玄眼也不睁:“醒了。”
随着她的动作,水面一阵翻涌,近在咫尺的瓷白肤色差些晃了她的眼,沈情这才发现他上半身没穿衣裳。
李道玄精致的锁骨被水泡得泛红,眼尾满是餍足,连眉梢都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春色,一眼投来,眸中旖旎直叫人面红耳赤。
她身上穿了件嫩黄色的亵衣,此刻坐在李道玄腿上。
沈情推了推他,道:“我要起来,太闷了。”
一听这话,李道玄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唇角骤然绷紧,一把抄起她就往上走。
沈情被他单臂抱起,视野陡然高了一大截,她抱住他脑袋,以防摔个倒栽葱,她这才得了空仔细扫视周围。
周围除了这一片空地,以及一处木屋,全被白花花的树给围上了,好这里在光线明亮,视野也算开阔,不叫人慎得慌。
“还真有温泉啊。”沈情道。
李道玄带着她往木屋处走,道:“当然,这是我幼时发现的野泉,捯饬捯饬倒也能用。这里我设了阵法,从来没有外人闯入过。”
沈情指了指眼前半大的木屋,或者说竹屋,“那这也是你搭的?”
李道玄轻哼一声,眼角染上傲娇:“当然,都是我一手搭的。”
沈情捏了捏他耳垂,“看不出来,咱们的四殿下还有这般爱好。”
李道玄将人往上颠了颠,“沈娘子看不出来的还多着。”
说来也巧,二人刚泡完温泉,屋外就开始落雪,也不知李道玄使了什么手段,那些雪仿佛有灵性般避开热乎乎的温泉池,飘到了别处。
竹屋里头已经备好了衣物,是粉色系的。李道玄还在给她输送内力,不过片刻她浑身上下都干了,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见二人身上干得差不多,李道玄把人放在床上,沈情顺势舒服地眯了个眼,任由他伺候换衣。
漂亮的裙子套好了,沈情脚一蹬,缩到了竹屋内唯一一张床上。
李道玄拉过她一只脚,将人往自己这方扯。
足上陡然一热,令沈情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缩回自己的脚,警惕瞪着他:“你想干嘛?”
李道玄扯唇一笑,干脆跟着爬上榻,朝她逼近。
“你说我想干嘛?”
被他这么盯着,沈情觉得,自己的腰又开始酸了。
望着李道玄愈发逼近的脸,沈情思索着,虽说此事舒服,可到底做多了腰酸,在她犹豫要不要把他一脚踹下去的时候,李道玄顺势从她身后扯了件黑色长衫给自己套上。
沈情面无表情,默默收回已经伸出的足。
李道玄猝不及防将她捞起,抱到怀里,他附耳道:“不做什么,给你烘头发。”
他抬掌附上沈情发顶,掌心源源不断的内力传输,热乎乎的,比泡温泉还舒服,于是沈情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不多时,她脑袋一歪,身子彻底软了下去。
李道玄屈起一条腿,将她整个人都划到自己领地范围内,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势抱着她。
他黑眸半垂,掌心轻抚少女发顶,像是在抚幼童那般,带有几分安抚意味。
可这般瞧着,需要安抚的人分明是他。
李道玄就持着这个姿势,抱了她整整一夜,直至第二日辰。
沈情被他拉着见了他师父,游道子。
对于游道子,沈情总是能从旁人口中听闻他。
譬如游道子先生游历至某处,又除了个大妖,游道子先生回了一趟东山寺,做了什么,然后又云游去了。
因游道子酷爱四处云游,因此哪怕他是师父的至交好友,沈情也没有见过他一面。
以至于见到这位慕名许久的长辈时,沈情是紧张的。
殿内,佛像手结禅印,一双慈悲眼扫过大殿,游道子立于大殿中央,缓缓转头,一双眼出奇的祥和。
同他对视,能令人身上的躁气平息。
沈情有些意外,照她推断,游道子先生同师父是一辈人,此时理应是有五六十的年纪,可单看游道子外貌,最多不过四十,面容平滑光洁,一头长发乌黑。
眼前人不似威名远扬的大能,更像是家中某位平和的长辈。
游道子看了沈情许久。
久到一向胆子大的沈情也有些不自在,游道子这才道:“抱歉,我失礼了。”
“你就是千机的徒弟罢?”
