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十九颗糖
还没走出机场,李不烦就收到了公司的开除通知和天行的起诉书。
方棠看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安慰或责怪的话都被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李不烦挥了挥手,走向地铁口。
方棠边整理情绪,边往外走,许言来接她,她不能被看出情绪有异常。
直到微信工作群里收到老刘的消息。
李不烦被开除,Kiki和小灿调去别的组,老刘的项目暂停一段时间。
老刘口才很好,洋洋洒洒几百字回顾往昔,方棠很想问一句关于她的安排,最终没有问。
她心里不是能憋住事的人,省去自己出差这一环节,她将此事告诉了许言。
车流拥挤,加塞的、别车的层出不穷,多看一眼就觉得烦。
方棠侧着脸看他,许言下颌线清晰且不紧绷,喉结很久才动一下,神色恹恹,但没什么厌烦,好似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方棠脑子里蓦然生出一个念头——许言永远游刃有余。
他说:“意志命运往往背道而驰,决心到最后会全部推倒。”
“莎士比亚。”方棠记起来了:“或许我也该做一次逃兵。”
选择一条更明朗、更平坦、前路虽然未知,但目前来看铺满鲜花的大道。
车停下后,方棠把行李丢给许言,自己则跑进猫房,抱着拿铁和芒果狂吸。
“妈妈才走了两天,怎么这么想小猫呢?”方棠抱着拿铁,拿下巴蹭她的脑袋:“是不是小猫把妈妈的魂儿勾走了?”
许言端着一盘熟自制猫饭进来,拿铁毫不留情抛弃方棠。
“我们去国外以后,两只猫怎么办呢?”方棠跪在地上,侧着脑袋看两只猫吃饭。
准确来讲是拿铁吃,芒果站在一旁等拿铁吃完。
“带走。”许言伸出手,方棠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借力站起身。
实习的几个月成了方棠大学时光里的一段小插曲,就像林克在救公主的路上被有趣的风景迷了眼,但最终还是回归到了完成使命的征途之上。
退群后不久Kiki和小灿就把她单删了,看着朋友圈那条线,方棠哑口无言。
这是什么小学生绝交戏码?
方棠想不出自己到底何时何地得罪了她们俩,但她向来会开解自己,又不是金子,还不能允许别人不喜欢她吗?
老刘还在全世界旅游,给孩子辅导作业,挨老婆骂。
在此期间李不烦只发过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沪市。如他所说,他换了地方重新开始。
此等破釜沉舟的能力令人倾佩。
与此同时方棠也在问自己,如果是她面对同样的境况,她会如何选?
很可惜,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就像拿铁也不理解为什么芒果总要把猫砂踢出盆一样。
“你说我们芒果会不会是个智障猫?”方棠抱着芒果,看许言把地上的猫砂吸走。
洁癖小猫拿铁因为殴打玩猫砂的哥哥被关了禁闭。
闻言,许言放下吸尘器,走上前郑重反驳她:“猫的天性而已。”说完后又捂住芒果的耳朵,轻声道:“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重新回归到大学生活,404全员约在海底捞大吃一顿,庆祝方棠早日脱离苦海。
火锅融融的热气里,方棠的镜片染上一层雾气,她放下筷子擦眼睛,静静听她们说话。
“给自己打工才算打工,给别人打工叫卖/身为奴,庆祝咱们糖糖重新翻身做主人。”
苏月月语气有些低落,方棠听她说她最近事业受阻。
自打她和池霖这对高颜值高学历情侣博主官宣“和平分手”后,光靠她自己身上一捞一大把的华清大美女学生的加持,并不能获得更多关注。
pr也是看人下菜碟,纷纷调转方向,投奔别人的怀抱。
苏月月少有的不怕第二天水肿点了瓶啤酒,喝了一口又念叨:“求老天爷赐我一个学历不差长得还行的partner吧。”
黎宁乐了:“你们圈里人把男女朋友关系定义的可够陌生啊。”
苏月月斜她一眼,怼了回去:“请黎大律师告诉我,玩弄纯情少男的感情需要负法律责任吗?”
黎宁举起酒杯,哀叹:“无期徒刑。”
方棠这段日子虽然学校公司两头跑,但小道消息一点也没落下。
自打段行川转正,比她更有翻身做主人的苗头。
黎宁的微信头像、朋友圈背景,以至于如今的手机屏保、电脑壁纸,都成了两人的合照。
前些日子选修课随机点名,老师从万花丛中选中了这个极其乍眼的情头。
但黎宁溜号了。
方棠也喝了一点酒,眼神有些迷离,听着几人唠叨,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
黎宁大概率要做律师,鹿笑打算一路硕博留校,而苏月月,根本轮不到方棠替她考虑,早就规划好了未来八十年的人生道路。
真好,她陶醉地看着这群人。
以前跟她们在一起,她总会紧张无措,被浪潮裹挟向前,考四六级、考普通话、考主持人证、考研……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做什么。
即便这次给自己选了条不知正确与否的路,偶然得见人生岔路上的风景,她也依然没弄明白。
但她已经不再焦虑了。
路是人蹚出来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赶紧吃赶紧吃,一会儿用不了大学生六九折了。”鹿笑给方棠夹了块虾滑:“别光看了,赶紧吃。”
“你看好学校了嘛?”方棠给她的杯子里添满酸梅汤。
小语种专业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留学,在外语环境中培养语感,鹿笑也不例外。
方棠记得她前些日子也在看2+2项目,但华清大没跟她的目标院校合作,只能退而求其次,等之后再申请研究生。
听她这么说,鹿笑忽然收起笑容,捧着脸满面愁绪:“别提了,挨着男人就倒霉。”
“怎么回事?”看她不打算回答,方棠将目光转移到另两人脸上。
几天不见,难道鹿笑谈恋爱了?
“还能是什么?”黎宁皮笑肉不笑:“她追的男团一次性塌了三个。”
“啧。”方棠咬着下唇沉思良久,道:“确实挺惨的,还不如一次性入伍呢,起码有个念想。”
鹿笑嚎了一声:“求求你们别说了!!!!”
吃完饭已经过十二点了,除了鹿笑其他三个喝的都有点晕乎,苏月月或是控制饮食太久,一点酒精就走不动路了。
黎宁尚能自理,但鹿笑一个人也拖不动俩醉鬼,只能拿方棠的手机给许言打电话求救。
“她手机密码是多少?”
鹿笑一手扶着方棠,一手拿着手机往她脸上送,可方棠眼都不睁,不一会儿把她累出一身汗。
黎宁思考片刻,道:“不知道,我想想。”
“救命,你怎么也喝多了?”鹿笑扶额:“这又不是买彩票,还能靠猜?”
幸好天降神兵,黎宁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了。
屏幕上段行川的名字跳了两下,黎宁回过神:“我想起来了,段行川认识许言的。”
她接通电话:“
喂,你给许言打个电话,他女朋友被我绑架了,让他准备好五百万不连号的旧钞票,放在货拉拉上,把车停到学校对面的海底捞楼下。”
向来聒噪的段行川罕有的沉默了一会儿。
黎宁奇怪这大喇叭今天怎么没电了,又催了一句:“告诉他半个小时不到撕票了啊。”
“喂?”电话里传来略有些陌生的声音:“我是许言,不打算多要点吗?”
“你跟他一起来的怎么不提前说?”
华市六月,夜晚的风依旧闷热,可身上的冷汗让黎宁酒醒了大半,走出海底捞第一个问罪的就是在许言身边站着、跟只掉毛鹌鹑似的段行川。
段行川很是不忿,耸耸肩:“你怕他我就不怕啊?”
鹿笑怀里搂着苏月月,闻言拧起眉:“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怕许言?我觉得他人还挺正常啊?”
“气场不合,嘶,你掐我干什么?”段行川被黎宁掐了一把,吃痛之下叫出声。
黎宁脸色微滞,打了个寒颤:“你小声点,总觉得有人在监听。”
“完了。”鹿笑摇头:“看样子是全疯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
段行川语气中带着急切,反驳道:“不是我开玩笑,你不觉得许言看着就像白天男大学生,晚上当杀手,家里地下室藏着一个军火库吗?”
“对对对。”黎宁停下脚步,朝四周看了一眼,悄声道:“就那种把你抹了脖子,还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你流血而亡的眼神,然后切下敌人的手指头泡酒。”
“完了。”鹿笑突然觉得脑子很疼,一个兽医、一个律师,祖国的未来真要靠他们俩建设吗?
另一头,寂静的小巷里只有许言沉重但平稳的脚步声,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像一只完全舒展身体的猫。
方棠软软趴在他背上,绵软的脸蛋贴在他的肩头,带着酒气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脖子边。
许言绷紧下颌,箍着她腿弯的手臂却紧了紧,托得更牢。
“在哪?”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哝,随后方棠扭动几下身子,好似要醒。
“别乱动。”许言加重手上的力气,偏过头对她说:“马上到家。”
没人回应他的话,只有翕动扑闪的睫毛划过他脖颈间的经络血管,脖颈处感受到的呼吸更重,像小猫拿肉垫轻轻压过。
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是脖子上的肌肉似乎绷了一下。
许言尖锐的喉结上下滑动,忍不住拍了下方棠肉乎乎的腿根:“趴好。”
在颠簸中,方棠醒了,可脑子依旧被酒精麻痹,反应速度几乎降到0。
她懵懵懂懂地想动,“嗯…”一声含混的鼻音溜出来,环着他脖子的胳膊下意识收紧了点。
挣不动。
胸口随着呼吸,紧密地贴着什么硬邦邦又温热的,方棠一时迟钝,没反应过来,使劲捏了下。
“轻点儿。”
声音方棠认出来了,是许言啊。
她眼睛都没睁开,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再有五分钟到家。”许言嗓音含笑:“你室友说你被两瓶啤酒放倒了?”
这么丢脸的事情就当作没听到吧,方棠靠在他肩头缓了一会儿,让五感一点一点恢复清醒。
先是眼睛。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糊了一会儿才清楚。巷子里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儿地方,但足够她看见许言脖子上凝出的薄汗。
到了嗅觉。
他身上的木质香气冲淡了她身上的酒气,但方棠觉得自己更醉了,心里发紧。
另一个地方也是……
“醒了就自己走?”许言问她。
方棠努努嘴:“不要自己走。”
香气混着酒气好似产生了化学反应,闻得她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醉酒的晕乎劲儿又涌上来,巷子两边的墙好像要压过来,她分不清是这窄道空气不流通闷得慌,还是身下这副沉默又结实的肩膀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把发烫的脸又埋回他背上,眼珠一动不动,盯着那颗即将滑落的汗珠,它正沿着一根突出的血管慢慢往下移动。
掉了多可惜?
