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爷爷,能把五年前到三年前记录片租售的记录给我们看看?”
“你们为什么要看?”
“我们要抓连环杀人犯。”
“?!”
三分钟后,捧着三大本十六开硬皮记事本,一大两小坐在热心市民老店员提供的椅子上,翻看他们要找的记录。
老祖目的十分明确,先找租或者买章鱼记录片的人,不认字没关系,认识字的形状就行。
凭借照相机记忆,她可以快速查找相同的名字。
还真找到了几个,有个人租录像带记录最多,《长江》,《黄河》,《萨满起源》,《东北动植物实录》,《人类手术史》……
“李长青。”老祖念了个名字出来。
“逗逗,我有个师兄就叫李长青,不过已经死了。”小马面露唏嘘。
“哦?你详细说说,小马叔叔?”
老祖的死磕有了结果。
第76章 始末
去世的师兄李长青不是谭城人,家在六百公里外的蒙东,小马跟他接触不多,他去武校时,李师兄已经毕业工作了。
打电话问了几个武校的师兄弟,得知李师兄老家偏僻,还没有通电话,没法立即联系上。
逗逗老祖的推理还缺物证。
“哎呀,头大!”小孩靠在高背椅上捂着小肚肚叹气。
“逗逗啊,你这么想是不是太玄乎了?”圆头圆脑圆眼睛的小马保镖从小练武,信奉以德服人,德服不了的再用拳头解决。他们练武的最讲究分寸,比武点到为止,揍人哪疼往哪揍,绝不会闹出人命。
他的祖辈都是千户首领底下的兵,战场上人命如草芥,从小奶奶就教育他,人命既轻又重,一定要尊重生命,敬畏生命。
敬畏生命的小马保镖想像不到一个人能坏到如此程度,杀人如杀小鸡,还如此诡计多端。他陪可乐看了好多录影带,录影带里都没这样的坏人。
“李长青这三个字多简单啊,连你都认识,重名的兴许老鼻子了。”
老祖不爱认字,还不让人说,大眼睛危险地眯起,“小马叔叔,你再说我,我丢你去喂章鱼哦。”
小马:“……”好可怕的威
胁啊。
陆可乐支持好朋友,“逗逗说的那个人跟我们做的犯罪心理画像对上好几条。”
“你们用章鱼做的画像更玄乎。”小马帮孩子记笔记,不代表他就信孩子们说的,当年的事早就有定论了,不能瞎联想。
再说了,养宠物的人多了,没见过有人拿宠物来分析主人的。供水公司的张总也养章鱼,张总温文尔雅,念旧顾家,跟连环杀人犯就是两个极端。
“小马叔叔,破案的时候你把我当成算命的小白就好啦。”逗逗老祖双标的很,昨天还给她爸起外号警队白老七,轮到她自己被质疑,主动冠上大仙称号。
“我给你们推荐个地方。”在服务台忙碌的老店员突然回身,“去大帅府找找。”
陆可乐眼睛像小鸟一样明亮,惊奇道:“你是音像店的少林寺扫地僧吗?”
他发现了一个不世出的高人。
下午三点这会儿音像店正是上客的时候,服务台忙得不可开交,一边要应付顾客的咨询,还要给租录影带的人做登记,这老头竟能一心三用,听他们讨论案子。
扫地僧的话得信,他在谭城档案界的朋友不少,忙中不乱,还见缝插针给老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行个方便。
警队迷你顾问没有工作证,左膀右臂都去煤都了,全市公安都在抓连环杀人犯,没人有时间陪她去大帅府查档案。不去也好,迷你顾问就爱给人制造惊喜,看大家瞠目结舌吞鸡蛋的表情。
有再一再二再三,绝对不会有再四。老祖对自己的第四个怀疑对象十分确定,只不过还需要一些佐证。
大奔呜呜跑,下午四点来到了位于城东的大帅府。
大帅府占地广阔,建筑风格中西合璧,既有传统的中式四合院,也有欧式建筑大青楼。落日余晖给这座巨大的院落蒙上一层神秘的幽光,大青楼窗玻璃上金色的光影疏忽闪烁,弹指间一个世纪一晃而过。
这里是近代史上许多大事件的策源地,别称省近代历史博物馆,7年前正式对外开放。
档案馆在东院,报上姓名,店员爷爷的老朋友接待了他们仨。这位爷爷也爱好戴圆眼镜,习惯把眼镜划到鼻梁上。不是眼镜瞳距没校准好,老花眼戴眼镜就是这么个戴法。
“我们所有的相片资料都在这里。”老档案员带三人去了照片陈列室,并告诉他们馆藏的分类方法,重要相片上墙,有研究价值的照片分门别类地收藏在相册里,不那么重要的装在档案盒里,放在架子上。
怕手上的油脂损害相片,老档案管理员给三人一人分了一双手套。
逗逗老祖一见白手套就头疼,还问人老头,“爷爷,这是你摸奖券中的纪念奖吗?”
看老头肉痛的表情,聪明的老祖一下就猜出来了,手套不是中奖得的,但老头也去摸过奖,跟她一样手臭,最多中对套袖子。
她不急着翻相片,缠上中奖运不好的老头,“爷爷,三年前12月1号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可以给我们讲讲吗?”
搞档案的记性都好,老头当然记得,快下班了,反正也没啥事,就当给孩子们讲古吧。
老朋友没细说,他也不知道这一大两小来这到底要查什么。豆苗一样的小家伙出来办正事,还怪稀奇的。
老头不光讲,还把照片串联起来,从人物背景讲起,甚至涉事的当事人前些年博物馆搞活动时,他还见过。
这趟真不白来,老祖不但看了老照片,听了专业讲解。
博物馆开放之前,向社会征集有价值的文物和文件资料,收到了不少照片,近几年活动的照片也装了好几个档案盒,她从中发现了想要找的人。
想要借走照片,需要馆长同意。按理说馆长不会同意,虽然这些照片也不是那么重要。
也有不按理的时候,馆长一看花苞头小姑娘立即兴致盎然地问道:“你是不是老吴说的那个鼻子比小狗好使,能闻出文物赝品味道的小神童?”
他一提文物,神童就对上了号了,老吴是那个丢了宋徽宗真迹的倒霉老吴,小孩欢快承认,“嗯呐,原来我都这么出名啦。”
“博物馆是一家吗。”馆长笑着在脑袋上比了一对二,“我一看你的角就知道是神童。”
“你眼光真不错。”老祖对这个馆长的印象十分好,这是第一个把她的角说对的人。
有来有回,她也夸了一句,“我爸爸说秃顶的人叫地中海,你的地中海比老吴的大,你肯定比他聪明,因为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馆长哭笑不得,我谢谢你哈。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小家伙不让他在借阅档案的登记簿上代她签字,非要自己签。
“这是我的专属签名,独一无二的哦。”
“……”
确实独一无二。
从大帅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老祖用小马的大哥大打给咯咯哒叔叔,得知大家还在煤都,再待一个小时才能往回走,晚上八点要开案情沟通会。
又饿了,该吃晚饭了。
大帅府旁有家东北老菜馆,小马给孩子们点了黄豆炒猪皮,家烧鲤鱼,锅包肉,红糖饼。
边给小祖宗们挑鱼刺,边说出自己的怀疑,“照片倒是能看出点东西,就算你说得对,他躲在暗处,该怎么把他找出来?我觉得会很困难。”
这也是老祖没有急于告诉爸爸的原因,希望他们在煤都多找一些线索,方便她接下来找人。
老祖其实还有一个担忧,她觉得将会是找人最大的阻力。
不管了,先吃饭。“家烧鲤鱼好好吃啊。”小孩吃高兴了。
大厨用的是干烧的做法,炖鱼时还放了糖,烧干的汤汁留下一层焦糖,有糖的存在,河鱼的土腥味荡然无存。鱼肉里还放了五花肉,猪肉的醇香和鱼的鲜香中和,让美味更上一层楼。这是老祖吃过的最好吃的家烧鱼。
陆可乐遇到好吃的总会干同一件事,拿起大哥大,“爸爸,大帅府旁边的满堂红老菜馆做的家烧鲤鱼很有水平,你让厨师来学习一下。”
严格的少东家要让他家厨师不断精进厨艺,学遍谭城所有名菜。
少东家还有一个想法,“我让我爸爸办个章鱼研讨会怎么样?把连环杀人犯吸引过来。”
逗逗老祖看他像看大傻子,“音像店租章鱼录像带的人三年时间都没有超过十个,你办章鱼研讨会不就像馆长头上的虱子吗?”
研讨会有政府办的,有大学办的,谁见过澡堂子办研讨会,讨论的还是章鱼……
老祖大眼一转就猜出陆可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你是不是也想养章鱼啦?”
小分头嘿嘿笑,“等天暖和再让我爸爸给我弄。”
“你的章鱼会被鹿茸吃掉的。”
“不会,鹿茸乖着呢。”
小孩破案没有压力,吃着美味,交流小狗是不是把章鱼当成了假想敌的幼稚问题。
大人们就没那么好命,提前回到谭城的孙局长桌上的电话一直没断过,快要退休的老头被大领导们轮流骂,要不是得跟连环杀人犯死磕,他现在就想办退休手续。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上!
连环杀人犯要是那么好抓,他还能连环犯上案吗?只配叫杀人犯!
大刘这根陈年老爆竹真要爆了,那三个姑娘身上只有轻微的反抗伤,跟手腕处的束缚伤混合在一起,很难发现。
这能证明什么?证明杀手十分强壮?光拽手就把人控制了?
想要检查个胃液都办不到,因为他妈的凶手把三个受害人的胃全部摘除了。
办公室这边唯一的收获是,三个姑娘的身份确定了,她们都是煤都人,在一家私人服装厂上班,都来自煤都东边的山沟沟。
上周厂里放春节假,家里那边可能没沟通好,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回家,直到两天前才有一个家属打电话给服装厂老板,问怎么还不放假。
那家老板才反应过来出事了,剩下两家一直没打电话,也不知道联系方式,老板只以为丢了一个姑娘,公安这边也当成普通失踪案在查。治安不好,他们以为姑娘在回老家途中被拐卖了。
哎,三个姑娘再也回不了家了。
上周正好是水库捕鱼的日子,连环杀人犯真是一点没耽误,参加了仪式,观察了水库地形,回城还顺道拐了三个姑娘。
刘之杰怀疑她们是在路边等车时,被杀人犯用捎她们一程的借口骗上车的。
煤都公安紧急去服装厂附近调查,寻找目击证人,目前没有收获。
希望在重案大队这边,跟县政府死磕的戴豫等人拿着加急洗出来的照片,开始拉网式的询问当天在仪式现场的人,要让照片里每一个人的身份都清清楚楚。
问题是经过多方确认,当天负责摄影的只有两个人,
重点拍了老萨满的祝祷仪式,还有起鱼网的场景。
围观捕鱼的人,戴豫统计过,出现在照片里的不超过一百人。
有些因为没对上焦,还十分模糊。
梁守诚和方魏还在水库周边的村里活动,东北农闲时间长,没事干的村民习惯东家长西家短唠闲嗑,唠嗑能加深印象,他们两人让村民使劲想,有没有在水库冰面上遇到脸生的,长挺好,气质也挺好的人。
没收获。
到点了,该回去开会了。明天接着死磕。
晚上忙得都没顾上吃饭,饿着肚子回谭城,等回局里再对付一口。
死了六个人,再不把人抓起来,死的人还会更多。
全谭城,连带周边的煤都,桓城,钢城,这些离谭城五十公里内的城市,全都人心惶惶,赶上过年,本来因为下岗大家都没心情过年,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稳定因素在加剧。
领导们是真急了,今晚的会市里一把手也来参加。
老祖吃完家炖鲤鱼,看还有时间,跟陆可乐跑回皇朝骚扰二百万。
二百万聚众开娱乐场所,还要涉足建筑行业,跟消防部门熟,俩小孩让他帮忙跟消防打听个事,了解一下内情。
陆老板十分配合,帮忙打电话问人,从消防那听来的消息没什么收获,逗逗老祖对连环杀人犯的智商倒是有了充分认识。
是个大聪明,更是个狠人。
期间还接了妈妈一个电话,被批评了,“大过年的不上幼儿园,不着家,天天在外面疯跑,连环杀人犯是你能抓的吗?真要让你抓着了,你爸得反过叫你爸爸。”
小孩美滋滋,“妈妈,你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什么?叫爸爸?”