面对眼前长辈,沈情罕见地敛去周身长刺,规规矩矩道:“晚辈幼安,见过前辈。”
游道子:“不必客气,既是千机徒弟,唤我一声先生便是。”
“这小子一向野惯了,你同他在一起,可有受委屈?”游道子同寻常长辈般问道。
沈情闻言,眨了眨眼,目光直直射向李道玄,勾了勾唇。
我要怎么说呢——
李道玄看着她这模样,就知她肚子里又起了坏水,他低哼一声,环手将她搂进怀中,一字一句道:“有我罩着,她能受什么委屈?”他俯身与她平视,“你说是吧?”李道玄咧嘴,露出的虎牙显得他格外邪恶。
一席话将她的坏心思全部堵死。
沈情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当然,好阿蛮可舍不得我受委屈。”
游道子仿佛丝毫没有品尝出二人之间的火药味,淡笑道:“啊,那就好。”
“臭小子,听说你要去鬼祟坡?”
李道玄正了神色,牵着沈情道:“是。”
“一为携我妻让阿娘过目。”
“二为超度三万高家将士英灵,以平息怨气。”
游道子似乎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眉梢一挑,“凭你一人?”
要知道,鬼祟坡乃三万将士埋骨之地,怨气冲天,邪祟横生,十几年的日积月累之下,不知滋生了多少鬼魅邪祟,更不知其实力几何,数量几多。
光三万冤魂这一词摆在这里,便是游道子也没有绝对把握,能独自一人将这冲天怨气化解,遑论还要去超度这些怨灵。
然而李道玄却眉眼坚毅,信誓旦旦道:“仅凭我一人。”
沈情暗惊,这厮海口未免也夸的太大了点,三万冤魂外加数不清的祟气妖灵,怕是刚踏进鬼祟坡他就要被这些东西撕成碎片,也不知他哪儿来的信念能让他这般自信。
沈情想,也好,万一这家伙死在中途,也省得她亲自动手,届时他师父也追查不到自己头上来。
这般想着,游道子又问:“何时动身?”
“即刻。”
沈情猛然瞪向他,走得这般急?背后是有鬼在追他么?
游道子仿佛早已习惯:“早去早回。”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银钵,递给李道玄。
“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游历这么些年,为师也累了,跑不动了,没什么精力跟着你们这些小辈折腾,就把它给你用罢。”
李道玄接过迷你银钵,“九转轮回钵?以前如何都不肯借我玩鞜樰證裡,如今倒是一点都不鄙吝。”
银钵在手上颠了颠,“谢了,老头。”
游道子补了句:“不是送,只是借,记得还给我。”
李道玄心底刚腾升起的一点点的微不可查的感动“噗”一下散了个净。
“……哦。”
游道子转手掏出一个麻袋,递给沈情。
没错,一个麻袋,半人高的麻袋,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
沈情被游道子这般诡异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她接过麻袋,道了句:“谢谢——先生?”
游道子听她叫了一声先生,眉毛似乎快拧作一团。
“罢了罢了,我也是快年过六旬的人了,叫先生不合适,我比你耶娘还要大了一轮,你又是我徒弟的道侣,你有师父,跟着臭小子唤我师父不太合适。”
他思来想去,似乎终于想到个好法子,连紧皱的眉毛都舒展开了,“这样吧,你就唤我一声‘阿翁’,我觉得不错。”
“阿翁?”沈情被游道子过于热情的态度震惊到了。
阿翁……这样一来,她和李道玄的的辈分岂不是乱了?李道玄直接成了她阿耶一辈的人了……
游道子眉眼含笑应下这称呼,“哎,不错。”
“来,见一见我妻,若她还在,照着年龄,你应当唤一声阿婆?”
李道玄已经快压不住眼底躁意,“老头,你故意的?”
游道子用一种迷之表情冲他淡淡一笑,“啊,怎么会?照着辈分沈娘子是该唤我阿翁,哪里错了?”
