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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情觉得,如今的李道玄愈发沉默寡言,话少了,活动也少了。

每日除却画符、熬粥,到了晚上便抱着她入睡。

又是一日,月色降临,他停下画符,翻身上床。

沈情没有睡着,她感到床一侧塌陷了下去,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躯体覆了上来,将她紧紧裹着。

外头的天是冷的,只有他永远是暖的。

他不语,沈情便闭眼,准备入睡。

这回她没有受刺激,也没有受重伤,可她做了个梦,梦见了前世。

烈火冲天,黑气萦绕,红衣似火,少年双目赤红,跪立于八卦图阵中,眼中涌动的,是沉沉疯狂与恨意。

在他身后,身形模糊的黑衣人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好似说了什么,少年脑中紧绷着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他骤然提剑而起,通体幽玄的秋仁直直对准他,少年双目泣血,一字一句道:“还、给、你——”

秋仁剑骤然蹦出冷芒,剑锋却陡然转了个向,对准他丹田处,狠狠一刺——

沈情眉头一皱,她的身体似乎是想动,可身上像是压了千斤重,“她”费了半天力也丝毫动弹不得,半晌,只有手指微不可查地卷了卷。

可就这么个小动静,却叫黑衣人的注意力放到地上躺着的人这,他道:“时间快到了,送你个小惊喜,别再缠着我了。”

说出这话的语气颇为苦恼,紧接着沈情看见,黑衣人伸出食指,对着地上人的眉心一点。

少年不动了。

黑衣人又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他的指节很白,不似年迈之人的手,应当是个年轻人。

沈情看着他的食指送到自己额间,她下意识闭眼——

再往后,沈情幽幽转醒。

面前是李道玄精致的下颌,格外红润的薄唇,再往上,是一双令人惊心动魄的眸子,眼睛睁开,又是黑漆漆的瞳孔,深不见底,却又隔了层雾,雾里的东西她看不清。

就好像,眼睛的主人装了很多很多心事。

沈情一惊,竟不知他何时睁的眼。

李道玄凑过来,埋头啄了啄她的眼尾,随后起身穿衣。穿戴完毕,他提着已经缩水不少的米袋子准备出门。

不知为何,想到方才那个梦,沈情心里一阵惊慌,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她还觉得,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就像是突然隔了一层云端,离她越来越远了。

沈情心里头堵得慌,下意识抓住他的米袋子,“罢了罢了,不吃了,这些米你自己留着,我快吃吐了。”

李道玄将她的反应归结为“吃腻了”。

忖了忖,一袋子米被她吃了大半,如今只剩一碗的量,也不在乎这一时。

他收了米袋子,转念一想,将袋子递给她,“想吃了告诉我,我去给你熬粥。”

沈情捏了捏袋子,压下心头莫名的慌乱,嗯了一声。

李道玄又开始提笔画符,一刻也不曾停歇。

沈情对他这无比异常的行为感到一阵怪异,他画了很多很多符,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符纸都画出来。

就好像是,以后没机会画了……

沈情甩了甩脑袋,觉得脑袋还有一点晕,干脆又躺下,准备睡个回笼觉。

诡异的是,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依旧是躺着,窗外在飘雪。

床榻旁还有两个人围着,正喋喋不休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你这样,是逆天而行,会遭报应的!”是师兄的声音。

“我乐意。”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吵醒床中少女。

“你——不如让我来,幼安是我妹妹,你是她最重要之人,无论如何,她不能没有你。”男子叹了口气。

“你?你一个棺材子,什么都不是,也配为她送命?”他的声音格外刺耳。

柳霁月却知晓他的用意,丝毫没有生气,他乃棺材子,此事不知被多少人当做茶后闲谈,他早就不在乎了。

“幼安不能没有你。”他无力道。

“目前来看只有我能用这个法子,何况,时候也快到了。”他同样执拗道。

雪花纷纷扬扬,飘进了窗户,寒气也顺着窗棂涌入,床帐中的少女轻咳一声,柳霁月一顿,快步走上去关窗。

少年踱步来到床前,与她额贴额,鼻尖相触,“幼安,好梦。”他轻声呢喃。

少女眼皮子紧闭,彻底软了身子,沉沉睡去。

沈情一觉醒来,窗外又开始落雪。寒关镇紧邻边境,与蛮夷之地交接,也是离鬼祟坡最近的一个小镇,同样的,寒关镇常年处于极寒之地,一年有九个月都在落雪,几乎没有夏日一说。

过了寒关镇,南行数十里,就是远近闻名的鬼祟坡。

李道玄丝毫不急,依旧画着符,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空白符纸,他画的符几乎快堆到她的膝盖高了。

沈情想到先前做的几个怪异的梦。

第137章

她眉头快拧作一团,梦里,他是什么时候自毁丹田,口中那句“还给你”又是对着谁说的。

他与师兄又说了什么,什么送命?为她送命?

沈情的心乱作一团麻,她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沈情曲了曲指节,抽了几张空白黄符,又弄破指尖,以精血作符。

李道玄见状,摁她的手。

沈情道:“才不是帮你画的,这是给我自己护身用的。亡魂那么多,鬼知道会不会波及到我。”

李道玄收了手,不再阻拦她。

沈情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超度这些亡魂?”

“明日。”

“……”

李道玄:“我想先将最厉害的几个祟物收拾了,剩下的怨灵想来就不会受压迫,自然超度下来也轻松。”

有了游道子的九转轮回钵在,也不必担心时间问题。

倘若炼化一只妖物要一日乃至几日,那么有了九转轮回钵,他只需将妖物收押至钵内,九转轮回钵自会炼化这些妖物,可以省下大部分时间。

越临近他口中的“明日”,她愈发慌乱,不知为何,一股偌大的虚无与恐惧席卷而来,就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她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趁着李道玄去端吃食的空隙,沈情又叫先前伪装成系统的小铃铛:“小铃铛?”

“……”

她叫了半天,依旧没有答复。

小铃铛已经失踪很长一段时间了,自琉璃心失踪后没几个月,它也没有声音了,难不成,小铃铛真的失踪了?或者说,消散了?

“系统?001?”她不死心。

“001很高兴为您服务,宿主……”一道微不可查的,虚弱到极致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情差点激动得跳起来,她急切问道:“你去哪儿了?为何消失了大半年?”

