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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哗然。好在,这里毕竟是修仙界,在神神鬼鬼这方面,老百姓见识更多。看见阴魂现形,大家虽然有些惊恐,但都眼巴巴地停在了原地等着看后续,没有转身就逃。

站在人群对面的仝大娘和曾大晏,以及几个簇拥着他的马仔,见到这抹虚影,唇瓣哆嗦,迅速灰败。

人群中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仙师,这是小桃?她会不会撒谎?”

陆鸢鸢摇头:“有我们在,不会。”

知道他们是蜀山修士,村民们已然对他们有了一丝先入为主的好感。方才,目睹了他们为曲家三口人伸冤的义举,大家也不是傻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已然有了自己的判断。见陆鸢鸢如此笃定,都很信服,没一个人对此有异议。

……

真相就这样明了。四个人都有份参与对小桃的施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当中风评最好的张茂竟然也去得不少。小桃把事情告诉了母亲,然而母亲却让她不要张扬。就这样,一次变成了两次,两次变成了三次……发现自己肚子大起来后,小桃曾试着自己药掉孩子,却失败了。最后因为年纪小而难产,闻讯而来的李全富和李全贵兄弟怕事情曝光,一不做二不休,用共同的秘密威胁了另外两人,一起平了这件事。

张茂是四人里最像会做好事的人,所以,由他来提出安葬这家人是最合理不过的。这样便能避免曲家人不正常的死状被看到。

从古至今,在有人的地方,孤儿寡母从来都是容易被盯上、被欺负的一个群体。

阿蕙与她的母亲可以安稳过日子,没什么人敢欺负到她们头上,是因为何昭成为了蜀山弟子。即使何昭目前失踪了,但蜀山积威还在,所以,她们处境尚可。

而曲家,瘫痪无法自理几乎等同于隐形的男人,病弱的女人,和一个九岁的孩子……浑身就写着任人宰割四个大字。

矮坡子村十年前也是个安宁的小地方,是曾大晏这伙人来了以后,才逐渐变成今天这样的。但他从前至多是做一些纠结手下、欺负弱小的坏事。最初几个反抗他的人,下场都很惨,而这偏偏又是人祸,而又不是妖邪作祟,求助不了蜀山等修仙宗派,大家也就忍着了。

但这一次曲家三口人的惨案实在令人发指,哪怕曾大晏没有直接参与,村民们也不可能再容忍这颗毒瘤在村子里作恶。众人拿着棍子、锄头等武器,气势汹汹地围上来,逼迫他和他的人滚出去。

至于仝大娘,念在她是一个寡妇,并且罪行也只有包庇儿子一条,众人倒是没有对她赶尽杀绝,但路过时都对她投去了厌恶的眼神。

仝大娘呆若木鸡,瘫坐在地,看着闹哄哄的人群,突然嚎哭一声,连扑带爬地站起来,扑

向了阿蕙,抱住她的腿:“阿蕙丫头……这都是他们在污蔑阿茂……”

从小桃的阴魂出现开始,阿蕙便站在一旁,颤抖着听完了全部故事。此时,她脸色惨白,眼角隐有泪痕,但神态却渐渐地冷静下来。面对仝大娘的纠缠,她一动,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大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草堂。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年纪颇大的鹤发老爷子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进了草堂,正是刚才出言询问小桃会不会撒谎的人:“仙师,待把曲家人安葬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小桃的阴魂?”

几个人都心有余悸、颇为忌惮的模样:“没错,虽然她死得无辜,但毕竟也杀了几个人,你们应该会超度她的吧?”

“我想起来,曲家娘子当时来找我们家借过米……他们家在村子里很少跟别人来往,我们又不是富贵人家,和他们也不熟悉,就没答应。谁知道她会不会记恨我们。”

“我听说鬼一沾血就停不下来了,她一定会继续杀人的。为了我们的安全,可不能把她放出来!”

……

小桃被召出来指认完仇家,便被暂时收回了法器里,由贾松抱着。

段阑生的眉头微微一蹙,正要说话,身旁的陆鸢鸢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将贾松怀中的小坛子抱了过来,面不改色道:“交给我处置吧,我会把她超度干净的。”

贾松颔首:“各位乡亲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按修仙界的规矩办事。”

虽然也很心疼小桃生前的遭遇,但只要动手杀过人的鬼,不论其原因,都是不能留的。尤其是,小桃因为惨死,化鬼后的力量异常强大,更不能放过。

村人这才真真切切松了口气,露出笑脸:“多谢仙师!”

段阑生轻轻看了陆鸢鸢一眼,转开目光,不知在思索什么。

是夜。

从昨晚摸黑到曲家找线索开始,忙活到傍晚,将曲家三口重新安葬。几人才能坐下歇会儿。晚上也早早休息了。

子夜过后,确定身边的阿蕙面朝围墙,已经熟睡,陆鸢鸢踮着脚尖,悄悄地离开了何家。一路踏风疾行,来到了矮坡子村外的一片荒僻的山坡上,抖了抖衣袖,将那贴了黄符的小罐子放在地上,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一道虚影出现在半空。跟白天时眼睛全被瞳孔占满的诡异模样不同,她衣衫褴褛,双臂垂下,眼珠眼白界限分明。一看到陆鸢鸢,她就警觉而惊恐地往后逃走。但很快就尖叫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

发现自己只能在这个法器的方圆两米内活动,小桃终于停止了冲撞边界:“你要超度我了吗?”

陆鸢鸢说:“原则上是的。”

“你们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要这时候来多管闲事?我不要消失!我要杀了曾大晏!杀了仝氏!我不要这么快消失!”

村民都说,小桃是个沉默而老实的孩子。但人不正常死亡后,尤其经历了这样惨痛的死法,并不能与生前性格保持一致。相反,还会因为无处排解的怨气和压抑,让性格里黑暗的部分无限放大。

小桃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利,眼睛蓦地变成了血红色,眼角溢出血泪,指甲迅速生长,衣衫下摆开始渗出了粘稠的血,变成了她临死时的样子,又狼狈,又可怜:“我要杀了他们全家,不杀他们我不解恨!我不服气!你们又没像我一样死过,只会高高在上地消灭我们,你们懂什么!”

陆鸢鸢道:“我也觉得你没做错。”

音量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她抬起眼,说:“所以,如果你去投胎,我就放了你。”

小桃怔住了,眼眶的血泪慢慢变浅了一点儿,充满怀疑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仝氏和曾大晏?”

