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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棠身体里像有一股热流涌动,她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爸爸,我听医生说手术最多四个小时,刚结束手术还不能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提前给你准备。要吃流食吧,我给你煮点面线,再撒一点点虾皮紫菜,应该不难吃。”

陈耀先示意她低下头,方棠也这么做了。

陈耀先摸摸她的头:“爸爸不饿,你好好睡一觉,家里头一只大熊猫就够了,两只,那就太露富了。”

陈耀先进手术室后,在弟弟妹妹的劝说下,方继红不肯回病房,方棠让她们先去休息,她和妈妈在病房门口等着。

人从手术室出来还要人看护,他们四个人分两班倒。

方继红坐下后就愣怔地望着手术室冰冷的大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异常宽敞明亮,惨白的顶灯倾泻而下,塑胶地板上的每一处污渍都无所遁形。

方棠打了个冷颤,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胸腔好似被无形的真空挤压,让她呼吸艰难,也让时间流逝得更慢。

逐渐的,时间开始具象化。

每一次眨眼,钟表指针的每一次跳动,电梯门每一次开关,水龙头滴落的每一滴水。

还有每一个经过的脚步声,她总会抬头去看。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盏红灯,像一颗悬停的心脏。

关于生死的拉锯战,在冰冷沉重的空气中无声而惨烈的进行着。

过了三小时二十七分,护士通知她们去别的楼层看标本结果。

方继红听完后没有说具体的安排,依然坐在那儿,只是眸光闪动,方棠看懂了她的意思,于是接下了这个任务,跟在护士身后去了4楼。

在她转身离开手术室门口的那一刻,命运便已落下了无情的终章。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在之后很多年里,方棠都在回忆这个时刻,若是人生有后悔药,她一定会选择留在方继红身边。

可惜,她没有选,人生也没有后悔药。

看了太多的影视剧,导演和编剧往往会给大家一个圆满的结局。

合家团圆、摒弃前嫌、收获爱情,可惜现实不是理想化的故事,人生也不是由别人书写的寥寥几语。

上帝不公平,给每个人或好或坏的命运;上帝对每个人也很公平——

至少在死亡面前。

来苏水的气味、惨白的灯光,和耳边回荡的哭声,组成了方棠对陈耀先最后的记忆。

术中破裂的主动脉夹层,方棠想起医生最后的话,忍不住想笑,这是什么老天故意捉弄的恶作剧吗?

陈耀先年年体检,除了血压偶尔高了些从来没出现过任何大问题。

埋下一根钉子还不够,钉子后面还挂着一颗定时炸弹。

煞白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医院刺鼻的味道混合着太平间的陈腐气息冲入鼻腔,横冲直撞砸进腹腔,把柔软的地方砸得血肉模糊,方棠喉头涩得发紧,胃不断抽搐。

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像一记重拳捶在毫无防备的柔软胃部,身体里剧烈搅动,那股无法遏制的翻江倒海止不住往外涌出。

方棠脸色比四周的墙壁更白,她捂着嘴,匆匆跟身边人交代一句:“我去卫生间。”

话音未落,人已经踉跄着冲了出去。

她俯在冰冷的洗手台上,身体弯折、肩膀耸动,手指紧紧抠着陶瓷台盆的边缘。

先是干呕,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到没有生存空间,紧接着,带着强烈灼烧感的苦涩酸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

突如其来的呕吐像一阵潮水,上涨、翻涌、退去,周而复始,吐到最后,只剩下胃部一下接一下的抽搐。

身体脱力,方棠颓然跌坐在地,布满血丝的双眼缓了许久才看清了眼前的狼狈景象。

她撑着台面挣扎起身,看着洗手池中沾染的浑浊的红色液体的一瞬愣怔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陈耀先手术前禁水禁食,同样的,方继红和她也是一口水一粒米都未下咽。

她缓缓咧开嘴,镜中人笑得凄凉,眼前逐渐从白变黑,脑子也沉静下来。

像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方棠身子后仰,想睡一会儿。

胃液胆汁吐干了,把她的血也一并榨干好了。

“我必须走。”许言翻身下床的姿势还不太利索,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一把扯掉了手上的留置针,血顺着手背往下滴,染红了裤子。

傅衍之朝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一个锁喉、一个扫腿,上来就把他放倒。

“慢点,他腰上还有伤。”傅衍之叮嘱一句,向身后招招手,护士赶紧上前补了一针镇定药物。

一切处理好后,护士又检查了他腰上的伤口有没有出血,确认无误后所有人退出病房,屋子里只剩下傅衍之和许言两个人。

傅衍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知道你女朋友爸爸去世了你很着急,这是人之常情,但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老戈利岑活不过这两天了,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你爸妈派来的人要杀你,你现在出去不过是给他们减少一个分财产的名额。”

药物作用下,许言果然不再挣扎,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你呢,你遇上这种事情能心安理得冷眼旁观吗?”

傅衍之果然不再说话,沉默良久才犹豫着开口:“算了,你跟你女朋友联系吧,我找人送你回去,到了广城尽量别跟许云川分开,也别待太久。”

“嘶——”

头疼得要裂开了,方棠捂着脑袋坐起身,努力睁开眼,眼前又是一抹白花花的白。

她也死了?

“甜甜,头还疼不疼?”方继兰看她醒了,端着个保温桶就凑了上来:“可把我们吓坏了,你说你要是再出事,你妈妈一个人怎么办啊!”

方棠使劲眨了眨眼,闻着病房里冷冽的消毒水气味,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晕倒了。

“小姨,我妈呢?”方棠看着方继兰,方继兰眼底也一片乌青,憔悴极了。

方继兰把保温桶递给她:“你先喝点粥,你妈妈没事,你舅舅把她送回家了,剩下的事情都是他在跑。”

方棠木然点头,打开保温桶,是冒着热气的红枣小米粥。

她勉强喝了两口,胃里翻天覆地的感觉还没散,任何食物的气味都让她觉得恶心。

见方棠已经醒了,方继兰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开车把她送回家。

路上听着车里的交通广播,方棠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昏了两天一夜。

像是忘了某些事情,但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方继红的情况比她预期的更好些。

毕竟是做了母亲的人,总是比自己、比别人想的更顽强。

看见方棠回来,方继红扯着嘴角想对她笑一笑,还没来得及动作,下一秒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家经此一役,全员草木皆兵,方继兰抱着个保温桶就冲到沙发前,上下打量:“姐,没事吧?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方继红靠在沙发上,神色疲惫,短短几天显得人老了好几岁:“就是上火了,嗓子不舒服,甜甜呢,吃饭了吗?”

方棠不想让妈妈在这种时候还替自己操心,接过方继兰手里的保温桶:“小姨给我带了粥,我想着回家再喝。”

两句话仿佛耗尽了方继红全身的力气,她应了一声后便继续合上眼养神,出气多进气少,胸膛起伏依然急促。

方棠去厨房拿了两个碗,把保温桶里的小米粥盛出两碗。

“妈,你也喝一点。”

纵使方棠再没有胃口,也不能让她们俩其中任何一个人现在就倒下,而且,只要和方继红待在一起,身体里的恐惧像是能自行消退一样,她觉得十分安心。

晚饭是方继宗打包回来的菜。

人死如灯灭,但留给未亡人的总归是个烂摊子。

联系殡仪馆、办告别仪式、买墓地,桩桩件件都是需要人去跑的。

吃完饭后方继宗拉着方继红说了会儿话,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是大姐顶在他前头,这回也轮到他替大姐扛担子了。

但他宁愿没有这件事。

方继宗走的时候方棠去送他,而方继兰这几天就在她家住,说是为了照顾这母女俩,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方棠看着床头延伸下来的一条伸缩充电线,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她从白天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充电线,钢化膜碎成了蛛网,她随手撕掉。

过了五分钟,手机开机了。

输入密码,无线网还没连接上,通信助理一连发来了几十条短信,方棠点开通话记录。

许言在这两天给她打了将近两百通的未接来电。

方棠眨了眨眼,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清空通话记录、短信,删除聊天记录。

或许是这两天睡的时间太久了,方棠躺在自己床上反而睡不着,想去找妈妈说会儿话,但方继兰在方继红临睡前让她吃了片右佐匹克隆,想来已经睡了。

还不到晚上十一点,正是大学生夜生活最活跃的时候,宿舍群里的三个人还在天南海北的扯东扯西,方棠没心思看。

被删除过一次的聊天记录重新开始堆积,像垒积木一样,一条条,一块块,慢慢堆积。

被刻意回避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把她心底刚砌起的墙压得生出无数细小的裂缝。

方棠抱着脑袋,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小兽般的低泣与哭嚎被柔软的枕头吞噬。

可眼泪流不尽似的,悔恨更是无孔不入,顺着墙缝往里渗,每一次心跳都让裂缝扩张一分,簌簌落下看不见的碎屑

她用手死死捂住口鼻,用窒息般的力度强迫自己安静。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黑暗里,方棠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几天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悠。

陈耀先的犹豫,她的决绝,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希望的破灭。

指尖陷进发根。

是谁的错?

怪医生技艺不精?怪医院不负责任?怪老天故意捉弄?

不!

最不愿意承认的,偏偏就是答案。

心像被活生生撕裂开,方棠张嘴咬住虎口,把想要放声大叫的崩溃转化为低低的哀嚎。

陈耀先是被她逼得动手术的,他一直不想动手术,他想要保守治疗。

都是她!