“嗯呐。”
白婉放下电话人有点懵,她家大宝贝吹过牛没?好像没有。大宝贝真抓到了连环杀人犯了!
大宝贝还是十分孝顺的,自己吃鱼,没忘给她爸和叔叔大爷们带干粮。
老菜馆的红糖饼,面发得暄腾,红糖馅料足,嚼起来还有一股奶香味。物美价廉,一块钱四个,按照一人两个的饭量,老祖用活动经费,买了几十个大饼。
热大饼耽误了点时间,小孩到市局晚了两分钟,小马和可乐倒是想跟着上楼旁听,纪律肯定不允许。
老祖跟好朋友和保镖挥手告别,找值班的叔叔帮她把大饼拎上楼,推开门一看,自己的位置被孙爷爷坐了,孙爷爷的位置被一个看起来十分有气势的人坐了。
小孩偶尔看两眼本地新闻,认识这个人。
赶忙冲爸爸挤眼睛,我要自报姓名吗?他认识我不?
小人个头小,她学朝鲜族老奶奶顶缸,把用干净屉布包的大饼顶在脑袋上,增加了一半身高,那么高的“饼人”站门口,一把手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到了。
他心情不好,态度有些严肃,问小孩,“开会呢,你进来干啥?”
“送餐。”
“案子都火烧眉毛了,还吃什么饭,你别捣乱。”一把手是书记,不跟政府在一块办公,换成市长跟老孙打交道多,还真知道市局有这么个小人儿存在。
咱神兽啥大能没见过,最不畏惧权威,叔叔大爷的眼色也不管了,气哼哼地怼上人了,“不给牛儿吃草,还要让牛儿跑。人又不像章鱼有九个脑子,也不像章鱼有两套记忆系统,人不补充糖,脑子就变笨啦,变笨怎么抓连环杀人犯?必须吃大饼,红糖馅的。”
说得好,陈晨都想鼓掌了,饿死他了,脑子确实转不动了。
孙局赶紧低声跟一把手解释了两句,换来对方对小孩半信半疑地打量。
老严上前把小孩脑袋上的大饼卸了,小祖宗欸,你才多大点个头,顶这么多的饼,小心撅了。
饼现在还真不能吃,领导不在还好,领导看着呢,讨论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一边吃饼一边讨论,太不严肃了。
见严肃的老头没赶她走,小孩立即钻爸爸怀里,得意地冲爸爸呲了呲小牙,我厉不厉害?
你不是一般的厉害。
今天大领导在,由支队长老严代表大家介绍案情和调查进展。
没什么能讲的,只补充了一点,三个服装厂的姑娘最早被抓,从淡化的尸斑看,死亡也是最早的,但却是最晚被抛尸的。
“可能跟这场连环杀人犯设计的仪式有关。他想在年尾搞个大的。”
一把手怒了,把严方也给骂了,“你一个刑警支队长,说话张口闭口‘也许’,‘可能’,不确定的事情什么时候能确定?三个人是大手笔,离过年还有好几天呢,他是不是还要搞个更大的?不把这个弄清楚,你们还有脸睡觉吃饭?”
大家被骂得全低了头。
只有迷你顾问在盯着幻灯片,她没去现场,这些照片又给她提供了一些信息。
绷紧的气氛中,小娃娃的奶音格外响亮,“我说我找到了连环杀人凶手,你们信不信?”
啥?
因为羞愧而垂着脑袋的人猛地抬起头。
一把手不愧是一把手,虽然对小孩有着明显地不信认,但他没有开口阻止小孩发言。
只有跟一把手一起来的其他官员在质疑,“这不扯淡吗。”
老严高兴极了,开口怼人,“扯出个金蛋你们可别吓着。”
小孩进门时不光顶了大饼,还背了小书包,里面装着她下午收集到的资料,被她爸第一时间解了下来。
领导在,发言要正式,小孩拎着书包来到幻灯机前,“这件事还要从一条章鱼讲起……”
市局的人都知道章鱼,她主要是讲给外来领导听的,从章鱼出现在抛尸现场,确定它是新鲜死亡的,以及今早调查小分队去张总家了解活的章鱼,随后失败的调查工作,迷你顾问全都口齿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书记暗暗点头,光凭这份表达能力,就能看出来这孩子绝对不简单。
小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皱了眉,你借录像带了解章鱼,查案细致,值得鼓励和表扬,你拿章鱼给连环杀人犯做心理画像,这不胡来吗?
刚要开口批评,因为小孩接下来的动作,他又闭了嘴。
逗逗取出音像店的登记簿,让严大爷帮她展示,李长青租的录像带的名称一一出现在幻灯片里,从音像店开业,一直到三年前他死掉,一共租了几十部录影带,这还是因为店里录影带储备不丰富,否则,他还会租的更多。
大梁子和陈晨忍不住惊呼出声,“神了!”
其他人虽然没出声,先是惊讶,再是惊喜。
牛,不服不行!谁能想到靠章鱼录影带找凶手?逗逗老祖能!
“全都对上了,萨满,水系研究,东北地貌,外科手术知识,还有章鱼等等等等,这个李长青绝对值得怀疑。”大梁子都准备起身抓人了。
“李长青死了。”老祖告诉大家。
“啊?”
“李长青生前是给段昀当保镖的,段昀你们要是不清楚,你们该认识他的爸爸段叙晖和他的妈妈周友珍。”
“啊!”还是大梁子,“我想起来了,三年前,12月1日,周友珍位于清流湖旁的别墅起了大火,火借风势把别墅烧得一点不剩,她和儿子,还有儿子的保镖都死在那场
大火里。”
不愧是父女,戴豫跟上了小孩的思路,“逗逗,你是想说死在大火里的段昀就是连环杀人犯,他借火势水遁了,金蝉脱壳,即逃脱了11.28案的杀人嫌疑,又给自己重新立了个身份。”
小孩点头,“章鱼会断肢求生,章鱼饿了连自己都吃,章鱼孤僻,只爱自己,不爱任何人,包括母亲,章鱼是变色龙,善于伪装,捕猎时化身水草,逃跑时可以变身海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别墅里搜出三具残骸,不是两具。”大梁子回忆。
“那时候有DNA吗?”小孩反问。
“没有。”
孙局已经拿起话筒开始吩咐,让人查找清流湖别墅起火前,各大医院和火葬场有没有丢失遗体的报告。
小孩继续展示在博物馆收集到的照片,自从大帅府开放参观后,每年重要节日都会组织聚会和庆祝活动,大帅的家族都会派人参加。
段昀的父亲段叙晖作为大帅早年收养的孤儿,算是半个帅府人,一直到死前,每年的聚会周友珍都会来,有时候会带着独子一起。
照片里的周友珍和段昀表现出的肢体语言十分明显,母子关系恐怕十分不融洽。
“博物馆的爷爷说,段叙晖死于建国前两个月,段昀是遗腹子,周友珍是小老婆,建国后赶上特殊年月,他们母子两个的日子特别难过,被整了将近二十年,直到运动结束,返还了家产才重新有了钱。
爷爷还说了,周友珍性格十分强势,唉呀,不提这些了,她跟儿子的关系以后可以找人继续了解。”
小孩晶晶亮的大眼睛看向爸爸,“段昀肯定没死,他还改变了容貌,爸爸,我刚才在你拿回来的捕鱼现场的照片上发现了他。”
第77章 找人
逗逗老祖在吃家烧鲤鱼的时候就想到段昀会变换容貌,他诡计多端,整了一出金蝉脱壳大戏,不换张脸显得这出戏有点虎头蛇尾。
修仙界有一种神奇的丹药叫易容丹,嗑一颗,别说容貌,连性别都能变一变,是打家劫舍,躲避追杀的灵药。
凡人界面做不出易容丹,但这个界面有科学呀,无所不能的科学。老祖一度还有些担心,段昀容貌改变太多,她会辨认不出来。
她多虑了。
爸爸从煤都拿回来很多照片,孙爷爷,还有那个大领导,方魏大爷,大梁子大爷面前都摆了一摞。刚才严大爷在讲调查进展时,她一心三用,耳朵在听,时不时看一眼幻灯片,还捡起爸爸放在一旁的照片翻了翻。
勿吉水库今年的冬捕收获颇丰,她以前不怎么爱吃鱼,嫌刺多,今晚吃了家烧鲤鱼后突然对鱼有了兴趣,看到照片上活蹦乱跳的大鱼,想起铁锅炖,收拾好的鱼添上骨汤,放上农家大酱,宽粉,大豆腐,还有二十块钱一斤贼拉贵的大棚辣椒,这锅鱼指不定得多好吃呢。
一心四用想美食,咽口水。她又翻到了老萨满跳祝祷舞的照片,严大爷说老头手里的铜镜是法器,被连环杀人犯偷去放在了抛尸现场。小孩在心里好一顿腹诽,一个什么灵力都没有的东西能被叫做法器?起名字可以这么随便吗?
杀人犯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专门去偷三样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东西净化尸体,看来是脑神经错乱了。
欸?他还真就一笨到底了。
小孩在一张群众围观捕鱼的照片中发现了端倪,那张照片的焦点是一个老农民,怀抱一条大鱼笑得满脸菊花开,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摄影的人想表现渔猎丰收的喜悦,可他的镜头不只拍了这个老农民!
会议室里的各级领导,刑警们因为迷你顾问这句话全都坐不住了。
刚才说小孩扯淡那位,脸上表情最不淡定,“这孩子是魔术师吗?”
前一秒大家还一筹莫展,她从小书包一顿掏,一嘟噜一串,全是证据,眼瞅着要把案子破了,这可是连环杀人案啊,是把六个年轻姑娘肢解的杀人恶魔啊!
小孩继续从百宝书包掏东西,掏出最满意的一张照片,咧开小嘴笑了笑。
指挥爸爸把桌子上她挑出来的照片递过来,又指挥严大爷把两张照片放在幻灯机下面,小奶音超级有气势,“放大!”