“他们确实不是好人,是煽风点火、包庇凶手的恶人。但毕竟没有真正掺和进这段因果里。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你杀了无关的人,便是真正犯下了不可挽回的杀孽,你会变成真真正正的厉鬼,游荡在世间,过了那条界,就停不下来了。即使我放了你,你也逃不过其他修士的追捕。即使能侥幸逃脱,顺利进入轮回道,下辈子也不可能投为人胎。为他们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说着,陆鸢鸢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虚影,目光蕴含着一丝小桃看不懂的温和。

其实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手掌只能触到一团空气。她沿着虚影的边缘,想象着那是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轻轻摸了两下,才收回手。

小桃思索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当人也没什么好的,我都快疼死了。”

“是啊。”陆鸢鸢想了想,说:“但是,当鬼被超度是很疼很疼的。如果你去投胎,投入牲畜道,你下辈子也许会是一只小猪,一只小鸡,一只小牛。曾大晏和仝氏下辈子却可以继续当人吃香喝辣。你上辈子被他们害惨了,下辈子要是碰见他们,还有可能被他们吃掉,多憋屈啊。”

果然还是个孩子,不过是幻想了一下她说的情境,小桃便叫了起来:“我不要被吃掉!”

陆鸢鸢道:“当人好歹有牙齿,有拳头,被欺负了也可以反击。不走运死了,也能化作厉鬼,为自己报仇。相比起来,好像还是当人好一点。你觉得呢?”

小桃仿佛被说动了,犹豫而不安地瞅着她:“如果我去投胎,你真的不会超度我?”

陆鸢鸢点点头。

小桃的眼眸微微一闪,垂下脑袋,想了很久,才低低地说:“我信你,因为姐姐你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小桃狰狞的面容不自觉地有了变化。长指甲收回肉里,眼珠变回了乌润的黑色,被血浸湿的裤子也恢复洁净,又变回了生前有些腼腆的模样。

夜风寒凉,天穹飘起了湿润的雨丝。陆鸢鸢望了眼微明的天色,伸手一挥,解除禁制,说:“趁天亮前快去吧,你已经耽搁太久了。”

虚影飘走了数步,却突然反方向飘了回来:“姐姐,我走之前,可不可以抱抱你?”

陆鸢鸢一愣,点头。

得到允许,虚影冲入了她怀中,仿佛迎面送来一场阴郁潮湿的雨,比浇在脖子上的雨水要冷得多。

这抹瘦弱伶仃的影子并无实体,却仿佛用尽力气,想感受这个怀抱的温度。伴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影子慢慢地变淡,消散成了风。

“姐姐……我给你留了一份礼物……”

在彻底消失前,缥缈的童音在她耳畔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礼物?

陆鸢鸢懵了一下,夜色寥寥,无星无月,土坡上除了摇曳的荒草,根本见不到其他东西。纳闷地活动一下身体,亦感受不到异常。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去投胎了,自然问不出任何话。

好在,起码能肯定不是什么诅咒。

相比起所谓的礼物,她更在意的是,这个副本明明已经顺利结局了,为什么系统迟迟没有进度提升的提示。

就算这个任务是混合体,曲家三口人与少女失踪案各占一半比例,那进度条怎么说也该冲到50%了吧?

明明之前只是找了个小线索,进度条就跟坐火箭一样飙升到40%的。

陆鸢鸢蹙眉,想不出答案。

罢了。事情就等傅新光和许娆回来再说吧。

她蹲下,收拾好法器,打算趁夜回到阿蕙家中。明日若是别人询问,她便说自己怕夜长梦多,已经把小桃超度了。

这的确不合蜀山的规矩,但系统没有禁止她这么做。

陆鸢鸢伸手拨开树叶,往土坡下走了数步,步伐突然一顿。

就在十几米外,一抹修长的人影打着伞,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

陆鸢鸢的喉头微微发紧。

贾松好糊弄,他可不好糊弄。这就是她抢先将法器夺到自己手里的原因。

如果明天再碰见,她有把握能瞒天过海。但段阑生这时出现在这里,恐怕不是看到了她在做什么,就是猜到了她做了什么。

段阑生与她对望一眼,就抬步走来。雨越下越大,积成的水珠沿着水墨蜿蜒的油纸伞沟壑滴滴答答地坠下,这片水墨最终停在了她头顶,为二人隔绝出一片天地。

陆鸢鸢一动不动,在脑海里飞快地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是死不承认?亦或是,试着说服他?却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他的询问:“下雨怎么不带伞?”

意料之外的话,陆鸢鸢蓦地抬起眼。

段阑生并没有问她来这里做什么,但那双绀青色的眼睛,又仿佛洞悉了一切。他转了个方向,说:“别发呆了,回去吧。”

陆鸢鸢的心脏涌上一丝难以描述的滋味,插入掌心的指尖微微放松下来。

翌日,是个晴朗的天气。

贾松一睡醒,发现法器已经空下来,果然一脸懵

地询问小桃去哪了,也并未怀疑她轻描淡写的解释。

与此同时,陆鸢鸢发现一觉醒来,【雪上梅】的进度条刷地一下飞跃到了80%。而就在这天下午,比预定时间提早回来的傅新光和许娆就揭示了答案。

原来,他们这两天去附近的村子调查,得知失踪的少女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走过同一条山路,是在山上失踪的。发现这条线索时,进度条猛地提高到40%。

正好,昨夜一座村子里有人家办喜事,两人就将计就计,假扮成随从,藏在送亲队伍里,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结果没想到,一抛钩子就钓出了大鱼——队伍在山里遇上一股怪异的雾气,若不是队伍里藏了两个修士,轿中少女恐怕也将凶多吉少。

两人一鼓作气,追索着那只妖怪的踪迹,天明时,在山中将其制服,因此进度条才会刷地进展到80%。接下来,只要找到何昭和小若,余下的20%就会填满。

傅新光和许娆赶回矮坡子村,就是要召集众人,一起去山里寻找有没有活着的人质。

而副本名字【雪上梅】,映射的是那只妖怪的进食方式——它很喜欢用指甲在少女的身上戳血洞放血,犹如雪地上的红梅。因此得名。

陆鸢鸢:“所以说,矮坡子村的惨案并不属于这个副本内容,这个副本的难度也只要两个人就能完成?”