是她的步步紧逼,是她的诱导。

以为60%不够,就想尽办法增加到70%,她只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却忽视了30%概率的失败。

这希望就是她替陈耀先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她的爸爸,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这一瞬间,巨大的悔恨、自责,以及对自我的怀疑像铺天盖地的洪水,将早已千疮

百孔的堤坝冲垮。

手从疼转为麻木,舌尖上尝到了血腥味。

胃里又开始翻滚,方棠跌跌撞撞走下床,抱着垃圾桶开始干呕。

夜深人静,手机铃声划破了这片静谧。

刺耳,嘈杂。

屏幕上跳动的姓名像细针,深深刺进她的眼底。

与此同时,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全部化作对另一个人的愤怒与责怪。

都怪他,都怪他给的希望。

方棠没接这个电话,紧接着,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我在负一层车库】。

车库过了十点改为声控灯,四周一片漆黑。

许言坐在车里,腰腹处隐隐作痛,他从副驾储物箱找出一粒止疼药,直接嚼碎了咽下去。

“咚咚。”

副驾驶车窗被敲响,透过遮光性极好的玻璃膜,许言一眼就认出了车外站的是方棠。

他打开车锁让她进来。

他迫不及待牢牢搂住方棠,声音急促且慌乱:“我可能待不了太久,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在这里怕伤害到你。”

拥抱的力度大到骨头发疼,方棠仍忍住没说,听他说完两句话的耐心她还是有的。

许言说完后松开了她,仔仔细细打量她每一寸。

只几天不见,方棠脸颊就瘦得凹了进去,眼周最薄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点。

但眼神不对。

不是脆弱、也没什么倾诉的意味,只剩下冷。

许言心里没来由的紧张,像被肉眼看不见的鱼线缠住咽喉,另一头握在方棠手里。

他尖锐的喉结艰难滑动,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重新抱住方棠瘦弱的身体,许言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憋坏了身体。”

“我不想哭。”方棠声音很平静。

“轰”一声,许言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倾然倒塌。

自小的记忆里,他很少有怕的情绪,但每一次都足以让他印象深刻。

“可以哭的,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意外,别怪自己。”

他急忙去捉方棠要收回的手,她的手很冷,他的温度却传不过去。

“怪自己?”方棠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转头盯着他。

那双圆圆的眼睛今天有些微肿,但更多的是让人心疼。

她自顾自笑了笑:“当然怪自己,怪我只见眼前的好处,不见背后的凶险,我爸爸就是因为我的愚蠢,才会下不来手术台。”

“别这么说自己,这只是一场意外,谁都不想的,跟你无关。”许言呼吸陡然变得沉重,声音卑微到几乎是在哀求。

他甚至想让方棠埋怨他,埋怨他自作主张,埋怨他给了太多缥缈无依的希望。

方棠摇摇头,抽出自己的手,并不接他的话,兀自转身,像是要下车。

“还有件事。”

方棠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忽然出声。

声音平静到有些平淡,就像叮嘱丈夫出门时别忘了带走垃圾。

说完她还看了看许言,用一种“你明白我什么意思”的眼神,笑了:“我家里现在这种情况我肯定走不开,不能陪你出国了。”

许言没说话,仅仅是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深沉。

可心底刚升起的那点火用不了一秒就被心疼取代。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许言深吸气,压住呼吸:“我可以陪你共同面对,出国的事情我们以后再提。”

“又是出国。”方棠颇无奈地摊开手,耸肩:“说起来,我也没多想出国,一直都是你在说。学校是你挑的,专业是你挑的,下一步是不是连学费都要给我掏了?”

止疼药好似并没有起作用,许言疼得眼前一阵一阵泛白光,他咬了咬牙,还是将心里的话问出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了个笑话,异国恋的潜台词是伤心两个人,幸福四个人。”她捂嘴轻咳了一声:“分手对大家都好。”

“哥,人下车了。”不远处商务车上的保镖见方棠下车,立即拿手肘捣了捣正玩连连看的司机:“咱们现在过去?”

司机闻言抬头,张望远处片刻,摇头道:“等会吧,感觉情况不妙,别连咱们一块儿骂。”

保镖来了兴趣,坐直身子兴冲冲问道:“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司机朝远处抬抬下巴:“要是没吵架,会让女朋友一个人回去?肯定要送到电梯口,临别前再亲两口。”

“这时候怎么还能吵架呢?”保镖摸不着头脑。

司机合上手机:“这种时候才容易吵架,女人脆弱的时候,你呼吸都是错的,我老婆每次来大姨妈,我敢出现在她方圆两米,大耳刮子就扇上来了。”

司机拍了拍保镖的肩:“走吧,上去看看,一会儿你开那辆路虎,让言总坐我的车。”

两人走到邻近电梯口的车位上,在深色玻璃防窥膜阻挡之下,一时没看清里面的人到底什么情况,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司机走上前,屈指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言总,咱们走吧?”

没听见车里有人回应,保镖绕到车的正面,试图透过前挡风玻璃观察情况。

刚一抬头,就瞧见里面那位毫无生机的脸色。

“不好,人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段的时候哭了好久

第68章 第六颗柠檬

方棠乘坐电梯上楼,夜晚太过安静,电梯上行期间的微微失重感都让她感觉出一丝眩晕。

她掐了掐虎口处的伤,从电梯车厢的反光玻璃上看到了她乱糟糟的头发、跟鬼一样的脸色。

下意识扯动嘴角,挤出的狰狞笑容让她自己忍不住发笑。

还好半路没遇上小孩子。

方家如今这套房子是两梯两户,从电梯间下来,方棠就看见自家大门开着,她脚步停顿一下。

自己刚出门的时候应该锁门了。

方棠轻手轻脚往大门走,屋里没开灯,借着电梯间的感应灯,她探头朝屋里观察一番。

在客厅角落,发现了披着披头散发坐在沙发上的方继红。

她坐在陈耀先曾经的专属座位上,茶台上的烧水壶汩汩冒着热气。

“妈——”

话还没出口,躲在玄关处的方继兰闪身而出,一把握住她冰冷的手。

对视上黑暗中另一双眼睛,方继兰的面容显得格外凝重,她紧盯着方棠的眼睛,很慢很慢摇了摇头。

这一瞬间,方棠全身的血液尽数冲进大脑。

为什么方继兰要留在她家,为什么要给方继红吃安眠药。

她全明白了。

无法言喻的寒意在心底深处爆炸,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

方棠往方继兰怀里缩了缩。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妈妈这样……有多久了?”

方继兰哽咽道:“你晕倒之后就一直这样。”

茶台上的热水已经烧好,方继红给自己泡了杯茶,但没有喝。

又起身走到厨房。

以往家里都是陈耀先负责做饭,方棠偶尔帮他打打下手,方继红根本没怎么进过厨房。

好在她没有动什么东西,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像是在寻找什么。

过了几分钟,方继红从厨房出来,回到卧室继续睡下。

方继兰又跟方棠交代了两句,也回屋子里继续睡。

只剩方棠睡不着了。

她坐到方继红刚才的位置上,慢慢喝着她泡的茶。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亮透,一如前几日,雾蒙蒙的,叫人分不出晴天还是雨天。

不到五点几人就陆续醒了,方棠提前点了外卖,茶叶蛋、豆浆、烧卖,摆了半张餐桌,盯着方继红喝了杯豆浆才作罢。

今天是陈耀先的追悼会。

从联系殡仪馆到筹备仪式,方继宗大包大揽、忙前忙后,一个环节都没让她

们母女插手。

因此,当方棠看到陈耀先身上寿衣的时候有些恍惚。

谁给爸爸换的衣服?又是谁给他擦的脸?

他疼不疼?

方继宗趁着追悼会还没开始,一把拉住方继兰的手腕,将她扯到角落里。

这个点儿来的人也不多,方继宗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方继兰手心。

“感觉姐不对劲儿就赶紧给她喂两颗,别再闹出什么事了。”

方继兰瞥了一眼葫芦状的瓷瓶,点点头,将其收进上衣口袋里,又问:“家里情况怎么样?”

“说了,昨天晚上才说的。”方继宗摇摇头:“方辰辰说爸看着还好,妈哭得厉害。”

方继兰心里盘算须臾,凑到方继宗耳边低语:“一会儿推进去的时候,你……你就说妈来电话了,让姐出去接,别让她看见。”

“不行,你别给我搞这个。”方继宗当即拒绝:“我感觉甜甜状态还行,你别瞎操心了。”

会场座钟敲响了六点钟的报时铃声。

最先抵达的宾客是陈耀先的几位同事,有几人前两天才见过,跟方棠家住一个小区。

几位即将退休或已经退休的老师默契地分散开来,有在入口处登记宾客名录的,有轻声引导安排座位的。

他们悄然从母女手里接过这场追悼会。

方棠搀扶着方继红,一批批的人来,一批批的人走。

朋友、同学、同事,还有他教过的学生。

低低的哭泣声回荡在会场内,方棠觉得胸口是说不出的堵。

遗体被推走火化时,方继红又昏了过去,把方继宗魂儿都快吓没了。

方继兰又是掐人中又是喂葡萄糖,才把人给弄醒,之后方继红被扶到车里休息,方继兰被留下照看她。

方棠则和方继宗一起,跟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到了火化炉外间。

“那个……”方继宗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闭上。

方棠望向他,浅浅笑着,声音平静:“一会儿我进去,我可以的。”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方棠捡起骨头,放进坛子里。

骨头细碎而脆弱,她小心地将它们放入坛中。

真奇妙,她心想。

那么大的一个人,最后竟然能装进巴掌大小的坛子里。

她记得家里还有她刚出生时用过的襁褓,她默默思量,回家后要翻出来看看,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小。

等他们出来,外面的人已经散了。

早晨天还是晴的,这会儿又下起了小雨。

方继宗让她在屋檐下待着,自己大步跑去停车场,取来一把黑色雨伞。

伞撑开,罩在她头顶。

方棠紧紧抱着骨灰盒,低头坐上车。

方继宗启动车,驶出殡仪馆的大门。

他们走后不久,路边停靠的黑色阿尔法也启动引擎。

“等等。”许言出声阻止司机。

“还有什么事,看完就走吧。”许云川摘下眼镜,重重按着眉心,眼底布满血丝。

“跟上去。”许言交代司机。

许云川冷嗤一声:“去机场。”继而对许言说:“今天你愿意走,我送你走,不愿意走绑,我绑你走,难道你想你妈亲自找上门,再捅你一刀?”