小铃铛的声音断断续续,“……主人,小铃铛,琉璃心没了,小铃铛没有寄托的……会越来越虚弱……”

小铃铛快要消散了。

沈情恍然惊觉。

原来琉璃心丢了并不意味着小铃铛还会存在,只是它消散的时间要久一些而已。

沈情问:“琉璃心真的彻底消失了?”

小铃铛沉默片刻,最终违背意愿道:“是,琉璃心已经被宋娘子吃了。它随着宋娘子一齐消散了。”

琉璃心只是掉落到渭河里面去了,它能感应到。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它必须要隐瞒这一消息。

李道玄必须死。

离开琉璃心太久,小铃铛其实也会受到影响,只是它的消散得要慢许多,不过也快了。

小铃铛强制令自己沉睡大半年,就是为了这几天,它一定要看着主人活下去。

它想。

沈情又道:“你是跟着我重生的,我问你一些事。”

小铃铛默了默,“主人,你讲。”

“关于穿书的这些故事,包括系统重生这些话术,都是我教你的,对不对。”

“是。”

“为什么?”

小铃铛沉默。

沈情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继续问:“也是我告诉你,在我重生后,你需要假扮系统来让我攻略李道玄。”

小铃铛:“是。”

“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比翼双生阵副作用是什么,所以编了这个故事,只有攻略下李道玄,我想做什么才会顺利。是吗?”

沈情差不多能猜出来,小铃铛传给自己的《捉妖录》这本书,其实是她自己编的。

“是。”

其实不是。其实主人想要的,是重新爱上她的李阿蛮。只是,中途好像出了什么差错,导致主人一直想杀他。

沈情不解:“你直接告诉我比翼双生阵的副作用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弯?”

小铃铛:“主人,重生,乃逆天改命之举,小铃铛即使跟着主人回来了,也不能说太多,否则,有违天意,会出岔子的。”一切只能靠沈情自己去摸索。

言外之意,上一辈子发生的事它几乎不能透露,如果想知道,只能靠沈情自己去想。

沈情沉思良久。所以小铃铛指望不上了,她只能自己去想。

她再次想到上回那两个奇怪的梦,眼皮子一跳。

沈情额头剧痛,她撂下符纸,抱住脑袋道:“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真相不重要。

他上辈子杀了她,这辈子她也要杀了他。

比翼双生阵的副作用已经消了,她可以活得很久,就这么简单。

沈情不断给自己洗脑,努力压下心头怪异。 。

第二日,李道玄消失了。

秋仁剑也不见了,满屋子都是他留下的符纸,光靠砸,也能把前来捣乱的妖怪砸死。

这回他是真的丢下她了。

沈情晚上又做了几个梦,都是前世发生的事,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复苏,连带着沈情也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

上一世的他怎么那么好?好到沈情都快狠不下心杀他了。

鼻尖酸酸的,沈情强压下涩意,试图开窗,却发现窗户打不开了,她又试着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怒了!李道玄居然独自抛下她,将她扔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听到动静的店小二隔着一道门问:“夫人,您还好吗?”

“你觉得本娘子像是很好的样子么?”沈情强忍怒火道。

店小二道:“您家阿郎托我告诉您,他的人稍后来接您回去,他还说,百家米记得吃了,不要浪费。”

这番话怎么听着都像是在交代遗言,沈情揉了揉闷得慌的心口,心想:“他到底要做什么?”

见里头许久不回话,店小二又安慰她几句,旋即走了。

沈情凝神研究着屋内物什,心头冷笑。

武力值她是比不过他,可别忘了,在阵法上,她可是能碾压他。

一个破阵还妄想困住自己。

不多时,咔嚓一声响,花瓶应声落地,碎成一片,屋内似有一片透明水波扩开,再一睁眼,又好似错觉。

沈情推了推门,这回能推动了,可打不开门,门被锁了。

她另辟蹊径,改为翻窗,刚翻出去,就见自家“影子”和几个陌生的侍从杵在跟前。

“娘子,该回家了。”

这厮可精着,连她破阵的时间都算得刚刚好。

沈情冷笑连连,他连拖带拽地将她拐到这个破地方,害得自己吃不好睡不好,如今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又要把她甩掉?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要看着他死才解气!

沈情扣开银镯机关,引出一粒药丸,趁着众人都还没能反应过来时,一口吞下。

药效即刻生效,她口鼻溢出黑色的血,连带着好不容易被养回来的唇色也变得惨白。

在一众惊慌失措的面孔中,沈情对着鬼祟坡的方向竖了个中指,转而对着这些人道:“你家主子给的毒药,只有你家主子能解,还不快带我去鬼祟坡?” 。

鬼祟坡内,一片雪茫茫,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刮在人脸上,像一把把无形的刃。

一抹突兀的红色在沸腾的雪雾中若隐若现,大风卷过,带得红色发绳飞扬,打在冷硬地下颌,他的发上还捆了粉色绢丝带,带尾的铃铛几乎被他错乱飞扬的墨发掩盖。

李道玄垂下眼帘,将手中一道符埋下,随即起身,走到下一处阵眼,又埋下一张符,周而复始。

他抿着唇,目光冷峻,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在意这冰天雪地的恶劣环境。

不多时,他顿住了身形。 。

鬼祟坡其实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山谷,谷后便是鬼城。

如今一道偌大的结界将鬼祟坡连着鬼城一道困住,将其与外界彻底隔绝。

沈情从结界往里看,只看见一片白茫茫,其余的,便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祟气,没有鬼气,没有想象中的怨气冲天,平静得有些诡异。

或许是这些东西都跑到山谷后头去了,常人看不见罢了。

沈情包括许多来过此地探查过的人都这么想。

她擦去唇角新一轮溢出的黑血,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她道:“就在这守着,等我出来。”

她要亲眼看着他死。

沈情往前一迈,身形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其余人一惊,急忙往前跑,却被一层透明薄膜似的结界挡住,无论他们如何砍,如何打,也不能往前一步。

沈情踏入鬼祟坡,不由得裹紧了氅衣。

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常年刮着的风雪,再也没有别的。

沈情眼尖地瞥见地上还有一串脚印,脚印只差一点点就被雪完全盖住,若她再晚来一步,恐怕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沿着脚印一路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道颀长精瘦的身影。

那人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着实有些怪异。

沈情暗暗抽出符纸,一步一步往前挪,待看清了他发上捆着的绢丝带,沈情确认了他的身份,这才放下符纸,喊道:“李道玄!”