系统:“早说了,这是一个简单任务。这段剧情的重点也从不是做任务,只是制造一个环境让小若和段阑生发展感情罢了。”

陆鸢鸢:“……”

谁能想到,进度条的变化会这么巧合。他们兵分二路,她和段阑生在曲家发现线索的同时,傅新光也许娆也发现了少女失踪案的关键性线索。就是这样,才误导了她,让她确信曲家的惨案与【雪上梅】这个副本有关。

要是按照原著发展,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搅合进矮坡子村的惨案里。因为当段阑生和小若在阿蕙家里相遇后,剧情的重点就会落到欢喜冤家恋爱拉扯的戏码上。

他们五人加上小若这只狐妖,当天就会一起动身去附近的村落解谜,压根不会从阿蕙口中探听到无关副本的线索。

不过,虽然闹了个大乌龙,陆鸢鸢并不觉得后悔。毕竟如果他们没有插手,那么小桃最终结局便是在杀死仝氏和曾大晏之后,化作厉鬼,被修士斩灭,永世不得超生。曲家三人惨案的真相也永远不会大白。现在怎么也比原来强一点吧。

当天下午,五人便一起来到了傅新光与许娆斩杀妖怪之地,发动村民一起搜山。因为近来常有人失踪,村民们都尽可能不往少人的地方跑,如今听说妖怪已经被灭了,都踊跃地报名当壮丁。

一天后,他们成功地在一处偏僻的蝙蝠洞里,找到了还活着的何昭和五个少女。这五个少女都是被妖怪抓到老巢的储备粮。

何昭先前独自上山探查线索,找到了妖怪老巢,想带人质出逃,反倒自己也落到了妖怪手里。

陆鸢鸢:“不是说任务很简单吗?”

系统:“副本难度相对于你而言是简单级。何昭只是刚入蜀山的小菜鸟。”

不幸中的大幸是人还活着,副本进度也提高到了100%。

然而,当陆鸢鸢抵达蝙蝠洞外,却发现人质里面没有小若。

怪石嶙峋的洞口被火光映得一片明亮。虚弱的少女被抬出来,与亲人相认,陆鸢鸢站在树下,眼皮反常地一直跳动,仿佛体察到什么凶兆在逼近。

从一开始,这个副本就因为小若没出现在阿蕙家里而有了偏差。

到最后,小若全程都没有露面。

这是Bug么?可什么Bug会让最重要的女主角全程缺席?

没错,凡人界大三角那段剧情也出现过Bug。可小若好歹没有脱离过主要剧情。

在雍国失踪后,小若到底去哪里了?

陆鸢鸢思绪千转百变,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她看见了段阑生有点凝重的脸:“鸢鸢,蜀山传来急信,让我们先别回宗,留在定禅。”

“怎么了?”

而让她完完全全没想到的是段阑生接下来说的话:“虚谷真人前几日秘密去了一趟灵宝秘境,具体为何我们也不清楚,三日前,她发出了求救信号。蜀山已经在派人赶来,让我们留在这里,应该是想让我们一起加入。”

陆鸢鸢浑身一震。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副本【蚀骨】。”

她知道【蚀骨】这个副本是什么。

这个副本是她附身的原主人生的转折点——在副本里,她会趁段阑生蛇毒入血、无力抵抗时,试图对他霸王硬上弓。但奸计没有得逞,失败后,原主便灰溜溜地被赶出蜀山了。

虽然,在鬼界提早出现异动时,她就知道时间线被压缩了。但这个副本来得比她最坏的预想还快得多。原应排在它前面的任务都跳过了,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她本以为,自己最差最差也至少有几个月时间,可以慢火煎熬,循序渐进。然而,现实没有给她慢慢来的机会。

同撑一把伞走过的细雨,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真实地逼近眼前的,是死神冷刃的光芒。

这个霸王硬上弓的副本,她必须跟着剧情走。在许多前置条件都改变了的前提之下,未来变得难以预料。

如果她成功了,那就是走上了前世的老路。她不愿意。

反之,她大概率就会被赶出蜀山。她不甘心。

她既不要重蹈覆辙,也不甘心前功尽弃。不能再等了,只能放手一搏.

由于接到了蜀山的通知,陆鸢鸢、段阑生、傅新光留在了定禅。许娆和贾松两个小菜鸟也帮不上什么忙,在帮何昭安顿好家人后,就先带着何昭回蜀山去了。

留下的三人,宿在了定禅城的客栈里。

定禅里没有几家大客栈,这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一处了。因住客不多,入夜后,走廊静得落针可闻,灯笼的光芒照不透黑魆魆的尽头。

段阑生正在擦剑,突然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便见到陆鸢鸢。

陆鸢鸢似乎刚沐浴过,发丝还有些湿气,她抬起头,眼光往他房间里扫了一眼,小声问:“阑生,你现在有空不?我有件事想你帮帮我。”

段阑生没有犹豫:“可以。”

陆鸢鸢有些意外:“你不先问问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她懊恼地咬了咬唇,突然摆摆手:“算了,我还是先不麻烦你了。”

她退后一步,但手腕被拉住了。段阑生的眉头蹙了起来,将她拉入房间:“先进来说吧。”

关上门,一室寂静,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烛火微弱地跳了一下,陆鸢鸢好似有些局促,也有点羞耻,眼睛不太敢看他。

“我说过,无论你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找我。”段阑生顿了顿,观她脸色,放缓了语气:“是很难开口的事情么?”

陆鸢鸢犹豫了下,“嗯”了一声,

“没关系,你慢慢说。”

陆鸢鸢鼓起勇气,深吸口气,说:“其实,和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本从皇陵带出来的功法有关。”

段阑生一凛,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从那天之后,我一直都有定时修炼这套功法。但我发现,每次修炼完,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一开始以为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因为元君也说我修炼时很安分,没什么异常。但是……最近这几次修炼后……就会不舒服,会……有点疼。”

说到某几个字眼,她的音量便变得微不可闻,只能听清“疼”、“不舒服”这样的字眼。段阑生的面色变得更为严肃,关切地追问:“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

她吞吞吐吐,憋了半天,仿佛想说什么,又有所顾虑。

是还在顾虑他是否值得信任吗?