许言下颌绷紧,他缓缓回头,看着许云川,眼底有着不言而喻的坚决:“我不能走。”

许云川撑起额头,这几天把他也累得够呛,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你太年轻,经历过的事情也少,现在这个节骨眼是谈感情的时候吗?而且……”

他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人都把你甩了,你还腆着脸凑上去挨骂?你是不是贱啊?”

某个字眼狠狠扎中许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他捏紧拳头,驳斥道:“她心情不好……说些过分的话也是情有可原,我能理解她。”

“对啊。”许云川靠着椅背,吁了一声:“也不算太傻,既然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你杵眼前不就是块活靶子?”

他伸手把许言拽回座椅里:“等她心情好了,自然就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你,你现在非要讨个说法,是生怕她恨你恨得不够深?”

许言仿佛被他的话说动了,肩膀一点点塌下来,声音也不如刚才坚定,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她……要是再也不来找我呢?”

“那也没多喜欢你啊,不是更该醒醒吗?”许云川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爱情让人丧失理智,你们小孩子偏偏喜欢搞这种情情爱爱的。等吧,等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等她找你。”

一切处理好后,方棠陪着方继红在老家住了几天,一直待到陈耀先过完头七,她们才返回广城市里。

几天没回家,家里看着干净,空气却有些污浊。

方棠换了主卧的四件套,让方继红先去睡下,而后自己推开窗户,把屋里的家具擦了一遍、又拖了地。

算是她19年来干过最多的一次家务。

身体的疲惫能束缚住她活跃的大脑,方棠换好了自己屋里的四件套,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总会轻快跳跃的微信提示音再也没有响过,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屋里安静得可怕。

替方继红收拾卧室的时候,方棠找到了自己儿时的旧襁褓。

跟她想象中的样子不同,略微有些褪色的红色印花粗布,里面缝了细棉布,还有几根绳子可以背在身上。

时代太过久远,布料变黄,绳子缝线处变脆,稍用些力,这点儿微不足道的联系就断了。

两个人的联系断裂起来可用不了十几年。

三天五天,三个月五个月。

方棠不自觉加重手上的力气,“啪”一声,绳子回弹打到她手背,终于断开。

她释然一笑。

离她开学没剩下几天了,方棠没跟任何人商量,私下找到了辅导员,申请休学半年。

宿舍几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开学了,在黎宁的组织下几人给她打了电话。

没想到电话接通以后又哭又闹,场面差点控制不住,反要方棠安慰她们。

“我妈妈身体不好,我不放心。”她故作轻松道:“再说了,我又不留级,到时候回去还跟你们住一个宿舍的。”

其他几人这才满意。

方继红知道她休学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方继红这段日子精神越来越差,瘦得人在衣服里晃荡。

梦游,吃不下饭,记性也开始减退。

方棠为了防止她发生意外,天天陪着她熬,眼袋都熬出来了。

“妈,你有白头发了。”

这天晚饭后方继红非要刷碗,方棠劝不住只能由着她去做,自己则收拾起厨房其他东西。

方棠快她一步收拾完,站在水槽边上瞧方继红忙活,就是这一瞧,瞧见了她鬓边白发的踪迹。

“是吗?”方继红听她这么说,手上动作一点没停,歪了下头,示意方棠帮她拔掉。

方棠凑近看了看,又退回原先的位置上:“太短了,不好拔,干脆我在屈臣氏买盒染发剂,一会儿我帮你把头发染了吧?”

“也行。”方继红全然不关心,继续刷碗。

方棠退回到客厅,拿出手机下单,强忍着泪水,手指颤抖到不小心加购了7盒染发剂。

前后算起来不过一个月,方继红的发根几乎全白了。

外面在下着大雨,屋里的小雨也淅淅沥沥不停。

落到手机屏幕上的圆润水滴逐渐洇开,像小小的湖泊,倒映出她的脸。

方棠吸了吸鼻子,扯了张纸擦干屏幕,又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她不能再倒下了。

转眼到了十月底,广城的潮热一点没减,除去待在空调间,哪里都热得人头晕眼花。

方棠的体重也达到了青春期以来的最低值,87斤。

她从衣柜里取出初中校服,恶作剧似的穿在身上,没想到真能让她穿上。

方棠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拍了好几张忸怩作态的照片。

下意识打开微信想要发送出去,却瞧不见置顶那个熟悉的白色头像。

对啊,她们俩分手了

,还是她提出的。

安静了没多久的广城迎来了一场台风。

广城发布了停课停工的通知后,方棠带着方继红去超市采购了不少物资。

最要命的是方继红的安眠药马上要吃完了,可医院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没有下脚处,眼看天要黑,雨大得伞都挡不住,方棠只能带她打道回府。

回家后,窗户全部用胶带粘上“米”字,贴胶带的过程中,方棠惊讶发现隔壁楼有一户居然在窗户上贴了个“发”。

真有意思。

手机已经捏在手里,方棠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

糟糕,又忘了。

开心的时候总会忘掉她们俩分手的事实,像一脚踩空,骤然来袭的失重感让她几乎站不稳。

失去是后知后觉的。

无人回复的消息,发不出去的照片,餐桌空出来的椅子,厨房许久没人用过的砂锅。

短暂出现的伤口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只有自己知道,它在长久的痛着。

每当想起,就是重新剥开它,逼迫它露出实则早已腐烂的内里。

白天东奔西跑采购物资,晚上上蹿下跳贴胶带。

太累了。

方继红今天晚上没吃安眠药,为防止出意外,方棠跟她一起睡。

想想上一次母女俩睡在一起,还是她上小学的事情。

方棠睡觉前再三告诫自己别睡太死,但从后脑勺挨着枕头那一刻,一切由不得她。

屋外狂风呼啸,好似要将万事万物连根拔起卷到天上,雨点砸在高层的玻璃上,听得人心惊肉跳。

但方棠睡得很沉,在这近乎末世一般的氛围里,她寻找到了最近难得的安稳。

直到手掌触碰到身旁冰冷的床单。

不需要半分迟疑或犹豫,方棠顷刻间恢复清醒,只需要一秒,冷汗便从全身的毛孔中冒了出来。

方继红不见了。

方棠来不及换衣服,裹上外套冲出家门。

她先去了顶楼,没见到方继红的人影。

又走到室外,雨还没停,风已经小了。

地上散落着被吹折的树枝,电动车自行车东倒西歪,垃圾桶被吹得只剩下底座。

临街商铺没有一家开门,天还是灰蒙蒙的,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

出门前方棠看了一眼车库,方继红开走了陈耀先的车,但没拿手机。

既然能开车,那么神志就是清醒的。

但方继红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出去的,出门的时候台风已经过去了吗?

更深一层根本不敢细想。

通知了方继兰方继宗之后,方棠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小区周围乱转,外套根本挡不住什么雨,身上很快就被淋透。

她找了辆共享电动车,在家附近方继红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一遍,可天都没亮,路上除了她连环卫工都没有。

“呲——”一声急刹过后,方棠被横在路中央的树枝绊倒,整个人重重地从车上跌下来,摔倒在地。

手掌蹭破了,睡裤膝盖的地方也磨破了,被不干净的泥水蹭上,蛰得生疼。

她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这一摔把她摔清醒了。

她想起来了,她想到方继红可能会去哪儿了。

方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赶快通知方继宗去陈耀先生前钓鱼最喜欢去的水库,而让方继兰去南边的湿地公园,陈耀先暑假拍候鸟在那儿一待就是一天。

而她自己——方棠出了三倍的价钱叫了辆网约车,往最后一个目的地驶去。

雨逐渐变小,太阳露出了头,树木被急风骤雨打得憔悴,却不肯低头。

在去往最后一个地点的途中,方继宗和方继兰先后回复了消息,他们俩都没找到人。

方棠让他们先等等,如果她在最后一个地点还没找到方继红,就报警。

到了目的地,方棠在线上给司机付了钱,又私下转了两倍的车费。

司机数着钱脸上笑出了花,可一转头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不是我要价高,台风还不知道走没走呢,万一杀个回马枪怎么办?而且一大清早天都没亮,我也是特意从家里赶来的。价钱……咱们都是说好的价钱,你可别事后再平台投诉我啊。”

看见了熟悉的车就停在路边,方棠狂乱的心跳渐渐平息,十分有耐心地听司机抱怨完,点头答应他。

经过一夜雨打风吹,墓园的道路上全是泥泞,本就不短的路程被她走得更加漫长。

看见跌坐在地、浑身湿透的方继红时,方棠多日来一直绷紧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方继红也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碗的孩子:“哎哟都天亮了,你怎们来了?”