方棠没多想,吐出舌尖,逆着汗珠滑落的方向,将它半路截走。
“呃——”
一声闷哼过后,许言毫不手软重重拍了下手掌附近肉最厚的地方。
“哎呀,你打我干嘛?”方棠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软下身子趴在他的背上,收起所有的小动作,以此表达她的不满。
许言咬着牙:“你说你在干嘛?”
方棠歪着脑袋,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颈窝,她想了一会儿,很正式地清了清嗓子,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我在勾引我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青心][青心][青心][青心]想好了,番外的if线我要写破镜重圆!!!
第62章 第二十颗糖
醒酒要靠发汗。
许言身体力行教会她这一点。
卧室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适宜,空气流通性极佳,院子里淡淡的山茶香飘了进来。
但多了两个人以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门后的狭小空间成了情/欲的温床,被两人争相掠夺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
重叠的急促喘息、唇舌交缠的黏腻水声在黑暗中交织,衣服在无意识地摩挲中变得凌乱。
方棠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门板,身前却是滚烫的怀抱。
头是晕的、脚是软的,幸好有一双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淡淡香气,混合着酒意,发酵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暖香。
酒精起了反作用,感官被无限放大,敏感度被提升至最高。
方棠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许言身上,整个人被圈在他和门板之间,卧室的窗帘大开,能清楚看到落地窗外的花草、天空、星月。
朦胧月色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剪影,仿若幕天席地,他们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幼兽。
许言的理智被她一点点磨没,他带着她的手去解皮带扣。
方棠急迫地想去亲他,甚至是咬。尖牙微微陷入皮肉,像细碎的小火花迸溅,灼烧着神经末梢。
食色性也。
想把他吞下去,想把他吃掉。
她也想要他这么做。
她伸出手指,蹭到他唇边。
“咬我。”
除了累没有别的缺点。
第二天早上,方棠睡到十一点才醒,来不及洗漱,就从床上坐起来,裹着被子,伸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指着抱臂站在床尾的许言。
“禽兽!”
许言挑眉看她:“你说你自己?”
方棠冷哼一声,试图反驳。
正当她组织语言,许言幽幽的眼神从她脸色掠过,慢慢侧过身,抬起下巴,扯了扯衣领,给她展示他身上那一串从下颌一直隐入胸口的、连成线的牙印。
方棠重新缩回被窝里,声音穿过被子,听起来闷闷的:“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许言松开手,整理着衣领,满不在乎道:“可能是半夜拿铁开门进来,把我当成了小鱼干咬的吧。”
方棠扯下一截被子,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准确来讲,被酒精恶魔附体后并非我本心,那就不是我。”
许言若有所思点头:“那我帮你把恶魔驱逐出身体,是不是要奖励我?”
“说不过你。”方棠被子一掀,又把自己埋了进去。
身旁的床垫微微陷落,许言坐到她身侧:“快起来洗漱,杨阿姨给你炖了老鸭汤解酒,你不是说下午还要开会吗?”
“是啊……”方棠长叹一声:“人生就是起……落落落。”
她翻身抓住许言的手,枕在脸下:“
我遇见你用尽了所有运气,唔——你干嘛?”
许言冷眼看着她,掐着她下巴的手力度一点都不轻:“可别说以后只剩下倒霉了。”
“那倒没有。”她又叹气,跟个老化的烧水壶一样:“学校里的人比公司里还难搞。”
其实这段时间她从李不烦身上偷师学到的东西,早足够应付这次采访任务了。
但打工为什么累,累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繁琐复杂的人际关系。
极低的沟通效率、极高的沟通成本,和在此前提下被压抑折磨的情绪。
怪不得小灿和Kiki知道她大一就来实习之后一脸“你脑子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这么好的年纪,她居然想不开要去打不挣钱的工。
简直是死罪!
许言托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起:“那就快把烦心事解决,暑假去澳洲,你不是想看考拉吗?”
方棠盯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会儿,回想昨天晚上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节。
对,想起来了,还有这件事。
啧,酒色误人。
在连番哄骗之下,她答应许言今年暑假带他回家见父母,办护照外加告诉他们2+2项目的事情。
方棠舔嘴唇,支支吾吾:“暑假,暑假会不会太早了,我爸妈问起来,咱们俩满打满算才认识一年不到,在一起也不过半年多,要不咱们等明年寒假?”
说完方棠又后悔了,寒假大过年的带男朋友上门,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此等架势就差刀架脖子上逼宫了。
爸妈,我们两个是真爱,让我们在一起吧!
方棠打了个冷颤,太恶俗了!
听出她不乐意,许言既不发表意见,也不表明态度,只是轻描淡写撂下一句:“那你下个月可就见不到考拉了,你不是还想去皇后镇滑雪?”
可恶!
方棠缩在被子里的拳头紧了紧,为了考拉!
“就月底!”方棠叫住许言:“月底考完试我们就回去。”
“行。”许言说完就走出卧室,将空间留给她换衣服,方棠自然看不见他上扬的唇角。
整个下午,方棠都在调整此次采访的拍摄计划。
她设计了两个版本,一个重点介绍教授曾经专业上的建树,另一个则是突出教授虽然退休却心系教育,多年来为计院学子解答疑惑、提供咨询,不辞辛劳。
与校庆相关,她觉得两个版本合为一体更好,但华清大教授成百上千,院士都有七八十位,分到每个人头上只有三分钟,两个话题兼容根本拍不完。
“有点可惜。”方棠摸了摸下巴,只能把难题留给小组其他两位同学了。
将自己设计的拍摄计划发到群里后,方棠终于有时间安排期末周的复习。
第一门考试在七天后,紧接着就是三门专业课,压力着实不小。
今年的纯理论知识考试少了很多,死记硬背的难度降低,但方棠仍为自己捏了把汗。
还好实习没了,否则真不知道从哪挤时间出来临时抱……不是,挤时间复习。
更让方棠吃惊的还在后头,薛敏敏跟容沛俩人像吃错药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夸方棠,都快把她给捧杀了。
方棠吃完晚饭在跑步机上慢走,看着群里从七点以后就没停下过的消息提示,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她们俩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发现我是个天才的事实了?”方棠停下动作,关掉跑步机,转身问动感单车上的许言。
这辆动感单车还是她买来减肥用的,结果她自己沉迷上边跑步边玩金铲铲,只能将许言下放去骑动感单车。
许言闻言直起身子,手指着脑袋:“你期末复习,她们也要期末复习,恐怕分不出心思再难为你了。”
“也是。”方棠被他说服了,高高兴兴继续卡三星五费。
“不对。”方棠想明白了什么,回头瞪他:“你怎么不承认我是小天才?”
许言已经走到她身边,看着为数不多的金币,点了下屏幕:“硬D安人出不了天才。”
晚饭后方棠又回到书房里背知识点,看一行字,默念几遍,合上书,尝试复述。
书上的文字成了一只只竹节虫,来回扭动,四处乱跑,就是跑不进她眼睛里。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方棠哼了一句,顺势推开课本趴在桌子。
“比如?”许言放下手上的工作走到她身后,帮她解救出被压在手肘下的头发。
方棠挪动转椅,抬头看着他,眼底浮现焦虑的底色:“她们俩第一次见面就给我那么大一个下马威,还试图让我当黑奴,现在忽然就好说话了?”
她脸色一下难看起来,迟疑片刻,道:“我不信。”
“听你说是有些古怪,聊天记录呢?”许言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唯有眉头微微蹙了下,他扯过凳子挨着方棠坐下,看她从电脑里找群聊记录。
“这里。”方棠将笔记本朝两人拉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一开始我发出的材料她们俩还时不时提点意见,前几天开始,不管我发什么,一个OK,另一个也复制粘贴OK。”
许言让她点开聊天记录里最早做的那一版拍摄计划,跟手机上最新版的做对比。
书房里灯光并不算亮,色温不冷不暖,一连看上几个小时的书眼睛都不会觉得酸涩。
方棠将拍摄计划在屏幕上放大,将电脑屏幕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刚要收回手把电脑掌控权交给许言,尚未来得及动作,手掌忽而被人握住。
比她略高的体温烫得她瑟缩一下。
方棠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上,又不由自主悄悄移到了近在咫尺的人脸上。
屏幕的光线映在许言专注的侧脸上,线条凌厉的侧脸被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同时变换的光线也跳跃在琥珀色的瞳仁里。
偏偏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颤动,看着轻软又脆弱。
抬手轻触,一如她想象的那般柔软。
下一秒,手指被捉住。
“一点也不专心。”许言掐了一把她的脸。
方棠捂着脸嗔怪:“你真讨厌,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许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完,才回答她的问题:“问题倒是没有,你写的很详细,落地性很强,思路也清晰。”
方棠被他一本正经的夸奖说的耳热,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促道:“那怎么办,我还是心里不踏实。”
“既然前面没有问题,只剩后面的问题。”许言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书桌置物架上:“什么时候拍摄?”
“不知道。”方棠摊开手:“按理说就是这几天,但是薛敏敏说你们专业考试太多,她没时间跟教授约拍摄日期。”
许言放慢揉捏眉心的速度,直至停下动作,偏头盯着方棠看,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方棠以为是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举起手机屏幕照了照,老样子,容光焕发。
她不解地问:“我脸上没东西啊?”
“但我们专业课已经考完了。”许言道……
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事,容沛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晴朗,万里无云、晴空绿树,怎一个惬意了得?