仅仅只是猜测,也让他觉得很不悦。段阑生眸色微沉,抿了抿唇,说:“你是丹修,应该知道,不能讳疾忌医。”

话音刚落,他垂在袖下的手,突然被轻轻地抓了起来,慢慢地被带到她背后,触上了一个绵软的地方。

段阑生一愣。

只见眼前的少女垂着眼,耳根通红,仿佛羞耻到要冒烟了。憋了半天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没办法了就破罐子破摔,牵引他的手来指代:“就是……这个地方会不舒服。”

第97章

手掌触上了一个温热绵软的地方,掌心犹如被火舌燎到,段阑生睫毛一抖,倏然收回了手。

这个大胆的动作,似乎也耗尽了陆鸢鸢的勇气,她看起来比他还局促,不安地抬

眼,偷瞅他的反应。

段阑生定了定神,无声地吁出了胸腔中一口气:“是怎么个不舒服法?持续多久了?”

陆鸢鸢慢慢垂下头:“从第一次修炼开始,我就发现,每次修炼完,我身上都有些酸软,皮肤也会有些红印。尤其是这个地方,会有点红肿,坐椅子都会不舒服。”

段阑生似乎有些错愕,慢慢地,他的眉心蹙了起来:“还有吗?”

“还有……上面也一样。”陆鸢鸢羞赧地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是有点红肿,沐浴泡到热水里,还有摩擦到衣服都会不舒服。就是这个缘故,我之前才会问你要消印子的外用药,涂上去不刺激,红肿也散得快点儿。”

话毕,她抬眸。

段阑生看着她,似乎在思考原因。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问:“你上一次修炼,是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出发来定禅的前一夜。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便旁敲侧击地问过元君,我修炼时是不是无意识做了什么举动,元君却说没有,让我安心修炼。我怕自己多心了,又不想让元君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就没追问下去。”

陆鸢鸢慢慢地走近一步,将本就近的距离拉得更近。她仰面,踮起脚尖,伏在他肩上,靠近他耳畔,用咬耳朵的音量祈求:“阑生,你帮帮我吧。”

段阑生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今晚修炼一次那套功法,你在旁边守着我,看着我。如果我有什么不对劲,你及时告诉我,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你的判断肯定是对的。”.

夜雨滴答,安静的房间里,烛火都挪远了。窗边是一张木头长椅,木椅中间一张四方形的小矮几,而如今,矮几已经被挪开。两人各坐一端,相隔两米面对面打坐。

这不是段阑生第一次与她同室修炼,亦非他第一次为别人担任监督者的角色。从这个地方,可以清晰直观地看见她的状态,以便于在出现异常时,及时予以纠正。

他看着陆鸢鸢端坐在自己面前,闭上眼,双手置于膝上,开始认真地修炼。

这一修炼的姿势,跟蜀山剑派教的一模一样。唯一能看出不同的是她的呼吸——乍一看是没有规律的,实际却是以一种他没见过的方式和节奏在吐纳。

这就是她从雍国皇陵带出来的东西?

她说,每一次修炼完,有两处都会不舒服……

霎时间,那种残余在掌心的温热触感闪过心头,仿佛在梦里似曾相识,段阑生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心。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微微一僵,迅速将五指松开,压在膝盖上。

她信赖他,所以向他求助。这种时刻,他该做好自己的本分,怎能分心去想别的?

段阑生深吸口气,为了清心,缓缓合眼,也开始打坐。

虽然目不能视,但金丹修士在进入人神合一的境界后,触觉、听觉、嗅觉,反而会变得更灵敏,无须靠眼睛来感知外界的风吹草动。

时间在静谧中悄悄流走,灯芯嘶嘶燃烧,融化的蜡油在烛台底部凝固成一洼粘稠的液体。夜风暗来,墙上的暗影仿佛也在游动。

便是在这样一个无声的时刻,一阵轻微的异响突然在空气里响起。

段阑生倏然睁眼,就看见原本端坐在他正前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趴了下来,蜷缩在凳子上,发丝黏在红扑扑的侧脸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难受而含混的声音。

错愕在面上一闪而过,段阑生当即反应过来,靠了过去。

他抓住她的肩膀,想将她先扶起来。却没想到,他的手才落下去,她就发出了一声舒适的低哼,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潮热的脸颊上磨蹭着。

段阑生身影一定,手顿时忘记了动作。

而这并不足以缓解她的求而不满。仿佛是一种本能的渴求,她神志不清,眼眸半阖,慢吞吞地撑起上半身,攀着他这条手臂,一步步地钻进了他的怀里,灼热湿润的气息咻咻地拂在他胸口上,如同一朵盘绕着他盛放的糜艳的花。

似乎不满对方没有反应,她爬进他怀中,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身体,难受地哼了几下。下一秒,一双手突然握住她的肩,没让她继续拱动。

段阑生的呼吸有些紊乱,声音也有些哑,但说出来的话,仍然是克制而冷静的:“鸢鸢,你修炼的东西不对劲,清醒一点,我……”

话未说完,他的喉结突然一痛。

似乎是不满他推开自己,她仰起头,咬了他喉结一口。牙齿有点尖,咬得还挺用力,很快,又变成了轻柔的啄吻,唇瓣间吐气如兰。

被她这样对待,段阑生呼吸一滞,白皙的脸庞骤然染红,绀青色的眸中泛起复杂难辨的涟漪。下一秒,他闭了闭眼,再次用力抓住她的肩,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脑袋从自己怀中挖了出去,让她反压在了长椅上。

正准备狠狠心,找点什么东西来固定住她,别让她继续在他身上乱挠乱摸。但仿佛是因为这个被人从身后压制的动作,她突然发出了一声闷闷的鼻息,缓慢而主动地将腰肢塌了下去。

仿佛是一种肌肉记忆,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候被如此对待,所以,只是被反压着,就下意识地做出了下一个动作。

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段阑生盯着她的动作,扣住她手腕的五指微微一松,又突然收紧。

……

丑时末,陆鸢鸢在长椅上醒来了。她被摆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姿态,还盖着被子。

外面的天还暗着,而段阑生就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像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陆鸢鸢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慢慢撑起身子:“我怎么躺在这里了?我是修炼到最后又睡着了么?”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力气有些大。陆鸢鸢有些疼,抬起头。

段阑生的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僵硬、压抑,仿佛山雨欲来,又被生生克制着。盯着她半晌,他道:“你将这套心法写下来,给我看看。”

陆鸢鸢一愣,见他模样凝重,没问为什么,就听话地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水,在木椅上写起了字来。

不是乱写,写的是《媚心三式》后半本里的某几页,是她专门挑出来的。

段阑生看着她写下来的东西,面色越来越差。等她开始写到心法的第三式,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没让她继续写下去,并用袖子抹去水渍,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可以再修炼这套功法,不管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其他人看着你的时候。”

“为什么?”想到什么,陆鸢鸢染上一丝紧张,挨近他,小声问:“所以,这套心法真的有什么问题吗?”