“为什么出门不拿手机?”方棠眼神空洞,嗓子哑得像含了口沙子,她边说话边往前走,走到陈耀先墓碑旁站住。

周边的墓碑前乱糟糟的,墓碑上也溅上了泥水,只有陈耀先的墓碑光洁如新。

照片上脸圆圆的中年男人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是会在你犯错以后摸着你的脑袋说下次可不要被爸爸抓到了。

方继红扶着台阶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从头到尾没敢看方棠的双眼:“本来想趁你睡醒前就回去的,没想到一过来就给忘了。”

“吓坏了吧?瞧你这一身泥。”她说着就要拉扯方棠的衣袖,方棠后撤半步,躲开了。

再开口,依然是那句话,声音冷得像块石头。

“为什么出门不拿手机?”

方继红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讪讪笑道:“别说了,赶紧走吧,一会儿感冒了。”

说着,又伸手抓方棠的胳膊。

这次被她抓到了。

“为什么出门不拿手机?”

第三次发问,方棠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严厉了许多。

方继红被这声质问吼得顿时红了眼,她猛地甩开方棠的手,扯着嗓子嘶喊:“我就是想陪陪你爸爸,行不行?”

“我舍不得让他自己在外面淋雨,这个理由够不够?”

方继红的眼泪混合着泪水冲刷而下:“我告诉你……告诉你你能让我出门吗?”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方棠声嘶力竭。

方继红喘着粗气,抬起手指着方棠的脑门:“就是出门太急了忘了拿手机,忘了!你怪我干什么?我应该去死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告诉我!”

墓园在半山坡,方继红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撞在冰冷的墓碑上,又反弹回来,带着一种凄厉的共鸣。

终于,将方棠心里那堵仅靠几片碎砖瓦砾勉强支撑的防线彻底砸碎。

“该死的是我!”

憋了太久,这些话早已经长在她的血肉里,每一个字都长出了根,是生生从肉里剜出来的。

“是我怪你吗?”她哭喊着:“明明是你怪我,你怪我害死了爸爸。”

声音被雨水切割得破碎。

“我跟你在一个屋檐下,可我……我活得像个透明人,你根本看不见我。”

方棠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间溢出来:“你每天就活在在自己的情绪里,不吃饭,不睡觉,不跟我说话,每天都在发呆!你到底在惩罚谁啊?你是为了惩罚我吗?”

她转向陈耀先的墓碑,身体最后的力气都被那张和煦的笑脸抽干,她缓缓跪下,冰冷的石板穿透膝盖,这股冷化作冰凌,直直扎进她的心窝。

“难道我就不伤心、不愧疚吗?”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愧疚里,我恨不得、恨不得是我,为什么不是我,我愿意替爸爸去死。”

凄厉的哭喊在山坡间回荡,与风雨交织,撕扯着冰冷的空气。

咚。

像玻璃破碎,像冰面生长出蛛网般的裂痕。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什么东西碎了?

方继红四处张望,没发现声音的源头。

是方棠吗?

方继红居高临下望着女儿的背影,心底竟生出几分陌生。

这是方棠?方棠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方棠出生的时候就是体重超标的孩子,手背上凹陷着肉窝窝。

怎么如今瘦得一只手就

能握住?

咚。

第二声闷响从胸腔深处炸开,方继红抬手捂住心脏,是心脏快要冲破胸腔的动静,肋骨疼到几欲断裂。

低婉的哀泣化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叱问。

像一株温室里的花朵,被连根拔起后无情扔进荒野,雨打风吹、烈日曝晒,艰难活着。

冰层终于破碎。

方继红扑跪下去,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女儿的脸颊。

指尖悬停在半空。

两人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更远,伸手居然触碰不到。

风停雨歇,天光微现。

母女二人像海面上伫立的两座孤岛,彼此遥望,却从未靠近。

好在大雾消散,她们终于看见了彼此……

“妈,你真不用我陪你吗?”

自那天过去,方继红终于挣脱了自己织的透明茧。

重新上班,重新工作,重新去面对世界。

方棠起初还不放心,连着守了她好几天,发现方继红不再梦游才放下半颗心。

另一半依然是对方继红能否扛得住工作压力的担忧。

方继红的代加工食品厂属于传统行业,人情往来、人脉维护都是重中之重。

她如今的状态……

方棠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妈,你真没事啊?”

“太小瞧你妈了。”方继红冲她挤眼:“我生完你月子都没坐完就飞去香江谈客户,放心,你妈是打不倒的铁人。赶紧把你杯子里牛奶喝了,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可是铁人会生锈的。

方棠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递给方继红泡了西洋参的保温杯:“你上班记得喝,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吃。”

“行,你在家好好吃饭,多休息。”方继红接过保温杯塞进包里,顺手取出钱包,从夹层抽出一张卡。

“家务就别做了,趁这几天出去逛逛,买点衣服,抽空也复习一下,回去不到俩月就要考试了。”

方继红昨天跟她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决定让她提前结束休学,回学校上课。

方棠想了一晚上,今天早饭给出了确定的答复。

逃避不是办法,她总不能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这辈子不踏足华市。

书要继续读,学要继续上,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

“没事。”方棠摇摇头没收下,继续回去收拾餐桌上的碗碟:“花不了多长时间,你路上小心。”

“对了。”临出门前,方继红叫住要去厨房的方棠:“你那个大帅哥男朋友呢?吵架了?”

太久没想起这个人,方棠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就像她们从未认识过那样。

脑海中某块尘封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很艰难,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去帮助运转,方棠只能端着碗碟,愣怔在原地。

心底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的那些零碎情绪如同越过一冬的爬山虎。

表面看起来露出枯黄的颓意,可深埋地下的发达根系只需要一点雨露滋养,便能跃跃欲试冲破土壤。

从血肉中生长而出的爬山虎生触脚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细丝笼罩在她的心头,若有似无地拉扯着她的情绪。

跟极致的痛苦不一样的情绪。

甚至谈不上痛苦,但总让人不舒服。

就好像偶然大发善心投喂一只流浪猫,从陌生到熟悉,一步步变得亲近,它向你展示最柔软的肚皮。

当你因生活变动选择离开这片地方时,却将它留在了原地,你从未有过养猫的打算,自然不会考虑丧失了野外生存能力的流浪猫是否能熬过这个冬天。

之后每一次遇见流浪猫,你就会记起那只被你留在原地的猫是否安好,但你不会再回头看。

你主动选择了新生活,何尝不是背叛了被留在过去的人或事?

每每想起,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就会让她喘不上气。

方继红看她脸色一下白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走上前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年轻孩子吵吵闹闹很正常,咱们以后还能再找个更帅的。”

方棠像被掐住咽喉,吐不出一个字,但她不能再让方继红为她的事情分心了。

她僵硬地扯动嘴角,笑了笑:“没什么,你快上班吧,当老板才更要以身作则。”

返校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周五,机票已经买好了。

问了徐晓鸥华市的天气,方棠去商场买了两套厚衣服。

半个自由职业者方继兰接到姐姐的旨意,赶来陪方棠逛街。

这大半天看着自家孩子魂不守舍的模样,方继兰又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眼瞎被人骗的糟心往事。

唉,我们女人就是容易被长得帅的男人骗。

“那个……”方继兰拖着尾音,敲了敲桌子,唤回方棠的注意力:“你分手了?”

“啊?”方棠握紧咖啡杯,眼底写满了茫然。

方继兰前一句还在问她过年要不要出国玩一圈,下一句就扯到分手,跨度大得她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是分手了。”方棠打了个哈欠,前些日子瘦得太厉害,身子很虚,最近是又怕冷又没精神。

周围还有人穿着短袖短裙,她已经早早裹上了长款外套。

方继兰很不高兴地撇着嘴,帮她把缩上去的袖口扯下来,方棠被吓得身子一颤。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方棠可是偷听过方继红跟陈耀先偷偷讨论,当初方继兰因为男人想不开,差点被阿公打断腿。

“嘁——”方继兰白她一眼:“这种关键时刻靠不上的男的有什么好留恋的?要我说你就是谈的太少,以后谈个十个八个的就知道……男的都那样。”

方棠哭笑不得:“他挺好的,也不是他的问题,是我先提的分手。”

“那你是为什么?长得那么帅,你舍得啊?”方继兰盯着自己外甥女,试图从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找出一些其他的征兆。

比如……方棠喜欢上了别的男生?

“大家以后选择的道路不一样吧,以前我可能还会想着出国留学,现在只想待在我妈身边。”方棠端起温热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背上微微发汗,抵消了她心底因说谎而带来的心虚。

“但他一定要出国,大概率还会留在国外。”方棠抿起嘴,无奈望了方继兰一眼,剩下的话相信她不用说方继兰也明白。

方继兰嘟哝着:“是有点麻烦。”

她这个年纪了,曾经的经历让她不愿意再在男女关系上费一点心思,更别提小年轻这点弯弯绕的屁事。

就一个字,烦。

“走,别傻坐着了。”方继兰抓着方棠外套的帽子,一使劲就把她从凳子上扯了起来:“为了庆祝你头一回分手,小姨送你件大礼,咱们换个商场。”

从家附近的商场换到了广城最繁华地段的商场。

一进门,空气里浓郁的香水味熏得方棠睁不开眼,柜哥柜姐还觉得不够,人手一瓶在天女散花。

“阿嚏——”

方棠眼泪都飙出来了,立即拿纸巾捂住口鼻,从化妆品专柜往外走,方继兰正试色试在兴头上,头也不回摆摆手,随她去了。

去卫生间的路上经过了一家首饰专柜,熟悉的四叶草标志提醒了方棠,她那里还有两条加在一起将近五十万的手链呢。

方继兰又是给她买包又是买项链,大几万花出去眼睛都不眨。

走出商场的时候,还扯着方棠的手语重心长交代。

“咱们家条件不差,该花就花,别看男的给你花点钱就找不着北。”说到这里,她忽然放低了声音,怅然若失:“光看脸也不行,咱们家几个女的就是太看脸了,人品最重要。”

方棠不好打消她的积极性,毕竟方继红跟方继兰每每提到对方的眼光都很是鄙夷。

走出商场,厚重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方棠下意识地将长款外套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一些。

方继兰挽着她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评分软件上看附近的餐厅,时不时问她一句。

“泰国菜还是日料?你最近能不能吃生的?”