在小马叔叔,陆可乐还有档案馆爷爷的帮助下,逗逗老祖把大帅府里所有涉及段昀的照片全都挑了出来。
不光有他们母子参加纪念日活动的照片,还有大帅的家族成员捐赠的他们私底下聚会吃饭,游玩的照片。
段昀不怎么爱照相,露正脸的时候不多,挑出来的照片有好多是他路过别人的镜头被快门定格的侧影。跟勿吉水库的这张渔猎丰收喜乐图一样,只露出九十度侧脸。
侧脸没关系,角度一致方便比对,老祖善于把一切不利因素变为有利因素。
毕竟不是照片的中心人物,小孩想要放大给大家看的影像不是很清晰,有人戴上了眼镜,方魏等人干脆往前凑,所有人都紧盯着投影在墙上的幻灯片不放。
小孩不急着说话,让大人们先观察。
观察的效果不是很理想,大部分人面露犹疑,不认为是同一个人。
“刘德华和村口二大爷的差距也就这么大了。”一个市里来的领导摇头。
老祖挤了挤小眉头,你骂刘德华呢,还是二大爷?
见爸爸若有所思,阳阳阳叔叔也有些明悟。老祖不忘提点“年轻人”,“胡新一,你有什么想法?”
小胡挑眉。
老祖挤眼。
笨蛋,在大领导面前要多表现。
小胡眼神大战失败,硬着头皮回答,“照片太不清楚了,我只能挑最显眼的说,先看鼻子,一个是塌鼻梁,一个山根过眼,一个鼻头扁平,一个鼻头尖尖,再看眼睛,一个是小眼睛,单眼皮,一个眼睛略大,有很明显的双眼皮。
虽然咱们谭城的美容水平主要体现在纹眉,割双眼皮上,但我想整容和美容是不一样的,鼻子和眼睛都可以通过做手术来改变,在发达地区或者发达国家,只要有钱,这样的整容手术应该能做到。
段昀能够想到放火,不会想不到转移家产,他手里不会缺钱。”
方魏点头肯定:“小胡说的没错,有钱能使鬼推磨。
而且段昀还有个优势,他原先的长相太一般,不像他的大美人母亲周有珍,更像他的父亲段叙晖,小眼睛,塌鼻梁,蒜头鼻。
一个长相六十分的普通男人整容成七到八十分的英俊男人,变化不会太明显,但一个长相三十分的丑男人,升级到八十分,将会有判若两人的效果。”
有道理,连书记都跟着点头。
可老祖对小胡的回答不是很满意,继续点名,“戴豫,你也来说说。”
方魏笑了,“你这小家伙,破案场上无父女了呗?”
小小戴昂起下巴,奶音骄傲,“我妈妈说,我要是解决了连环杀人案,他得管我叫爸爸。”
戴豫:“……”
今晚的会议室第一次出现了笑声。
戴警官被笑话,还得回答不孝女的问题,“严队,你想办法把照片上的眼睛和鼻子挡住。”
破案要紧,照片破坏下没事。老严用黑色粗线笔,把两张对比照最突出的五官涂黑。
原先觉得不像的人又有些疑惑,好像有点相像欸。
戴豫接着道,“严队,你再把左边幻灯片的调节钮上旋一点点,把照片拉伸一些。”
调整后的照片更像了。
戴警官告诉大家,“我们很幸运,段昀遗传了他父亲的长相,颧骨不高,下颌骨也不突出,否则他作了磨骨处理,仅凭照片就不好判断了。骨头好磨,想要立骨,除非是鼻子这种全是软骨的位置好调整,其他免谈。
人的面部分为皮相和骨相,你们之所以觉得不像,主要在皮,段昀原先体重超标,这三年他明显减重很多,相当于整容级
别的减重。
整容改变不了脸部骨量分布,抛开皮相,他的脸部骨骼轮廓还是一致的。”
小小戴她爸说在点子上,大家再看照片,怀疑就没那么多了,确实是同一个人。
只有小家伙在皱眉毛,她让老严把被拉伸的照片恢复成正常状态。“还有谁要补充?”
戴豫也跟着拧眉,竟然还能找出别扭,难道他要被闺女全面超越和碾压了?
不对,还有一处!
方魏也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懊恼一声,“哎呀,咱们大人就是包袱重,想多了。”
老严等人叹息摇头,答案在明面上,大家竟然都忽略了。
还得老祖拨冗给剩下的大笨蛋们讲解,上来就骂人,“王八蛋段昀也是个大笨蛋,他得意忘形啦,不但提前出现在抛尸现场,他还不戴帽子把耳朵遮住,他还没有把耳朵切掉,他应该装个兔子耳朵吗。
他什么都没干,他让耳朵保持原样,鼻子眼睛嘴巴都能变,耳朵的形状不变,耳朵的位置更变不了,你们把他的耳朵跟眉骨的位置对比,还有耳廓的大小,形状,是不是一模一样?”
虽然两张照片光线,缩放比例有些差别,只要长眼睛的,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耳朵的位置,支棱的角度确实是一样的。
连环杀人案现场物证太少,张权没有用武之地,在楼下找金杯车轮胎线索,没上来开会。被孙局一个电话火速叫上楼。
老张看到照片激动得原地蹦了一高,用专业术语告诉大家:“人的耳廓大小,形状,以及耳轮的弯曲度等具有高度个体化特征,类似指纹,可以作为身份认证的一个指标。检查耳部特征不像指纹需要超高清晰度,两张照片里的人绝对是同一个人。”
逗逗老祖的推理获得专业人士背书。她真的做到了,她找到了犯罪时间横跨三年,谋害8人的杀人恶魔!
停顿了几秒钟,会议室响起如雷般的掌声,连书记都起身为谭城公安局的迷你顾问鼓掌。
数千警察从过小年开始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排查走访,巡逻河道,搜索物证,累得快瘫了还没有收获。人家小孩该吃吃,该喝喝,当玩似的,从刁钻角度把杀人犯找了出来。
方魏想了想,他们今天干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把上周去水库冬捕现场拍照的县政府小王的胶卷从相机里抠出来,把照片洗了,给逗逗老祖做对比参考发挥了大作用。
“你不是魔术师,你是魔术大师,魔法师。”书记骂人狠,夸人也毫不吝啬。
迷你顾问小小戴不惧权威,对夸赞毫无负担地收下,见大家鼓掌鼓个没完,还抬起胖手,做了个下压手势,常规操作,不要大惊小怪,难道我给你们的惊喜还不够?
有功绩就有底气,她还敢斜着眼睛合愣大领导,“现在可以吃大饼了吗?”
书记笑了,“可以,吃吧。”
老祖的一顿操作也没费多长时间,红糖大饼还是温热的,陈晨出去拎了开水,红糖饼配白开水,饿了一天的警探们终于吃上口热乎的了。
都吃上饭了,也不用装严肃了,既然找到了凶手的真实身份,下一步就是抓人。大家边吃边讨论。
第一步,把画像师老李叫上来。
有段昀整容前的正脸轮廓打底子,整容后的侧脸作参考,需要画像师把九十度翻转成整容后的正面画像。
老李研究了一会儿,说可以试试。
三年前12月1日那场大火,消防查到的起火原因是煤气管道泄露,引起闪爆,火借风势,最终失控才酿成了惨剧。
因为是意外事故,跟交通意外一样,都不归公安局管。书记亲自打电话,让消防把当初火灾资料调档,立即送过来。
消防大队早就准备好了,用他们去灭火的速度送来的,陈晨一个大饼还没吃完,档案就到了会议室。
连书记都惊住了,“你们料事如神,知道今晚需要段家的起火材料?”
来送材的指导员没瞒着,“晚上有人问起这件事,我们提前调了档。”
小孩主动认领,“是我让人帮忙问的。”
书记愣了半天,“你这小家伙真不得了。”
“请叫我戴大仙。”老祖造反上瘾,管她爸叫半仙,管自己叫大仙。
消防大队的报告十分详细,不光有火场勘验,这场火情是否有疑点,他们也做了详尽的调查。
段昀的身体资料也有记录,他身高175,体重165,体型偏胖。
消防大队走访了周友珍和段家的亲友,都说母子之间关系不睦,矛盾的焦点是段昀四十多了一直拒绝结婚找对象,不爱出门,成天关在屋里看书。
周友珍对儿子抱有巨大的期望,恨铁不成钢,出事之前,两人关系紧张到互不说话的地步。
消防部门一度怀疑火是他放的,但没在火场查到助燃物,他本人也死在火中,最后还是认定为意外火情,非人为纵火。
方魏不解,“死人气管肯定是干净的,你们没给屋里三个人的尸体做解剖鉴定吗?”
指导员摇头,“因为是冬天,门窗关得严实,煤气泄漏的闪爆特别严重,当天风又大,等我们把火扑灭,三个人都烧成渣了。我在消防口干的时间也不短了,好多年都没碰到过那么严重的火情。”
因为破案有功,老祖换了地方坐,不坐她爸怀里,改坐孙爷爷腿上,其实她想坐首座的,跟那老头不熟,今天先克制一下。
这些她已经提前了解过,“这个段昀神经错乱的时候脑子十分乱,但他聪明起来又不是人,你们想要找到他,很不容易呀。”老祖不忘幸灾乐祸。
小孩说的没错,段昀放火借用煤气闪爆,借助天气,还要防备穿帮,能做到滴水不漏,甚至骗过了消防,不是一般的厉害。
大人们没脸请教小孩该怎么找人,孩子已经帮他们确认了最关键的凶手身份,找人再找不到,该去跳浑江了。
找人也确实不是小孩强项,暂时她也没有头绪。
书记是从底层一点点升到如今的位置,在谭城各级部门都待过,有些事件他参与过,有些人他也接触过。
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想要找人,要先了解下背景,关于段家,你们在座的大部分应该不陌生。”
没错,本地的刑警和干部都了解谭城名门段家,书记想讲给破案有功的小孩听听。
“九一八之后,咱们东北军分了几部分,大部队南下加入抗日联军,在正面战场对敌,还有一小部分转入山里和地下成为东北抗联战士。
段昀的父亲段叙晖不一样,他哪也没去,留守在谭城,守着东北军的家业。当然也守无可守,大部分资产都被日本人接管了。
那些年他一直跟日本人周旋,后来又成立了伪政府,又多了一伙人要打交道,日本人战败退守,国军来了,还要接着周旋,内战的战火又起……段叙晖死在49年8月,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杀死的,死状很惨,也是被肢解的。”
书记讲的是未解密的档案内容,不光小孩,时间太久远,大人也不了解其中细节,全都露出诧异表情 。
老书记又喝了一口水,接着道:“这段历史马上要解密了,就提前说给你们听听,后来查到,段叙晖是被潜伏的特务杀死的。
建国前后,谭城还很乱,多方势力混杂,时不时就死人。说这些有些扯远了,但我想,段昀的出身和早年经历可能对你们找人有些帮助。
周友珍跟我是同龄人,她出身一般,是个进步学生,跟了段叙晖时才16,段叙晖有正牌老婆,48年带着几个孩子去了美国。
她那人我接触过,逗逗说得对,不是一般的强势,可能也憋了争强好胜的那股劲,段叙晖跟大老婆生的孩子在国外发展得很好,她不想被比下去。
其实母子俩直到80年,段叙晖被平反,日子才彻底好过。
因为段叙晖在抗战期间的身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真相,五十年代后期,母子俩就被剥夺了身份地位,六七十年代,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有那么几次,她们母子俩差点被打死,还在监狱里待了几年。
段叙晖这个人很伟大,表面是汉奸走狗,其实一直在帮根据地和抵抗力量做事,抗战期间,他传递出许多重要情报,是个无名英雄。”
书记目光移向在座的精明干练的警探们,“我听说你们公安办案爱研究罪犯的心理,段昀生于50年,6岁以后,直到30岁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些惨痛经历会不会是他反社会的根源?就我跟周友珍接触的几次来看,她的神经质十分明显,段昀的精神状态也可想而知。能成为弑母之人和连环杀人犯应该跟所受创伤有一定关系。”
大家听完书记的话,心情都有些复杂,当然不是对段昀的同情,杀人恶魔永远不值得同情。只是对人类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哀痛。
段昀显然是个悲剧人物,原先不知道他的身份,分析他只从母子关系着手,现在还要考虑到更深一层的伤害。
孙局率先打破沉默,“消防大队跟咱们的调查方向不一样,段家的亲友我们一个都别放过,仔细盘查,寻找线索。”
“是。”
老严表情凝重,“谭城能躲的地方不要太多,城里没地方躲,还有乡下,乡下不行,可以去周边城市,顺道再杀几个人。”
后果不堪设想啊。
方魏倒是很乐观,“我们现在查暂住证特别严格,户口不是本地的,没有暂住证被发现,严重的要被遣送。
段昀三年没有露面,应该去了外地,他能开着面包车在大街上晃,还能靠外表骗小姑娘上车,气质上肯定不是以前的书呆子样,这三年他在外面混得应该不错,黑户不安全,他是不是带着身份回来的?”