走到华清大家属院的门口,容沛给薛敏敏打了个电话,薛敏敏道还有十分钟她们才能到。
容沛可不想独自面对一个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老理科男,还张口闭口都是代码问题,干脆在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荫下歇脚,顺便掏出粉饼补补妆。
家属院虽然在校内,但从教学楼一路走过来也要二十多分钟,热得她脸上都出油了。
但只要一想到能够狠狠打方棠的脸,容沛心里那点燥热的小火苗立即就被夏日微风吹得越发高涨,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她解开衬衫领口的装饰性真丝蝴蝶结,又挽起袖子透气。
在等待的途中,容沛甚至得意地哼起了歌。
多行不义必自毙,只怪她方棠平时树敌太多
,如今要给下马威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看方棠不顺眼,看着柔柔弱弱听话的模样,像个没主意软骨头,能让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了,偏偏骨子里还硬得很,就趁你不留神的时候硌你的牙。
一想起,容沛依然觉得牙疼。
她捂着腮帮,睁大眼睛在家属院里乱瞟。
华清大家属院是老房子,前些年整体翻修过一次,看着不算破旧,也没多新。优点是绿化好,就算是艳阳天,也有处处阴凉,有不少老人搬着躺椅坐在院子里。
突然,容沛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似的,牢牢定在不远处。
来之前她做过功课,自然认得出三个人里那位老人是程伟民教授。
另两个人更好认。
但问题是,许言和方棠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敏敏给方棠通知的拍摄时间不是下午三点吗?——
作者有话说:[青心][青心]
第63章 第一颗柠檬
“程教授今天真的是太麻烦您了,谢谢您的不吝赐教。”
太阳有些毒,但树荫下依然凉丝丝的,方棠脸上挂着老一辈最喜欢的那种乖巧微笑,郑重其事向程伟民鞠了一躬。
程伟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虽然看着她说话,手却没从许言肩膀上下来过。
“小同学不要客气,我已经是把老骨头了,除了这个脑子偶尔还能有点用处,其余地方那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了,祖国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建设哦。”
“您太客气了。”许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休闲款水洗蓝衬衫,不过分正式、但也不随意,阳光洒在他发梢、肩上,像给他镀了层特大号温柔滤镜,活脱脱一个品学兼优的校草。
看得方棠眼睛都直了,幸好是大学遇见他的,高中遇见他怕是大学都考不上了。
“您寥寥几语就替我解答了困扰许久的问题,今天这场采访是我们赚到了才对。”许言态度诚恳,说到这里,还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以后到了国外,如果有学术上的问题,还能跟您请教吗?”
这点恭维的小把戏很浅显,但十分受用。
程伟民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抚着许言的后背,眼里满是欣赏:“老头子就怕你看不上我那些老掉牙的思路。”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最后在方棠的极力劝阻下,程伟民没有坚持送他们俩上车。
看着程伟民依依不舍转身回家属院,方棠笑都要憋不住了。
“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跌眼镜,不,大吃一惊。”方棠拿手肘撞了身边人一下。
对于长辈的态度,一直是方家非常微妙地摆在明面上的秘密,父母那一辈最受宠的自然是舅舅,方棠这一辈家里阿公阿婆更喜欢唯一的孙子方辰辰。
方辰辰没出生之前还能凑合,出生之后更是恨不得两对眼睛、四颗眼珠子尽数粘在小胖子身上。
即使方棠嘴上不显,心里也明白,长大了以后也懂事了,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阿公阿婆相处。
而许言明明平时是个话少又冷脸的人,今天却巧舌如簧,跟程教授从技术栈谈到ai,从足球聊到书法国画,把程教授哄得假牙都要笑掉了。
许言歪了下脑袋,砸在她头顶,报她一肘之仇。
“网上不是有句话,我这种叫……奶奶带大的孩子,哄个爷爷辈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你奶奶没教你要对女孩子礼貌一点吗?”方棠揉着脑袋瞪他,力气还不小,撞得有点疼。
许言没回答她,只是倏尔停下脚步。
并肩行走本来视野就不好,她又抬手揉脑袋分走了心神,方棠自顾自走出半米后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他:“生气啦,可你真的撞得我有点疼。”
方棠语气很弱,怕奶奶的话题一不小心戳中了他心底什么伤口。
许言脸色变得有点青,但方棠笃定这抹青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并不是阳光穿透繁茂的绿叶打在他脸上。
很快,方棠脸也青了。
“很烦,不该多喝最后那壶茶的。”方棠迈着小碎步跑到许言身边,嘟哝了一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他们知道薛敏敏故意给方棠错误的拍摄时间后定下的计划。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许言直接请万仞山出马把程教授截下,带着方棠杀上门独自完成了拍摄。
至于在大门口碰上另一伙人,谁都没想到。
拍摄器材在许言手里拎着,方棠今天只背了一个小小的斜挎包,手放在包袋上,细细的链条都要被她拧断了。
“走吧。”许言揽上她的肩,半推半抱的带着她往外走。
在旁边两个脸上打翻调色盘的同伙的衬托下,薛敏敏延续了她沉不住气的人设,踏着大步冲到方棠面前,将他们俩拦住。
“你怎么现在来了!”
哟!方棠睁大了眼,还能恶人先告状?
她故作天真:“学姐你说什么呀,我难道不能来吗?咱们不是下午要拍摄吗,我有点紧张,就早点过来熟悉一下场地。”
说着,方棠左边的手偷偷在许言后腰上戳了一下,示意他——女生扯头花,男的别插嘴。
“你当我傻!那个送你们出来的明明就是程教授!”薛敏敏手指头都要戳到方棠脑门了,许言反应快,揽着她后撤半步。
“对啊!”方棠拍了下手:“学姐你说巧不巧,我们刚进来就碰见程教授在晨练,他还教我怎么样用后背撞树能撞得更均匀呢!”
薛敏敏被她故意装傻气得眼底直冒火星子,又挑不出错,她总不能上来就承认是她故意说错了时间吧?
看薛敏敏吃瘪,方棠高兴极了:“学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咱们不是下午三点才拍摄吗?”
“你、你——”
“好了。”连若怡走上前,笑盈盈跟他们俩打招呼:“许言,这位是……”
“我女朋友。”
光听语气,方棠就能脑补出许言肯定是那副鼻孔看人的嘴脸。
连若怡像是习以为常了,盯着她瞧了几秒,点头致意:“上次碰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你家亲戚呢,没想到居然是你女朋友。”
说到一半,她又抬起眼,视线飞快从方棠脸上扫过,可方棠捕捉到了她眼底的轻蔑。
连若怡接着笑:“追你的女孩那么多,没想到……”
哎?
方棠听出来话里的不对劲了,这是觉得她配不上,还是觉得她倒贴?
“不是。”许言声音依然冷,只有握在她肩头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气:“我追的她,上次餐厅碰见的时候就在追了,追了好长时间才答应。”
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连若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只有靠着钻心的刺痛,脸上才勉强恢复一点血色。
精心设计过的妆容不复精致,反而像挂在脸上的石膏面具,眼线在泛红的眼角晕开细微裂痕,腮红浮在苍白的皮肤上如同劣质油彩。
她试图扯动嘴角维持体面,可僵硬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仿佛凡显露一丝细微的表情,就会像老化剥落的墙皮,扑簌簌掉落一地碎屑。
瞧情况陷入僵局,怎么折腾也没用了,容沛扯了抹笑,表示自己还有事情,先回去了。
“呸,什么眼光!”薛敏敏看着容沛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若怡,许言就是眼瞎,你别跟他计较。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个年纪小的,玩谁呢?”
她走上前扶着连若怡的肩,小声耳语:“你不是说你妹夫是天行的老总吗,随便帮你介绍个富二代不比许言强?”
手指愤愤地戳着许言离去的方向:“你别看他家有个四合院,能卖得出去吗,那老破小谁稀罕啊,送我我都不要。”
连若怡拍了拍薛敏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表示她听进去了。
就是因为听进去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别人不知道就罢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许言手上有多少天行的股份,更别提他背后那个家族的势力。
连家不是喜欢卖女儿吗?连理不愿意,她连若怡愿意啊!
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要是方棠有拿铁那样蓬松的大尾巴,怕是早都翘到天上去了。
“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许言垂下头看她,摇头晃脑的,那张粉白的小脸上得意劲
都溢出来了。
他点头:“更早。”
方棠也是个顺毛捋,越说越起劲:“那就是早有预谋,一开始就故意接近我,什么要笔记,考试之前老师连PPT都发出来了。”
“对。”他坦然回答。
“怪你!”
突然调转的话锋让许言怔了一瞬:“怪我?”
方棠甩了甩手腕,似乎还能回忆起抄笔记抄到手酸的日子:“要不是你我上课怎么会听得那么认真,还完完整整把老师的ppt抄了一遍,不,不止一遍,为了字体好看,我高考作文都没写的那么工整。”
“那你呢?上学第一天偷拍我?”许言放慢脚步绕到她身子右边,把她的手腕捏在手里,轻轻揉捏。
临近午饭点,学校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许言又是格外吸引人的存在。
听他忽然面不改色扔下一个惊天大瓜,方棠差点儿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许言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本来想帮你把手机充上电,结果你屏幕没锁,鹿笑给你发来了学习资料,让你赶快保存,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考试内容,就帮你存到网盘里了。”
“结果……”方棠现如今还保留着一点希望,偷拍crush照片算什么,反正已经转正了,只要他别看见……
他压着声道:“结果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
许言放下她的手腕,指尖却往更高处走,捏住她的耳垂,将其夹在两个指腹中间,来回摩挲这片柔软。
温度一下升到极高,烫得她心头发紧。
方棠缩了一下脖子,没能挣开他,眼看前面正有人走过来,她忙小声求饶:“咱们回去再说。”
“可以。”许言松开手:“没想到你喜欢那样的,我们也可以试试。”
若不是身高受限,方棠一定要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可惜她踮起脚也只能有气无力说一句“闭嘴”。
方棠吃完午饭后没有跟许言回家,而是独自返回了宿舍。
她下午还要归还设备、剪辑视频。如果进度快的话,晚上就能出初稿。为了避免顶着大太阳来回折腾,她决定直接回宿舍休息和工作。
许言则下午约了人在家谈事情,之前许言在她面前提了一嘴,但她那时候没仔细听。
鹿笑恰好在宿舍,看她剪视频,撸起袖子摩拳擦掌表示她也要试试。
“字幕组没有视频方面的人吗?”方棠给她传去几段素材,又把分镜头脚本复制给她一份。
鹿笑往方棠嘴里塞了个枣夹核桃:“有啊,那不是等我学会了我就能自己出物料了。”
“追姐星真强。”方棠握着她的手,重重晃了两下。
追星这半年来,鹿笑肉眼可见成了一位能顶半边天的全能女性。
做数据、抢单、拍摄、ps、写文案,各项技能都练出来了,因为手速过于优秀,还在闲鱼挂了个帮忙抢演唱会门票的单子。
在她的帮助下,方棠晚饭前就把初稿剪好了,跟拍摄方案一并打包发给老师。
邮件发送成功的绿色标志出现在屏幕上,方棠起身转了转脖子:“搞定,回家!”
还没来得及离开书桌,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我们不是家吗,404不是你的家吗,心都被野男人勾走了!”