方棠目光飘忽,随口应道:“都可以,日料吧,是烤肉还是刺身?”

“都有,你看看。”方继兰说着,把手机递给她。

方棠下意识接过手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旁边的店铺,就在此时,一家很小的门店撞入她的视线。

她动作很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而后迅速把手机塞回方继兰手里:“小姨你先看,我去买两杯奶茶。”

“OK。”方继兰爽快地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集中在选餐厅上,顺口叮嘱道:“三分糖哦。”

方棠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奶茶店走去。

到了奶茶店门口,她拿出自己手机,快速扫描二维码下单。

小程序显示前面还有将近二十杯。

趁这个空档,方棠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继兰正在打电话,眼神没在她身上。

她没有迟疑,果断侧身推开隔壁奢侈品回收的店门。

晚上方继兰把她送回家后就走了,方棠找出上大学之前办的银行卡,那里面存着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和升学宴红包。

广城的压岁钱纯粹是图个好彩头,面额都很小,攒了好几年也不过两万出头,大头还是在升学宴。

那部分钱方继红收走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她做大学期间的零用钱和旅游基金。

去云南花了一部分,买电脑也用的是这里面的钱,如今满打满算剩十万。

十万。

她手上的两条手链回收也能卖个三十万,差得远呢。

如果问方继红要钱,她相信方继红愿意出这个钱,但肯定少不了问东问西,比起方继红的刨根问底,她现在更不想回忆起有关他的点滴记忆。

这样只剩下最后一种情况。

不能直接转全款,那就只能把东西如数奉还。

或许托别人转交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三天后飞机落地华市,许久没站在这片土地上,干燥凛冽的冷空气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方棠呼出一口白气,觉得自己还是穿少了。

回学校的事情除了徐晓鸥她没跟其他人说,直到坐上网约车,车进入五环内,方棠才在宿舍群里扔了条消息。

【夜宵要吃什么呀?】

一石激起千层浪,鹿笑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她戴上耳机,被她们几个的大呼小叫喊得耳膜疼。

看着屏幕里熟悉的几张脸,方棠觉得一切就跟半年前一样。

“糖糖,怎么感觉你换风格了?”鹿笑手指戳在屏幕上:“以前是可爱的,现在……有点网红脸。”

黎宁从后方挤上来,拍开她的手:“那是瘦得脸尖了。”

教训完鹿笑,黎宁又转头对方棠叮嘱:“什么都不用买,赶紧回来,苏苏接了个探店,一会儿回来带两大盆香辣蟹,就知道挑伙食好的时候。”

网约车停在学校北门,某个约定俗成的位置。

下车时司机催她动作快些,这边违停抓拍,一不小心就是3分200。

方棠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匆忙应了,拖着行李箱离开。

之前没听人提起过,从未。

时隔数月再次踏上华清大的校园,眼前秋意渐深的景象与记忆中一年前那个喧闹鲜活的报道日重叠又割裂。

秋雨下了好几场,深秋的凉意无孔不入,方棠不得不停下脚步,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又从包里取出一条披肩围在脖子上。

夜里已经不见学生散步的踪迹,满校园都是来不及清理的枯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最后一节课还未下课,前方教学楼灯火通明,清晰的轮廓映入她眼底。

一年前这个时候她还是怀揣着憧憬的大一新生,摸爬滚打过了一年,好像没什么收获。

只留下一堆烂摊子。

总归不会更糟糕了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念头像是水面之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支撑着她迈开脚步,朝着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前路重新走去

太冷了,方棠身子微微发抖,决定抄近道。

她在教学楼前左转,踏上林间曲折的小路,虽然黑了些,但能少走两百米的弯路。

月黑风高,越往林子里走越黑,方棠心里都打起退堂鼓了。

要不回去?

可是都走了快一半了。

老天偏偏要跟她作对似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到后面,方棠几乎是扯着箱子在跑。

就这都没能甩开身后的人。

此时,一声惊呼在她耳边炸开。

“方棠!”

“啊!”方棠吓得松手就跑,可转念一想,这是学校啊,叫她的肯定认识她。

她停住脚步,回头张望。

身后的人举着手机手电筒,往自己脸上照了照:“我巩兆林。真是你,刚在你后面我就感觉像你,现在咋瘦了这么多呀,瘦了更好看了。”

“啊,好久不见。”方棠被吓得不轻,说话都喘着粗气。

巩兆林弯腰帮她把行李箱扶起。

还不等方棠感慨华清大明明五万多人,怎么这么巧就让她刚进学校碰见许言的舍友时,巩兆林反倒问她了一句:“怎么就你自己,言总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什么意思?”方棠脑子突然宕机,他不在学校?

巩兆林皱起眉:“苏月月说你休学了,之后言总也再没来过啊,不是吧,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俩……”

方棠只让巩兆林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行李箱从一楼抬到四楼中途她歇了不知多少次,推开宿舍门时,两条胳膊都是软的。

宿舍三个人早都收拾好了碗筷,就等她回来。

都知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聊天也是捡几句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而后便坐下吃饭。

方棠从回广城开始,这些月份基本上是一口辣没沾,刚咬了一口香辣蟹里面的藕片,直接辣出了眼泪。

她放下碗筷就冲到卫生间漱口。

苏月月按住其他两个人,拿了瓶豆奶跟在方棠身后去了卫生间。

方棠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漱口,水流哗哗作响,打湿了她额前太久未修剪过的刘海。

“巩兆林说他碰见你了?”苏月月看她起身,把插着吸管的豆奶递给她。

方棠咬着吸管,辣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回应。

“你跟那谁……”苏月月侧身靠在门框上,目光探寻地落在她泛红的脸上:“你们俩……”

方棠耸了下肩,脑袋垂得更低,没回应,也没勇气看她。

卫生间的灯光偏黄,是苏月月最讨厌的会把人照得土里土气的暖光。

方棠看着镜中的自己,蜡黄的底色上红一块白一块,仿佛脸上也沾了些病气。

苏月月瞬间了然,鼻腔溢出一声冷笑:“男的都有病,别搭理他们。”

苏月月光发泄还不够,看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定要就此事发表一些看法。

方棠像吞了铅块,胃沉甸甸坠着,熟悉的恶心感又冲上心头。

她想替许言争辩两句,毕竟从头到尾做错的只有她。

而许言呢,仔细回想,她竟然说不出许言一点不好,旁人不知全貌,不能这么轻易下定论。

可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球堵住,她看着镜子,冲苏月月眨了眨眼,将刘海重新掖到耳后,然后推着苏月月的背,两人一起走出卫生间。

既然许言不在学校,那她就可以亲手把手链还给他……家的阿姨——

作者有话说:小甜的逃避,是通过指责来转嫁自己无法承受的内疚感。她责怪小许,本质上是因为她无法面对那个“做错了决定”的自己。

好了,下一章就让小情侣见面了,呜呜呜呜

第69章 第七颗柠檬

傅衍之周六一早去公司开了个会。

踩着午饭点回到家时,刚走进门,就听见了震天响的游戏音效。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少爷,你动静小点。”

客厅里,那位昨天半夜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正霸占着他的沙发,抢占着他

的电视打游戏。

他去二楼衣帽间换了身衣服下来,中途还接了个电话,结果客厅里的人除了手指头翻飞,连根头发丝都没动。

跟长在沙发上的一尊雕塑似的。

许言见主人回来,根本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两条长腿嚣张地架在茶几边缘,手柄按键被按得噼啪作响。

“你住别人家住上瘾了?你在广城没房子,你在华市总有房子吧?”傅衍之在沙发侧面的单人位坐下,就差脸上写着不爽:“从广城回来不回你自己家,在我家赖着干什么?”

闻言,沙发上的许言眼皮都懒得掀,目不转睛盯着电视,语气冷淡:“在广城我也住酒店,那我一会儿去住酒店。”

“嘿,你还来劲了。”傅衍之拎着靠枕就要砸他,手都抬起来了,掂了掂抱枕的重量,犹豫片刻又放下了:“算了算了,愿意住你就住,你总要给个具体时候吧?”

与此同时心里默念:这小兔崽子是病人,是病人,脑子有病也算。

先给连理发了晚上吃饭的邀约,趁连理还没回复,他起身走到许言身旁坐下,伸长腿踹了他一脚:“别在我家赖着,你往这儿一瘫,我老婆连门都不肯进了。”

许言终于偏过头,斜他一眼,嘴角扯动:“年纪大了脑子就是不好,八字都没一撇呢还老婆。”

傅衍之被他损两句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盯着许言:“对啊,八字都没一撇没,但起码订婚宴都办了,总比某些人强,钻戒捂兜里都要捂化了吧?”

许言懒得跟他打嘴仗,又重开了一局游戏。

傅衍之瞧他虽然没回嘴,但一张脸顿时黑了,手指头都快把游戏手柄捏爆了,心情是说不出的舒畅,于是故意拱火。

他靠上去,拿胳膊肘捣了捣许言:“哎,你钻戒要是没用不如给我,连理应该喜欢粉钻。”

“干脆求婚结婚都让我来就算了,我们俩还是同龄人。”许言转头看着他,扬起嘴角:“不比你这老帮菜合适?”

傅衍之被气得窜起来打他:“你个小王八蛋!”