少年缓缓转头,看清来人,他眼皮子一跳。

李道玄几乎是大步跑着过来,他抓住她的手,仔仔细细在她身上巡视几圈,见她除了唇色白了点,再无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跟着来的?”

沈情指了指身后地上。

李道玄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串极为明显的脚印缓缓延伸至远处。

……

他额角突突直跳,李道玄一把抄起她就往结界外走。

沈情窝在他怀里,又吐了口血。为了不把唯一的氅衣弄脏,她还特地将脑袋一歪,将血吐到地上。

他立马慌了神,“吃什么了!”这还是李道玄头一回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沈情眼也不眨道:“毒药。那些人怕我死,就把我送来了。”

李道玄似乎被她弄得无话可说。

沈情眼一眯,在他怀中笑得像只狡黠狐狸,“你再朝外走一步试试。”

李道玄面无表情迈出一步。

沈情喷出一大口血,脸色又苍白几分。

第138章

“解药。”李道玄几乎算得上是咬牙切齿。

“唔,解药自然会吃,前提是你不能赶我走。”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眼眯眯道。

其实这也不算毒药,只是会叫人吐几口瘀血罢了。看着吓人,没什么大用,反而还能助沈情将体内的杂质排出。

二者对峙良久,终是李道玄败下阵来。

他问:“你来做什么,这里随便一个妖物都能要了你的命。”

沈情笑眯眯道:“自然是要亲眼看着你超度你高家魂呀。”

“你阵法学了个半吊子,还妄图一己之力改阵中阵,好阿蛮,你可太自负了。”

沈情指向先前他埋符的地方。

她一眼便瞧出李道玄欲作何打算,不过是顺水推舟,将昔日玄机阁与东山寺弟子倾尽全力所布下的结界改为“娑婆诃”。

所谓婆娑诃,便是一种净化怨气,超度亡灵的阵法,此阵法不同于寻常的往生阵。

若硬要做个区分,往生阵最多一次只能超度两三个亡魂,婆娑柯便不同了,它是跟着布阵人来的。

若此人阵法学得一般,婆娑柯的威力便小,若对于阵法一术已到了至臻之境,那这“娑婆诃”便能将方圆百里的怨魂一并引至阵中,布阵者以“介子”为引,化作涤尘净火,连魂魄深处的戾气都能烧得一干二净。

只是这承载怨灵的“介子”,也就是容器极为难找,需得有极强的怨气承载力——寻常法器遇怨则裂,沾戾便污,唯有那类生于极阳之地、极为克制鬼祟一类的东西方能用作“介子”。

李道玄眼也不抬,沈情这话,毫不留情戳破了他的打算——想借这玄机阁与东山寺遗留的结界根基,将当年牵涉其中的所有枉死者都一锅超度了,好让这鬼祟坡彻底清净。

李道玄:“是,这些亡魂滞留于此数十年,早已成了气候,寻常阵法根本镇不住,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

沈情却忽然收起了笑,挣脱他的怀抱,走到他埋符的那处雪坑旁,蹲下身用指尖捻了点雪,“我是不懂你这‘一劳永逸’。”

她倏尔转头,“可我记得玄机阁的典籍里写过,‘娑婆诃’虽能净怨,却需亡魂自愿入阵。若你强行引魂,婆娑诃的‘介子’不过是死物,但凡亡魂稍作挣扎,阵法不就破了么?”

“我自有办法。”

沈情指尖一弹,那点雪落在李道玄脚边,竟隐隐泛起一丝青黑——

李道玄猛地低头,才发现自己埋下去的符纸边缘,不知何时已爬满了细密的裂痕。

他立刻咬破指尖,以纯阳血驱散沈情指尖缠绕上的怨气。

沈情道:“地表一丝怨气也不见得,原来是藏到地底去了,你早就发现了吧,怪不得刚见你时,你跟个鬼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将她指尖的怨气驱散,李道玄蹙眉道:“别忘了你的极阴之体,是极容易招一些脏东西的,不要什么都去碰。”

沈情点了点他指尖渗出的血,“唉呀,这不是有你嘛,我才不怕。”

一番话说得李道玄唇角轻扬,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倒叫沈情浑身不得劲。

沈情缩了缩脖子,毫不客气指挥他道:“你去,挖开看看。”

她随意指了两处地。

李道玄顺着她所指的方向随意挥出两道剑气,地面瞬间破出两个巨大的坑,骤然间若大的怨气自两个坑内涌出。

沈情眼皮子一跳,望着冲天的怨气,心想:坏了!挖猛了!

李道玄将沈情挡在身后,踱步向前去查看,沈情自他身后冒出个脑袋,只见两个大坑内,埋着数具尸体。

尸体面色乌青,被冻得硬挺如石块,四肢蜷曲着嵌在冻雪中,仍保持着被大雪吞噬时挣扎的姿态。

他们身上还裹着十多年前的灰布甲胄,甲片早已被冻得崩裂,边缘卷翘如枯叶,上面凝结的白霜还混着暗红血渍。

有的尸体腰间还挂着锈成黑铁色的环首刀,刀鞘冻在冰土里,只露出半截刀柄,缠绳早已脆化剥落。

更有几具尸体手骨仍紧扣着长枪,枪尖戳进冻土层,枪杆上的漆皮裂得像蛛网,却还能看出当年缠裹的防滑布条痕迹。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脸——眉眼口鼻都被冻得扭曲,皮肤像老树皮般起皱发黑,有的眼眶里结着冰碴,有的嘴唇冻裂成数瓣,露出乌紫的牙床。

即便过了这么久,尸体也丝毫不见腐化。

沈情沿着满是尸体的大坑往前看,一座狭窄的山谷赫然矗立,而他们脚下踩着的地,正是三万将士的埋尸之地。

突然,这些尸身体内钻出许多黑气,化作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骷髅脸,朝着二人冲来。

难怪地表不见一个怨灵,原来是都躲到了地底的尸身里!

李道玄眼疾手快将沈情往身后一甩,拔剑而对。

“锃——”

他以内力为引,生成一个偌大的透明薄膜,将数以千计的怨灵不断往上撞,薄膜如同蛛网不断扩大,碎了又组,组了又碎。

沈情被人甩到地上,她来不及骂人,当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她随意拍了拍身上的雪,就从腰间取下锦囊,里头全是符纸。

她顺着李道玄未做完的事开始做。

找到当年那些人布结界时埋下的阵眼,手动改阵。

鬼祟坡的结界极大,阵眼也至少有一百个。

沈情叫道:“李阿蛮,你找了多少处了?”