黎宁脑袋从身后伸了过来,阴恻恻望着她:“有了老公忘了娘,方棠,我对你很失望。”
“我真忘了。”不用人提醒,方棠就想起先前答应给黎宁带曲奇和提拉米苏,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急忙向黎宁保证:“下次回来超大份提拉米苏和蔓越莓抹茶巧克力三味曲奇,外加一个方棠自制爱心大蛋糕。”
好不容易用甜言蜜语摆脱这群“嗷嗷待哺”的女人后,方棠逃也似的在楼下扫了辆座椅被烈日烤得发烫的共享单车,顶着西斜后依旧灼人的阳光,呼哧带喘地骑回家。
单车被她停在巷口,走到家门口输入密码,“滴”一声过后,红棕色的大门应声而开。
方棠低着头进去。
一抬头,视线不自主就被远处的房间吸引。
窗明几净的玻璃后,是光线充足、色调冷冽的桌球室,里面站着一个身姿挺拔、气场夺目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开启最后一个阶段啦,完结指日可待!!!![撒花]
第64章 第二颗柠檬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面料考究的深色西装,许是为了活动方便,西装外套被脱下,挂在一侧的衣帽架上。
雪白的衬衫肩线平直流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轮廓,袖口处隐约闪着袖扣的冷光。
男人身子俯低,专注地盯着桌上的台球,倏尔开始动作。
手臂舒展开,肩背宽厚,薄薄的衬衫挡不住起伏明显的肌肉轮廓,神色却淡然,像一只巡查领地的狮王。
并非是年轻气盛的凌人锋芒,而是成熟稳重的压迫感,每一个动作都不骄不躁,好似成竹在胸。
即便隔着玻璃和距离,他那清晰锐利的下颌线,以及专注时微抿的薄唇,都传递出一种不容忽视的、极具侵略性的姿态。
方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内心的悔恨汹涌如潮,劈头盖脸地将她彻底淹没。
知道天行老总长得帅,也没人说本人那么帅啊!
黑八落袋。
傅衍之缓缓起身,拿起一旁的巧克蹭了蹭,余光扫到了院中站着的女孩:“你女朋友?”
“废话。”一旁沙发上的许言起身,先冲方棠招了招手,又接过傅衍之手里的台球杆挂在杆架上。
“那我也该走了。”傅衍之抬腕看了眼时间:“确定晚上不一起吃个饭?我还想把连理介绍给你们。”
许言把西装外套递给他:“我家里不缺饭,而且……”
他从男人身旁经过,上下打量一眼,大夏天穿全套西装衬衫,傅衍之恨不得把“骚包”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许言嘴角压得很低:“没人想看掉毛老孔雀开屏。”
“嘿!”傅衍之抬手给了许言一拳:“不是小屁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的时候了?”
许言推门出去,根本不回头看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些记忆错乱能理解。”
大门外的引擎声渐渐消失,直至残存在空气中的男人身上古龙水的气息被热气蒸腾干净,方棠才回神。
“傅总真的好帅啊!”方棠捧着脸,眼睛亮亮的。
“咚咚。”
大理石桌面被敲响,桌上的菜好似都被吓得震了几下。
她看向噪音的来源,对上一双不满且阴沉的眼眸。
“怎么了?”方棠不解。
许言缓慢地眨眼,声音冷淡中夹杂着一丝不悦,还有点酸:“你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方棠故作惊讶:“有吗?或许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你们这种小男孩一点不懂。”
许言被气得干脆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成熟?我要献爱心可以去敬老院。”
“哪有那么老?”方棠剜他一眼,随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记得他好像还不到三十岁吧,算起来比你大个六七岁?他打台球好帅啊,看得我都想学了。”
百闻不如一见,今天见到傅
衍之,方棠总算感受到了鹿笑追星的心情了。
崽!妈妈爱你!
看着方棠脸笑得红扑扑的,许言气得嗓子发干。
“别笑了。”耳边响起一声低吼。
方棠一转头,正对上许言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想学的话,我教你?”几个字的功夫,许言眼底的光又暗了几分。
手也被攥住,因为吃得太饱的关系,方棠反应有些迟钝,没怎么思考他的话,也没听出他声音有些哑,直接痛快答应了。
“好呀,我可能学的慢,不能说我。”
方棠打小就是个娇气孩子,陈耀先没空的时候雇保姆照顾她,有空的时候更是不假他人手。
从小到大,做过最累的家务不过是刷碗,还是那种刷一次邀功半个月的类型。
精心养出的一身嫩皮肉怎么受得了如此磋磨?
膝盖只是硌出了红印,手肘却是直接蹭破了。
桌球室的窗帘被重新拉紧,严丝合缝,漏不进来一缕月光。屋里只开了墙角一盏落地灯,许言拿来碘伏,替方棠处理手肘上的擦伤。
“嘶——”
两道吸气声同时响起,方棠是疼的,许言也是疼的。
方棠忿忿松开口,对许言胳膊上圆润的牙印满意地点头。
但下一秒,她眼神又不受自己控制地飘向屋子正中央的那张台球桌。
地毯扔了,沙发洗了,这张桌子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
飞机落地广城的当天,是一个多雨季节难得的大太阳,天空一碧如洗,朵朵白云点缀,跟一幅只有孩子能画出来的水彩画似的。
托某位大少爷的福,方棠人生头一次坐了头等舱。
腿想伸多长伸多长,座椅想怎么躺怎么躺,下飞机后半晌,她还在回味那种温柔体贴到让你招架不住的周到服务。
她先陪许言到酒店,等他一切安顿好后,方棠拿走自己的行李箱,由司机送她回家。
“真不用我陪着?”许言送她到车里,方棠已经坐上车了,他还跟老父亲一样唠唠叨叨不放心。
“不用。”方棠挥挥手:“要循序渐进,就说……你太想我了,来找我玩,而不是我把你带回家,懂?”
许言摇头:“不懂。”
“真不提前打声招呼?”他又问
方棠觉得他今天格外啰嗦,能理解,头一次见家长搁谁身上都紧张。
她摆手:“家又不会跑,我们家人就喜欢给对方搞点小惊喜。”
这是一场突袭战。
由女儿突然回家的喜悦,打消父母对女儿谈恋爱的惊慌,减轻女儿居然敢把男朋友带回家的震撼。
一个完美的计划。
让迈巴赫停在小区门口不远处,跟司机道谢后没让他帮忙拿行李,方棠自己下车。
为什么送到门口,因为万一不小心被熟人看见,总不能让她睁眼说瞎话,指着司机和迈巴赫说这是她不小心打的滴滴豪华车吧?
小区里有几位陈耀先单位的老师,暑假了大家都闲,凉亭下几人围坐,带孩子的、打牌的、聊天的。
从旁经过,方棠大声跟他们打招呼:“王老师、吴老师。”
卷发的王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看清楚后才回应她:“哎,甜甜回来了,来看你爸爸呀?”
刚说完,吴老师就从背后推了她一把,王老师身材胖,坐在小板凳上本来就不稳,这一下差点儿从凳子上跌下来。
“你推我干嘛?”她回头问。
吴老师拧了拧眉,瞪她一眼,又舒展笑容看向方棠:“瞧她说的,都暑假了,不回家还能干什么?甜甜回来肯定累了,赶紧快回去吧。”
这时候吴老师也反应过来了,一拍大腿,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这记性,我替闺女带孩子都带傻了,甜甜快回去吧。”
“好,你们聊。”
即将归家的快乐打消了心头笼上的那点迷惑,方棠拖着箱子,脚步轻快。
“爸妈,我回来了!”
密码锁一开,方棠的声音就压过了开门音效。
行李箱往玄关一扔,方棠挎着身上小包,换了拖鞋进门。
奇怪的是,一直走到客厅里也没听见有人回应。
“爸?妈?”方棠吸吸鼻子,屋里的空气闻起来苦苦的。
不会真让许言的乌鸦嘴说中了吧?方棠瘫坐在沙发上,双眼开始放空。
她刚把这个突袭计划告诉许言时,许言就问她,万一她父母不在家呢?出去旅游、去外地见朋友,总之让她扑了个空。
方棠当即反驳他,她爸爸单位放暑假,她妈妈还得去公司,只有等她放假回家以后,工作狂魔方女士才会休息几天抽空一家人出去旅游,在此之前家里肯定离不开人。
“真让你说准了!”方棠在电话里抱怨:“家里只剩我自己了,一会儿我问问我妈,他们俩要是去外地了,我就去陪你吧。”
“他们要是让你自己打车过去呢?”许言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也不是没可能。”方棠也开始怀疑自己:“但是我回来的时候碰见我爸学校的老师了,我要是不告诉他们我回来了,其他人也会说的,难办……咦?这是什么?”
刚进家门的时候心思根本不在家里,静下来之后方棠才发现茶几上压着一个扁扁的白色塑料袋。
光瞧形状她认出来,这是医院装ct片子的袋子。
她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桌面上,“哗啦”一声抽出塑料袋里的片子。
“我爸妈是不是最近体检了呀?体检挺好的,早发现早治疗啊。”方棠像是在自言自语,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挤出来的、不合时宜的轻松。
片子上布满了一个接一个小方格,每个格子里塞着两团白色阴影,像蚁巢一样。
“我看不懂,你知道这个怎么看吗?”方棠声音开始发颤,只顾着发问,那头儿的许言说了什么传进她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噪音。
“我记得……能看出来名字,我找找。”她努力让眼神聚焦,飞快地扫过、捕捉、拼读所有有用的信息。
终于,在角落的小字里找到了陈耀先的名字。
屋里太热了,她刚回来忘记了开空调,手心热出了汗,捏着的这张薄薄的灰蓝色胶片,一时不察,居然从指间滑了下去。
“我怎么这么粗心?”方棠几乎是仓惶地、狼狈地俯下身子,手指在矮矮的茶几下面摸索,指尖有灰尘的触感,以前从来不会有的,陈耀先是最爱干净的。
她找到了那张冰冷的塑料,塑料还在指尖打滑,尝试几次都没能从地上捡起,到了最后,几乎是用指甲硬生生从地板上将这张片子抠起来的。
起身时,因为重力原因,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掉落。
那股从胸腔深处汹涌而上的酸楚和恐惧,再也无法遏制,一瞬间,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压抑的抽噎伴随着细微的吸气声,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来,听出了声音不对,许言连声唤她:“甜甜,出什么事情了?甜甜?”
没人回应他,只有愈演愈烈的哭声。
许言一颗心都被电话那头细细碎碎的呜咽揪住,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别哭宝宝,我现在过去,电话别挂,千万别挂,让我能听到你。”
语气是少有的强硬,他从未对她用过这种语气。
“别来。”方棠带着哭腔阻止了他,嗓音颤抖,几乎是哀求:“你先别过来,可能……可能是
我弄错了。”
哪有那么多误会?