段阑生毫不犹豫,吐出一个字:“是。”

陆鸢鸢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自言自语:“我倒是觉得,这次修炼下来的感觉是最好的,那两个地方也没怎么疼呀,和在蜀山的时候完全不同……说起来,阑生,你有看见我修炼的时候做什么奇怪的事么?”

显然,她不知道自己修炼中途会失去理智,对身边的人做

那种事。但从刚才的事,他或许已经知道,她那两个地方为什么会有难以启齿的红肿疼痛。

这个猜测才冒出来时,他是觉得很荒谬的。

毕竟那个人也是女人。但如果从结论倒推回去,忆起过去的种种画面,就会觉察出,那人对她的态度处处都透着暧昧的端倪。

但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和推论,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段阑生内心烦躁,偏开头:“我暂时不能说。但你绝不可以再修炼。”

“那就是有了?奇怪了,元君不是那样说的,你的意思难道是他在撒谎吗?等我见到元君,我得问个清楚。”

她刚要下地穿上鞋子,手腕就被攥住了,拉了回去。

段阑生目光暗沉:“别去问。”

不等她回应,他又补充:“今后,你也不可以再做她的仆役。”

“为什么突然扯到仆役上面来了?元君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以说不干就不干?”

才说完,她感觉到攥住自己的那只手突然收紧,段阑生的眼神也变了变。但一眨眼,那丝狰狞就消失殆尽了,也许是错觉。

他收手,将她拉近了一点,说:“我暂时不能说。等从灵宝秘境出来,我会去找元君聊聊。在那之前,鸢鸢,你相信我,也答应我,不要和她单独相处。”

陆鸢鸢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答应:“……那好吧,我答应你。”

段阑生蹙眉,似乎还是不放心,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去约束,只能重复:“你保证?”

“我保证……”

就在这时,房间里光线突然变化。分明没有夜风,窗边的蜡烛却突然熄灭了。

陆鸢鸢手指一抖,蓦地看向窗户。

那儿分明什么也没有。如果有,不说她,段阑生也早该发现了。

她收回目光。

也许这就是做贼心虚了吧。

天还没亮,趁傅新光还没起床,她回到房间,盛了点冷水,漱口又洗脸,用袖子反复地神经质地擦拭嘴唇。

她自然知道,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太快也太冒险了。

但蜀山的人明天就会来到定禅,今晚已经是她最后一个机会。

等灵宝秘境的副本一过,她和段阑生的命运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她倒是不担心段阑生说他之后要找殷霄竹“谈谈”,那已经威胁不了她了。

当一个人被烈火驱赶到悬崖边上时,哪怕前面只有一条钢索可以逃生,所有人都会去试试。

原著给她死路,而她不愿引颈受戮。宁可掉进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也不要傻傻地等到烈火顺着小腿烧上来的那一刻,才后悔没有搏一搏。

想用“犯淫戒”这条宗规赶走段阑生,前提是段阑生愿意入局。

如果他连接招都不接,那么,她把戏台搭得再好看,请再多的观众来,也毫无意义。

如果段阑生愿意接招,但最多只能接受到让她牵个小手的程度,那么,仍然构不成定罪。

图穷匕见的机会只有一次。不论成败,都没有机会重来了。

所以,她必须在原著剧情的齿轮压下来前,卑鄙地预演一次。

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一试下来,她终于确定,段阑生对她的亲昵行为的容忍度,大大地超出了她的预计。因为她是他“需要帮助的好友”,他甚至能容忍她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这完全足够了。

看见了鱼儿上钩的可能,她再也没有理由允许自己退缩。

第98章

翌日,蜀山修士抵达了定禅。

虽然大家都有进入灵宝秘境的经验,但从前每一次,都是集结着修仙界各大势力的力量一起行动的。这回,从组队变成单干,出发前必须要从详计议。

失踪的毕竟不是小人物,此趟,连丹青峰的峰主虚元子也亲自来了。他最得意的徒弟,殷霄竹、齐怅等人也在列。

一大早,陆鸢鸢就以“进入灵宝秘境前,她作为蜀山代表再去看看阿蕙母女状况”为由,离开了客栈,只留下傅新光和段阑生接待蜀山的人。

制定计划不需要小虾米参与。比起跟一大群弟子待在一起,她宁可在外面自己待一天,图个清静。

阿蕙母女现在搬到了定禅的城东生活,住在一座小别院里,房子后面有一片幽静的湖泊。拎着礼物探望完阿蕙,陆鸢鸢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去,转头去了湖边。

湖边停泊着数艘乌篷船,一块灵石就能换来一天的使用权。

岸边的树木是棵歪脖子老树,树叶茂盛,枝头结着累累的水果,擦过乌篷船,十几个圆滚滚的果实就叽里咕噜地掉了下来,砸了陆鸢鸢后背几下。

无公害无污染的天降美食,不吃白不吃。陆鸢鸢捡起橙子,放在旁边,解开船只绳索,由着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

天色近黄昏,夕阳洒在湖水上,波光粼粼,片片金箔下,漆黑的鱼影在水下游动。陆鸢鸢往水里撒了几小块撕碎的馒头,平静的水面顿时激起水花。她趴在船栏上,盯着啄食鱼饵的小鱼,默默地过着明天的剧情。

虚谷真人莫名其妙去了灵宝秘境,又莫名其妙失去音讯,是副本【蚀骨】的起因。

在上辈子,这个副本确实也是这样触发的。只是鉴于她前世在灵宝秘境里成功玷污了段阑生,之后的生活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蜀山的处境一度十分艰难。光是自己的事儿就够她心烦的了,压根没有精力去关注别人怎么样了。但她依稀记得,这一趟,他们并没有找到虚谷真人。

不过,对她来说,这都不重要。

等做完要做的事,她就会拍拍屁股遁逃到凡人界。下一秒地球爆炸了都跟她没关系。

湖风清冷,有点泥腥味,吹得人很舒服。陆鸢鸢掰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望着湖水发呆之际,突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很轻的足音:“原来躲在这里,让我一阵好找。”