大梁子接口,“他能做什么?自己当老板?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喜欢抛头露面。”
戴豫沉吟,“做科研,低调,方便隐藏。”
孙局连下两个命令,“通知各派出所,查暂住证档案,查各辖区流动人口。联系人事局查近期的就业招聘情况,主要针对专业人才这块。”
书记不想耽误大家干活,起身离开,“同志们,辛苦几天,一定要在春节前把段昀这个畜生逮住。”
“是。”
离开前他俯身握了握老祖的小胖手,笑着许诺,“如果抓到了段昀,你功不可没,我专门给你开表彰会。”
戴豫一看大宝贝的大眼睛刺啦出小火苗,就知道要糟,果然听小孩仰着小肉脸兴奋地问:“光开会啊,不给奖励啊?”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桑塔纳,两辆。”小孩举起招牌手势,朝书记勾了勾手指。
书记:“……”
书记的秘书勇敢站出来替领导分忧,“逗逗,咱们市里财政困难,恐怕满足不了你的要求。你要是喜欢车,等叔给你弄两辆模型。”
书记跟着点头。
老祖撅小嘴,你比陈司令还抠,陈司令的战斗鸡还能吃呢,模型不能吃不能喝,我要来干啥?
她大眼睛又轱辘一圈,退而求其次,“不给车也行,你能不能跟工商银行说说,让我摸中一等奖?”摸奖作假很容易的。
书记扭头问秘书,“一会儿是不是还有个会?”
“嗯,马上要开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就赶紧走吧。”再不走乌纱帽都快没了。
你瞅瞅,只问了两句就把书记问冒汗了,吓跑了。咱大逗逗能是一般小孩吗?
满屋人都冲她摇头,冲她笑。
“找到段昀是不是才给中一等奖?”
小孩给自己加码。
孙阎王眼神闪了闪,“是,你要找到段昀,书记肯定找人让你中奖。”
“好,这个活我接了,你们就瞧好吧。”
第78章 找到
画像师的画像需要精细打磨,得等一会儿才能出来。老祖等不了,九点了,在外面跑了一天,小身板顶不住,要回家睡觉了。
临走前不忘放狠话,“让你们先跑一个晚上,明天早晨起床我再开始找人,小心被我后来居上。”
叔叔大爷阿姨们又笑,“哎哟,压力好大呀。”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的语录,大侦探背着小手教育长辈,“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刚才已经活泼了,现在该紧张,严肃了,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你人太好了,谢谢哈。”
“不客气。”
回家一觉睡到大天亮,披头散发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小孩四仰八叉摊成一个大字,先咯咯咯笑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厉害,开心。
笑够了,喊在外面忙碌的妈妈,“把收音机拿给我。”
白婉听到声音推门进来,“瞅你这架势,今天又不去幼儿园了?”
“不去!”床上的小人儿态度坚决。
不去就不去吧,离过年没几天了,小朋友都没心思上学,幼儿园快空了。人家小孩在家里盼着过年,她家宝贝一睁眼忙着抓人,自己生的怪物小孩还能怎么办,配合呗。
白婉把收音机递给闺女,“我一早听新闻了,嫌疑人的画像已经出来了,广播都在提醒,让大家注意防范,见到画像上的人立即报警。”
小孩对长辈们的工作效率表示肯定,“还挺严肃,紧张的,没耽误事。”
她抽出广播天线一顿转,给自己调了个英语频道,滋啦乱响,干扰很严重,还是个外国电台。
“这种事情国外不会报道,就算人家报道了,你能听懂吗?”白老师笑话小孩装相儿。
大逗逗装了个大的,“我要学外语,书记爷爷说要给我开表彰会,妈妈,我上台发言说外语是不是特别有面儿?”
“……”
你这提前量打得有点早吧?人你还没抓到呢。
“我们班周世凯的妈妈在外贸单位上班,她说话还带英文,我觉得特别洋气。”大逗逗掐着小嗓子学人家说话,“小凯,妈妈给你带了波娜娜,别忘了吃,多喝沃特,下课出去玩记得穿棉袄,辣舞油。”
白老师虽然看不上说话夹英文的,她奉行鼓励教育,闺女爱学习是好事,该大力支持。“不用跟广播学,妈妈可以教你。”
“好呀。”
洗漱好,上了饭桌,吃早饭前,先学26个英文字母。
神童学外语,手拿把掐的事,当妈的对女儿十分有信心。
她高兴早了,闺女说英语一股大碴子味。
“HIJKLMN。”
“HIJKLM嗯呐。”
“再来一遍,HIJKLMN。”
“HIJKLM嗯呐。”
“不带呐,是N。”
“嗯呐。”
“……,算了,先吃饭吧。”
小孩不以为意,咬一口豆沙包,自信道:“周世凯妈妈说啦,学英语,发音不重要,只要张开嘴就行啦,我不用学字母,我有自己的节奏。”
老祖抓连环杀人犯也有自己的节奏。
不急着去公安局,腊月二十六该割猪肉了。家里还真需要,上回买的猪肉全灌
了红肠,还要再买些留着过年炒菜,包饺子。吃完早饭,小孩跟妈妈逛早市。
在民族街和四马路的交叉路口,聚了一堆人。白婉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抱着女儿凑上前,她也好奇连环杀人犯长什么样。
通信不方便,现在抓捕重大恶性罪犯还是通过贴大字报的方式,通知群众防范和配合。
这跟前天啥线索都没有,就广而告之不一样,这回有了明确的画像,一旦有人火眼金睛对上号,就能让公安省却不少调查时间,迅速把杀人恶魔逮捕归案。
毕竟人多力量大。
这叫人海战术。
街道宣传栏上贴的画像不止一张。
勿吉水库捕鱼现场只捕捉到凶手九十度侧脸,老李只能看到眼尾,嘴角,鼻翼的形状,以及鼻梁的高度。鼻子,嘴巴简单,只要画对称,就能凑成完整的。
眼睛不一样,这是人脸最重要的五官,只看到外眼角,没法判断内眼角的形状。
跟领导们讨论过后,老李用了最保守的做法,他一共出了五张图,先出一张最简单的侧脸图,正脸则画了两版,内眼角圆形和内眼角尖形。
另外考虑到凶手兴许会戴眼镜遮挡,又出了两版面部附眼镜的画像。
画像多容易分散注意力,但必须保证准确度,只能这么办。
从老李给出的正脸图像看,段昀现在是个面容清矍,长相周正的中年人。
周正对找人来说没用,白婉学美术的,盯着素描画像直皱眉头,“这人脸部骨量不够,没有太多明显特征,人不是那么好认的。”
大逗逗找人跟她学英语一样有信心,“妈妈,不是这样的。他的鼻子和眼睛是后改的,看画像不明显,看真人肯定会有些违和的,只要我看到,嘎巴一下就能认出来。”
为了形容她找人的速度,小孩还用了自己最喜欢的拟声词。
刑警大队也是这么想的,在画像旁标示出凶犯的身高,估算的体重,肤色,并用加粗字体重点强调他整过容。
围观人群都在讨论,“唉呀妈呀,这帮公安可算没白吃干饭,我老婆都吓死了,天天让我送闺女上班,就怕她半路被人劫了。”
“那可不,昨晚我媳妇想吃烤鸡心,想得心急火燎,都不敢下楼。”
“再让他杀下去,这个年都没法过了。”
“狗日的杀人犯,专对女人下手,让我碰上,非把他粑粑揍出来不可,孬货!”
“这画像啥也看不出来呀,这帮公安真够草包的,画个像都画不明白。”
公安顾问逗逗老祖不乐意听,激恼地跟人理论,“你才是草包,你是大草包!”
“嘿,你这小孩说话这么冲,我得罪你了吗?”
“你得罪了我全家。”公安局就是家。
大逗逗鼓着腮帮子,大声朝人群喊话,“杀人恶魔也会来看画像,你们把招子都放亮点。”
白婉叹气,小破孩外语没学上,黑话倒学会了。
“他为啥要回来看画像?他躲还来不及呢。”大人们觉得小家伙人小鬼大,说话还怪有意思的,顺着她的意思逗她。
“因为他想当大明星,他想要万众瞩目。”要不他在抛尸现场摆造型干啥?
“那你给支个招,怎么能一下就认出杀人犯?”
“整容懂不懂?你们老婆割没割双眼皮?丑不丑?明不明显?照这个找准没错。”
谭城各大美容院割双眼皮的技术不咋地,割完都贼丑,大逗逗一句话扫射了一大片。
白婉赶紧把女儿抱走,围观的大姨要骂人了。
母女俩刚走出两步,就听到汽车喇叭响,同样逃学的陆可乐来找好朋友破案了。
小孩干脆连母亲一起叫上,“妈妈,猪肉可以明天再买吗?你会画画,认人准。”
白婉没犹豫,跟着一起上了大奔。
集全市之力,这次的通缉十分到位,不但早间新闻和广播轮番播报,本地报纸也刊载了凶犯画像,皇朝作为公共场所,没等开门就收到了放大版的凶犯素描照。
陆可乐让小马把油箱加满,摩拳擦掌准备全市缉凶。不止他们四个,今天几乎全市都动员起来,由书记牵头,发动大型人海战术,坚决要把凶犯绳之以法。
“我们先去哪?”小马问。
大侦探是主心骨,由她拿主意。刚才不是瞎说的,总觉的段昀会来看画像,她破案一向运气好,上回在北市就差点跟他碰上了,今天说不定在围观现场能把人逮住。
“妈妈,小马叔叔,贴画像的地方,哪里围观的人多?”