他一番话说得毫无毛病,只是莫名其妙变成沈情耶娘同辈的李道玄很不爽,偏生他又挑不出刺。
游道子口中的亡妻正是供奉在佛祖像下的神主,李道玄压下不耐,认认真真同沈情一齐祭拜了师母。
沈情提裙跪下,眼睛瞄了眼案上摆放的神主,神主上的字寥寥无几,因为是偷瞄,沈情只看见了游道子之妻、某某水,再然后就没了。
毕竟一直盯着人家的神主看不好,沈情没看清上面的字就移了视线。
拜完亡者,辞别了游道子,李道玄一手拉着沈情,一手扛着游道子送的麻袋,出了大殿。
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别的什么,鬼使神差的,沈情回头朝大殿内望了一眼。
游道子正抱着亡妻的神主,立于殿内光源所触及不到的地方,身形模糊,好似下一刻就要散去。
沈情能感觉到,暗处的游道子的目光正落在她,或是他,又或是二人身上,有几分怅然。
逐渐下落的绒雪将她的视线模糊了。
沈情收回目光,不禁问道:“我从来没听过你师父还有个爱人。”
李道玄:“我也从来没听过,还是你我成亲前,师父主动告诉我的。”
“那你知道你师娘是谁吗?”沈情好奇道。
李道玄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师娘应该死得很早,反正我自拜入东山寺起,就没见过她。”
“哦。”沈情不禁联想一个凄惨悲壮的故事。
一个家风清白,耶娘官居高位的世家贵女,一位身世简单,呆板含蓄的道家弟子,二者因缘相爱,却因家世沟壑而被父辈阻止,贵女不肯听从耶娘安排另嫁他人,于是举身赴清池,徒留耶娘悔恨,道家弟子神伤……
多么悲壮啊……
她的脸被一只大手掰回,沈情不满“唔”了一声,“干嘛?”
“想什么呢。”少年晃了晃肩上的麻袋,“听见我说的话没?”
还真没听见。
沈情非常不自觉地扬了扬下巴,吩咐道:“本娘子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哦,没听清,那算了,不说了。”李道玄松开她的脸,径直往前走。
陡然被他冷落下来,沈情一怔,旋即一股子失落与不可名状的酸涩在心底蔓延,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丢下她。
莫名的火气涌上心头,沈情愤愤咬唇,脚一跺,杵在原地不走了。
可身前人似乎毫无察觉,越走越远,直至身形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他就这么抛下她走了!
更气了怎么办!
沈情一生气就想撒火,于是身上披的氅衣被她解了,她泄气似的将他亲手给自己披上的保暖氅衣扔到地上。
头上的小髻也是他挽的,沈情拔了玉簪,簪子尾部铃铛清脆作响,簪子半截都埋在了雪地了,铃铛声仿佛跟着雪齐齐化了,发不出声。
没了支撑,绸缎似的墨发倾泻而下,散在脑后,凉意很快席卷而来,将沈情冻得一哆嗦。
她脸颊泛着粉,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气的。
总之,连她都没意识到,此刻她正为了区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他怄气。
明明跟上他就可以了,偏生她不愿。
为什么?因为以往这个时候,他总会停下来,对她千般哄万般迁就,然后将她抱回去,又或是背回去。
她这般气恼,又不愿走一步,似乎是在等,等那个少年一脸无奈折返,然后背过身蹲下,示意她上来。
风吹得更大了,雪也下得更盛,以至于沈情一个激灵,陡然惊醒。
她这是在做什么?
沈情摩挲着腕间小巧的银镯,神色复杂。
她乜了眼地上的玉簪与氅衣,蹙了蹙眉。一定是李道玄那厮将她浑身骨头都养得懒散了,不就是走一段路么?自己是手断了还是腿瘸了,难不成没了他,自己还不会走路不成?
沈情神色有些难看,不仅仅是对于方才下意识的反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情总觉得耳边又传来银铃声,她垂眸一瞧,先前被她遗弃的玉簪已经彻底被雪掩埋,只剩了个尾巴尖在空气中。
银铃声愈发清晰,近在咫尺——
她的乌发被人用两指束拢,揽在一起,粉色绢丝带顺理成章将不听话的头发束住。
李道玄贴心的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左右各一条绢丝带,发尾垂着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哗哗作响。
沈情最爱各式颜色鲜艳醒目的裙子,今日一身粉色,立在这冰天雪地里,乍一看,像一只粉色的蝴蝶闯入,新奇极了。
李道玄只是回去放了个麻袋,方便背她,他回来望着地上沈情的“杰作”,他挑眉道:“我才走一小会儿,就生气了?”
沈情一言不发。
李道玄挑破道:“还在生闷气,好了,我错了。”他背过身蹲下,“上来,背你回去。”
换作平常,恐怕少女早就一股脑跳到他背上,再用胳膊将他的脖子狠狠勒。
可此刻等了许久也不见她上来,李道玄心中一触,他回头望去。
少女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生气,更没有别的情绪。
她平静道:“不用了,我自己会走。”乍一听像是气话,可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后,李道玄知道,那不是气话。
她只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
这才是李道玄最不想看见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一个理智的她,他心头狠狠一紧,像被一只大掌攥着。
李道玄顺势起身,背着她走在前面,一只手却牢牢抓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缓缓输送内力为她祛寒。
感受到他的用意,对方果然不挣扎了,任由他牵着走。
李道玄闭了闭眼,这样也好,还用得着他就好……
平复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不见任何异样,“我方才说,路途遥远,师父送的东西不能全带上,挑几样有用的,能护身的东西带就行。”
沈情抬眼,心中有几分不好预感,“叫下人拿着不就行了?”