熟悉的声音入耳,瞌睡虫跑个精光。陆鸢鸢蓦地回头,就看见数米外的岸上,殷霄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他长得太高了,不愿弯腰,就只能用手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正微微笑着望她。

船与岸的距离,根本难不倒他。陆鸢鸢眼前一花,便听见“咚”一声,船身微震,他已经踩住了乌篷船的船头,走下来,来到她旁边坐下,带起了一阵清雅的降真香气:“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艘船并不狭小,空气却似乎瞬间变得逼仄,难以流通。

陆鸢鸢脖颈微僵,手指重新动起来,继续掰馒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在喂鱼啊。”

以前被殷霄竹抱在腿上的时候,她完全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觉得,只是和这个人待在一起都难受。

殷霄竹没说话,陆鸢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努力地将视线专注在涟漪上,掰碎了最后一块馒头,扔进湖中,才拍拍手,站起来:“喂完了,我也该回去了。这艘船我租到了晚上,元君你可以在这里待着,没关系的。”

说罢,她匆匆抬步,就要离开这艘船。

看她避之不及的模样,殷霄竹的唇极轻微地一绷紧,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等等。”

谁知冷不丁被他拉住,她的反应极大,猛地抽回了手。人又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船边,抽手太用

力,扑通一声,落日倒影四分五裂,她掉进了湖里。

这个季节的湖水很冷,也比她想象的深。尽管她会游泳,但因为重力,一入水,人还是先直直地往下坠了一段距离,她双臂扑腾,憋气往上一蹬,感觉两条腿都陷进了软烂的淤泥里,小腿缠上柔软的藻类。正要用力蹬掉它们时,她听见了另一声“扑通”水花声,接着,她的腰就被一只手抱住,整个人就跟小孩儿一样被托出了水。

眼皮上的水直直地往下掉,陆鸢鸢呛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双手扶住了殷霄竹的肩膀,因为位置,对方的脸也正对着她的胸口,气息拂在

上面。

陆鸢鸢一抿唇,条件反射地用手掌挡住了他的脸。

这里的湖水深度能淹过她头顶,殷霄竹却能稳稳当当地站在水中。他的发簪也散了,眉骨上积着水珠,丝丝墨发在水面勾缠、飘荡。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提溜出了水面,被他弄回了船上。她的衣服全湿了,变得很沉,鞋子也丢了一只,正懊恼之际,船身一震,殷霄竹也翻了上来。头发散了他似乎并不在意,拨开额发,就俯身靠了过来。

陆鸢鸢不得已往后退去,被他逼进了乌篷船的船舱里。光线遮蔽下,对方那双美丽的眼珠幽邃莫名,乌眉红唇,像从水底爬出来的妖。这么近距离地盯了她片刻,他冷不丁地开口:“躲我?”

陆鸢鸢的手指紧了紧,反驳道:“我没有躲你。”

话音刚落,她的脸颊肉就被捏住了,力气还不小。对方好似不信,嗤笑一声:“一见我就跑?我会吃了你?”

“那是你自己多想……阿嚏!”

陆鸢鸢故意吸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察觉到他话音停住,她垂下了脑袋,可怜兮兮地缩起身体:“我想先换下衣服。”

殷霄竹沉默一瞬,下一秒,在她面颊上那只手松开了。

储物戒里就放着换洗的衣物,陆鸢鸢从里头取出衣服,手指压在衣带上,忽然察觉到殷霄竹没有出去的意思。

她的心脏顿时打起了鼓。

他是要待在这里,看着她换吗?

在刚到蜀山时,为了治疗透骨青,也因为不知道这是个男人,她经常在对方面前换衣服。但那时候,殷霄竹虽然不会制止她,但似乎对她的身体没什么兴趣,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就在旁边盯着她看……

略微一走神,她就听见对方慢悠悠的声音:“怎么还不换?”

陆鸢鸢指尖微僵,恼怒而不敢发作,微微一咬牙,就开始脱衣服。

她觉得殷霄竹大概还在疑心她知道了他是男人。

若她此刻回避,那就是不打自招。她才不会中计,反正看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衣裳一件比一件少,湿漉漉的肌肤在风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陆鸢鸢略微背过身去,用布巾擦了擦,换好衣服,才道:“好了,轮到你了,你的衣服也湿了,进来换吧,我在外面守着。”

这回,殷霄竹倒是没有推脱。陆鸢鸢往外爬去,船舱没门,她就背对船舱坐下。正在歪过头拧自己的长发,她突然听见岸上传来两个声音:“哎,陆师妹,阿蕙说你在这里,你果然在这里!”

陆鸢鸢一愣,抬头,就看见傅新光和段阑生正朝着这边走来。虽然夕阳已经下山,湖面上的光晕变得暗淡,只要但这么近的距离,并不难看清船上有什么人。

与此同时,船舱里的人似乎也听见了声音,她的后颈甚至已经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靠近。

昨晚才演了那么多戏,就为了向段阑生暗示自己在遭受欺负。段阑生终于上钩,所以才会叮嘱她不要和殷霄竹独处。如果隔天就让他看见她和殷霄竹在一起,昨天的谎言含金量就会大打折扣。

明天就要进灵宝秘境,她绝不允许拆她台的事情发生。

陆鸢鸢连忙伸手推他的身体,因为手往后的活动范围有限,混乱间,殷霄竹的头被她往下按去,压到了她的大腿上,而与此同时,岸上的人已经伸手拨开了枝叶。调整位置会有太大动静,已来不及,她急忙扯过旁边的外衣,盖住大腿,再借由乌篷遮挡,蒙住了对方的头和肩。

“……”

下一瞬,段阑生与傅新光已一前一后来到岸边。两人站在岸上,与舟上的她对望。傅新光似乎没发现哪里不对,环顾一周,道:“哇,这里风景真不错,挺安静的。陆师妹,你在这里待了一天么?都在做什么?”