白婉想了想开口道:“照理说,几个商街肯定人是最多的,但商店开门晚,现在还不到八点,商店九点才开门,步行街上现在没人。咱们还是先去市政府门前的广场,然后去皇陵门口,再回转去芬古区的商业中心长江街,接着去中街,最后再转到天津街。这样市里人流量大的几个地方都可以转一遍,人多机会就多。”
能生出大逗逗这么聪明的小孩,白老师做事也相当有条理,帮着制定的偶遇路线十分合理。
“听我妈妈的,出发。”
也就是戴逗逗这样的幸运小孩敢这么找人,谭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就算段昀会看画像,也得考虑交叉时间和交叉地点的问题。
小孩相信自己的运气,肯定能跟恶魔相遇在同一地点。
今天她运气不好,没相遇上。
除了在人多的地方给大家科普了段昀五官要注意的部位,一上午啥也没干。
老祖她爸运气从来就没好过。
又是一宿没合眼,基层派出所和各分局的干警也都没合眼。
段家的亲友全都盘问过一遍。
段昀身上没有明显的特征帮助寻人。而且他极为孤僻,很少跟亲友接触,要不也不会在返还家产后,立即雇了保镖。所有需要外出办理的事情都交由保镖李长青去办,段昀深居简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这么看,假死过后,他变化还挺大的,敢到处乱跑了。”方魏失望地嘲讽道。
他失望的不止这一点,基层干警不眠不休,查暂住证,查暂住人口,也没发现可疑目标。
段昀应该是冒用了别人的身份,或者有两个身份,隐藏在数量庞大的常住人口中。
谭城算上郊县的人,五百多万,短时间内没法做筛查。
还有外来企业招聘的人才,人市局这边也没有收获。除非你企业申报,人事局才会备档,企业没打招呼,那就没办法了。
戴豫考虑更全面,他让李炳哲跟胡新一带着相片,再返回煤都勿吉水库,碰碰运气,去问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的人有没有跟他有交流。
照片里段昀穿着很普通,黑色棉袄,黑色裤子,没装有钱人,可能是故意低调,不想引起注意。
那边估计不会有收获,就算不乐观,戴豫也不想放弃这条线索。
一上午时间眨巴眼地功夫就过去了。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见老祖的调查小分队进来,办公室众人都打起精神,“逗逗,怎么样?你奋起直追,追上我们了吗?”
还是老祖她爸了解她,“她要是追上了,就不是走着进来,该飘着进来了。”
“你少说两句吧,孝顺大闺女还想着你,给你带包子了。”白婉把从红星宾馆买来的卤肉包子放在桌子上,招呼大家吃午饭。
“你怎么也跟她在一起?”戴豫不解。
白婉表情无奈,“你闺女不但让我帮着认人,还吓唬我,说杀人犯兴许会报复咱们家,把我拖走杀了,跟她在一起,她来保护我。”
“……”
今天特殊,小马和陆可乐也被放行,跟着进刑侦大队办公室参观一把。逗逗冲好朋友呲牙,“希望你下回进来,不是因为犯罪进来哒。”
小分头还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戴逗逗,你要是被犯罪,一定是因为太能埋汰人啦。”
“哼!”
白婉已经把小分队上午干的事快速跟戴豫说了,“大海捞针,毫无结果。”
美味的卤肉包子提振了士气,大梁子擦了擦嘴,走到黑板前,“来,此路不通换条路走,咱们再捋一遍思路。”
屋里全是经验丰富的刑警,早就想到了一点,因为警力都在外面查暂住人口,手头没人,想下午再推进。
既然大梁子提了,方魏替大家说出来,“段昀杀人分尸得有个地方,居民楼肯定不行。分尸的场地最好大且隐蔽,我倾向于是厂房。”
大梁子挠头,“咱们谭城别的不多,就厂房多,废弃的厂房车间数不过来。咱们这点人怎么查?”
这是一个正在经历转型阵痛的大型工业城市的悲哀。
没想到失落的工厂有一天竟会被
杀人恶魔利用,成了容留犯罪的场所。
想到这里,卤肉包子都不香了。
“哈哈哈哈哈……”士气刚回复低落,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疯狂大笑。
逗逗老祖听单田芳大爷讲过一个故事,跟上一秒还互甩白眼的好朋友分享,“范进中举啦。”
公安局这个范进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要论这两天谁最难过,当然是法医大刘。
被连环杀人犯当狗一样溜,一点线索没找到,有一段时间甚至放弃了尸体,研究章鱼体内都有什么药物成分。
法医不是化学专家,研究药物不是他的强项,人快疯了,只有尸体能让他平静。
大刘是市局最不爱笑的人,他突然发狂,把大家吓了一跳。
梁守诚上前把人扶住,“哥们,冷静!”
笑够了,见桌子上有包子,饿坏了的人三口把一个大包子炫了,又喝了刘之杰递过来的水,大刘才面含激动地告诉大家。
“有个小发现,还有个小推理,我不敢保证绝对正确,先说给你们听听。”
你都快疯了,瞅着也不像小发现啊。
“快说。”方魏等不及,催促道。
“我一直抱持一个怀疑,就算这个段昀力大无穷,一对三绝对不容易。姑娘发现被骗不会不反抗,只在手腕处检查到轻微的反抗伤,这不正常。可受害者的毒理检测又全都呈阴性。
刚才我又检查了一遍尸体,在叫周小琼的受害者颈部终于有了发现。段昀这个畜生太他妈小心了,他在姑娘们的脖子上扎针,分尸的时候专门从扎针的针眼处切割,针眼连带皮下出血点都被破坏了,隐藏在更大的切割伤中。
百密一疏,可能他连续分割了两具尸体累了,烦躁了。在分割周小琼尸体时,切偏了,终于被我抓住尾巴。”
大刘环视屋里人,点名老祖,“逗逗,告诉大爷这证明了什么?”
小孩反应超快,立即给出回应,“他给她们打针,方便控制她们,但针管里装的不是药,是药你能化验出来。”
“真聪明。”
不等法医公布答案,方魏和戴豫同时动了,抢着翻桌上的资料。
大梁子仅仅慢了两秒,他兴奋地合掌,高声道:“是胰岛素!”
大刘狠狠点头,“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八九不离十,往人身上打600IU胰岛素就能造成严重低血糖,甚至死亡。
血糖低浑身无力,自然就没劲反抗,而且低血糖,别说死者身上的血流干净了,就算血还在,人死了血液不流动,根本就查不出血糖。真他妈变态,既变态又聪明!”
方魏跟戴豫翻到了要找的资料。
刑警们调查仔细,不光去了人事局,甚至去找了招商部门,市里在为工业发展寻出路,对外招商引资力度很大。
招商局最近谈了个不错的项目,有家德国药厂想要跟谭城合作,建立合资企业,专门生产胰岛素。
项目谈了一段时间,等着德国那边做评估,厂房是现成的,在东边的齐东区,市里的第三制药厂破产清算了,德方愿意接手。
“走!”
除了老祖的调查小分队,办公室的人全都跑光了。
陆可乐有点懵,“我们不去吗?”
“我们待着。”老祖为爸爸看家,坐镇大后方。
可乐有点没搞明白,“什么意思?是凶手跟那个德国药厂有关系,把那里作为分尸的作坊了吗?”
老祖小肉脸神情凝重,“恐怕是。他那么爱学习,消失了三年,可能跑外面进修去了,在外国找了工作。胰岛素是什么,妈妈?”
小孩有知识盲区。
胰岛素白婉在美国听说过,那边人嗜糖,好多人得了糖尿病,需要打胰岛素降糖。
白老师解释给女儿听,“人工合成胰岛素很早就有了,但在我们这还很稀缺,大医院都没有多少储备。段昀能用胰岛素控制受害者,跟那家企业应该有关系。”
白婉和戴豫都是机器制造总厂的子弟,对齐东区很熟悉,制药厂有一定的污染,第三制药厂建在城边,周边住家不多。
而煤都正在谭城东边,他开车去那里十分便捷。
戴豫一行人在第三制药厂扑了个空,段昀不在厂里,但他们找到了畜生分尸的巢穴。
药厂化验室所在的小楼的地下,里面的血腥惨烈程度,让进入现场的刑警们终身难忘,闭上眼会做几十年噩梦。
血,无处不在的血,恶魔在人间。
跟招商局沟通,让他们立即跟德方联系,要段昀的资料。
资料对找人帮助不大,畜生能去的地方太多了。
寻人遵循就近原则,孙局派来支援,整个下午大家都在齐东区地毯式搜寻段昀的下落。
留在办公室的小马接了个电话,通话结束后,一脸匪夷所思。
陆可乐看到了,开口问:“小马叔叔,怎么了?”
“我有个师兄想起个事,他说当年李长青师兄跟他抱怨,说段昀怀疑他跟他妈有一腿,一度还想把他辞掉。这人也太多疑了,很难说长青师兄最后的死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陆可乐学逗逗飙成语,“他也太睚眦必报了。”
“睚眦必报……”豆豆老祖先是喃喃自语,接着大叫一声,“啊!”
小孩着急忙慌指挥妈妈帮她翻爸爸放在柜子里的调查资料,“段昀的妈妈周友珍有姐妹吗?”
“有。”
小孩要来问询笔录上的电话,让妈妈替她问了周友珍的妹妹周秀珍几个问题,心里对整件事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她又给书记的秘书打电话,昨晚那位叔叔临走前过意不去,给她留了电话号码。
正在开会的书记接到秘书转交的电话,听到话筒里传来童音,“爷爷,你能给我看看档案吗?”
大侦探的要求,只要不是桑坦纳和摸奖必须满足,没用上半个小时,档案就送到了公安局。
在妈妈的帮助下,小孩确认了她怀疑的事情。
留守小分队俱都一脸震惊,“真是睚眦必报。”
继续让孙爷爷帮忙,确认了一处地址。
小孩立即给咯咯哒叔叔打电话:“你们立即去铁西区金杯汽车厂小区四号楼三单元401找孟常一家。小心点,段昀可能在附近。”
戴豫抢过电话问女儿:“为什么?”
“Whatdid书记tellyou”老祖出息了,会用英语质问爸爸了。
第79章 瓮中捉鳖
老祖连26个英文字母都说不明白,但她会用过去式,“书记toldyou了解段家的历史对查案有帮助,你们了解了吗?
书记toldyou段昀从6岁到30岁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反社会跟他过去的经历有关,你们重视了吗?”
逗逗老祖的小奶音振聋发聩,“你们想挨克吗?”
电话另一端的叔叔大爷们打了个激灵,我们不想,我们究竟哪里没做到位?