李道玄抵着越来越多的怨灵,回头道:“以你现在所处的地方为例,你身后所有的阵眼都被我找了,共三十有二处,再往前,剩下的都没找。”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成千上万的嘶吼长鸣给掩盖,怨灵越发多了,几乎将日头完全覆盖。

“你还能坚持多久?”

“两刻钟。”

沈情当机立断往前跑。

李道玄知晓她要做什么,目光隐隐染上担忧,很快他回过头,凝神对上这些东西,但凡有趁乱从他眼皮子底下钻出的怨灵,他都咬咬牙,挥出九转轮回钵,狠下心将其收了。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伤害这些怨灵。 。

沈情一刻也不敢耽搁,婆娑柯她略有涉及,实施下来倒也算熟稔,她循着阵法波动处找到那些阵眼,一个一个将阵眼拆解,又重新布阵。

四十个、五十个、六十个……

沈情喘着粗气,面上全是热出的汗,肺腑仿佛要炸裂,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滚烫。

若非这一年里跟着李道玄那厮一路走,换作以前的身体,怕是她早就倒下了。

九十、九十一处……

就快了。

真他耶耶的累。

她的脑袋浑浑噩噩,步伐愈发沉重。

就在找到第九十五处时,她眼前骤然一黑。

沈情以为是自己眼睛看不见了,心头狠狠一跳,她忍着恐慌将视线往上移,却见一匹高头大马矗立,马上一道如山高的魂躯正对着她。

魂躯通体怨气萦绕,怨气浓郁得几欲滴水,几乎将沈情整个人笼罩住。

马是幽灵马,浑身上下只剩一副泛着幽蓝色光的骨架子,数不清的怨气充则当了它的血肉。

远远一瞧,只会觉得这是一匹生的比较高大的黑马,凑近了才能发现,马身是半透明的。

骑在马上的东西似乎也是个怨灵,只是他的身躯格外高大,身上残破的明光铠早已锈成了黑褐色,甲片间还凝着未化的冰霜。

怨灵拉着马鞍动了动,他突然俯下身。

沈情看见,怨灵不似如常骑乘那般踩着马镫,而是腰间捆着一圈铁环,铁环上延伸一道黑雾缠在马腹上,仿佛人与马本就是一体。

那黑马动时,四蹄不沾尘土,蹄下反倒拖着淡淡的寒气,逼得沈情一个激灵。

怨灵又往下俯了俯,几乎与沈情平视。

沈情屏住呼吸,胆子极大地往他脸上一看,他的眼眶处空洞洞,只剩黑气涌出,竟还是个瞎了眼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一步,那硕大的魂躯动了。

他挑动手中长枪,对着沈情的方向落下。 。

李道玄收了九转轮回钵,抹去额头虚汗,回头一看,就见眨眼的功夫间,有半个小山丘高的怨灵提枪而起,将沈情同破布娃娃般挑起,挑到马背上,随即转身勒马,往山谷深处去了。

马腹上的少女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李道玄骤然红了眼眶,他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粗粝嘶哑,混着血气从牙缝里挤出来:“放下她——”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秋仁,收了结界,足尖一点便如离弦之箭追了上去。

方才为了阻挡这些怨灵本就耗了大半内力,此刻李道玄强行提气,胸口一阵翻涌,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怨灵骑的黑马似是鬼魅所化,四蹄踏在地上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惊人。

李道玄眼睁睁看着沈情伏在马背上,裙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云。

“把她还给我!”李道玄嘶吼叫道。

怨灵连头也未回,只是勒马的手紧了紧,幽灵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速度又快了几分,转眼便要消失在山谷的浓雾里。

李道玄心急如焚,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秋仁剑上,剑身瞬间亮起刺目血光,也顾不得身后是高家军亡灵,他一剑斩出,瞬间大半怨灵尖叫着被撕成碎片。

一剑暂时阻挡了它们的纠缠,李道玄也有了喘息时间,可当他再往前看,只剩一片雪雾茫茫。

他骤然愣神,神色呆呆,眸中满是迷茫。

成千上万的怨灵转瞬而至,通通朝着他的脊背撕咬,不消片刻,温热的鲜血便洒了满地。

他也好似知道疼了,溃不成军地跪下,身体屈成一团。

第139章

幽灵马跑得极为稳当,四只蹄子踩在地上如履平地,只是沈情趴在马背上,这个姿势难免令她觉得难受。

她偷偷瞄了怨灵一眼,见他没有丝毫杀意,便试着动了动,她想撑起身子。由于没有马镫,沈情不出意外地脚下一滑,摔了出去。

那身形高大的怨灵似有所察觉,一把拎住快要摔下马的沈情,将其轻轻一提。

沈情脚下瞬间踩了个东西,她后知后觉抱住怨灵的胳膊,往下一瞧,怨灵竟是将自己提到他脚背上踩着。

马没有马镫,他便将自己的脚充当马镫。

此时的场景便是——沈情侧坐在幽灵马背上,脚下踩着怨灵的脚背,那怨灵还贴心地横了只胳膊给她抱着,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沈情偷偷瞄了眼怨灵的脸,赫然对上一双空荡荡黑黢黢的眼眶,这滋味着实奇异,她压下突突直跳的眼皮子,试着同他说话。

“您……要带我去哪儿?”

怨灵张了张嘴,嘴里空荡荡一片。

不仅被挖了眼,连舌头也被剜了。沈情甚至怀疑,这只怨灵生前就是被马活活拖死的。

这匹马身上不见马镫,反而腹部捆着一圈铁环,铁环上一道细长黑雾延伸至怨灵腰腹,将二者紧紧缠绕。

怨灵身上的明光铠不仅破旧,在他的一侧甚至有因明显拖拽摩擦而弄出的痕迹,甲片卷了边,破了相。

怨灵不能说话,只是伸出大掌,在她脑袋上揉了一圈,力道不轻不重,有几分安抚意味。

这是在安慰她?