方棠在厨房里找到了熬剩的药渣,在客厅的药柜里找到了一些看名字根本猜不出用途的药片,在父母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陈耀先许久之前的病历。
都半年了,过年前就确诊了。
她很快从脑海的记忆深处搜寻到不少碎片,为什么陈耀先要手把手教她做蛋饺,为什么莫名其妙流鼻血,为什么邻居看见她神情不自然?
他们一直在瞒着她!
手上几张纸片仿若重达千斤,方棠被它们砸的直不起腰来,她跪伏在地上,将脑袋深深埋入手心,掌心传来的灼热湿意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到了此时此刻,方棠脑海里竟浮现一种荒谬的念头,或许是她从小到大过得太顺利了,所以老天要拿这种事情来给她涨涨教训。
方棠拼尽全身力气,从喉管里挤出一声悲鸣似的苦涩哭嚎。
但是她爸爸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命运要如此戏弄他?
许言的消息和陈耀先夫妇几乎是同时到的,方棠这时已经在卫生间洗了把脸,但眼睛已经哭红了,一时半会儿是消不掉的。
听到客厅里传来熟悉的交谈声,方棠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摔得粉碎。
她给许言回信息,让他先回酒店等着。
推开门,走出卫生间,方棠想象中的全家抱在一起大呼小叫的画面或许再也不会出现了。
“哎呀甜甜回来了?想吃什么爸爸马上给你买菜去做。”看见她的时候,陈耀先脸上仍是先浮现了惊喜,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转换成了慌乱无措。
方棠点头:“嗯,没提前跟你们说,想给你们个惊喜。”
陈耀先脸色早不如半年前那么红润,称不上蜡黄,但也有丝丝病气缠绕。
他朝方继红使了个眼色,方继红转身收拾两人带回来的药,而他则背着手,挡住手上新鲜的输液胶带。
他走上前,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方棠的脸:“喜,惊喜,爸爸很开心,有什么想吃的哦,哎呀都把我甜甜饿瘦了。”
初中以后都会躲开他的手的方棠今天却没躲,陈耀先的手就那么停在她脸颊上,方棠仔细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触感,像砂纸般粗糙。
泪总是比话语更早到一步。
陈耀先恹恹垂下手,盯着仿佛一夕之间长大成人的女儿,嘴唇动了动,艰难地问:“你知道了?”
方棠反手蹭掉脸上的泪:“爸爸,你也瘦了。”——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总要面临很多考验[爆哭][爆哭][爆哭]
第65章 第三颗柠檬
迟到太久的家庭会议气氛有些凝重,客厅沙发上的几人都在控制着语气和表情,试图让场面活泼轻松一些。
但陈耀先最新的检查结果并不乐观,方棠实在挤不出笑。
即使她恶补了一夜相关知识,脑子也要转上好几个弯才能把一堆数字和活生生的人对应起来。
在拿着那几张检查报告单时,她心底油然生出一种高考考场上的心情——要仔细审题、不要漏看、不要错看,有把握再下笔。
可怜命运从不给人生模拟考的机会,她连答题卡都没拿到,就打响了交卷铃。
“这是不是代表着情况又恶化了?”
对比前后几次检查单明显飙升的数值,方棠一颗心像拴上了铅块,不停往下坠。她将视线从纸上挪到父母脸上,仔细观察每一寸肌肉的走向,试图从中得到一些信息。
向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女强人方继红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
反倒要陈耀先来安慰她们俩:“没有多严重,咱们现在是保守治疗,医生都说了,心态要好,不能着急。”
“为什么不做手术?”
昨天晚上许言帮她查了很多资料,对于肝癌二期早期,成功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大约在50%-70%之间。
这是一个给人很大希望的数字。
她的问题问住了陈耀先和方继红,在女儿面前一向颇有威信的夫妻两人哑口无言。
家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温馨的客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仿佛谁先开口,就是主动打破了平静,或许会招引来迷雾之外更恐怖的东西。
大家彼此望着对方,都在静谧的环境里找到了合适的答案。
陈耀先的父亲、方棠的爷爷,正是死于心脏支架手术后的并发症,甚至没能下得来病床。
在此之前,所有人也都以为这是个小手术。
更不用提后续的治疗和终身用药。
钱尚且是小事,方家自认还是有些家底,但照顾一个重病病人一辈子,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黑箱”,充满了不可控的未知与恐惧,真正接触之前光靠想象是想象不出来的。
对病人而言,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到原先生活质量的三分之一。
陈耀先这些日子听了太多的“下不来手术台”、“心态放好癌细胞就自己消失了”诸如此类的荒诞言论。
都知神佛无用,却都求神佛庇护。
别人都能求神拜佛,轮到他为什么不行?
“爸爸。”方棠看向他,把眼底的泪憋了回去:“我们再试试别的办法好吗?”
陈耀先睫毛颤动,强撑的坚强眼神被寥寥几语击了个粉碎,他颓然垂下头,任水意在眼底蔓延开来。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儿,从两手就能托住到如今亭亭,是他拿所有心血浇灌出的花。
有个不愿治疗的理由他不说,相信妻子也能理解,但他不能直白告诉女儿。
他们家是有些家底,他也有医保,但这个病没人敢保证花多少钱可以治好、花多少钱可以让他多活几年,除了越来越准确的死期,他什么都保证不了。
处世这么多年,陈耀先见过太多被一场病掏空、耗干的家庭。
他不能做那么自私的丈夫、父亲,他不能为了一个小到看不见的希望趴在妻女身上敲骨吸髓。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不幸离开,方棠没有了爸爸,起码还有个能支持她的家庭。
让她去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风景,遇到喜欢的人组建家庭时,更多的钱不至于被人看轻。
但陈耀先可以对着妻子据理力争,对着医生不退让半步,但面对女儿,他说不出任何一个拒绝的字眼。
一向爱干净爱整洁的陈耀先如今鬓边也散落几缕花白的碎发,像茶几下看不见的那一层灰,台盆里落下的牙膏渍。
倏尔,发丝被室内无形的风微微拂动。
他点了点头。
在给陈耀先准备住院的行李之前,方棠抽空在家门口的小超市外面见了许言一面。
广城的夜晚依然湿热,风吹在身上,好似带着千万斤愁绪的重量,要十分用力才能维持呼吸。
“谢谢你。”方棠这句话之后便一句话不说,仰起脸静静望着他,笑得像一张陈放已久、薄又脆的宣纸。
眼底的光亮极其微弱,在粼粼波光下挣扎着闪动,又飞速消失,就像满是迷雾的海面之上短暂露出的灯塔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来这些话对她来说一定颇为艰难,过了许久才开口:“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情……”
未尽的话语被哽咽覆盖,方棠掩面低泣,她根本没有办法如脑海中设想的那般勇敢坦诚,说出拒绝的话真的太难了。
爱情被愧疚责任现实挤得没有落脚点,只能夹缝中求生存。
她好像成了没有壳的鸡蛋,哪怕一阵风吹过,都能把她吹得遍体鳞伤。
“没关系,医生明天就到。”许言抬手想蹭掉她眼角的污渍,触上后才发觉,那是哭得太狠造成毛细血管破裂而产生的出血点:“先不说其他的,好好陪你爸爸,手术的事情我托人想办法。”
方棠的思绪被他的话唤回了一点清明,眨了眨眼,问他:“什么医生?”
他低下头,沉沉望着她一日不见就憔悴许多
的面容:“虽然广城医疗资源不错,但这个科室现在最好的还在华市,我托人请他们科室主任来会诊。另外还约了安德森,相关的资料需要你发更详细的给我,快的话三天之内就能安排远程会诊。”
方棠怔了一会儿,除了点头没有他法。
她清楚知道,有许言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能拥有的最大希望。
到了眼下的时刻,哪怕是1%的希望,都足以让人为它付出一切。
直到住院那天方棠才知道,今年清明节的时候陈耀先就因吐血进了次医院。
谈及此事,方继红还恨得咬牙切齿:“我能理解医务工作者不容易,都辛苦,可总不能光欺负老实人啊?”
在方棠的耐心劝导下,方继红才不情愿地说出事情原委。
那时医院没有床位,陈耀先只能住在走廊的加床上。
来往人多,别说休息了,跟动物园里展览的动物似的,被人指指点点,陈耀先脸皮薄,要提前出院,方继红没答应。
她跟方继宗那几天是求爷爷告奶奶,几十年的人脉都快用尽了,也没找到一个能帮的上忙的。
问来问去找了个黄牛,张口就是五万,本来钱都打算掏了,结果一打听是个骗子,气得方继宗差点把人打了,车门都给踹凹进去了。
事没办成方继红也不死心,一直盯着科室里来来往往的病患,终于让她等到一个老太太出院,可没等方继红跟护士说,病床就住上了人。
“我问护士为什么,她跟我说这都是领导的安排,让我有意见跟领导去说!”方继红气得喘不上气:“我私下去打听了,就是托关系住的床位,就是别人能找到关系,我们找不到。”
几句话又把自己说的泪眼婆娑,方继红抱紧怀里的新毛巾,喃喃重复:“还是我们没本事,凭什么别人能找到领导,我们就找不到?”
方棠抿着嘴不说话,帮她轻轻拍背顺气,她无法指责这人的对错,若是生死面前要是能靠关系,谁不愿呢?
送陈耀先去医院当天中午是方继宗开的车,看见方棠,这个打小就嬉皮笑脸的舅舅愧疚地说不出话来。
“舅舅没想跟你爸妈一起瞒你。”方继宗不敢看她,止不住叹气,一把车钥匙在手里来回拨弄,哗啦作响:“都想着会好起来的,你一个小孩子,你能帮上什么忙呢?”