“这个地方是阿蕙告诉我的,我下午在这里睡觉……”

傅新光笑道:“这么硬邦邦的船你也能睡一下午啊。”

感觉到大腿上的人动了动,陆鸢鸢绷住表情,手伸进衣服里,按住他。但不用眼睛看,还是差了点准头,她的指腹按到了一处柔软干燥的地方。

是嘴唇。

膝上的人瞬间静了,好似气息也屏住了。

陆鸢鸢手指一蜷,小心地挪走手,硬着头皮说下去:“也不是一直在睡,我还喂了一会儿鱼。”

最后一个鱼字出音有些抽颤。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按住,再也动弹不了。随即,手指被轻轻地含进了温热的口腔里。

指节一疼,被报复性地咬了一口。

咬痛以后,是轻微的含吮。

第99章

像野兽在舔她的手指,黏湿,无声。

一刹那,陆鸢鸢仿佛回到了文殊公主的寝宫里,那个无知的自己端着糕点,亲手投喂金笼里的的怪物。但由始至终,怪物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含吮她的指尖,为的是那层薄薄的肌肤下温热的血。

一阵混杂着恨意与懊恼的轻微战栗窜过身体,陆鸢鸢手指一抖,迅速收回来,握成拳头,不再让人有机可乘。

然而,当着段阑生和傅新光的面,她并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维持原状,用手臂夹住膝上的人,以防他乱动。

傅新光纳闷道:“喂鱼?这湖里看着也没几条鱼啊……”

段阑生的视线在唠嗑的二人间微微一转,扫了眼天色,无比自然地打断了二人的唠嗑里:“鸢鸢,天要黑了,我们先回去吧。”

说吧,他走下小草坡,轻巧地踩上湖畔礁石,朝她伸出了一只手,身姿如松柳,示意她抓住自己的手。

却没想到,陆鸢鸢摇摇头,没有起来的意思:“我还想自己待一会儿,这里的湖风吹着很舒服。你们先回去吧。”

她加重了“自己待一会儿”这几个字。

段阑生伸出的手在半空一顿,后方的傅新光直接应了下来:“那好吧,我们先回去了。你也别太晚回客栈了,明日一早就要进灵宝秘境了。”

陆鸢鸢扬起笑脸:“知道了。”

等湖边完全没了人影,陆鸢鸢笑容才消失,立刻掀开了膝上的外衣,一阵闷久了的暖热气息涌出。伏在她膝上的人慢吞吞直起身,或许是空气不流通,他面色微显古怪,狭长的眼眸晕染了涟漪,像喝醉了酒,唇瓣亦是水红的。

陆鸢鸢抢先开口,颇为理直气壮地甩出她拟好的说辞:“我刚才都是为了你着想,你仪容不整,披头散发,衣服也没穿好,万一让他们看见了可怎么办?他们可都是男人。”

殷霄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挑了挑眉,倒没有反驳。甚至,他的心情看起来好了点。

陆鸢鸢讲完要讲的话,就背过身去,悄悄在靴子上擦拭手指,擦得很用力,指甲嵌入大腿肉里。

她很想现在就走。但刚才没走成,还惹了他怀疑。这么快又来第二次,百分百会绕回“是不是在躲他”的话题上。

从树梢掉下来的几个橙子成了救命稻草,陆鸢鸢拿起一个,蹲在船舷边,默默地剥着果皮。剥到一半,余光瞄到殷霄竹从里面出来,坐到她旁边。但她假装没注意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颗橙子,剥出一块果肉,就往嘴里送去。

一咬下去,比预想还酸涩的汁液在嘴里爆开。

陆鸢鸢在思考别的,脸庞瞬间发苦,眉毛鼻子都紧紧皱成一团:“唔!”

这时,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递到她嘴巴前方,催促道:“快吐出来。”

陆鸢鸢酸得受不了,舌根疯狂地分泌唾液,一听这话,下意识便照做了。吐出来后,她皱着眉,猛地吞咽了几口唾沫,一擦唇瓣,才看见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拢,指甲干净,看一眼就能联想到它弹琴、拈花、握笔、执剑的画面。而现在,掌心却放着一块嚼烂的果肉。

陆鸢鸢一下子愣住了。

果肉沾满了她的唾液,牵拉出一丝晶莹的银丝,还连着她的嘴角,属于她自己都不想直接用手碰的东西。这人却不嫌弃

,直接就拿手来接她吐出来的东西。神色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殷霄竹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将果肉用手帕包起来,放到一旁,才将手探入湖中,清洗干净。

陆鸢鸢抿唇,再度无意识地在裙摆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只是在演戏而已,有必要装到这么无微不至的程度吗?

在这个人的身体里,到底藏了一颗几分真几分假的心脏?

她实在看不透,从来都看不透。

这时,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殷霄竹侧头看了过来。陆鸢鸢迅速低头,盯着自己手中剩下的半个橘子。

但下一秒,这半个橘子也被拿走,她的视线再无别处可放。不仅如此,她还一下子被他捞了过去,面对面地坐到了他膝上,强势得不容她挣脱:“鸢鸢,我们聊聊。”

陆鸢鸢心中抗拒,微微僵硬,但她深吸口气,还是忍住了挣扎的冲动,因为那是无谓的反抗,现在除了配合,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垂着头,玩手指:“你想聊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遇到了烦心事?”

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来询问,陆鸢鸢一怔,抬起头来。

见她惴惴看来,殷霄竹的模样更加温柔和耐心,捏了捏她的耳垂:“要不要和我说说看?不管说什么都可以。”

“……我这两天,确实有点烦心事。”

她复又低头,两只手也垂在身侧。

以前搂住她的时候,她很喜欢将手搭在他肩上,或者反过来捉住他的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有主动伸手抱过他一次的?

殷霄竹顿了顿,便不容分说地主动牵起她的手,揉捏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

“其实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马上要进灵宝秘境了,上次进去,我差点死在里面,留下了很不好的记忆。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我这两晚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从白鹤舟上掉下去,睡得也不太好。”

她发现,当她说起白鹤舟时,殷霄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变化,唇线拉直,却没有说话。

陆鸢鸢装作没注意到,叹了口气,苦恼地说:“我就是担心我见到你,今晚会更容易想起浮屠谷下的事情,又做噩梦,所以暂时不想看到你。”

她说着自己的理由时,殷霄竹的手落到她腰上,听到最后已收紧,道:“既然你害怕,明天就干脆留在定禅,不要进去了。”

陆鸢鸢佯作惊讶地摇头:“那怎么行?我人都在这里了,临阵退缩,跟师尊那边也说不过去吧。”

“你不想去就不去,别的不用多想。”

“我想去的。就是因为害怕,才要去克服它。不然,噩梦就永远会是噩梦。而且,我现在也觉得是自己想岔了,明明是见你越多越安心才对。”