似乎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她,怨灵扯下面巾挡住脸,又将她的脑袋掰回去。

不知为何,这只怨灵给沈情感觉像是……一位和蔼的长辈。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簌簌风声停止,一座硕大的城门屹立,老旧的的牌匾上“鬼城”二字饱经风霜,却难掩寒骨锋芒。

鬼城……

这便是十多年前相繇所残害的鬼城,因忌惮相繇,又怕鬼祟坡怨气冲天,滋生的祟物都跑出来,圣人索性派人将其连着鬼城一同封印。

如今数十年过去了,她竟是兜兜转转来到了这传说中的鬼城。

更令人意外的是,怨灵提枪在城门慢悠悠敲了三下,不久,城门轰隆作响,被打开了。

沈情瞪大了眼,望着眼前黑压压一片脑袋,目光所及之处,起码有二三十人。

人,还是活的。

只是他们各个都面瘦肌黄,身上裹着一层层几乎包了浆的看不出模样的黑布,似乎是用来御寒的东西。

为首的一个面容黑黢黢的少女见了沈情,同样瞪大了眼。

似乎头一回瞧见这般精致的人儿,一群人围着沈情看了又看,沈情则还处于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

传说中妖邪横生、祟气冲天的鬼城竟还有活口在?还不止几个,而是几十个,甚至可能有几百个。

在这寸草不生、危险重重的腌臜地里,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人也同样在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新活人?

怨灵将她放下马,又用长枪将她往前抵了抵,示意她快进去。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为首少女伸出黑乎乎的爪子想要拉她,可看见沈情雪白干净的氅衣,以及一双掩藏在衣袖下白嫩精致的手,她又红着脸收回了手。

沈情也顾不得洁癖,拉住她的手。

少女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生怕惊扰了面前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人,小心翼翼感受着她掌心的温热,问道:“你也是迷路的人吗?”

“……”

少女道:“你别怕,有大将军在,没有妖邪敢来鬼城作乱,只是要委屈你一下了,这外边有结界,还有好多好多妖物,恐怕你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沈情问:“你们一共有多少活口?”

少女怔了怔,正要答,却被同行伙伴拉住了,同伴对于沈情这个格外突兀的外来者极为警惕,他拉住少女,“阿绿,莫要什么都往外说,此人是人是鬼都还不知道!”

名唤阿绿的少女瘪瘪嘴,“可,人是大将军带回来的,肯定没问题啊。万一只是一位误闯入鬼祟坡的哪家娘子呢?”

同伴将沈情浑身上下打量个遍,蹙眉道:“鬼祟坡毗邻边境蛮夷之地,物资稀缺,寸草不生,你见有哪家娘子穿得有像她这般精致。”

阿绿一愣,“对哦,阿娘说过,长安的娘子各个都跟仙女一样,就像水捏出来的,小娘子,你是从长安来的吗?”

沈情看见阿绿的同伴明显嘴角一抽。

她答:“嗯——”

阿绿对同伴道:“你看!她是长安来的小娘子,总归不是妖怪变的。”

同伴给她脑袋敲了敲,“长安的娘子不在长安享福,跑到这鬼地方来受罪,不是更诡异了么!笨蛋!”

沈情道:“我是从长安来的,但我不是什么妖邪,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出去,多么陌生的词啊。

众人皆是一怔,可当联想到他们此后不必困在这荒寸之地,神色又不约而同染上狂热与希冀。

有人拍板道:“带她去见族长!”

一群人同怨灵辞别:“大将军再见!”便一窝蜂拥着她进城。

沈情见到了族长,这是一位六旬老者,她有着饱经沧桑的面颊,枯瘦的皮肤,唯独一双鹰眼极亮。

在沈情点明自己来意后,族长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将鬼城的故事全部告诉了她。

沈情也知道了,将她带回鬼城的怨灵,就是当年离奇失踪的高将军,也是李道玄的祖父。 。

十多年前,相繇自鬼祟坡出世,他痴迷阵法,于是扮作普通书生混入了鬼城,他在鬼城布下八宫绝杀阵,几乎将满城的人都屠杀殆尽。

如今阿绿一行人,便是当初幸存下来的活口。

他们之所以能够捡回一条命,全靠一位叫姑射的女冠。

女冠来晚了一步,百姓折损大半,于是她拼尽全力与相繇斗法,保下了仅存的人,终于拖到了朝廷的救援。

沈情的师尊也就是千机真人、玄机阁与东山寺弟子通通出动,合力捕捉相繇,最终千机真人为保下一个孩童,硬生生挨了相繇一口,在斩下相繇一只脑袋后,已经溃败不堪的相繇自此逃遁,蛰伏数年。

千机真人不久也因中毒辞世。

鬼城暂时安稳,姑射女冠便走了。

可没多久,蛮夷来犯,鬼城百姓还没来得及整顿,就听高将军叛逃,三万将士埋骨鬼祟坡的消息。

由于这里是相繇出世之地,本就易生鬼祟,三万将士又死得极冤,害怕长久下去酿成大祸,圣人便派人将鬼祟坡连着鬼城一同封印。

不久,怨气开始滋生,高家军的亡魂化作一个个怨灵,整日在鬼祟坡飘荡,再后来,高将军出现了,他是鬼祟坡里最为厉害的一个怨灵。

有了他在,高家军的亡魂听话极了,乖乖地缩回了地下沉睡,不再乱飘。只是有些额外滋生的邪祟存在,于是鬼城里的人总能看见这么一个场景——

骑着黑马的怨灵整日在鬼城附近徘徊,遇见一个不安分的邪祟便杀,若有偷偷跑出鬼城想要寻找食物的百姓,他也会将其送回来。

为此,城内百姓靠着当年留下来的物资勉强存活至今。

为了取暖,满城都被他们种满了梅树。

在这里,没有火资源极为稀缺,于是他们每日都会种很多梅树,往往一轮树烧完了,新的树又长出来了。

直至今日,他们等来了沈情。

沈情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城外扩开一道巨大的风波,沈情才惊觉,自己把李道玄这厮忘了!

沈情当即提起裙子向着城外跑去。

只见不远处满天风雪与怨气萦绕,双目幽红的人提着一柄玄剑,与半个山丘高的怨灵缠斗在一起。

幽灵马将蹄子一扬,少年借力踩着马蹄子飞身一跃,来到马首,身形稳如泰山,他提起玄剑对着怨灵脑袋砍去。

沈情心头一跳,“不要!”

风雪交加,将她的声音掩了去。

李道玄有一瞬停滞,又好似错觉。几乎与他同高的长枪骤然一横,挡住他的攻势。

他不死心般又是一剑,皆被怨灵挡去。

沈情叫道:“李道玄,他是你祖宗!快停下!”