许言闪身躲开,让他扑了个空。

正在傅衍之盘算着下一步出击,就在这时,许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两声。

傅衍之眼睛亮了亮,刹住动作。

他记得这位要将自己与世隔绝的大少爷手机一直开的是飞行模式,拿手机当砖头使,今天终于舍得蹭WiFi流量了?

许言终于放下游戏手柄,捞起手机看了两眼。

傅衍之看他脸色如常,还以为是许云川找他有事:“许云川求您老回消息了?”

他说着就要凑上去看,结果许言腾得站起身,迈开长腿就往外走。

傅衍之忙问:“你抽什么疯?”

许言头也不回:“走了。”

傅衍之被气笑了,冲他背影吼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马上就要午饭了,小棠你就在家吃嘛。”说着,杨阿姨心虚地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我给你做了墨鱼干炖猪肚,再蒸条鱼,给你好好补补。你放心,就咱们俩小言都好久没回家了。”

方棠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再次拒绝:“阿姨,太麻烦你了,而且……现在不是很方便,我还是先走吧。”

杨阿姨不肯,直接走上前搂着她的腰,长吁短叹:“你看看你瘦的,阿姨心疼死了。你想想阿姨第一个月来的时候,喂胖了你四五斤呢。结果现在,啧啧啧心疼死了,哎哟这个小胳膊,有没有80斤哦。”

方棠说不过她只能赔笑,她本来打算把手链放下就走,结果杨阿姨又是甜点又是花茶轮番上阵,还让她陪猫玩。

耽误了快一个小时,方棠真是坐不住了,再次站起身告辞。

结果杨阿姨拖来一个空行李箱,让她收拾她之前留在这儿的衣服。

她愣怔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点头答应。

是该收拾,都已经分开了,就别再留下这些东西碍眼。

方棠被这个冷冰冰的理由说服了。

衣帽间光线大亮,惨白的光打在脸上,让她早上涂的那点腮红顿时消失不见。

方棠站在屋子正中,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们俩衣服并没有严格区分各自归属的衣柜,自从她把网购的衣服寄到许言家里之后,顺理成章地一点点蚕食着属于他的领地。

她的衣物尺码小,颜色鲜亮,常常被许言深色、宽大的衣服半遮半掩地藏着。

现在要找出她的衣服,就意味着,要一件件剥开许言的衣服。

她只犹豫了短短几秒便开始动作。

跟许言衣柜里难以寻觅出亮色不同,她的衣服颜色太花,粉蓝、鹅黄、桃红,以前没发现,如今看起来格外突兀,像给黑白电影加上颜色,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成了花脸谱。

指尖触碰到那些熟悉的、曾经带着体温的布料,而后亲手将其推开,无异于一种近乎自虐的剥离。

每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服,衣柜就黯淡一分,心脏像被钝器硬生生剜掉一块肉,清晰的痛楚让方棠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心脏。

是你要分手,现在你又舍不得,要断干净的也是你,如今磨磨蹭蹭的也是你。

心底有个尖锐的声音在斥责。

方棠狠狠咬着下唇,用更迅速、更激烈的动作压抑住心头这点不痛快。

矫情,她给自己下了定义。

起初几件,她还能维持着体面,装模作样有耐心地叠放整齐。

但很快,心底翻涌的情绪让她难以维系这种假装的平静。

她动作变得粗暴,像是发泄,将衣服胡乱地从衣架上扯下来,看也不看,随手扔进箱子里,任由它们堆成一团。

家里太久没住人,即使杨阿姨收拾得十分勤快,衣服上也难免落了灰。

随着她粗暴的动作,细小的灰尘扬起,微弱的静电点燃了情绪的引信,方棠没控制住红了眼眶。

看收拾得差不多,她走到盥洗室洗了把脸,顺便掏出口红,在苍白的脸上补了点颜色。

口红是苏月月强塞给她的,说她脸色跟鬼似的,见前男友可不能输气势。

当时方棠一笑作罢,如今看来倒是派上了用处。

再次拎着行李箱出门,才有了开头杨阿姨挽留的那一幕。

方棠再次摇头,态度很坚决:“真的不麻烦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

杨阿姨扯着她不肯撒手,急得后背直冒汗。

她其实不太明白小年轻拌嘴到了什么程度,而且小言在微信里先是一句“随便”,又是一句“让她把东西带走”。

看着是在气头上,但她先前发了那么多消息,小言可连半个字都没回复。

又说自己一会儿回来,让小棠收拾完赶紧走。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现在着急忙慌回来赶人?

杨阿姨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趁着杨阿姨出神,方棠抽走自己的衣袖,朝她挥挥手:“阿姨你先忙,我走了啊,你记得等许言回来跟他说一声我来过。”

“这……”杨阿姨急得直跺脚,眼看着方棠拖着箱子往外走,却不知道该怎么挽留。

方棠一只手已经握住门把手了。

就在这时,指纹锁解锁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人拉开了,门外的人直直走进来。

方棠下意识往旁边避让,结果一脚后撤踩进草坪,她急忙低头看脚下的路。

熟悉的身

影走进余光里,自她身旁擦肩而过。

她站稳后抬起头,来不及看清他的侧脸,人已经走向远处。

背影清冷孤傲,头发比先前短了一些。

神态自若,就像每天会和无数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一样,不做半分停留。

“哎呀,小言你怎么回来了!”杨阿姨冲上去挡住许言的脚步,眼睛却黏在方棠身上:“你看看,小棠瘦成什么样了,你回来的也巧,我还想留小棠在家里吃饭呢,她非不愿意,你帮我劝劝她。”

方棠匆忙地瞥了他的背影一眼,飞快收回目光,重新盯住自己的鞋面,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得说:“杨阿姨,我还有事,先——”

“帮我收拾一下行李。”许言不咸不淡说了一句,随后将自己的行李箱递了出去。

领到任务的杨阿姨咬咬牙,接过后转身就走。

爱谁谁吧,小年轻心里怎么想的她是理解不了。

方棠站在门口,像误入别人家一样无所适从,她艰难吞下口水,却发觉说几个字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握紧行李箱扶手,吐字极其生硬地说:“手链,我、我放你书房了。”

她保证她的音量不低,许言肯定听到了,但他脚步没有停顿哪怕半秒,径自走进客厅。

方棠握住行李箱扶手的那只手更加用力,用力到掌心被硌疼,使了些力气,逃似的跑出门。

回学校路上她还在回想,苏月月说前任见面气势不能输,又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还讲先破防的肯定没放下。

她算不算破防?

方棠兀自点头回应自己,苏月月说的没错,爱的对立面是忽视,她的心告诉她,她确实没放下。

望见前方迎面走来的一对情侣,俩人正在分一个冰激凌,你一口我一口,情到浓时还嘴对嘴亲一口,跟大街上没人似的,也不嫌腻歪。

被忽视成透明人的方棠憋住笑,从两人身边绕开。

秋风乍起,吹动围墙内的柿子树。

焦黄的叶片落在方棠脚下,她轻踩上去,伴随着叶片的粉碎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许言那么忽视她,应该放下了吧。

杨阿姨把许言的行李箱放到洗衣房,又赶到厨房收拾出碗筷,摆到餐桌上。

菜做的是两人量。

小棠和小言是两个人,她和小棠也是两个人,但她没想到最后剩下的是她和小言。

看着餐桌前那张没什么血色的瘦削脸庞,眼下还泛着青,不知在想什么,端着碗半天没吃一口。

杨阿姨努努嘴,心里嘀咕:活该!谁让他把人气跑了。

结果坐下还没五分钟,一集电视剧的片头刚看完,就听见餐厅有人喊她。

杨阿姨闻声而动,从厨房出来一看。

“我不吃了,收了吧。”许言放下碗,对杨阿姨嘱咐。

好家伙!

一桌子菜出锅是什么样,现在依然什么样,连筷子都是干干净净的没用过。

杨阿姨见他自作自受,还板着个脸跟别人欠他似的,蜀地人的急脾气咻一下占领了理智高地。

“小言你不吃了?”杨阿姨走到桌前,佯装惊讶:“浪费了多可惜,刚好我一会儿回家从你们学校门口经过,我把汤打包了给小棠送去。”

说完,也不管许言一张脸是不是快要拉到地上,径自端走一盆汤,放火上重新热了热。

又找了个新的保温桶,等汤沸腾以后,拿着汤勺顺着锅底,尽捡稠的捞。

不一会儿,就让她打包出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临走前,杨阿姨指着冰箱:“差点忘了,小言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我给小棠做的蛋糕。”

许言点了下头,目送她出门,结果杨阿姨人都走到了院子里又忽然折返。

“怎么了?”许言问。

杨阿姨笑得一点不扭捏:“我把蛋糕也给小棠送去吧,她可喜欢吃了。”

她不止是说说而已,取出饭盒把剩下的慕斯蛋糕一口气装完,装完了才意识到一块儿没给许言剩下。

到了这时候她才感觉有些难为情,自顾自解释一句:“反正你也不吃,我都给小棠带上了啊。”

许言冷冷撂下一句“随便”,转身回了书房。

“随便就随便。”杨阿姨小声哼哼:“嘴比骨头硬,有你受苦的时候。”

方棠走到宿舍楼下就接到了杨阿姨的电话,听她态度坚定,只能答应以后往校门口方向走。

到校门口一看,杨阿姨推着一辆共享单车,满面红光冲她招手。

方棠本来想帮她在门卫处登记,带着她转一转,结果杨阿姨把保温桶塞给她之后非要走,不肯耽误她吃饭。

临走前,杨阿姨轻轻捏了捏方棠瘦出青筋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她:“好好吃饭,我家闺女在你这个年纪整天想着减肥,人都快魔怔了,那么瘦干什么,你看看你之前圆乎乎的脸多可爱。”