这个界面的历史老祖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把话筒交给她妈,让白老师tell笨蛋长辈们去铁西找人的原因。
白婉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逗逗的判断应该是对的,齐东到铁西横跨整个市区,孙局长怕你们赶过去来不及,现在已经着手布置了,他让我们通知你们立即出发,不要耽误时间。
事情是这样的,第一个受害人马芳,你们的调查重点是她本人的社会关系,但忽略了她的父亲。马芳的父亲马唯昌跟段家有交集。
段叙晖在谭城有许多产业,最大的一处是位于齐东区的食品公司,五十年代公司合营收归国有,66年风波乍起,白天周友珍,段昀被殴打游街,晚上还要去国营食品公司打扫厕所。
马唯昌当时年轻气盛,趁夜间没人强/奸了周友珍,还把年少的段昀推进粪坑,害他差点被粪水淹死。周友珍深感羞耻,谁都没说,只跟十来岁的妹妹念叨过一次。”
“艹!”已经坐上警车的戴豫等人,听到白婉被免提放大的解释,坐在金杯后排的方魏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们真要挨克了。
三年前11.28杀人案发生时,段昀假死,没有查到这层关系情有可原,半个月前复查该案,后续二三四五六号受害人陆续惨死,段昀没出现在调查视野,法律上依然是死亡状态,没联系到这层历史,将将巴巴可以原谅。
但昨晚段昀已经露出真面目,他们在跟段家和周家亲友做问询时,竟错过了这一段。听书记讲古,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赶不上精神不集中的小孩记得牢。
白婉接着道:“二号受害人曹欣的父亲曹大勇,年龄小一些,当时是学生,但他打人最狠,挨斗时,段
家母子差点被他打死。
第三个受害人,在六马路接活的郑玉梅,她不是谭城人,她的老家县城是有名的监狱之城。运动时,周友珍和段昀被异地关押在该县监狱,郑玉梅的父亲当年在监狱打杂……”
不用白老师细说,车里的刑警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从老照片能看出来,周友珍年轻时相当有魅力,虽然处境悲惨,容貌并没有受损,落魄的“汉奸”之妻,欺负就欺负了。
“最后那三位受害者,只有周小琼跟段家母子有关联,其余两人运气不好,跟周小琼一起在路边等车,上了贼船,丢了性命。
周友珍和段昀69和70年先后被释放,他们成分太差,回不了城,被安排在煤都的山村劳动改造,周小琼的家族是那个村里的一霸……”
精明强干,智勇双全的警队骨干们想找块豆腐撞死,他们从一开始就判断失误。
几个受害人看似背景各异,出身籍贯都不一样,但她们的遇害不是随机的,她们之间有关联。
招商局跟德资企业是半年前接触的,有见过段昀的领导,对他还有印象,段昀是随团翻译。德国团队早就回国了,段昀辞掉这份工作,滞留在谭城,用了半年时间,寻找当年的加害者,确定复仇对象,观察,策划,伺机而动。
他的复仇还没结束。
白婉告诉戴豫,“我说的这些都是逗逗跟书记要来的档案里的资料。当年给段昀的父亲段旭晖平反做了详尽的调查,周友珍为了争取返还家产,把遭受过的迫害和伤害都告诉了工作组,作为口述证据密封在档案里。”
小孩抢过妈妈手里的话筒,“Listentome,爸爸,孟常给段家做了很多年司机,周友珍说,段旭晖被害跟他告密有关,时间太久了,又没有证据,他一直没受到惩罚。
他今年73,退休好多年了,他有好几个女儿,最小的女儿没结婚,也在金杯汽车厂上班。档案里就这么多仇人啦,段昀已经知道咱们发现了他,他会加快动作的。”
小孩是话痨,无师自通了tell和listen的各个时态,她还是小馋猫,最爱用吃的打比喻,“报仇报一半被卡住,跟吃华丰三鲜伊面没有调料包有什么区别……”
没等说完,话筒又被孙局长抢了,他告诉戴豫等人他的布置,老严下午在招商部门了解情况,他离得近,已经先过去了。
“听严方指挥,悄悄围堵,一定不要打草惊蛇。”
孙局不放心,放下电话也赶往现场指挥,大逗逗继续坐镇办公室。
她今天的好运气不在外面,坐办公室才有大收获。
白婉,小马,陆可乐第一次参与追捕连环杀人犯,虽然证据链条是由神童捕捉到的,不耽误他们跟着一起激动。
小马激动之余,有些悲伤,“没想到李长青师兄死得这么冤。”
白婉叹息一声,劝耿直的保镖:“虽然晚了三年,但愿这个发现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小朋友不认识李师兄,伤心不起来,如果不是怕出现在现场给警方添乱,陆可乐高低得去瞅两眼,小分头大眼放光,“哎呀妈呀,这比看电影刺激多了。”
“终于不是本故事纯属虚构,当然刺激啦。”老祖得意地扬着下巴,要是有尾巴,这会儿该顶破房盖,翘到天上去了。
白婉笑着摇头,怪不得她家宝贝爱破案,破解谜案的成就感跟她画出一幅好作品一样,让人开心得冒漾了。
“宝宝,这下你真可以准备英语发言了。”
她家神童不但成功确认了段昀的连环杀手身份,还预判了他的下一步计划。希望孩子她爸的抓捕行动能够顺利。
晚上七点四十,铁西,金杯汽车厂家属区。
孟常的小女儿孟颖也在金杯厂上班,厂里效益好,订单催得急,春节不但不休息,还要加班。
就因为加班,半夜12点的大夜班,提前到9点。
警车一进入铁西区,所有鸣笛全部关闭,老严要求提前停车,所有人换掉警服,分批次步行前往家属区汇合。
征用了附近一个录像厅作为临时指挥中心。
正如逗逗所说,留给段昀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要对孟颖动手,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金杯厂的位置在城市的西北角,毗邻谭城最大的湖泊,紫藤湖。
连抛尸地点都是现成的,如果段昀没有强迫症,这次不必放血,把人杀了,可以直接丢到他最喜欢的淡水湖旁搞净化。
下完暴雪,气温一直没有超过零下二十五度。还不到八点,街面上就看不到行人了。因为大湖的存在,周边住户也没有其它区域密集。
天时地利,很难不怀疑,段昀把孟颖放到最后一位,是想节前轻松完成复仇,趁着春运人多,挤在回家的客流里顺利逃出谭城。
可惜呀,他的如意算盘碰上了大逗逗。
老严拿着地图着手布防,“从孟颖家里出来到她上班的喷漆车间,一共有两个大路口,四个小路口,包拯你守第一个路口,军师你守第二个大路口,大梁子带队在外围巡逻加策应。
方魏,戴豫,厂区也不能掉以轻心,他那么聪明,八成会注意到有人巡视,如果铁了心要完成复仇,金杯厂厂区和车间都不小,咱们碰到过几次密室犯案,凶手都得手了。让女民警贴身保护,千万别让孟颖落单。”
孟颖今晚不能躲在家里不出来,如果段昀找不到动手机会,再跑出去躲风头,他们哭都没地哭去。
人手不够用,老严还跟武警借了人。幸亏今天下午在招商局找到跟德方考察团的合影,里面有段昀的正脸照片。已经分发给武警,让他们在火车站和汽车站检票口查人,市区通往周边城市的大小道路也都安排了拦截人手,以防万一,坚决不能让人溜出谭城。
照片里的段昀果然戴了眼镜,本人跟老李的画像像了八成。但是全招商局还是没有一个人把他跟杀人恶魔对上号。
这很正常,在侦查实践中,通过画像找到凶手的成功率向来不高。横空出世的神童只有一个,普通人多多少少都脸盲。
段昀敢出现在合影里,包括去了勿吉水库捕鱼现场,证明他对自己现在这张脸十分自信,确信没人能跟原来的他对上号。
可惜呀,他的自信遇上了大逗逗。
老严把加洗的照片分给执行任务的干警,“附近已经排查过,没发现段昀和他的车,人应该还没到。铁西跟外区联通的所有道路都有我们的人,遇到可疑金杯会立即向我汇报。未来一个小时至关重要,眼睛放亮,不要漏人,也不要随便出击,把握好分寸。”
孙局没有要补充的,“打起精神,我们今晚来个瓮中捉鳖。”
汽车厂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巨无霸车间,都特别适合藏人,戴豫和方魏一组,先带队在厂区巡逻一圈,又跟金杯厂各车间主任开了个小会 ,要求他们盯紧各自车间工人,坚决不能让可疑人混进来。
厂领导也十分配合,金杯厂各个出口,都安排保卫科值守。
八点四十了,按照以往的习惯,孟颖该出家门了。下了楼,步行10分钟进入金杯厂2号门,再花4分钟走到车间,用6分钟换好工服,稍稍休整一下,9点正式登上工台,开始干活。
虽然被提前叮嘱过,孟颖还是紧张到极点,手里的喷枪险些握不住。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连环杀手的目标。公安在电话里语焉不详,越是胡思乱想,她越紧张,一紧张就想上厕所。
为了不上厕所,她换工服时都没喝水。不行了,再不下工台,她就要紧张得晕过去了。借上厕所的机会,缓一缓也好。
刘之杰个子太高,当保镖太显眼,陪孟颖的是分局一个身手不错的女民警。
无事发生,孟颖顺利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在铁西各路口监视的人,在附近巡逻的警察,在工厂警戒的戴豫和方魏都没发现段昀的身影。
“难道那变态被吓退了?今晚不准备行动了?”方魏面沉如水道。
两人现在站在金杯厂办公楼的顶层,方便用望远镜观察整个厂区的动静。戴豫把望远镜转向厂区外的大湖,开口建议:“咱俩去湖边看看。”
“半个小时前不是检查过了吗?”
那么大的湖躺在那,逗逗老祖的严大爷又不是草包,当然会派人巡逻。
“再去看看。”
戴豫还叫上了在警卫室等着传唤的张权。
紫藤湖的面积有六个汽车厂那么大,骑自行车绕湖一圈,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湖的东边靠近工厂一侧开辟了一个冰上乐园,租售爬犁,冰车等器物,供大家玩乐。
运营乐园的人把通往湖中心的冰面挡住了,是政府授意的,湖水面积太大,中间水深,冰面要是冻不结实,容易出危险。
戴豫,方魏,张权三人在冰面上朝西岸走了十米左右,发现了熟悉的轮胎印。
段昀的金杯是个二手车,轮胎有磨损,这两天一直在研究金杯轮胎的张权指着强光手电下的印记,确信以及肯定道:“你们看中间那道竖纹,一定是他的车。”
手电光被夜色吸收,三人顺着轮胎印快速往前跑,看到冰上乐园拦在湖中央的网破了个窟窿。
冰面上的轮胎印一共四道,紫藤湖岸边没有树木遮挡,从西岸过来的段昀发现气氛不对,掉头跑了。
他是懂变通的,不执着于今晚一定把事办了。
湖的西岸是苞米地,上了岸就是金洪区的范围,这是谭城面积最大的区,环主城区有三面都是金洪区的地界。
老严除非把陈司令劝动,派兵支援。没有人手,湖西岸的大片苞米地根本看不住。
段昀选了一条最不好走,但最安全的通道来杀人,发现疑点又迅速原路返回了。
方魏被大刘传染,也快成了炮仗,火大道:“妈的,这可怎么追。”
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八点时,去煤都察访的李炳哲和胡新一回来了。
大李子赶去铁西支援,胡新一没去,倒霉蛋在村子里走访时,跌了一跤,把脚扭了,伤势倒是不重,追逃犯使不上力,只能跟逗逗的小分队当家里蹲。
夜深了,应酬完的陆战坤见儿子和保镖还没回家,带着昆明犬鹿茸找上了公安局。
早晨陆可乐出门没带狗,鹿茸鼻子好使又不是眼睛好使,它连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都能认错,怎么能看明白画像?
小狗见到小主人好一顿嘤嘤,诉说委屈,凭啥不带我?
陆战坤听逗逗老祖得意地炫耀自己如何聪明伶俐,吓了一跳又一跳,作为有钱人,陆老板最惜命了,赶紧跟儿子打商量,“可乐,咱回去吧?逗逗,你也跟你妈回家。要不干脆别回了,我在新开的假日酒店给你娘俩订间房,咱们今晚都去住酒店。”
自从上回在锅炉房碰到舍利子,陆老板对危险莫名多了点感知能力,又或许是被杀人犯睚眦必报吓着了,他这会儿心里直突突。
陆可乐要死守公安局,“看电影不看到大结局,我浑身难受,爸爸,咱们等到大结局再走。”
白婉也劝闺女,“昨晚这个点你都回家睡觉了,今天精神头怎么这么足?”