方继红还在屋里收拾保温杯一类的琐碎物品,方棠把收拾好的行李箱递给他,随后推着轮椅上的陈耀先跟在他身边,声音淡淡的。
“没事的舅舅,你也帮了不少忙,长辈的心意我能理解。”
陈耀先的脚已经水肿到穿不上鞋子,出门前他还自己打趣,好在广城天热,要是冷的地方还要多遭一层罪。
电梯到了负一层,方继宗走在前面,借着他的力气,轮椅很轻易出了电梯。
方继宗跟在这对父女身边,脸上不再是那副生意人的嬉笑嘴脸。
他记得大姐结婚那年他才上小学,早早就不愿意读书了,成天跟个皮猴儿一样,恨不得把天都掀了。
小孩子根本不理解什么叫成家,只知道家里以后要多一个外人,要分走他的东西。
于是婚礼上他把一把煤灰抹在了新郎官的白西装上,新郎官——他的姐夫,方家里里外外脾气最好的男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给他怀里塞了把酥心糖,让他跑慢些别摔着。
老天爷怎么总要跟好人开玩笑呢?方继宗拿手背蹭掉眼角的酸涩,他想不明白。
走到车前,方继宗将陈耀先搀扶上车,方棠收起轮椅塞进后备箱。
楼上的方继红打来电话,说家里还有点东西没收拾完,让她们先等等,方继宗走去一旁抽烟,方棠则蹲在车门外,帮陈耀先按摩腿上的水肿。
陈耀先见不得女儿为他遭罪,方棠按了几下就被他拽起身:“不用啦,医院那个针打下去就好了,很有效的。”
她不听,又蹲下去:“药总归有副作用嘛。”
等了不到十分钟,方继红又拖着一个箱子下来了。
“妈妈,医院能放下这么多东西吗?”方棠走上前接过箱子,试着抬了下,重量不轻。
方继红按着侧脸:“医院什么都没有,还是家里的用着舒服,再说了你爸容易咳嗽,养生壶多给他煮点麦冬喝。”
方继宗去放箱子,方棠牵着方继红的手上车:“你是不是牙疼?”
方继红皱着眉:“是有点,去医院开个甲硝唑吃吧。”
一切安置妥当,上车之前,方棠看向方家车位的对面,那里停着一辆对其他人陌生只有方棠熟悉的路虎。
她朝车上的人颔首示意。
方继宗的车启动不久,那辆路虎也启动了。
自小区到医院要半小时车程,方继宗最爱的土嗨dj一首都没放,方棠时不时从副驾驶的后视镜往后瞧,路虎一直跟在方继宗车后面。
方继宗也瞧出不对劲,故意在某个路口绕了弯,果然没再发现那辆车。
“你舅舅我反侦察意识还是很强的。”他得意地挑眉。
刚跟许言发过消息的方棠只能笑笑不说话。
“陈耀先的家属是吧?”护士接过住院单,目光从几个人身后扫过:“你们不在这栋楼,去后面那栋吧。”
方继红被先前的事情折腾得有点草木皆兵:“怎么要去后面楼?你们科室床位都在这层楼,去后面做什么!”
护士一改常态,温和笑着说:“您别着急,我们领导知道我们科室床位紧张,特地把国际部的床位开放出来了,那边都是单人单间,还有家属床,方便陪护,环境可比这里好多了。”
瞧几人听完后不说话,又补充了句:“不用担心,费用都是按普通病房费用算的。”
方家几人只能带着病人拖着箱子到了另一栋楼。
“我之前打听过,这是他们医院的国际医学部。”方继宗眯起眼,表情奇怪,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念叨:“光挂号费一千蚊,死鬼甘贵哦。”
言外之意很明显,医院领导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落到他们头上。
不等方棠编造谎言,方继红就掐了他一把:“我求神拜佛那么久,怎么不能让我撞大运?”
方家姐弟都是做生意出身,自诩也是见过世面的,但在看到国际医学部三室两厅的病房时,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
“还有厨房?”方继红行李箱都不管了,看着崭新的厨房和厨具,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爸爸要是想喝个汤多方便啊。”
方继宗从病房里出来:“病房连着一间小的陪护房,还有专门给家属休息的休息室,姐,到时候我跟二姐都来帮你照顾姐夫。”
陈耀先可听不得这种话:“你还有公司,还有辰辰,你不管他们来管我?我都要骂你。”
自他病了以后,方继红几乎没去过公司,那么多人等着发工资等着吃饭,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决策,这时候方继宗主动接过了方继红公司一摊子事,而不谙世事的方继兰也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方辰辰的监护人。
“舅舅不用你操心。”方棠洗了手出来,对几人说:“我暑假放两个多月呢,我跟我妈妈忙得过来,不行的话,我们再找个护工也可以。”
“也行。”方继宗挠挠头,转头去摸索电视机开关。
趁着大家都在观察新环境,方棠抽时间给许言发了消息。
小甜:谢谢你。
宝宝猫:小猫摸摸头jpg。
宝宝猫:一切有我,晚上给你们订了餐,好好休息,明天华市的医生就到了。
本来方继红还想叫方继宗去附近酒楼打包些晚饭,结果护士敲门进来说第一天免费供应餐食,以后要吃的话可以直接在线上下单。
说着,给她们送来了一张二维码。
“不愧是一流医院,这也太先进了。”方继宗扫码打开点餐程序,来回翻动:“看着挺不错的啊,清淡又有营养。”
看着那个熟悉的页面,方棠心头的热度快要将她自己融化,许言昨天晚上问了她家里人的口味,一晚上写出一个小程序来。
谢谢,这两个字说了太多遍了,多到分量都被磨薄了,显得苍白无力。
她还能做什么?
方棠心念微动,仿佛冥冥中的直觉牵引着她。
去见他,去找他,亲口告诉他。
小甜:你在哪?
宝宝猫:隔壁病房。
方棠举起手机:“妈妈,我出去接个电话。”
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仅仅一墙之隔,这间屋子是她逃离世界的乌托邦,另一间是她放不下的责任与沉重。
世界在方棠眼里幻化成虚幻的泡沫,一触即碎,她像误入陌生环境的爱丽丝,一路跌跌撞撞,分不出陷阱和糖果。
心底巨大的空洞和无处着落的恐慌,同现实的压力一起袭来,让她亟需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两个人嘴唇紧贴,呼吸愈发急促。她需要这个温度,她需要许言,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能把握到的、真实的支点。
于是,她再次急切地凑上去。
动作有些急,毫无章法,不带任
何挑逗、调/情的意味。
不能说吻,更像是啃咬、吞食,舌尖甚至能感受到淡淡的铁锈味,仿佛要把现实嚼碎似的发狠。
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他的手臂肌肉,掌心的触感让她重新找到自己在世间存在的证据。
空气在二人的交缠间被加热、挤压到了极致,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许言的手指在她发丝间摩挲,带着安抚的意味,试图平息她心底的狂风暴雨。
方棠对此很受用。
她喜欢他指尖略高于体温的温度,因为在盛夏的广城,她竟冷得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意,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两人吻得决绝而惨烈,像是下一刻就会生离死别、天人永隔,每一秒都是末日前最后一刻。
唇齿间被剥夺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方棠微微抬起头呼吸,然而下一秒,许言的嘴唇更重地碾压下来,固执地将她拉回混沌的深渊里。
缺氧让大脑麻痹迟钝,让她能短暂忘却墙外一切的纷繁复杂,却没让她忘——
“甜甜,回来吃饭!”——
作者有话说:不想写太虐,一写就收不住了呜呜呜呜
第66章 第四颗柠檬
方继红的呼唤轻易穿透她铸造的防线。
方棠猛地回神,一瞬间从意乱情迷的温床掉进寒潭深渊。
她一把将埋在她颈前的许言推开:“我妈来找我了!”
猜不准这面墙的隔音效果,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用气声,跟做贼一样。
用另一个词或许更合适——偷/情。
许言将拇指按在她红肿的唇边,轻轻揉了揉,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滚烫得能将人灼烧:“深呼吸,冰箱里有冰水,去喝一口。”。
“别急。”方继红给方棠夹了块凉拌苦瓜:“我急得牙疼、你急得嘴角长泡,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有。”
满满当当一大桌菜,红的黄的绿的,营养充足、配色也好看。
方棠“嗯”了一声,囫囵吞下菜,低头扒了口饭,只有嘴唇微张的时候才能感觉出嘴角的刺痛。
“这菜真不错,吃起来有莲顺楼洪老师傅的意思,尤其是这个干蒸排骨,靓哦。”方继宗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汤盅,舀了一勺澄澈清亮的鸽子汤,喝后赞叹:“汤味道也正,越吃越像洪师傅的手艺,我记得他七八年前就移民澳洲了,这是徒弟?”
说完他又自己否定自己:“我记得他徒弟被请去沪市了,而且他那个徒弟手艺火候还不到家哦。”
能让他这样的老饕说出此等评价,足以证明国际部餐食绝不是那些敷衍人的统一配送盒饭。
方棠心虚地咽下口中米饭,附和道:“可能是吧,我记得爸爸很喜欢吃他们家。”
许言昨天问她的时候,她也将这件事告诉了他。难道他真把人请来了?
陈耀先面前是病人特餐,掌心大小的清蒸鳕鱼,只淋了些蒸鱼豉油,一小碟山药烧木耳,一小碟清炒菜心,取的都是最嫩的部位,一小盅鸡蛋羹,主食是炖出油的红枣小米粥。
红枣还是削过皮的。
自从生病以后,稍微沾荤腥油腻的都不能吃,陈耀先最喜欢吃的甜品点心也早早断了,短短几个月人瘦了两大圈。
昨天晚上吃饭时,小碗里米饭铺了个碗底也没吃完。
今天倒是胃口不错,鱼吃完了、鸡蛋羹见底,小米粥喝了大半碗。
“爸爸,这个你能吃吗?”方棠夹起一块豆腐酿,示意他。
这可是他之前最喜欢吃的菜之一,刚才吃饭的时候就瞧见她爸爸偷看这道菜好几回。
陈耀先原本平静的眼底忽然亮了起来光,他噙着笑点头:“又清淡又有营养,当然能吃了,虽然煎过,少吃一点也可以。”
但方棠自己做不了主,夹给陈耀先之前还是先看了看方继红的眼色。
“给他吃一块,不能多。”
有了领导的指示,方棠这才敢放心大胆的将菜夹给陈耀先。
“唔——”
一口下去,浓酽肥厚的肉汁就从外酥里嫩的豆腐中迸溅开来,陈耀先满足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豆腐香、肉香,豆腐不是外面买的,肉也是手工剁的肉馅,就算是洪师傅来了,也就是这个水平。”
小口小口吃完,连滴在小米粥里的几滴肉汁也被他拿勺子舀起来喝掉。
饭饱之后陈耀先才想起一件被忽视的、十分重要的事情。
“这个菜贵不贵哦?”他问。
刚才点菜的时候他不在旁边,只听他们讲却并不知道具体费用。
他的病就是个拿钱砸都听不见响的无底洞,要不是知道这间病房只收200一天,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基础费用,他是万万舍不得花钱住这么好的。
要是吃的太贵,他宁愿从附近的饭馆订餐。
方继宗闻言笑了,掏出嘴里的牙签弹进垃圾桶:“姐夫你猜猜。”
“三百?”这已经是陈耀先综合考虑之后往低报的价钱了。
今天菜点的多,剩的还不少,又是鱼、又是肉,还有汤,更不用提豆腐酿这种功夫菜,四个人一餐这个价钱,商家几乎都挣不到钱。
方继宗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120!”