李道玄扭头,一字一句道:“不带下人,就我们两个。”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沈情眼皮子突突直跳,“那怎么去?”
“走过去。”
“怎么走?”
“用脚走。”
沈情停住步子,“你疯了?从长安到鬼祟坡,用脚走,走个一年多都不一定能到。”
李道玄说:“有我,一年不到就能走完。”
沈情还是难以理解,“不能坐轩车?连马都不能骑?”
李道玄:“是。”
沈情怒了,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来折腾她的!
她不禁怀疑,这厮平时的爱意全都是装的,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知道她想杀他,所以故意想先磨她个一年半载,等把她拐到鬼祟坡那样的荒僻之地后,再把她偷偷解决掉。
第134章
光跟着他出长安,沈情就花了整整三日。
踏出长安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惊觉,连续几个月的洪灾与雪灾,到底给民间带来了怎样的灾患。
曝尸遍地,饿殍千里。
只要是能够避雪的地方,都长满了人。
这些流民蜷缩成一堆取暖,衣不蔽体,发丝蓬乱,满是脏污的脸上,一双麻木不堪的眼睛呆呆地扫过路过的人。
此番场景,与八月沈情去渭南县时的场景翻天覆地。
她心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以往这种流民遍布的现象她不是没有见过,只是仅限于某些偏僻地区罢了。
如今出了长安,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模一样的腐败,荒凉。
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才是最可怕的。
沈情连带着心境也受了影响。
李道玄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指节,侧头问:“难受?”
沈情抿唇。
“难受就别看了,许多地方都是如此。朝廷动荡平息,不久就会有人管这些。”
这番话一出口,沈情心头萦绕的闷气才散了些许。
李道玄:“你可知我为何要选择去鬼祟坡超度冤魂?”
“你不是说了么,带我去祭拜你阿娘,平息怨气。”
“只是其一。”
李道玄:“你可有发现,自今年八月起,少雨的长安便一直在下雨,鲜少停歇,入了冬,更是直接下起了雪。”
“你见过哪年的长安有如此多的雨雪。”
像是天上破了个口子,恨不得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雨雪全都撒出。受苦的便是百姓了。
因常年不落雪,御寒的衣物不是很多,百姓更是没有提前囤粮的习惯,即便今年景仁帝下旨少征税收,百姓也过得苦不堪言。
沈情道:“这不是因为太子逆天而行,强行豢养大妖弄出来的么。”
为此李知白还在骊山挖了那么长一条地宫。骊山紧靠长安,谁也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李朝的龙脉在,万一挖破了龙脉,又受大妖运道干扰,李朝可不就会气运紊乱,天灾不断么?
沈情以为,今年的灾患就是太子胡乱搅和一通弄出来的。
可听李道玄说,事实似乎不止如此。
李道玄:“你说的也许不错。不过封印总有松动的一天,万一哪天封印破了,这些东西出去扰民就不好了。我这是未雨绸缪。”
看来是她想多了。
既然害怕封印松动,又作甚用双腿走着过去?沈情在心底破口大骂,他简直有病。
然而沈情再如何不满,也都只能乖乖跟着他走。
一阵爆哭突然传来,不及沈情腰高的孩童哭着跑来,嘴里还不断喊着“阿耶”。
他身后一个面色狰狞、瘦若细竹的人正追着他跑,手里的刀磨得锃亮。
李道玄摁住小男孩,却没有拔剑,而是一脚将男子踹翻出去。
丢了刀,男子捂着心口面色铁青地缩成一团,口鼻溢出难受的痛吟。
男孩见状,又冲到男子身旁,哭喊道:“阿耶!”