“今天下午没动弹,不困。”老祖跟二百万的想法相反,晃了晃脖颈美滋滋道,“快要大结局了,我爸爸紫腚行。”
你爸爸现在很焦绿。
对讲机一个传一个,湖面上的发现很快传到了录像厅指挥部。
老严和老孙气得要抽过去,果然最薄弱的一个方向出了问题。
生气没用,赶紧补救。
段昀没换车是大好事,严方再次通知在出城路口堵截的武警兄弟,一定不要放走任何一辆可疑金杯。
原先想在金杯厂这个小瓮里捉鳖,现在小瓮换成了大瓮,要在大谭城捉王八。
现场不能撤太多人,防止大王八打回马枪,老孙和老严重新布置调配人手。
陆老板心脏突突得更厉害了,“你们公安局大楼今晚挺空,好多办公室都没亮灯,两个守卫认识鹿茸,没打内线电话就放我进来了。”
“今晚所有人都在外面抓连环杀人犯,临时调来守门的是警犬大队的,跟狗比跟你熟,知道你是谁才放你进来的。”小胡解释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抬起他的三层双眼皮,不可思议道:“陆老板,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杀人犯要来公安局?”
屋里的人和狗全都看向陆大老板。
逗逗等好消息的时候,见缝插针地学了两句外语,用在二百万身上正相应,“Youarestupid.”
人形翻译机陆可乐:“爸爸,你彪啊。”
鹿茸汪汪汪在一旁叫,可乐咧着小嘴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傻?”
stupid的是你们!
不对劲!
鹿茸冲着走廊叫的,要不是小马拽着,小狗就冲出去了。
白婉面露惊惧,第一时间搂住女儿,“好的不灵,坏的灵。小胡,你的配枪呢?”
“我配枪的击锤簧出了点问题,送修去了。”
“我艹!”陆战坤忍不住爆粗口,即为自己的命运,也为姓胡这倒霉蛋的命运。
陆老板的危险感知确实灵,三秒钟后,全城警队遍寻不着的杀人恶魔出现在谭城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门口。
他没有往前迈步,整过容的脸一半藏在走廊的阴影里。
白婉紧张得心提到嗓子眼,段昀不是空着手来的,他拎了一个装散装白酒的塑料壶,里面当然不是酒,是汽油。
一句话不说,进来就倒汽油。
胡新一腿瘸了,鹿茸腿早瘸了,作为最强战力,小马飞奔而出想要制止,段昀亮出打火机,勾了勾唇,“你敢吗?”
不敢,屋里老弱病残占了两样,他赌不起。
这间办公室因为在一楼,又时常进出嫌疑人,所有窗户都上了铁栏杆,冬天为了保暖还封了塑料布。
除了走廊,没有出口。走廊那么长,等跑出去早呛死了。
小马急坏了,妈的,这死变态,除了杀人,就会放火。一个个杀人他还能周旋个一二,放火怎么办?他速度再快,快不过打火机。
段昀对着年轻母亲怀里的漂亮小姑娘笑了笑,吓哭小孩的那种笑。
“我今天碰到你了,在中街的画像前,你告诉看热闹的人,说我整过容的鼻子和眼睛会很丑,我丑吗?”
老祖当然不会被吓哭,歪着包包头不说话。
原来白天真偶遇上了,她虽然过目不忘,但没看见,自然就找不到人。段昀一定是躲在她身后,听了两句就快速离开了。
她也不认为杀人魔头是来找她算账的,他虽然睚眦必报,但也不会心眼小到跟她这样的小孩斤斤计较。
他一定是分析出公安局现在是个空楼,趁守备空虚,专门跑过来烧毁证据的。
如果不是怕惹怒大魔头,小孩一定会送他一句,Youaresostupid.你彪啊!
证据都在第三制药厂的地下室,这间办公室只有几页纸而已,烧了也没用。
老祖着急吗?还行吧。
她跟患难与共的战友们打包票,“我的龙魂超厉害,做鬼我也会罩着你们的,保准不让你们吃苦。”
陆战坤:你现在就想做鬼的事啦?你放弃得是不是有点快?
坚决不能放弃啊,孩子!
但也不能随便说话,更不能用钱收买他,这人不缺钱,他缺德!
你奶奶个三角篓子,老子跟连环杀人犯不共戴天!
胡新一,逗逗,可乐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你养
的章鱼叫什么名字?”
段昀倒汽油的动作停止了,他学逗逗歪脑袋,像是在回忆。
陆战坤不以为他能开口回答,没想到他还真答了,“我的章鱼叫马克思。”
“我们认识一条章鱼叫小娘惹,你的章鱼聪明吗?会不会开瓶盖?”
“我的章鱼会做选择题……”段昀面无表情,用了将近七分钟时间,把他的章鱼帮他做出选择先杀谁,后杀谁,详细说给四个大人,两个小孩,一条狗听。
随后一声枪响,段昀追随他的马克思,也去见了马克思。
第80章 善恶终有报“啊——”
“啊——”
满屋人属陆战坤叫声最大,拖延策略生效了,有人来救他们了!
见戴豫和方魏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闯了进来,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陆老板可委屈了,“你们怎么才来呀?”
俩回过神的小孩齐齐转头,嫌弃道:“你能不能正常点?”
啥是正常,啥是不正常?这一屋子活人,死人和狗,就属他情绪最正常!精神最正常!
怎么会有人想到问连环杀人犯章鱼名字的?那杀人犯竟还能喋喋不休讲了那么久?
感谢救命之恩,他陆战坤在此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章鱼了。
戴豫哪有心思管姓陆的,腿都吓软了。大厅里两个负责守门的年轻训犬员倒在后门,走廊里传出刺鼻的汽油味,他举枪的手都在颤,是方魏把他推开,一击命中。
别管什么连环杀人犯,纵火这种危害公共安全的暴力犯罪,连警告都不用,可以直接击毙。
戴豫把母女俩紧紧拥在怀里,平时再怎么冷静自持,碰到亲人遇险,哪有不怕的,“没事了,没事了……”念叨个没完,不像安慰人,更像在说服自己。
作为一个母亲,白婉刚刚经历了人生最漫长的十分钟,这会儿放松下来,控制不住泪失禁,“我刚才真以为我跟宝宝要被烧死了,你怎么才来呀?”
不只陆老板,劫后余生的人都爱对姗姗来迟的警察说这句话。
大逗逗快要被父母挤成肉饼了,好不容易从缝隙钻出来,不改骄傲本色,“妈妈,爸爸紫腚行。”
“快过来搭把手。”方魏在门口喊道,他没空搭理死人,跑回大厅查看地上倒着的人的状态。段昀故技重施,声东击西,吸引训犬员去后门,用胰岛素放倒了他们。
两个守门的训犬员都因为低血糖意识昏迷,太危险了,得赶紧补糖。
胡新一打电话想让广场对面的医大派急救人员过来,发现电话打不通。“不会是那神经病把电话线剪断了吧?”
“刚才我们就是给你们打电话没打通,才怀疑出事了,踩了油门赶回来的。”再晚一点后果将不堪设想。
戴豫记得楼上经侦的小王结婚,来办公室送过喜糖,在刘之杰抽屉里摸出一把,赶紧送了出去。
寸劲都赶一块了,现在的大哥大用的镍镉电池续航能力差,总计通话时长也就半个小时,充电一次却需要10个小时。今天电话打得频,陆可乐的大哥大早就歇菜了。
白婉早晨出来买肉没带呼机,戴豫给她发传呼当然看不到。还有倒霉蛋胡新一,摔那一跤,不但扭了脚脖子,连呼机也干碎了。戴豫又给陆战坤打电话,他只带了狗出来找儿子,没带电话。
通讯不方便耽误老的事了,刑侦大队就陈晨有移动大哥大,他被老严留在金杯车厂。戴豫联系办公室,还是半路停车,找有公共电话的小卖部联系的。
他和方魏原本没打算回办公室的,大家要在一千平方公里的中心城区捉段昀这只王八,坐办公室可找不到。
城东第三制药厂化验楼地下的犯罪第一现场,现在由省公安厅物证科的同事跟大刘在负责,只留了几个民警在一旁警戒,孙局担心段昀回去破坏证据。
搞物证的人武力值不行,他让戴豫和方魏赶回去帮忙,并给两人调派人手,段昀经常在城东活动,他的住处估计也在那边,返回第一现场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开车回齐东区的半路上,方魏说起去年热播的《三国演义》电视剧里的典故,“‘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咱们悄么声地唱一出空城计,把段昀那杀人魔头就地正法。我就不信那么大罪证,段昀会放着不去处理,一把火烧了才一了百了。”
戴豫刚想点头,突然想起市局办公大楼,今晚连文职口的人都被派出去抓人,估计只有他家大侦探和搭档们在坐守空楼。
“小胡今天特别倒霉,勿吉水库管理处房檐下的冰溜子突然断了一截,差点把他脑袋扎了,他为了躲冰溜子摔了一跤,把脚给扭了,留在办公室陪我家逗逗。”这是跟大部队汇合后的李炳哲告诉戴豫的。
默了两秒,方魏磨了磨嘴皮,干巴巴道,“大豫,不得不防啊。”
他可听人说起过八一剧场间谍劫持事件,胡新一这家伙也是个邪门到极点的人。
方魏想唱的空城计唱成了,只是改了地点。
幸亏段昀为躲避监视,走金洪区逃跑,绕了远路,破坏市局的电话分线盒也费了点时间。
否则晚出发至少半个小时的戴豫和方魏,也不会在他磨叽章鱼的时候及时赶到。
瘸腿的胡新一出去把分线盒弄好了。方魏和戴豫走不开,热心市民陆老板和他的保镖帮忙把两个倒霉的训犬员送去对面医院,及时补充了糖分,两人在去医院前已经清醒了,问题应该不大。
在全城各处捉鳖的公安和武警陆续得到消息,撤岗的撤岗,往回赶的往回赶。
法医过来拉走了段昀的尸体,作恶多端,聪明绝顶,同时精神也怎么好的杀人魔头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一楼办公室的地面安排人及时清洗,太危险了,今天只要见一点火星子,这栋快要过百岁生日的大楼就得烧成空壳。
方魏开枪时还有点紧张,他怕他射偏,子弹刺啦出火星子,帮忙点了火,也怕没法一下把段昀弄死,让他有时间摁打火机。百年大楼烧了就烧了,里面可有活生生的人呐。
死了的杀人魔头啥都不用管,活人还得继续开会。
戴豫和方魏赶巧回来的经过已经讲完了。
关于杀人恶魔第一站先来公安局大楼的原因,大家讨论过后是这么认为的。
“烧毁有限的证据只是顺带的事,段昀主要是想在我们大本营放一把大火,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疲于奔命,他好趁乱再去城东销毁最大的罪证,把没杀完的人杀了,最后顺利逃掉。”
对这个人的审时度势和冷静头脑,严方是服气的。“附近没有他的金杯车,他应该是为了逃避监视,半路把车扔了,打黑车过来的。”
他脑子冷静吗?梁守诚不这么认为。他问胡新一和大侦探,“你俩为什么要问他章鱼的问题?”