方棠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好像她之前是有点胖……

杨阿姨聊起劲了,还要继续说,方棠不动声色侧了半步,让共享单车横在两人中间,拦住杨阿姨继续往下说的兴趣,顺势转移话题,跟她聊了两句她女儿的近况。

正说着,不知杨阿姨发现了什么,忽然止住话头,脸上神采奕奕,眼睛也亮了,抬手推了方棠肩膀一把,同时急切地朝她身后努嘴,示意她赶紧看。

“小棠,你们学校帅哥很多呀,喏。”杨阿姨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个我觉得不比小言差。”

方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正往校外走。

其中一人确实鹤立鸡群,个高腿长,身姿挺拔、步伐矫健,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打眼——想必杨阿姨话里说的就是他。

随着那群人靠近,男生的五官逐渐在她眼中清晰起来。

他正咧着嘴跟同伴说笑,一口白牙在阳光照耀下明晃晃的发亮,时不时手舞足蹈,想来性格也是活泼的。

笑起来阳光,热爱运动,黑皮,还是卷毛。

这也太巧了,方棠不由自主地目光在那男生脸上定格几秒,像是照着她的喜好画了个人出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

这声笑几乎是冲口而出,短促、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被意外戳中笑点的纯粹开心。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父亲生病以来的这段日子里她笑的最真心的一次。

可能她笑得太夸张,又或许是目光太直接,男生从她身旁经过时偏过脸看了她一眼,与方棠探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但男生不仅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对她笑了。

虎牙。

方棠这下彻底绷不住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杨阿姨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当场冲男生竖起大拇指:“哎哟小伙子!瞧瞧这天儿冷的,穿个短袖就敢出来?好家伙,这体格儿是真棒啊!身体底子没得说!”

男生挑了下眉,被陌生人,还是个陌生阿姨这么一夸,虚荣心顿时膨胀。

右手熟练地屈肘,左手啪地一下拍在鼓胀的肱二头肌上,曲臂做了个标准的展示动作,声音清亮带着点小骄傲:“那当然了,阿姨,我这叫根骨奇佳,可不是一般人。”

结束了这个小插曲,方棠送走了杨阿姨,等她回到宿舍,鹿笑已经躺床上准备午睡了。

方棠戴上耳机,打开未追完的电视剧,又打开保温桶,发现杨阿姨连勺子都给她打包进来了。

早上跑了这么大一圈,她也饿了。

管它是谁家的饭呢,难道许言能小气到连口饭都不给她吃?。

巩兆林气喘吁吁地拖着行李箱,带着从家里搜刮来的好几包零食,手上大包小包的、跟赶集回来似的回到宿舍。

一脚踹开门,手里的东西直接往被当成杂物间的杨瑞桌子上一扔。

巩兆林转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抬手抹了把汗就冲田子琛嚷嚷:“可累死爹了,田儿,给根烟。”

田子琛从床上坐起来,对着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随后下巴点了点:“烟在抽屉里,怎么?不是答应了大美女一根不抽了吗?”

杨瑞一开学就去实习了,许言又不在,四人间宿舍彻底让田子琛他们俩住成了单间。

至于许言那些什么进门脱鞋,鞋子放阳台,不能在屋里公放声音,不能在屋里抽烟的规矩,早被他扔到爪哇国了。

巩兆林点上烟,美美嘬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陶醉地说:“戒烟,要慢慢戒,岂能一蹴而就?再说了,我现在一天抽不了两根,当着我苏姐的面,我是一口都不抽。”

“什么叫五好男人,哥们儿就是代言人。”巩兆林闭上眼沉思,完全沉醉在自己好男人的世界里。

田子琛被他逗得一下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促狭地笑了起来:“什么五好男人?”

巩兆林叼着烟起身,跟手

办台上的玩偶似的转圈展示:“身材好,身体好,脾气好,最重要是对老婆好。”

“这不才四个?”

巩兆林斜他一眼:“最后自然是……哎,你个单身的你不懂。”

“不懂什么?”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既熟悉又陌生。

吓得那口尚未吐净的烟猛地倒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言总你吓死我算了。”巩兆林脸憋的通红,抬起手,朝不声不响出现的许言打了个招呼。

拍着胸口好不容易等气顺了,许言已经在桌子前坐下,手上拿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盒子,顺手扔进了衣柜。

“什么回来的言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巩兆林嘴上这么问,眼珠子却转得飞快,心底早就将一些常人难以捕捉到的蛛丝马迹联系到一起。

他就是天才。

许言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前几天。”

这不废话吗?巩兆林只敢在心底抱怨。

“对了。”他撑着许言桌子,挤到许言身边站着:“过两天我生日,在北郊包了个轰趴别墅,咱们一块去玩玩?”

许言就跟没听到他说话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上的代码,跟入定的老僧一样,不答应,也不拒绝。

可巩兆林是什么人,比干都没他心眼子多。

瞧许言闷声不吭,他自说自的:“咱们几个去,我还叫了几个一块儿打球的哥们,到时候让瑞瑞把萌姐也叫来,我女朋友她们宿舍的几个妹子也来。”

“嘶——坏了!”巩兆林一拍脑门,后知后觉似的蹲下身子,在许言耳边小声询问:“那个……那个……我给忘了,你前女友到时候也去,要不……我不让她们来了?”

许言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一开口,还是能把人气死的语气。

“随便。”

巩兆林撅着嘴,大摇大摆往阳台走,经过田子琛时,递给他一个“包在兄弟身上”的眼神。

“喂,小裴?”电话接通,巩兆林的大嗓子传入屋里:“你巩哥下周末生日,叫了几个好兄弟大家去轰趴别墅玩一圈。”

“嘿,你这话说的,没妹子能叫你,放心,你嫂子身边个顶个的都是美女。”

“就这么说定了啊,一会儿我把地址发你。别介,别跟我客气,啥都不带,带上你帅气的脸,回见。”——

作者有话说:小许,一百五十斤的体重,一百四十九斤的反骨。

舔舔嘴唇,有没有被自己毒死?

第70章 第八颗柠檬

收到巩兆林生日邀请的时候,方棠正坐在学校最大的一间阶梯教室里,聆听有关大学生心理健康的公选课。

本来这学期开学初方棠因为请假的缘故没有选公选课,还想着回学校以后努力赶上专业课的进度,结果第一个工作日就被辅导员、班主任轮番叫去谈心。

从家庭情况聊到身体状况,从学校食堂谈到感情问题。

本以为这就算完事,结果到了周一晚上,徐晓鸥又捧着果切钻进了她们宿舍,拉着她东扯西扯,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今天这节课,就是她在徐晓鸥的隐晦暗示之下主动来蹭课的。

她这种家庭出了重大变故,还长时间休学的学生,接下来几年都是导员的重点观察对象。

逃是逃不掉的。

忘了说,徐晓鸥已经升职成了正班长。

为了不给徐晓鸥添麻烦,她在飘着小雨、刮着冷风的夜里,挎着小书包,哼哧哼哧从宿舍赶到离她们最远的一栋教学楼。

刚坐下,方棠就急忙从包里掏出卫生纸,擦干眼镜上的水渍。

她已经很久没有戴过隐形眼镜了,不知道是最近风大还是前些日子哭太多,一戴上总觉得眼睛不舒服。

擦完之后她又掏出一支人工泪液,拧开,抬起头,滴了两滴缓解眼底的干涩。

滴完后她阖着眼,慢慢转动眼球。

看不见以后听觉变得十分敏锐,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乱糟糟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她睁开眼,拿纸巾擦了下眼角滴落的眼药水,点开了未读消息。

苏月月在宿舍群发了个地址,是郊区的一座轰趴别墅。

紧跟着的文字是邀请大家去巩兆林的生日会,周五周六玩两天。

特别点明,欢迎携带家属。

黎宁和鹿笑已经答应了,她还有些犹豫。

去的话,万一遇到许言怎么办?

如果不去,许言都放下了,当她跟陌生人一样,她们俩也不是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她扭扭捏捏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难搞。

思绪正飘着,一股儿香甜中带着点焦糖气息的气味袭来,不由分说夺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上课还带零食,过分呀同学。

方棠鼻翼翕动,试图分辨这是从哪传来的香味。

没等她锁定方向,就听见面前哗啦啦一阵响。

睁开眼,一把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被放到方棠的桌子上。

“哭啥呢,请你了,不用跟我客气。”

应该有点烫手,那只手丢下栗子后赶紧甩了两下,加速降温。

握着糖炒栗子的那只手是健康的小麦色,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手背上有明显的青筋,手腕处细细一圈白,像是手表带的晒痕。

这么冷的天手的主人只穿了件单卫衣,袖口卷起,箍在小臂中段。

方棠看得出神,与此同时,一道疏朗清冽的少年音从头顶罩下来,带着如糖炒栗子般的热度,又像泉水一样透明。

尾音上扬,即使是调侃,也是说不出的轻松愉悦。

“还没上课就开始酝酿情绪了?同学你卷的有点过分了,平时分你是一分不肯放过啊!”

方棠的目光顺着那手臂一路攀援而上,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笑意融融、印象深刻的面容。

“是,是眼药水,”方棠有点语塞,不想把自己的窘迫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于是揪出他话中的问题,继续问下去:“你说平时分,什么平时分?”