“我不信。”陈耀先嗤了一声,他这个小舅子从小满嘴跑火车,120?他去菜市场都买不到这么多菜。
眼见俩人要争论,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方棠不得不跳出来打圆场:“爸爸,这个菜是按人头算的,每个人每顿三十块钱的标准,平时也是盒饭,只不过今天咱们人多,才把菜单独装了一盘。”
“这、这、这……”陈耀先憋了半天也憋不出几个字,可怜他一个数学老师,头一次算不明白账了。
“价钱这么低,老板不赔个底掉?”
方棠宽慰他:“我刚开始也很惊讶,后来护士跟我说餐食是他们医院自己食堂做的,背后的集团在这方面有专项补助,也是为了提升服务质量。”
“私立医院这方面就是做得好。”方继红也帮她说话:“本来还想托人看看能不能把你转去市三院,可他们那个环境哦,单人间都没有,三个人挤一个屋子,你怎么睡得好?”
陈耀先在母女轮番上阵下,终于被说服。
方继宗公司下午还有会,午饭后就赶回公司了。
饭后,方棠搀扶着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就送他去床上休息,小憩一会儿。
等陈耀先睡了以后,方棠跟方母去找负责陈耀先的管床医生。
“小周医生,中午吃饭了没呀?”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几人就打过招呼,算是混了个脸熟,方棠看方继红熟门熟路摸到人值班室,进门以后就亲亲热热喊了这么一声。
她鸡皮疙瘩都要掉地上了。
管床医生还不到三十,是个戴眼镜的微胖男生,看着面相十分和善。
可能也因慈和医院的福利待遇在私立医院中堪称拔尖,周医生神态气色都不错,没有方棠以前碰见的那些住院医看起来苦大仇深。
周磊看见她们后笑着起身:“方阿姨,我还想等下午去找你们一趟呢。”
“哎哟,你那么忙,我来找你就行了。”方继红说着话,就把她身后缩着的方棠拽了出来:“这是我女儿,方棠,小周医生之前就帮你爸爸检查过身体,又细心又负责,快叫小周哥哥。”
“小周……哥哥。”
方棠也不是傻的,她妈什么心思这会儿完全司马昭之心了。
方继红扯着方棠的手,不让她往后躲:“你瞧瞧,越大越害羞了,你们年轻人都这样,叫什么I人!”
好在方继红心思只在拉郎配上停留了短暂的一会儿,又话锋一转,问起别的事情:“对了,你说要找我们谈什么呀?”
周磊的目光不着痕迹从方棠脸上扫过:“算是个非常好的消息,我们医院最近请来了安德森的医生进行手术教学研讨,陈叔叔这个手术符合相关指标要求,可以申请当作教学案例,
手术费也不用你们出。”
“真……真的?”方继红的声音有些颤抖,人腾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安德森她当然知道,国际飞刀呀。
她们家不是没动过什么梅森诊所、安德森的心思,也不是出不起那个钱,问题是人家满世界飞,满世界的有钱人跟你争,他们等不起呀。
方继红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就在值班室方寸之间的地方来回踱步。
方棠走上前握住方继红的肩头,把她按在凳子上:“妈妈你先别激动,我们听小周医生说后面的事情。”
周磊跟方棠交换了个眼神,从文件夹底下取出了一份早早打印好的教学案例申请表。
“方阿姨,叔叔的检查资料我们这里都有,您填一下他的其他信息,最重要的是这里。”主任一早就打过招呼,但周磊就是这个性格,即便走个过场也十分仔细:“以前有没有过敏史,有没有开过刀,写的越完整越好。”
等他说完,方继红接过表格,凑近细细观察。
周磊这会儿也有空打量几眼方继红身后不吭不响的方棠。
女孩面容柔和,白净的脸庞上五官看着非常舒服,跟开得幽幽静静地一朵雪白栀子花似的。
家境是还行,但也要跟谁比,跟那人比……草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啊。
周磊低头的瞬间撇了下嘴,还是闺女好,处处都想着娘家、补贴娘家,儿子只会想着手术费出了他以后娶老婆买房钱从哪出。
要是他爸手术花上个好几百万……周磊乐了,还是当个不孝子吧,确实有点舍不得……
华市的医生到的早,看完片子和检查结果后表情并不算严肃,这让方家母女俩都松了一口气。
二期早期,肿瘤直径大于3cm,切除大概三分之一的肝脏。
这些专业术语方棠听得云里雾里,换个话说,她不关心这些。
她垂下眼,盯着方继红头顶新生的几根白发,过年后染过一次,如今发根又是白花花一片。
“主任。”方继红攥着针织衫的下摆,替所有人问出了他们心底想问的话:“成功率有多少?”
方棠的心随着方继红的话高高悬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五年存活率在60%左右。”
另一人补充:“如果手术由安德森那边来做的话,还能再提高至少5%。”
65%,资料上给出的概率是50%-70%。
六成概率,三分之二可能性,方棠用尽脑海里所有的表达方式,试图寻找一种让这个数字看起来更大一点的表示形式。
这个数字并不能让她完全放心,70%、七成,四分之三,这样才显得能有赌赢的概率。
医生看出来了她们的犹豫:“肿瘤并不能光凭手术被完全治愈,后续的治疗方案,是否采用化疗、靶向药都非常关键,等安德森专家到了之后可以一起评估。”
母女俩默契地没有告诉陈耀先这个消息。
到了下午,护士来给陈耀先抽了血,方棠又带着他去别的楼层做了术前检查。
晚饭时陈耀先的脸色看起来还不错,饭都多吃了半碗。
“吃得好,心情就好。”陈耀先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我就是把你妈妈和你惯坏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好了,我一病倒,连口饭都没得吃。”
方棠顺着他的话讲下去:“那你快点好,不能把我饿瘦了。”
饭后方继红带着陈耀先到楼顶的空中花园散步,方棠快速收拾好餐桌上的餐具,而后打开窗通风。
随后来到走廊上,远处护士站的护士都在聊天,没人注意到她。
她身形一闪,钻进了隔壁病房。
一模一样的格局,只多了……一台电脑和一把电竞椅?
方棠看着角落里的三个行李箱,和书桌上崭新的电脑,心里的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吗?”
“我觉得我应该在。”许言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你需要我陪着你。”
方棠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气味,这让她无比心安:“你的事情怎么办?”
许言牵着她坐到沙发上,依然是将她完全搂在怀里的姿势:“我说过,没有比你更重要的,这种时候,你最需要人陪着了。”
他说过不会让她失望的,会永远陪着她的。
这是他的小猫,本来一切都应该由他操办。
而且人在脆弱的时候,理智往往变得迟钝且脆弱,万一被安了不良居心的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虽然他觉得方棠不喜欢胖子,但说不准胖子巧舌如簧。
他沉沉的目光映在方棠眼底,柔软又温和,像芒果仰起头渴求一块小鱼干。
她摸着他细软的头发,亲了亲他的眼皮。
“谢谢你。”
许言的脸颊忽然贴近,不由分说堵上她的嘴,言语从呼吸的间隙溢了出来:“不要说谢谢,你现在需要的是接受,然后放松。”
茶几上的纯水湿巾被撕开,方棠握着他修长的手指,将一会儿要用到的地方一根一根擦拭。
她咬着嘴唇靠在他颈窝里,眼神渐渐涣散:“要是、没有你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动作没停下,能感受到她潮红的脸颊有多滚烫,像是要把他的血都捂热了。
“别怕,你有我,还有……”
他指尖倏尔发力,方棠叫了一声。
许言轻笑着在她耳边叮嘱:“松开嘴唇,咬着我。”。
“晚上给他留杯温水,不要凉的,凉的他喝完咳嗽。可能还会起夜,到时候让他按铃叫你。”方继红絮絮说着晚上陪床的注意事项:“听到了没?”
“听到了。”方棠轻咳一声,躲开了方继红审视的目光:“水、起夜,还有别的吗?”
方继红叹气:“别急,瞧瞧你,嘴又肿了,明天我来给你带凉茶。”
交代了好几遍,方继红依然不放心:“要不还是你回家去休息,我在这儿看着吧?”
方棠苦笑着将她推到走廊:“你看看你的黑眼圈,回家歇一歇换身衣服洗个澡,明天来的时候记得帮我拿衣服啊。”
方继红这才作罢……
月色爬上了窗台,好几日没下雨,夜空格外亮。
方棠倚在床头喝水,冰箱里拿出的水放在室温下几分钟依然沁凉,可惜这丝凉意对她红肿的嘴唇没有任何帮助。
屋子里没有开灯,最近的光源是门外走廊上的,她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自己。
眼底湿漉漉的水痕、脸上的潮红、被碾磨过的嘴唇。
一看就是做了坏事。
可不能顶着这张脸回去。
刚才余光扫到了手机时间,陈耀先这些日子睡得早,她过来的也早,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方棠又咕咚咕咚灌水,喝的有些急。
“慢点。”许言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还在回邮件:“明天下午安德森的专家就能到,晚上直接让他们过来。”
“这么急?”方棠想了想,终究没有体谅别人坐跨国飞机几十个小时的辛苦:“就晚上吧,我明天找机会跟妈妈说。”
他们现在是和死神赛跑,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俩人又说了会儿话,方棠看时间差不多要到0点,起身穿衣服准备回到隔壁去——
作者有话说:[青心][青心][青心]评论你在哪,没有评论我可怎么活啊!!!