原来先前他叫的阿耶就是举刀追他的男子。
男子好似被这一脚踹回了神,望着怀中一脸关切,涕泗横流的幼子,他陡然崩溃大哭。
“狗子!阿耶错了!阿耶不该想吃你!阿耶错了!啊啊啊——”
他哭着哭着,余光四处摸寻,终于找到地上遗失的刀,然后他对准怀中狠狠举起。
沈情与李道玄二人谁也没有动作。
蓦然一声惨叫爆出,男子抱着血流不止的胳膊,捡起地上的断臂,对着儿子道:“狗子!阿耶错了,阿耶不吃你,今天晚上咱们吃肉!阿耶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哆哆嗦嗦起身,抱着断臂,一步一步往外挪,幼子哭得格外凄惨,跟在他身后。
沈情抿唇,拉着李道玄衣摆就走。
“还看什么?走了。”
李道玄反手握住她的掌心。
二人谁也没有提及要去帮这对可怜的父子。
可怜人太多了,一个一个帮,根本帮不过来,假若帮了,其余人就仿佛看见了希望,通通都涌上来,粮食只有一袋,又该分给谁?
雪还在下,只是越来越小了。
李道玄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面容和善的阿婆,她双目混浊,似乎目不能视,一双眼却笑得格外慈祥。
“谁呐?”
李道玄:“阿婆,在下乃云游方士,与吾妻路经此地,想借宿一晚。可否行个方便?”
阿婆将门完全拉开,笑着说:“进来吧。刚好我儿出远门去了,屋内还有空房,只是要委屈两位了。”
她浑身上下干净洁整,不似苦难人家。屋子虽小,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李道玄问:“可否借一事换阿婆一样东西?”
阿婆笑道:“好。那就替老婆子将这小院里的雪铲了吧。”
“吾儿走的这些天,没人铲雪,老婆子我一个人也不方便,倒是麻烦你了。”
李道玄放下当即撩起袖子开始铲雪。
过了约莫半天,雪被铲得差不多。沈情与阿婆有一搭没一搭唠着嗑,大多时候都是阿婆在问。
“小娘子多大了?”
“那小郎君对你好不好?”
“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听见这个问题,沈情一噎,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打着讪讪笑着道:“呵呵呵,阿婆,还不急,我们还没云游够呢。”
阿婆则一脸“我懂”,“也对,孩子不急着要,自己日子过得幸福了才是最要紧的。”
沈情意外于阿婆的通透,悄悄竖起拇指,表示赞同。
“沈幼安,过来。”
远处传来李道玄的呼喊,李道玄不知何时已经将雪铲完了,也不完全算,他脚下还有一堆拳头大的雪。
李道玄指着脚下拳头大的雪堆,捂着肚子,一手撑着额头道:“累死了,帮我把这堆雪铲一下。”
沈情望着比她还要高大半个头的人,某人脸不红心不跳,气喘的贼匀,半分没有他口中快要“累死”的模样。
“……”
她道了句“那可真没把你累死”,乖乖的铲雪去了。
拳头大的雪堆一下子就铲完了,将雪扔出院子,沈情折回去,就看见李道玄不知与阿婆在聊什么。
见沈情回来,李道玄谢过阿婆,牵着她的手往院外走。
沈情疑惑:“不是说借宿吗?”
李道玄说:“我改主意了,天色还早,适合继续赶路。”
于是拉着她出去了。
热闹过后便是无尽的空虚,阿婆独自坐在屋内,叹了口气。
窗口似乎传来轻微的细啄声,她以为是某只鸟儿被误困在了屋里,前去开窗。
一抹黄色的东西顺势飞了进来,落在阿婆肩头,翅膀不停扇动,发出细微声响,阿婆顿了顿,粗糙的指节摸了摸肩头,像是只纸做的鸟儿。
符鸟感应到阿婆的触碰,伸出纸喙点了点阿婆指尖,颇有几分嬉闹的意味。
阿婆不嫌它闹腾,反而心中寂寞散了几分,她面上的笑也多了几分。 。
沈情一路上都在折符鸟,终于折了个还算能看的,她抖了抖符鸟的翅膀,将其放飞,然后扭头问:“你问阿婆要了什么东西?”
李道玄从怀中摸出巴掌大的袋子,晃了晃。
袋子肚囊空瘪瘪的,袋子随着他手上动作无力摇晃,一看就知道里头没有装东西。
沈情气恼道:“拿个空袋子唬我,不说就不说!”
李道玄见她没有丝毫要打开看的意思,便将袋子小心翼翼收起来,“不看就不看,给你看了你自己不信。”
沈情道:“我看了,这就是个空袋子!”
李道玄:“那我问你,空袋子里面有什么?”