逗逗先说,“章鱼的问题最安全,问别的他会发疯哒。”
小胡补充,“我是通过眼神判断的,他眼里没有情绪,只剩空洞和偏执,他做事又有条不紊,这种属于理智型疯子,你得问他感兴趣且专业的问题,才能吸引他滔滔不觉地讲下去。
如果他对章鱼不感冒,我会继续问他糖尿病的治疗,或者德语的事,总有办法拖延时间的,咱们大楼不会一直不进人,只要进人就有扳回来的希望。”
这是个聪明且理智的倒霉蛋。
两个小孩和倒霉蛋赌对了,章鱼的问题看似不靠谱,在段昀这里却属于技术流,又有实践经验的好问题,解释起来没完没了。他们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七分钟,等到了戴豫和方魏的到来。
今晚的事情先了解到这。
作为一支不断追求进步,以精进破案技术为己任的有生力量,竟需要一个孩子来指导调查方向,虽然这个孩子是个万里挑一的神童。但是大人们在这次连环杀人中的表现实在一般,必须做检讨。
孙局先来,“如果不是逗逗及时认出段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就算我们最后查到他头上,他也有时间处理好那间地下室的证据,顺利逃脱,甚至逃到国外。”
老严接着来,“今天上午的调查更是漏洞百出,过完年咱们都回家卖烤地瓜吧,我看对以后破案也没什么影响。”
大侦探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习惯性地晃起小脖颈,骄傲道:“我一个人能顶一万个。”
这话真不算夸张。
信息是不对称的,每个人掌握的信息都是片面的。
周友珍的妹妹只知道姐姐当年被马唯昌强/奸,后续的迫害她不清楚,马芳的死她也不知道详情,别人要是不问,她不会把姐姐的屈辱史说出去。
书记日理万机,只大概了解段家半个多世纪的起落,他不会专门去查档案,了解详情。
为段家平反做调查工作的人没有渠道得知案件的全部脉络,再说平反已经十来年了,记不起来段昀和受害者之间的联系也很正常。
非专业人士没有义务这么做,他们作为查案的专家没做到,难辞其咎。
最后由省厅来的方魏代替大家检讨发言。
“刑警最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就是整合信息,把片面的信息理顺,找出内在逻辑。
逗逗能从一条不起眼的章鱼着手,在录影带租售记录中发现真凶,这属于天才的巧思。我们在座的好些人一辈子都在按部就班的查案,做不到这种灵机一动,不落窠臼,你也不用硬学,天才就是天才,学不来的。”
这话老祖最爱听,小奶音响彻整间会议室,“嗯呐,Yes.”
“可是今天连按部就班咱们都没玩明白,破案压力大是事实,压力再大咱们也不能光顾着当下,而忘记回顾从前。谁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人过去的经历决定了他的性格和行为。
同志们,战友们,逗逗给咱们敲响了警钟,以后办案千万不要为了图快,顾头不顾腚啊。”
逗逗的方大爷总结很到位,很真诚,且很具有地方特色。
大家全都受教了。
继上次在火车站抓捕抢劫犯,今天逗逗老祖再次收获爷爷大爷叔叔阿姨们的崇高敬意,所有人都站起来对她敬礼了,这是天才应得的。
总结会在敬礼和掌声中结束。后续还有一部分工作需要完成,段昀在谭城逗留了半年之久,第三制药厂没有生活痕迹,他的住处必须要找到。
还有,段昀养的章鱼叫马克思,不叫小娘惹,他消失的三年中,是不是去了德国?怎么加入的德国考察团?这些经历有必要追溯。
一件连环杀人案留下的影响,在几个人身上表现特别明显。
比如陆战坤,他一回到家就跟儿子深入交流,让小家伙离胡新一那个倒霉蛋远远的。
太阴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陆老板认为今天就是胡新一在办公室,那叫段昀的杀人犯才会过来放火的。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可不能让姓胡的给阴出个好歹。
对于父亲的告诫,小分头一个字没听进去,跟爸爸团团手拜了拜,“你能不能让远洋船给我弄一条南方的大章鱼回来养?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陆树生。”
“……”
陆树生是小分头太爷爷的名字。
“坚决不行!”陆老板这辈子都不想跟章鱼打交道,瘆得慌!倒霉儿子还给章鱼起他亲爷爷的名字,瘆上加瘆!
今晚的惊吓何止这一个,为了一击致命,方魏朝段昀脑袋开的枪,那杀人魔头花花绿绿的脑浆跟地上反着花花绿绿光的汽油混在一起,他出办公室时不小心看了一眼。
陆战坤发誓以后不但不吃章鱼,豆腐脑也坚决不喝了。
至于自己对危险的感应,因为豆腐脑失眠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他就去找了白老七。
小白说问题不大,这还是一种好现象,说明他也有上神儿的潜质。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他陆战坤要是想干,也能成为出马仙。
可拉倒吧!陆老板头一次对白老七的算命能力产生质疑。
至于被他当做瘟神的胡新一,心情则十分好。
连续两次了,被人用刀劫持,被人用打火机威胁,每次面临生死危机,他都能逃出生天,这次甚至都没见血,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胡新一虽然小倒霉事件不断,绝不会倒大霉,他的命长着呢。
那就接着倒霉呗,生命的意义不就是折腾吗?谁的人生有他的人生倒霉,有他的人生有意义?
戴家的反思则有些深刻。戴豫是腊月二十七早晨回家的,母女俩已经进行完英语学习。
主要是小孩提问感兴趣的词汇,由白老师进行英文翻译。神童再将这些词汇记入她聪明的小脑袋瓜。
白婉早起蒸了糖三角,用油滋啦混合白糖做馅,油脂和糖的搭配,这种外形像飞机的东北面食不香才怪。
小孩盯着爸爸狼吞虎咽吃了四个糖三角,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段昀为什么不找欺负他的人算账,专杀年轻的女阿姨,他还是不是个爷们啦?”
戴豫面露不屑,“他连人都不算,更别提做爷们了。”
“那他为什么那么恨女人?恨他的母亲?母子俩都是时代悲剧下的受害者,难道他的母亲不比他可怜?”白婉也表示不解。
“心理学有个概念叫认知倒错,”戴豫叹息一声,向母女俩解释道,“有些人在认知过程中出现与常理相反的思维,感知和行为模式,它还有一个更常见的叫法,精神心理障碍。”
戴警官这几天累坏了,急需糖分补充大脑运动所需的能量,又炫了两个糖三角才接着道:“段昀在年少时,亲眼目睹母亲被侵/犯,当时他处于弱势,无力感和龌龊场面的刺激,让他产生认知倒错,他把屈辱和恨意投射到母亲身上,认为是她行为不检点才会惹来男人的欺凌,继而把这种恨意发散到所有女性身上。
他是个畜生,极品窝囊废,比那种在外面给人当孙子,受了委屈,回家打老婆孩子的窝里横狗男人坏万倍。”
当然段昀已经死了,他的真实心理状态无从得知,戴警官认为自己的分析八九不离十。
小孩和母亲都气得说不出话,管你什么认知倒错,冤有头债有主,报仇找原主,报复在下一代身上算什么英雄好汉,连狗熊都不如,真是个渣滓败类,极品神经病。
小孩想要追求人间正义,大眼满含希冀,“爸爸,我们把那几个女阿姨的大恶棍爸爸抓起来,让他们蹲监狱赎罪。”
说到这件事,戴豫的叹息更沉重,他摸了摸女儿柔嫩的小脸蛋,告诉懵懂的小孩,人世间的无奈与悲哀。
“刑法有个追诉期,对犯罪分子追究刑事责任,最久的超过二十年就不再追究了。那几个老畜生所犯的罪早就过了追诉期。受害人也不在人世,证据更是缺失,他们要永久地带着这份罪恶下地狱去了。”
“可恶!”小孩握紧肉拳义愤填膺。
父母比她有阅历,更比她了解那段历史,白婉也跟着叹了口气,“那个年月有多少嘴里喊着义正严词的口号,却下着最重的手欺负人的畜生还在逍遥法外呢。
这些人可能跟你坐一辆公交车,跟你在一个饭店吃烤串,喝旮沓汤,在一个澡堂子洗澡。不是所有的罪恶都会被铲除,也不是所有的罪犯都受到了惩处。”
戴豫不想小家伙生气,把她抱起来去玄关穿衣服,“今天会把那几位受害者的父母都叫到局里,把事情的真相跟他们说清楚,宝宝,跟爸爸去看看,有时候比有型监狱更禁锢人的是心灵的牢笼。”
公安局会议室,众位受害人家属听到真相反应不一。
马芳的父亲这三年因为女儿的死没少受折磨 ,直接晕了过去,这人还算有点良心,愿他以后在痛苦和悔恨中不得好死。
曹欣父母年龄都不大,还没到六十,得知是因为曹父的暴行才害的女儿惨死,曹母当场就疯了,当年曹父打段家母子有多狠,曹母打他就有多狠,拎起一把椅子哐当就拍那老东西后背上,“你还我女儿,我他妈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对夫妻以后还有的闹,生活不安宁就对了。
第三位受害人郑玉梅没有母亲,她的恶霸父亲现在瘦成一把骨头,据说生了重病,所以郑玉梅才出来做那种工作,挣钱给父亲看病,结果却因为父亲当年的罪恶而惨死他乡。
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郑玉梅的尸体没被破坏得那么严重,只断了一只手。
小孩默默许愿,愿郑玉梅有机会做个好鬼修,她的行将就木的坏蛋父亲沦为畜生道,投胎当猪。
周小琼的父母也遭到了殴打,是另外两位受害者的家人打的,你们他妈的造的孽,不但连累了自己的女儿,还害我家孩子一块死,死得还么惨,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们三家虽然不在一个村子,但属于同一个镇,周家在村里势大,其他两家也不差,在公安局闹腾被拉开。逗逗老祖和她爸爸都相信,这将演变为旷日持久的家族大战,二对一,人多者必胜。
还有一位,就是段家的司机,那位叫孟常,今年七十三岁的金杯汽车厂退休工人。
他运气好,女儿逃过一劫,没有心理负担。不过瞅他的态度,就算他女儿真被害了,他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段叙晖替日本人做事,死不足惜,我告密怎么了?我还嫌他死得晚了。你们说他是好人,我就要信啊,历史都是人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把老严气够呛,把档案一合,化身怒目金刚。“66年,段家丢了一尊金菩萨,周友珍说是你偷的。别否认,你一个普通工人从哪弄的钱给你儿子买车干出租?还不是金菩萨换的。”
死老头不认,“你有证据吗,你就血口喷人,我要举报你诬陷!”
祸害遗千年,73岁的孟常思维敏捷,耳不聋眼不花,腿脚也利索,一双短腿下楼飞快。
出了公安局大楼,门前还有七级台阶,他儿子的出租车停在台阶下面,来拉他回家。
刚下了一层台阶孟常突然脚一滑,从台阶上跌落,岁数大骨质疏松,这一跌可不得了,不但跌出了杀猪叫,更跌出了粉碎性骨折,以后想要正常走路可就难了。
罪魁祸首是几颗漂亮的玻璃弹珠,逗逗老祖是龙族,对晶晶亮的东西爱不释手,她攒了好多盒弹珠,为了让它们更滑,还跟吃饺子爱蘸香油的咯咯哒叔叔借了他放在办公桌里的油瓶。
孟家找上门,小孩眨着大眼装无辜,“你们偷金菩萨都不承认?我为什么要承认弹珠是我的呀?”
阳谋,明晃晃的阳谋。喜不喜欢我的新年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