风雪实在太大,处于愤怒中的人心无旁骛,眼中只有这个可恨的怨灵,丝毫听不进外界的声音。

沈情气得直跺脚,干脆扔了厚重的氅衣,身上轻飘飘的,更方便她在雪中穿行,沈情不再犹豫,朝着二者争斗的漩涡中心跑去。

李道玄似是累了,他最后道:“她在哪儿?”

怨灵歪了歪脑袋。

李道玄彻底失了耐心,一剑挑落怨灵的头盔。

怨灵不止眼睛和舌头被剜了,就连耳朵也被割了,双耳处还插着两根粗长的银针。

李道玄冷冷凝视着他,从腰间取下九转轮回钵,催动咒语。

沈情看见了,跑得更快了,终于,在他念完咒的一瞬间,沈情一把抓住他的脚,“李道玄!停下!”

少年怔住了,他呆呆地往下看,就见一脸生龙活虎的少女陡然闯入视线内,毫发无损,只是脑袋处毛绒绒地,发型乱了些。

他眨眨眼,收了九转轮回钵,从马首上跳下,将她浑身上下看了又看,旋即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李道玄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将脑袋埋在她颈窝,一动也不动。

肩头传来几滴湿润的触感,沈情指腹摸了摸,是水。

李道玄哭了。

沈情意识到,他在为她而哭。

第140章

沈情安抚地摸摸他后脖颈,幽幽道:“你知道方才你差些收了的怨灵是谁吗?”

怀中人动了动,只是揽在腰间的手更紧了些。

“不想知道。”

“李阿蛮,那是高将军。”

他身子一僵,从她怀中直起身。 。

沈情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眼前怨灵依旧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她叹了口气。

“你快想办法啊,就差三处阵眼了。”

二人此刻在想,既然高将军能够让这些高家怨灵乖乖地呆在地底,是否也能让他们乖乖地钻到“介子”中,等待超度?

可任平沈情嘴皮子都快说干了,也不见怨灵有任何反应。

她急得直跺脚,怨灵才似有所感,揉了揉她脑袋。

李道玄似乎此刻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眼似乎躲在城门后的一群人,又看了看不知何时重新戴上了头盔的怨灵,他喉结滚了滚,压声道:“他……听不见。”

……

不早说?

沈情一脸幽怨推开他,开始想别的法子。

她想了想,问:“你外祖父应当识字?”

李道玄:“我不曾见过外祖父,不确定。不过可以一试。”

沈情当即走上前,拉过怨灵宽厚的大掌,试着写下几个字。

李道玄不知眼前少女同怨灵写了什么,那怨灵高大的身躯似乎顿了顿,转而扭头,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怨灵骑着马来到他跟前,抬起手掌,又落下。在他头上按了按,似乎在掂量着他的身高。

李道玄屏住呼吸,头一回滋生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怨灵掌心抚过他的脸颊,细细感受着他的五官、骨骼,好似这样,就能知道当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人,如今长成了哪般模样。

李道玄微微张大眼,目光紧紧盯着怨灵。

哪怕祖孙俩只曾有过一面之缘,哪怕被高将军抱在怀里时,他也只是个不记事的小团子,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在心头“噗”一下化开,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独属于母族人的,源自血脉里的牵绊。

这是阿娘的父亲。

不多时,怨灵收回手,又拍了拍他的肩,带有几分骄意味。似乎在说,看吧,我女儿的孩子如今长大了,还是个骨骼新奇的小子。

沈情弯了弯眼,凑到李道玄身旁,“你猜,我同你祖父说了什么?”

李道玄喉间酸涩,压着嗓音道:“什么?”

“我说:‘高将军,这是您的孙儿,他可厉害了,不仅叫师家人付出了代价,还娶了我这般顶顶好的小娘子。’”

李道玄说:“是,沈幼安是这世上顶顶顶好的小娘子,能娶到你是我三生荣幸。”

沈情的笑容一收,有几分难言滋味在心里化开。

她转过头道:“好了,不贫嘴了。”

她复又在怨灵掌心写下几句话,怨灵这回懂了,他挥了挥手中长枪,先前被他强制叫回地底沉睡的怨灵有了动静。

地面颤了颤,似乎在回应高将军。

沈情道:“好了,你的介子呢?”

李道玄:“早就准备好了,先准备婆娑柯吧。”

沈情道:“随你。”

怨灵一把将沈情捞起,沈情坐在马背上,指挥着他往阵眼的方向去。

有了高将军在,沈情这回轻松多了,不过半柱香功夫,最后一个阵眼改动完毕。

沈情将所有人叫回了鬼城,又布了好大一个结界将鬼城罩住,避免启动阵法时有不长眼的邪祟前去祸害百姓。

阿绿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情看了眼苍茫的天,道:“快了,雪停了,你们就能出去了。”

阿绿道:“真好!”

沈情走前,又问了族长,关于姑射女冠一事。

族长说,当年姑射女冠为了保护他们,受相繇重击,身负重伤,后来朝廷支援到来,女冠便失踪了,不知下落。

不过,沈情的眼睛,与当年的姑射女冠如出一辙。所以族长以为,沈情是女冠的后人。

此话一出,沈情怔了怔,又联想到宋玉溪口中的姑射女冠,二者应当是同一人。

所以,她到底是谁?

这名身怀道法的女冠,不可能是阿娘,阿娘从未习过道家法术,甚至,她对阿娘的身世一无所知。

这位姑射女冠,是否和阿娘有什么联系?

她为何会如此大费周章为自己找寻琉璃心?

一瞬间诸多疑惑在心头闪过,沈情勉强压下困惑,决定先超度亡灵。

偌大的结界将鬼城罩住,城门闭前,沈情叮嘱好众人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城门,待风雪停了,自然能出去。

叮嘱完后,城门缓缓关上,沈情刚转身,就对上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的李道玄。

沈情拍了拍受惊的心口道:“阵法布好了,眼下就差一枚‘介子’了,你说的介子到底在哪里?可别太脆弱了,万一受不住如此多的灵体冲击,塌了可就不好了。”

李道玄说:“不会塌。”

沈情道:“那就好。”

见李道玄依旧直勾勾盯着自己,沈情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问:“怎么了?”

李道玄莫名其妙道:“从今往后,你应当再也没有困惑的事了,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你的生命了,幼安。”

一番话问得突然,沈情总觉得他仿佛知道有比翼双生阵这种东西一样,她眼皮子一跳,“你说这些奇怪的东西作甚?”

李道玄:“是不是?”