“切,有个空气。”
“那不就是了,空气难道不算东西么?”他眼角划过一抹笑意。
沈情知道自己又被他戏耍了,顿时炸了,她一把扑进他怀里,狠狠揉捏他这副可恶的嘴脸。
李道玄嚷嚷道:“我错了沈幼安,别捏了,脸捏坏了你就只能有个丑夫君了。”
他将怀中少女一把捞过,单手抱起。
又是这个姿势,沈情总觉得,这是个抱孩子的姿势,幼时师兄和阿耶就是这么抱她的。
如今被李道玄这样抱,沈情总觉得,自己好像矮了他一个辈分,于是她挣扎道:“不要抱,要背!”
李道玄:“哦。”乖乖地将人放下,转为背她。
就这么背着她走了许久,李道玄又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阿婆,样子约莫花甲之年,她问:“怎么了?”
李道玄还是同样的话语:“可否借一事换阿婆一样东西?”
阿婆似乎第一次遇见这种要求,疑惑半晌,道:“换什么东西?”
这回沈情知道他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阿婆要求不高,也是让他帮忙铲雪,老人家腿脚不便,儿女又不在身边,生活倒是能自理,只是这雪就难免乏力。
李道玄又花了一些时间铲雪,留下最后一小堆雪,李道玄靠在树旁,眼含笑意朝她招手。
这回不用他再说,沈情已经自觉上前去,将这一小堆雪铲出去。
左右最困难的事已经被他解决了,一小堆雪而已,顺手的事。
换了李道玄要的东西,二人又踏上了路途。
不知不觉已经夜深了,沈情在李道玄背后困得直打盹,她将脑袋埋在他颈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他发丝间的淡淡草木香。
“你怎么还不休息,不困吗?”她是困极了。
李道玄:“还行,还能再走一会儿。你先睡。”
沈情不管他了,在他肩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两眼一闭就睡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似乎知道她醒了,李道玄放下沈情,又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这回开门的,是一对年迈夫妻。
沈情揉了揉眼睛,人还没醒,就被李道玄拉着进去了。
第135章
这两位老人的请求比较别致,想看花,粉色的花。
根据两位老人所言,他们曾经有个女儿,以前女儿每日都会从某个地方采摘一朵花儿放在家中,送给她耶娘。
后来他们的女儿在一次采花途中失足意外坠落悬崖,尸骨无存。
虽说后来夫妻二人又有了一个孩子,如今也算生活幸福,到了晚年,人总是喜爱将过去的事细细回想,反复咀嚼。
为此二位老人又想女儿了,见不到女儿,再见一见那朵花也是极好的。
可问题是粉色的花有很多,况且如今还是冬日,上哪儿寻花来?
沈情想了想,用符折了一朵纸花,加上一些特别的阵法,在老人眼中,这符花成了朵娇艳欲滴的粉花,栩栩如生。
二位老人激动不已,想去抚摸这朵花,被沈情阻止了。
这朵花本就是个障眼法,若贸然触碰,阵法失效,就没有用了。
踏出院子,李道玄将布袋子收好。
接连几日,二人都在赶路,李道玄仿佛不知疲倦,沈情累了,他便背着沈情赶路,她几乎在他的背上睡了好几日。
许是日夜兼程,李道玄终于觉得累了,又或许是想让沈情好好休整一番,李道玄找了家客舍,沈情一碰到床顿时睡得昏天暗地,雷打不动。
没办法,实在太累了。
李道玄始终怀揣着剑靠坐在床榻旁,守着她睡。
他眼底是这些日子累出的青黑,望着沈情香甜的睡容,此刻他的内心才平静些许。
李道玄将怀中布袋子拿出来,颠了颠,份量轻飘飘的,约等于无。
还是慢了,他想。 。
沈情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只留下秋仁剑在身旁守着。
她寻遍整个客舍都未曾找到人,于是她在原地等着,可等到了天黑也不见人,沈情怀疑,他是不是嫌自己累赘,独自抛下自己跑了。
可偌大的秋仁剑告诉她,他没有抛下她。
店家告诉她,这间屋子被人续了三天。
三天,沈情不禁联想到李道玄的蛊,算算时间,也该发作了。
他似乎忘了,忘了二人琉璃心的约定。
沈情曾亲口向他担保,成亲之后,她双手奉上琉璃心。
如今他一直不曾提及,沈情乐得自在。
到了第三天晚上,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涌入鼻尖,沈情陡然惊醒,就见紧闭的窗牗不知何时大开,洁净的月色顺着窗棂涌入,洒在来人的眉眼上。
他的眼角、红唇、脖子上都染了血,肤色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
沈情还没出声,他就跟鬼似的飘到隔壁,不一会儿,耳畔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浴桶里的水已经冷透了,他甚至来不及叫人换热水,就这么泡着冷水净身。
沈情回想方才的血腥味,淡淡思索着他的伤势有多重,如果她此时出手,会不会将他一击毙命?