第67章 第五颗柠檬
方棠回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陈耀先睡得怎么样。
下午的时候护士来给陈耀先打了两瓶吊瓶,药物中应该有镇静成分,晚饭后陈耀先就开始发困,刚过八点就睡下了。
在她出来的两个小时里,他连睡觉的姿势都没变过。
躺在病床上,瘦弱的小老头一个。
枕头将他的肩膀脑袋垫起来,方便他睡着以后呼吸顺畅,即使睡着了也眉头紧锁,梦里也不安稳。
以陈耀先如今的年纪,脸颊上早已经没什么胶原蛋白的存在。
人上了年纪,过瘦就显得苦相,眉心、眼角生出了皱纹,跟放了很久的苹果一样,嘴角也受地心引力影响,从上扬变成耷拉。
方棠记得她小时候陈耀先上课偶尔会带着她,单位的老师总有人说他们俩长得很像。
圆脸大眼皮肤白,还没说话就开始笑,是最容易骗人的亲和脸,学校里不少学生都说陈老师看起来脾气好又好说话,实际上是最严厉的。
方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了陈耀先一会儿,目光仔细描摹着他的五官,试图从中再找出一些相似之处。
这一看就过了凌晨一点,见陈耀先没有醒过来的意思,方棠随后返回隔壁的陪护休息室。
休息室只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跟她小时候的床宽度差不多,狭窄和拥挤在此时变成了证明她存在的证据,让她觉得安心。
她这一夜睡得沉,到了后半夜却做起了梦。
方棠梦见自己走在一片地势平坦的草地上,天高云淡、草肥牛羊壮,但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泥坑,她一不留神就会陷进泥坑里。
明明小木屋就在不远处,走了不知多久,依然没有走到小木屋。
方棠被热得闷醒了,睁开眼,屋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广城夏夜没有空调是对人身心的双重折磨,几乎凝滞的沉闷湿热空气让她心底就像憋着一团暗火,嘶嘶往外迸溅火星子。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五点,十分尴尬的时间,起床有些早,再躺下也睡不着了。
回想起刚才的梦,身体上的粘腻又提醒她梦境的画面,方棠仍记得脚陷进烂泥拔不出的场景,挣扎、无措,说不出是好梦还是噩梦。
她起身下床,推开了窗户,让广城一日中最清凉的空气灌进来。
天空是雾蒙蒙的乳白色,像在空中打翻了一杯牛奶,太阳也没有踪迹,今天是晴天还是下雨,没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就像她家现在的处境,陈耀先到底是手术还是保守治疗,手术之后就能安然无恙吗,没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知道晚上专家就到,方继红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此类的话。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又清脆的撞击声,她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惊讶地发现从不求神拜佛的妈妈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串佛珠。
“这是从哪弄来的?”
方棠说话间就要伸手去摸佛珠,方继红“啪”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别乱动,之前就求了,一直在床头柜里塞着呢。”
“能有用吗?”方棠哭笑不得,她妈以前看她算星座都骂她封建迷信。
方继红表情严肃瞪着她:“别乱说话,这可是妈祖娘娘开过光的。”
“好吧好吧。”方棠举手投降,又打了个哈欠:“妈妈,下午的术前检查你去陪爸爸做吧?我起太早了,补会觉儿。”
她睡不睡无所谓,主要是看不得方继红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与其让她惶惶不安,不如给她找点事情做。
“行,那你吃完午饭好好睡一会儿。”方继红本来还想叮嘱几句,可方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又说不出话了。
下午方继红推着陈耀先去拍术前要准备的几张片子,方棠又钻进了隔壁屋睡觉。
许言看她过来,放下手里的文件,陪她一起躺在床上。
“要睡多久?”许言问她,顺手帮她把发绳捋下来。
方棠总喜欢扎着头发躺床上,睡一半觉得不舒服后就开始哼哼唧唧,随手一扯、随手一塞,醒来就找不到了,发现以后许言就会提前帮她收起发绳。
“两个小时吧,我定了闹钟。”不挨着床还好,一挨着床脑子都迷糊了,可心依然跳动得很快。
“跟我说说话吧。”方棠转身抱着他:“说什么都行。”
许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沉,方棠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声音像是从心脏发出来的。
“这间医院有我……表哥的股份,这层特需病房也是他为了他母亲开设的。我奶奶家的女人身体都不好。”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我从小就知道奶奶身体不好,受不得一点风,一到下雨天就膝盖疼,疼得满头汗。”
方棠以前没问过,也是头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奶奶,挪动身子,靠得离他更近,紧紧贴在一起。
“她知道我喜欢玩机器人、喜欢编程,上高中就已经默认了大学要出国,天天搞竞赛、申请学校。可是冬天奶奶摔了一跤,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再没提过出国的事情,奶奶虽然没问,应该也知道我的想法。”
怀里方棠的呼吸声渐趋平缓,许言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那时候没人陪着他,现在有他陪着方棠。
方棠睡醒之后急匆匆收拾好出门,刚到走廊上就撞上了方继红出来扔垃圾。
“你跑哪去了,不是睡觉呢?”方继红看她脸颊上的睡痕还红红的,像是刚睡醒。
“就……随便转转。”
方棠支吾两声没编好理由,还好方继红没打算追问下去,把垃圾袋往她手里一塞:“赶紧去扔了,我要给你爸擦擦身体。”
下午时间过得很快,方家几人吃完饭后就等着专家团队到来。
到了快七点,方继宗带着方继兰也来了。
刚一进门,不等方继红发问,方继宗就双手合十拜了拜,主动解释:“没跟爸妈说,我说我要出差几天,把方辰辰扔老家玩去了。”
方继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板起脸点了点头:“别让老人再操心了,操心操得够多了。”
晚上七点半,小周医生敲门进来,带着方家一家人去见安德森的专家团队。
走在明亮且充斥着来苏水气味的医院走廊上,方家几人神色紧张,如临大敌一般,几分钟的路程漫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方继宗忍不住说了句俏皮话活跃气氛,可没人搭理他,方继兰还瞪他。
他想回嘴,却在看见方继红颤抖的手时收回了话。
到了办公室门口,其他人只能在外面等。
走在最前面的方继红停下脚步,拍了拍轮椅上陈耀先的肩膀,一个字都没说,但眼眶瞬间红了。
方棠接过方继宗手里的轮椅,轻声催了句:“妈,先进去吧。”
不怪人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在临时办公室接见安德森的专家团队时,光看那一头白发戴眼镜的精英模样,还有专家身边两位助理、两位翻译的架势,方继红就跟见到了启明星似的。
这是她的灯塔、她的希望。
原本方家几人还在盘算该问些什么问题,探此人的虚实,结果专家一来就给了她如此大的震撼,陪同翻译翻译一句,方继红就点一次头。
专家给的概率与之前华市医院专家会诊的结果相差不大——70%。
跟65%的存活率只差5%。
但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5%,让陈耀先脸上的神色由迷茫转为一种新生的喜悦,让方棠有勇气点头答应手术。
手术安排在后天。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方家人提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
世界上最好的外科医生,目前能给出最好的治疗方案,最先进的靶向药,这是一个没有短板的木桶。
尽人
事、知天命,未来她们能做的,只有更细心地照顾陈耀先。
手术方案出来后所有人都如释重负,方继宗还点了夜宵在病房吃起来。
方继红照顾陈耀先睡着后,也把没眼色的弟弟妹妹赶走了。
“你跟我过来。”方继红推开家属休息室的门,朝方棠招了招手。
马上晚上十点,方棠运转了一天的脑子早就停止了工作,她以为方继红要交代后天手术的事情,打着哈欠懒洋洋走了过去。
方继红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钱包,取了张银行卡。
“手术费已经交过了。”方棠说完脸色一变,想起了另一种可能,难为情道:“妈,这年头早不兴送礼了,你就算送人家也不一定收啊。”
方继红朝屋外看了一眼,确定外面没动静后,才压低声音对她说:“这里面有两百万。”
“这么多!”方棠睁大眼:“塞红包也不用这么大方吧?”
闻言,方继红横她一眼:“人脉关系用了就用了,不能让人把钱也给掏了。”
这番话让方棠脑子里嗡一下宕机了。
她缩着脖子,小声嘟哝:“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继红最烦她这副模样:“给我站直了,你还心虚。你是你妈我生的,我能不知道?去年过年只是懒得说你,抱着个电话脸都笑裂了。”
“妈——”方棠低声哀求。
“别废话。”方继红把卡塞到她口袋里“我打听了,请安德森医生来会诊差不多是这个数,能这么快请人过来,也算他费心了。但是我现在实在是走不开,等你爸事情忙完了,我去华市见他一面。”
但他人就在隔壁呢。
想了想,方棠还是没说这番话,乖乖接过卡塞进口袋里。
“我找机会把钱还给他。”
方继红这才满意,点点头:“人长得还可以,事情办得也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方棠急忙追问。
方继红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不知道长什么样?照片给我看看。”
经过上次的教训,方棠这次专门挑了张许言参加机器人比赛时的抓拍照,这还是她专门从主办方官网上截下来的。
方继红接过手机,端详了一阵子,终于松开眉头。
“可算放心了。”方继红无声叹气:“比你小姨眼光好,你小姨当初找那个……唉,我都不想提。”
“小姨……”方棠想了想,小姨还嫌她妈眼光不好呢。
“赶快睡觉吧。”方继红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情,也没其他可以嘱咐的了:“都是大姑娘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妈妈。”
方棠点点头,但是没明白她妈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方继红走后,方棠给许言发去消息,问他的客人走了没有。
“你还不走?”许言回完消息,望着坐在电脑前面的许云川,撇了下嘴:“办公也没必要在我这里吧,你家不能回?”
许云川摘下眼镜,慢悠悠转向他:“钱是我出的,人是我请的,医院也是我公司名下的,要不你女朋友给我照顾算了。”
想起许家前些日子流传出关于许云川的那些传言,许言眯起眼:“你以为你曹操吗?”
许云川母亲缠绵病榻多年,他吃素就吃了十年,更别提有什么异性关系。
据说憋出病了,现在就好人/妻。
“我只知道我是你哥。”许云川手掌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钱最晚八月初到位,但你爷爷到那时候万一不死呢?”
许言起身去冰箱取了两瓶冰水,扔给他一瓶:“那可由不得他,别摆谱了,快走吧。”
“唉,长幼尊卑无序,傅衍之也说你没小时候可爱了,小时候那白白胖胖的,跟个包子一样。”许云川感叹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呢。”
“男的到了三十是不是都有病?”许言直接上手推他:“希望我别步你们俩后尘。”
许云川抬起手:“别动我,否则你戒指不想要了?”
“什么时候能拿到?”许言靠着墙问他。
许云川思考片刻:“什么时候我弟弟有弟弟的模样了,就能拿到。”
“你还是滚吧。”
方棠不负所托,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银行卡交给了许言。
虽然舌头被吸的有点疼。
“就当你入股了。”许言晃了晃薄薄的塑料片:“以后按年给你分红。”
方棠还有点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答应。
到了手术当天,陈耀先提前12小时禁水禁食。
前一天晚上许言接了好几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必须先离开,方棠让他安心处理家事。
送陈耀先进入手术室前,方继红握着陈耀先的手不肯松开,方棠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最上面。
一家三口你握着我,我握着你,谁也没有提要先松手。
陈耀先的手很热,干燥,常年捏粉笔导致他手掌十分粗糙,手指上有深深的干裂口子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