沈情:“当然,我现在能活得好好的,太子也倒台了,李毓又当了皇太女,一想到以后我可以在京城里横着走,就开心死了——”

她两眼一黑,晕倒在李道玄怀里前,她始终不明白,李道玄为什么要突然给她一肘子。

李道玄横剑挡住即将紧闭的城门,仅剩一人的缝隙处,阿绿探出个脑袋,奇怪地看着他,“道长,您这是?”

他怀中少女往阿绿跟前一推,“拜托阿绿娘子照顾我妻。”

阿绿道:“唉?可沈娘子不是要同您一道——唔。”

同伴捂住她的嘴,“道长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沈娘子,直到能出去为止。”

阿绿哑了声,乖乖接过沈情,她的力气极大,一把就将沈情抄起。

城门彻底合上,李道玄对着紧闭的城门站了许久,最终,他极为艰难地走到高头大马的怨灵跟前,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怨灵看不见他的动作,只歪了歪脑袋。

李道玄闷声道:“祖父,我想活。”

活着和心上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活着看她平安喜乐,健康顺遂一辈子。

可是琉璃心没了,他注定要经脉俱损,最终沦为一个废人,若运气好,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再凄惨地病死过去,运气不好,在蛊虫开始啃食他的心脉时就暴毙而亡。

无论哪种死法,都是极为不体面的,偏生他最为不愿做个废人。

与其如此,不如选个体面点的死法罢了。

可望着少女对他日渐软化的眉眼,他竟又有一丝奢望,妄图将她熬化了,彻底钻进她的心底,哪怕死了也要叫她念念不忘,痛彻心扉。

谁叫她总是对他那般冷心肠,偏要他硬凑上去才肯敷衍的给一个句话,一个吻。

她想杀他。

沈情睚眦必报,他早就知道。

可除了初见时的恩怨,她何至于想如此置他于死地?

李道玄起初无比困惑,后来他无意间翻在东山寺的藏经阁里翻到一本书。

此书名唤《玄机》,玄机中讲述到一个阵法,名为比翼双生阵。

书中道:“比翼双生阵,是以荧惑守心,八节之末,离宫之内,极阴极阳,歃血以渡,阴盛阳衰。阴着,涅槃矣。”

“然逆天改命,必遭反噬。”

“重生之后,阴者气运与阳者紧密相连,且阴者形体当日渐消颓,三年之内必殒命,若要延寿,阴阳交融。或,阴阳者形影相随三月矣,阴者方可长寿。”

而书中最后一行写着:

“阴阳交融,一年内,阳者,代为承受天罚,命陨。若阳盛,则阴衰,阴盛,则阳衰。”

简言之,两个人里只有一个能活,即便事成,若是本该顺势承受天罚的人活了下来,另一个人也必死。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当看到“阴阳者形影相随三月矣,阴者方可长寿”这几行字时,李道玄终于明白了。

沈幼安,或许是重生之人。

所以她给自己种下情蛊,绞尽脑汁想要与他形影不离相处三月,事后失败,她便转而忍着厌恶也要与自己缠绵,就是为了活下去。

照着书中所说,他是自愿为了沈幼安祭阵,可若真是如此,沈幼安又为何想要他死?

在一个很平静的夜里,李道玄做了个梦。

梦里,他对着沈幼安的胸膛狠狠刺了一剑,她的胸脯开满了艳丽的红梅,而梦里的自己满脸冷漠,冷冷地望着她狼狈的模样。

而她,是如此狼狈,眼中满是愤恨、疯狂,以及……对生的渴望。

李道玄满腔惊恐,心头钻心的搅动,竟是将自己活活疼醒了。

梦中的场景是如此真实,他终于知道她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曾对自己有过半分喜爱。

一个死过的人,如何敢爱上要了她命的人。

李道玄不再追究她的动机,不再探索前尘往事。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他要她活。

要她活,他就必须死。

那就,体面一点死去好了,至少,能让她记住他,也是好的。

李道玄抹去额头磕出来的血痕,两指一骈,染了纯阳血的指尖骤然迸发刺眼光芒,光芒以他为中心,一再扩大。

骑在马上的怨灵似有所感,高高举起长枪,仿佛回到了当年上阵杀敌般,满身肃气,在他身后,千军万马自地底钻出,沸腾而来。

千万只骷髅头冲锋的方向,俨然是李道玄。

他就这么站着,以自身纯阳身为引,作超度怨气的“介子”。

毕竟世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天生纯阳之体、又有清醒的意识的容器了。

即便有怨灵不安分,他也能很好的控制住这些怨气,也能保证自身不被散落的怨气洗涤得四分五裂。

那高高的怨灵骑在战马上,守在少年跟前,等待高家军往生。

李道玄适时闭眼。

然而想象中的冲击没有到来,一只手蓦然横在他肩头,半是无奈的叹气。

“本以为能借你的手收了这麻烦东西,没想到不仅没有成功,反倒叫你认了祖宗。”

“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李道玄毫无防备,被人点在后颈,他瞬间一动也不动。

听见熟悉的声音,李道玄倏然睁眼。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抻至眼前,轻轻一点,他与沈情所设下的婆娑柯骤然碎尽,五指掌心一拢,破碎的阵法重聚,在李道玄脚下生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

以李道玄为中心,万千俯冲的怨灵纷纷被吸进八卦阵里。

那平淡的声音又响起:“这些东西我留着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放走了。”

为首的怨灵似有所感,猛地挥动长枪朝着李道玄身后之人袭来,他却如鬼魅一般,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顺道抽走了李道玄腰间的九转轮回钵。

男子敲了敲银钵,“醒一醒,该做事了。”

银钵内陡然钻出个白衣男子,他的眸子转了转,瞳孔似蛇般缩了又缩,似乎在辨别眼前场景。

“怎么,关傻了?”男子淡淡问道。

白衣男终于醒了,他恶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去你的,居然关了老子这么久!你简直不是人!”

男子只是拂了拂肩头落雪,“谁叫你经不住诱惑,不过是个琉璃心就将你引了出来,还被人揍得那般惨。”

“不止琉璃心!还有极阴之体好不好!这两个东西混在一起,谁见了不留口水?倘若换作你是妖,你见了那丫头之后,如今就不会在这里事不关己高高在上!”

突然一道长枪凭空劈下来,白衣男侧身一躲。

他咬牙切齿道:“就是这家伙绊住了你?”