李道玄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外衫披着,就这么带着一身寒意上了床。
沈情被他身上逼人的寒气冻得一激灵。少年一顿,离她远了些,等再靠近沈情时,他整个人已经无比暖和。
李道玄此刻抱着她的腰腹,将脸埋在她的腹部,几乎整个人都要缩进她怀里。
见他似乎睡着了,沈情想了想,拿出秋仁剑来,对着他的脖子比划,秋仁着实锋利,沈情一个失手,他脖子上就多了一条淡淡的血痕。
李道玄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用意,睡得沉沉。
沈情就这么盯了他许久,曾几何时,她放下秋仁剑,打了个盹,身子一缩,回到温暖的被窝里准备睡去。
刚躺下不久,就听一道略微低哑的声音响起。
“秋仁已经认你为我的命定之人,旁人便是拿着秋仁也无法伤我,只有你可以使唤动它,甚至,你能用这把剑杀了我。”
沈情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情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只是说完这句话,他就没有声音了。
她不见的是,李道玄此刻面色格外惨白,眼睛紧紧闭着。
沈情低头戳了戳他的发顶,“李道玄,你该不会……又把自己的经脉打断了罢?”
良久,他闷闷道:“没有。”
“就断了一半,几天就恢复了,不影响赶路。”
所以,上次在渭南县也是,他将自己的经脉弄断就是为了抑制朱颜蛊发作?
李道玄只说过他体内的朱颜蛊会发作,没说过会如何发作,沈情好奇为什么他要自断经脉,戳了戳他,问:“你体内这蛊每个月都要发作,难不成你每个月都要自断一次经脉?”
李道玄:“也有别的法子,拿一根无比坚硬的链子把我捆住,捆上个三天三夜,同样能行。”只是这种链子不好找罢了,他也不能大摇大摆带着府上的链子赶路。
沈情更加好奇了,她问:“你这蛊虫的副作用到底是什么?”她其实隐隐能猜到几分。
“它会暂时吞噬我的理智,我会控制不住伤人。”
“那你还挺——挺自觉的。”想起上次在山洞里找到他时的模样,沈情眼皮子一跳。
腰腹一紧,沈情听他说:“睡了,明日继续赶路。”
沈情想,照着这样的速度,他怀中的布袋子什么时候才能填满,二人要什么时候才能到鬼祟坡去。
如今他是在收集百家米,自然要以步行,再挨家挨户敲门问人要米。这问的人也是有讲究的,要么是家庭圆满幸福者,要么是心怀大善者,而且每问一人只能得一粒米。
也不知他要这些百家米做什么用。
沈情眼皮子越发沉重,她渐渐睡去,睡着前,她难得大发慈悲道:“以后不要再自断经脉了,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就是,有我的阵法在,不用怕你会跑出去。”
李道玄捏了捏她腰间软肉,“嗯,那就多谢沈娘子了。” 。
冬去春来,李道玄腰间的米袋子跟冲了气似的鼓起来了,也有了明显的重量,而朝廷的赈灾粮也开始往各个地方输送。
往往走到一处地方,若遇见百姓依旧贫困潦倒,衣不蔽体,李道玄则会飞书一封,不多时,当地官员通通会被巡抚使收拾得很惨。
不就,各地都传开了,有个不得了的大人正四处暗访,专查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
这话传到州府县衙时,正捧着茶盏的官员们多半会手一抖——有的是真的心里发虚,案头压着没上报的灾情簿,账房里藏着克扣的赈灾粮;有的却是惊弓之鸟,即便没贪墨,也会细细思索一番自己有没有哪儿出过差错。
为此,各州县倒是安分得出奇,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查到自己头上来了。
雪水融化,柳条抽新芽,芽尖还带着几滴水珠子,新极了。
沈情穿着一身嫩绿裙子,发尾丝带上垂着的小铃铛清脆作响,她手提着一条柳枝,行走间挥动柳枝,扫过路旁柳树,整个人几乎要融入团团簇簇的青烟中。
第136章
她身后跟着个红衣少年郎,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始终持着稳当的距离在她身后。
也亏得他这般强硬的态度,沈情同他游走这些时日,身体得到了锻炼,如今已经能做到百步不喘,甚至能够提剑和妖邪过上十几招也不会喊累。
见她一路上蹦蹦跳跳,心情似乎不错,李道玄唇角也勾出一抹弧度。
沈情突然停下步子,问:“还有多久?”