裴淼在她正前方的空位上坐下,侧着身跟她小声说话:“你这逃课逃得够狠啊,侯老太太上课最喜欢找学生分享原生家庭、感情问题,你要是说一半哭了,平时成绩指定是满分。”

“哦,这样,我之前没来过。”含糊答应了几句,方棠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男生叫什么。

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口,男生就拧着眉头看向她,声音里带着惋惜:“同学,看你的模样不像是喜欢逃课的啊……可惜,以前没来过,那你现在来也没用了。”

“怎么了?”方棠不解。

裴淼歪着嘴角:“前三节课不来的直接0分,你现在来还不如回宿舍躺着呢。”

“不是。”方棠摇摇头:“我,我是替别人上课的,代课你知道吧。”

“原来如此。”

男生嘴里碎碎念着,一双眼睛原本看向讲台的方向,忽然毫无征兆转过身面向方棠,同时身子猛地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霎那间拉近,近得方棠能看清他眼下细小的一条伤口。

“我叫裴淼,你叫什么”

方棠被他吓得心跳都空了一拍,身子不由得后退,紧紧贴住椅背,而手指攥着外套下摆,指尖微微发颤。

“方棠。”喉咙有些发干,她咽下并不存在的唾沫,又补充了一句:“新传院大二的。”

男生看她被吓得脸都白了,笑得露出小虎牙,赶紧拱手后撤,拉远两人的距离:“看不出来,还是学姐啊。我是计院,啊呸,计算机学院大一的,我叫裴淼。”

“你也是计算机的?”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未加掩饰的惊讶。

说出口方棠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不妥,但话已经出口了,再也不能收回了,而且男生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

果然,裴淼眼中带着戏谑,努了努嘴:“哟,有学问,也是,还有谁是?你前男友?”

方棠脸更烫了,比糖炒栗子的温度还高,只能干笑两声,没接话。

恰好老师进门,闲聊的音量顿时降了下去。

裴淼也识趣地收回了撑在椅背上的手臂,正了正坐姿。

方棠指着桌子上的糖炒栗子,弯着眼睛朝裴淼笑了笑:“谢谢你呀。”

寒冷的夜里需要一些高糖的高热量的东西,起码在课堂上偷吃了两颗糖炒栗子后,方棠的心也被糖炒栗子的热气温暖,不再飘忽不定。

去就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堂课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散去的嘈杂脚

步声和说笑声。

外面的雨也停了,湿漉漉的地面映着教学楼的光线,像铺洒了一层碎玻璃碴。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学生,偶尔一两道匆匆掠过的身影,身上裹着的不是厚重大衣就是轻薄款羽绒服,先行一步进入冬天。

这么冷的天太适合缩进被窝里追剧了!

方棠懒懒打了个哈欠,一不留神冰冷的空气还是顺着衣领和皮肤间的缝隙钻了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下课前段行川给她发来了求助信息。

他晚上实验抽不开身,黎宁要去参加辩论赛排练,找了一圈实在是找不到人,只能请她抽空去学校操场旁的花坛里检查新迁徙来那一窝流浪猫的情况。

方棠刚走出教学楼,迎面而来的冬意冻得她一激灵,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牙齿哆嗦得差点磕碎了。

那点儿上课犯困的迷糊劲儿荡然无存,她急忙缩着脖子退回到教学楼走廊,缓了好一会儿,僵硬的脖子才能重新转动。

再次出门前,她戴上了口罩帽子,又把拉链往上提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她扯着衣袖往下拽,直到把手整个藏进袖子里,才有勇气面对寒冷。

就在她战战兢兢走在寒风中时,身旁那位穿着件单薄的秋款卫衣,步履生风大摇大摆走过,还不忘跟她招手示意的,不是裴淼还能是谁?

裴淼超过她时,不忘回头对她笑笑,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一对小虎牙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他扬起手,轻松挥了两下,好像是对寒冷天气的不屑。

“学姐,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儿别往心里搁。”。

方棠蹲在花坛里,打着手电筒寻找小猫的踪迹。

刚下过雨,花坛里泥泞不堪,踩上去就是一脚泥。

方棠庆幸她出门前把帆布鞋换成了切尔西靴,回去抽张湿巾擦两下就行了。

她刚给小猫的水碗刷干净、重新装上水,就接到了段行川抽空打来的电话,问她有关小猫的情况。

“我已经看见它们了。”方棠放下水碗,弯着腰眯起眼往花丛里面瞄:“一只橘猫,一只玳瑁,你之前说一共有四只?”

“对,还有一只狸花,跟一只头顶一抹黑的白猫。”段行川说:“其他几只你不用太费心,最多不过是瘦了点,长了藓。就那只白猫病的最严重,它眼睛之前化脓了,我上周给上了两次药,但是最近几天下雨,不知道有没有恶化,你重点看看它情况怎么样,最好能给我拍个照片。”

“行。”方棠一口应下:“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地方吗?”

“还有——”段行川还想嘱咐几句,正巧碰上同学来找他拿试剂,只好匆匆结束对话:“算了,没事了,你有情况处理不了就找我。还有……唉,找不到猫就算了,别把你冻着了,要不黎宁能把我脑袋拧掉。先不说了,等我结束了再去一趟。”

方棠直起身子,捶了捶发酸的腰和大腿,对电话那头交代:“那你先忙,我身上没带吃的,我到超市买根火腿肠找机会把它勾引出来。”

操场离学校东门最近,方棠要是没记错,东门那里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可以买根鸡肉肠,再买颗水煮蛋,把蛋黄给小猫吃。

结果刚走到光线明亮的地方,方棠就迈不动脚了。

“这也太脏了……”

到底是谁说黑色耐脏的!

方棠耷拉着脑袋,五官皱作一团,满脸嫌弃地把鞋底的污泥蹭到马路道牙子上。

鞋底处理好了,鞋面周围的泥还是大问题。

一想到擦净这些泥又要蹲下,又要跑到教学楼里洗手,又要从教学楼回到这里。

方棠心底就开始打退堂鼓,毕竟……都是大晚上了,谁有空关心她鞋脏不脏?

放下包袱才能开心面对生活。

方棠说服了自己,随后踩着一双脏兮兮的短靴,冲到便利店买了鸡蛋和鸡肉肠,又急匆匆赶回花坛。

“小咪?咪咪?小猫你在哪儿呀?”

喊了半天也没动静,方棠蹲得腿都酸了,正想着要不换个地方瞧瞧,还未起身,便觉眼前闪过一抹白。

定睛再瞧,那只传说中的小白猫已经消失在花坛杂草丛中了。

“小猫~快过来,有好吃的~”

方棠又夹着嗓子喊了几声,能听到灌木丛里有东西在沙沙作响,但那只神秘的小白猫死活不肯露面。

后腿麻木到发酸,脖子上像挂着一坨水泥,方棠膝盖开始发疼,已经有点蹲不住了。

她顾不得地上脏不脏,单手撑地,皱着眉将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扶着一旁的电线杆缓慢起身。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白影擦着她脚边蹿过,惊得方棠差点儿跌坐在地。

未等她看清,那团影子已掠过灌木丛,直直冲着她身后的教学楼跑去。

方棠来不及做出反应,身后女生不经意间的欢呼彻底将她定在原地。

“许言你看,那儿有只猫!”

女生声音很清脆,尾音上扬,语气轻快,带着看见小猫的喜悦,悦耳得如同黄莺。

传入耳朵里,却让方棠浑身冷到发抖。

她不敢回头,不敢转身,手指捏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心脏像无意间坠入万丈深渊。

不知等了多久,身后飘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嗯”。

许言开口了:“走吧。”

只说了两个字。

两人并未在她面前停留太久,直到耳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方棠恍若魂魄归体,迟缓眨眨眼,垂下头,盯着自己手心的污渍,又将目光挪到脏兮兮的鞋面上。

不经意间的一瞥,足够她看清那个女生。

女生身上披着一件男士大衣,长裙几乎拖到了地面,脚踩一双浅色细高跟,让人心疼鞋底沾到泥水。

方棠站在空旷的夜空下,胸口莫名生出一股抑郁之气,有些闷,也堵得慌。

她比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好不到哪去,反倒要谢谢他给她留了些体面。

毕竟他喜欢谁,要跟谁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从分开到现在也有三个多月了,难道有人规定过跟初恋分手之后必须斋戒沐浴哀悼,整套流程下来不能少于365天吗?

荒谬。

方棠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明显,那股酸涩被心脏挤压,顺着血管流淌到四肢百骸。

原以为自己会哭,会难过,但就难过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自胸口生发出的一股熟悉的麻木席卷全身。

像陈耀先刚去世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夸她长大了,成熟了,能撑起家庭的担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痛苦到剥离,只剩下麻木的体会。

身体与灵魂分裂开来,她像一个局外人,站在外围,冷眼旁观自己当一个木偶人。

方棠眨了几下眼,水意消退,眼前重新恢复清明。

她捏着火腿肠,弯下腰,继续朝着花坛靠近。

“小猫,小猫在哪呀?”

“我们去帮帮她吧。”

两人走出了一段距离,女生回头观望,发觉方棠仍站在原地,像在寻找着什么,于是提议。

身边人像是咬牙切齿挤出来一句:“自己家猫不玩出来玩别的猫。”

“你说什么?”声音有点小,女生没听清,皱起眉问:“你声音有点小我没听清。”

“没什么,嫂子。”她的问题许言不予理会,垂眸继续往前走。

连理被他这声称呼闹了个大红脸,扯着自己身上的长裙,情急之下穿着高跟鞋走得踉踉跄跄的。

“你别这么叫我,你叫我连理就行了,都怪傅衍之,大家随便吃个便饭,弄那么正式干什么?”

“他有病。”许言冷声回应——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妹儿你咋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