男子:“是了,我打不过他,你来。”他微微侧身,给二者腾出地儿。

无名骂道:“这么多年了剑法也没长进,废物!我好奇你徒弟剑法是跟谁学得,你徒弟玩剑都比你厉害!”

男子有些苦恼的皱眉,“啊,这大概就是偏科吧,谁叫我在阵法一术上有如此高的天赋呢。”

无名一噎,朝他啐了一口,“呸!自恋。”可也架不住他说的是事实,不然无名这个阵术狂也不会心甘情愿被他降伏。

当然,其中也有别的阴招在,导致无名不得不彻底听令于他……

他狠狠别过脸,一个弯腰躲过怨灵攻击,“我也打不过他,这家伙有功德护体,还有那么重的怨气在,我连他身上的表皮都划不开!”

“还没问你,老子的吃的呢?”

男子叹口气,“本来养了两只,准备给你作补给,只是不知那没脑子的秃驴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把指骨偷走了,还给那没脑子的太子造反用,白水煞被我那徒儿斩了,还有一只妖丹毁了,也不成什么气候。”

无名一阵肉疼,那是他用作恢复的养料啊!

“一只也行!快给我!我要被这东西打死了!”

男子翻了翻身上,“唉,你等等,我找一找。出门太急,可能忘带了。”

无名被他的不靠谱给镇住了,“别逼老子扇你!”

男子掏出一枚瓷瓶,“啊,找到了。”

拨开瓷瓶口,师冉冉惊恐地从瓶口内飘出,刚要要走,就见白面獠牙的无名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无名咧嘴一笑,将师冉冉半透明的身躯揉成一团,猛地塞进嘴里。

不顾女子尖叫嘶吼,他一口吞下。

待融合了喜丧妖身上的祟气,无名似乎恢复了些,勉强能与怨灵打个持平。

男子看了眼局势,心道:够了。

本意是想借好徒儿之手将这只怨灵收进九转轮回钵,好叫他有机会将这群怨灵收入铜炉塔,不过如今还有相繇这手牌,计划进行得也差不离。

万千怨灵正以极快的速度自李道玄眼前消失,融入阵眼内。

他涨红了脸,似乎竭力地想冲破禁锢。

游道子踱步慢悠悠走到他跟前,摆了摆手,“别挣扎了,从小到大,你哪次成功解过为师的定身符。”

李道玄张了张唇,眼眶憋得通红。

游道子身形顿了顿,最终叹口气,俯身道:“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

游道子问:“什么为什么?你是指本该本我炼化的相繇如今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还是要问为师要对这些怨灵做什么?”

李道玄一时宕机,竟无从问起。

他的师父,究竟要做什么?

他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就听无名道:“呦,舍不得你的徒弟?”

游道子想了想,“算是吧?养了这么久,应该是有感情的。就算作是舍不得吧。”他拍板钉钉道。

“若是有了舍不得,应当如何做?”他反而问无名。

无名道:“你果然还是个怪物,若是不舍,直接杀了他,不就没有这种情绪了么。”他心头还记恨着骊山那次仇。

他可没忘,是他的徒弟联合那个鬼精鬼精的少女把他整得如此狼狈。

游道子也不是个傻的,他道:“不对,我只是迟钝了些,又不是个傻子。若是不舍,不应该杀他。”

无名回他个白眼,五指绷直了,朝怨灵铠甲上一抓,尖锐的利爪碰上硬邦邦的铠甲,瞬间擦出刺眼的火星子。

收回爪子,无名甩了甩爪子,骂道:“真硬。”

最后一只怨灵也进了传送阵,游道子摆了摆手,“好了。”

无名一听,跳到八卦阵边缘处,特地弄出极大的动静,怨灵果真气冲冲地跟着来了。

待怨灵近了,无名轻身一跃,那马蹄子便陷入八卦阵里,连带着人也栽了进去,如同陷入水中,连个水花也没有便消失了。

“麻烦东西,终于解决了。”

无名叹口气。

他有意报复,眼珠子转了转,凑到李道玄耳畔悄声道:“小孩,你阿娘好吃吗?”

李道玄浑身一颤,猛地掀起眼帘定定地凝视他,眸中黑不见底。

无名扬起一个坏笑,“看来是不好吃了,不然也不会如此生气地瞪着我。”

“唉呀,你别瞪着我了,你娘也不是我杀的,她是伤心力竭而死。”

“不过你娘的尸身倒是我拆解的。对了,听说你们人类最爱吃牲畜的肋骨了,炖汤、红烧、清蒸,换着花样吃,我想,你应当也喜欢吃,所以特地选了你娘的肋骨给你。”

如愿见他有了情绪起伏,无名得意地笑了,又给了他重重一击:“只是,这肉不是我煮的,”他指着远处那个仙风鹤骨的男子道,“是他。因为那个人是个天生不通情感的怪物,他说,想看看常人若是吃了自己的阿娘,会是个什么反应。”

“所以他把你娘的肉送来了。”

“哦对了,还记得把你带到鬼祟坡的那个男子吗?也是他,你曾受的一切苦楚,只是因他说,想看一看若你吃了你的阿娘,会是个什么反应,所以把你带到了鬼祟坡。”

“你也是命大,被我废了筋脉,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我当初就应该一下子杀了你,以绝后患才是。”

李道玄眼眶处直直留下两道血泪,他瞳孔幽红,已有几分入障的模样,“为什么。”

游道子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为什么要倾心尽力地授我术法。”

“为什么要举身入山林,为我寻来雷劈木。”

“为什么……在我以为,至少这世上还有个能倚靠的地方时,又亲撕破了他?”

最后一句问出来,李道玄的声音已经破了,带着血沫的腥气,也带着碎了般的颤。

他攥着拳头,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那双手曾握剑如流霜,此刻却连抬起的力气都快没了——

胸口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再痛,也痛不过心口那道被亲手撕开的口子。

游道子还是那副疑惑的模样,仿佛他说的不是剜心的话,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他走近了,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李道玄脸上的血泪,“这是什么?”

无名拱火道:“哦,你把徒弟养得太好了,所以知道真相的他心碎了,流泪了。”

“原来伤心的人也会这样,那她呢,会不会也因为伤心而流下血泪?”游道子自言自语道。

“师父?”

李道玄盯着他,幽红的瞳孔里映出游道子清癯的脸,这张总是漫不经心、却面带笑意的脸,如今却只剩陌生。

怎么会是你?

李道玄骤然迸起,秋仁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