李道玄依旧是老样子,“快了。”
沈情唇角陡然耷拉下去,每次问他,他都这般作答,“快了”“要到了”“再坚持”。
李道玄倏尔停下脚步,拉着她去往一旁人家敲门。
门开了,沈情听见他又重复之前说过千百遍的话语,人家兴然应允,他拉着她入门。
转眼又过了两季,临近入冬前,二人来到一处名唤“寒关镇”的地方歇脚。
如今李道玄倒是不急着赶路了,他整日整日坐在桌案前画符,沈情数了数,他画的符已经堆了好几摞。
她问:“何时动身?”沈情想,等他超度了那些亡魂,她再杀他也不迟。
鬼祟坡离耶娘驻扎的地方极近,等得手后,她再投奔耶娘,就说是李道玄被妖物吃了,拼死将她送了出来。
届时她再将自己弄得狼狈些,哭得惨些,想必没有人会不信她。
她的眸子转了转,眉眼弯弯,让人一看就知她在打什么坏主意。
李道玄看了她一眼,回头继续画符,“一月后。”
一月后,那便是十一月,说来也巧,她的生辰恰好在十二月份。
待处理完他,还能同耶娘聚在一起过生辰,生辰过后,又能过岁日,师兄应当也在耶娘身旁罢?
她想着想着,眸中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想到他要死,沈情应该开心的,谁叫他上辈子要杀自己。可一想到以后世间再也不会有李道玄这个人,沈情的唇角不禁抿直,一股子小小的、酸酸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心尖尖萦绕。
沈情摇了摇头,将这股情绪归根结底为下意识的依赖。
毕竟李道玄对她实在好得没话说,一路走来,她受到的苦约等于无,什么坏事苦事全都叫他挡在了身前,打碎了揉进肚子里。
不知不觉间夜色深了。
李道玄将布袋子掏出,里头的米已经装满了袋子。
他瞧了瞧沈情纤瘦的腰身,蹙眉道:“怎么这些日子过去,还没长点肉。”
经过他不懈努力下,沈情是累了点,可她的胃口也大了些,连带着吃东西也香了起来。可数日过去,她的脸上、身上都不见丝毫长肉。
沈情轻哼一声,骄傲道:“这叫老天赏饭吃。”
李道玄转身出去了。
沈情以为是自己把他气跑了,可没过多久,他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白粥进来,而他腰间的米布袋子瘪了些。
沈情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李道玄:“百家米。”
“我知道,只是……你就这么把它煮了?”
他日夜不停歇,天天往人家家里钻,又是帮忙铲雪,又是帮忙做事,才能换得一粒米,好不容易才攒了一袋子,他说煮就煮了?
李道玄:“我乐意。温度刚刚好,趁热喝。”
沈情愣了愣,旋即垂眼,“我不喝,没胃口,要喝你自己喝。”
李道玄蓦然抬眼,定定望着她:“百家米,百家福,偌大的福气送你,不要?”
“是谁说想百岁无忧的?”
沈情心头仿佛被重锤砸了一记,她声音愈发低沉:“这些米又不是我攒的,你自己攒的,我便是吃了也得不到这些福气。”
岂料李道玄挑挑眉,“谁说不是你攒的?院子里的雪你没有铲?做饭时地上的柴火你没有捡?老人家要的花不是你折的……”
他口中桩桩件件,句句属实。
可就是不对。
最累、最重的活儿全是他一个人干的,她铲的雪只有拳头那么大,地上的柴火,也不过是她随手扔了条枯枝进火堆,折花只是因为她刚好顺手……
可即便如此,这些米也变相地算是她“攒”的,或者说,是二人共同攒的。
百家米,百家福。
求百家福,需所求者一步一步行走,日夜兼程,不得寻捷径,不得耍懒,赐米之人得是长寿健康者、生活圆满者,赐米即赐福,即将自己的福气送给他人。
而食用百家米的人此后福运护体,百岁无忧。
但百家米也只是个传说,真正实践者少之又少。
沈情以为他是怕死,所以想要求百家米来寻求慰藉,可如今,他毫不在意地舍去一小半米熬成粥,递由她手中。
沈情眨了眨眼,面上一派自若,心却乱成一团麻,她强装镇定接过这碗粥,“哼,白来的福气,不吃白不吃。”
李道玄心头默念:才不是白来的福气。
沈情一口气闷完粥,李道玄给他收了碗,屋内又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