殷霄竹微怔。

“从我加入蜀山以来,你就是我的恩人和福星。上次来灵宝秘境,要不是你回来救我,我就算没被蝠妖撕碎,也早摔死了。还有在浮屠谷的山洞里,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早就被那只看不到脸的怪物杀了。”陆鸢鸢眨巴着眼,一脸诚恳:“元君,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有时候我还会想,如果有一天,你收回这份好,我肯定会很不习惯……”

从前愚蠢地想和殷霄竹拉近关系,没少拍他的马屁。如今想来,殷霄竹应该早就看出来她的夸赞水分很大,所以,很少正面搭理她的迷魂汤。

不过,拍多了马屁也有好处。比如现在,她就可以不过脑子地一顿输出,将危险的话题不动声色地绕回熟悉的安全领域,平稳落地。

听到她如数家珍般拣着他给的“恩情”来说,殷霄竹起初没有说话。听到最后,他眉峰微动,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不会。”

陆鸢鸢顿住,回想自己最后说的是什么,才听懂了他在回答什么。

又在撒谎。

虚伪的骗子。

她攥紧手指,憎怒的情绪胀满胸口,一句话不受她控制被顶上喉头:“那如果有一天,我碍事了呢?”

当然,一问出口,陆鸢鸢马上就后悔了。

她怎么会鬼上身一样,问他这种白痴问题?这不是废话么?

她安分守己、百般讨好殷霄竹的时候,他都要杀她。何况是觉得她碍事的时候?

听了这话,殷霄竹的神态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慢慢地直起身,探究地盯着她:“为什么这样问?”

陆鸢鸢抿了抿唇,懊悔导致她思绪中断。好在,也只是卡了一秒,她便无辜地接了下去:“还不是因为你刚才劝我别去灵宝秘境,我却坚持要去,我的灵力没你高强,如果明天拖你后腿,碍手碍脚,你估计会很生气吧。”

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力气有些重,揉了揉。

“你就是在乱想这些事?”他说:“我不会。”

陆鸢鸢整了整自己凌乱的头发,低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答得可真是斩钉截铁。

因为在这个人心里,从来没有考虑过她这块自己送上门的踏脚石,会有变成绊脚石的可能吧.

鞋子在落水时沉进了湖里,而储物戒里没有备用鞋子,湖下又都是淤泥,天黑后,基本没有捡回鞋子的可能。陆鸢鸢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光脚御剑回去,要么去问住在附近的阿蕙借双鞋。

殷霄竹给了她第三个选择,那就是他来背她回去,并且没准备让她驳回。

陆鸢鸢内心不愿意,但眼下不能和这个人撕破脸,就还是默默地爬到了他背上。

殷霄竹托着她的膝弯站起来,顿了顿,提醒:“手。”

“……”

陆鸢鸢慢吞吞将手抬起来,抱住他的脖子。

入夜以后,定禅的街上没几个人。殷霄竹长得高,骨架也大,趴他背上倒也舒服。但他偏偏有剑不御,而选择背着她一步步走路回去。

脑子有病。

没事找事干。

陆鸢鸢想。

算了,反正累的人不是她。

等回到客栈,里面多数房间已经熄灯了。两个丹青峰的弟子迎上来,看见两人的姿势,面上闪过惊讶的表情,连忙上前行礼,接着告诉殷霄竹,说虚元子请他过去商议一些事。

陆鸢鸢见状,留下一句“那元君你慢慢聊”,就趁机从他背上滑了下地,顺着楼梯跑上去了。

她和傅新光、段阑生三人来得早,房间在楼上。后来的人房间则都安排在一楼。

这家小客栈是全木头结构,并不隔音。同层的另外两个房间都熄灯了,其主人应该已经睡下。陆鸢鸢踮起足尖,放轻脚步声,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突然察觉到什么,看向前方。

墙前立着一抹颀长的人影。

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仿佛已经和昏暗的树影融为一体。至少在她进入客栈时,他便已经站在了这个能将大堂一览无遗的地方。

陆鸢鸢下意识地止住步伐。

段阑生抬头,慢慢地从墙下踱步而出。

都这个时辰了,他都还没有更衣洗漱,仍是那副在湖边看见她时的装束。

彼此对望,段阑生开口:“我看见你们一起回来了。”

月色昏暗,

他的面庞分外雪白,浓睫下不再藏着两汪清凌凌的雪水,而仿佛冻结成了会刺伤人的坚冰。

陆鸢鸢愣了愣,不自觉地伸出手,摸向后方的门框。

但她退却的动作很快被制止,因为手腕被扣住了。彼此距离迅速缩短,段阑生低头,那双绀青色的眸子垂下来,涌动着复杂晦暗的情绪:“你昨晚答应过我,不会再跟她单独相处的。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第100章

段阑生的表情很不寻常。

陆鸢鸢心头发紧,但没有表现在面上。她装作被捏疼的样子,侧过头,借故避开他的审视,晃了晃手腕:“阑生,你手松松,弄疼我了。”

段阑生顿了顿,收回了几分扣压她手腕的力气,但指腹仍紧紧贴住她的皮肤,没有丝毫缝隙。

他还在等她回答。

陆鸢鸢仰眸,一派镇定且无辜,谎言信手拈来:“我没有特意去见元君,只是在街上碰巧遇到他而已。”

段阑生听了这话,眼底的阴霾却没有拨云见日:“碰巧遇到?”

“是啊,你们走后,我在船上待到天黑才上岸,不小心滑了一跤,人没摔着,鞋子却不小心甩飞了,沉进了湖里。天色这么暗,想捞也捞不到。恰好,元君路过,发现我没了鞋子,就提出要带我回来了。早知道最后会弄得这么狼狈,我那时就跟你走了。”说到最后,她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段阑生抿了抿唇,神色微微有几分动摇,但仍不愿松开她的手:“真的?”

当然是假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陆鸢鸢以反问来回答。想了想,她主动伸出另一只手,覆盖住他的大手,轻轻摇了摇:“阑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的劝告我肯定会优先听取的。”

段阑生的身子僵了僵,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陆鸢鸢装作没察觉到,一派自然地晃了他的胳膊两下,便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

她要稳住段阑生,只要稳住他这一夜就足够了。

陆鸢鸢抬眸,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有点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但是……你也了解我为人的。元君关照了我那么久,对我也无微不至,你让我突然跟他翻脸,我确实做不到。就像今天,他主动帮我,难道我要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他一顿吗?”

听见她一直在为殷霄竹说好话,段阑生的脸色几乎可以用难看来形容。但她接下来的软话,又让他陷入手掌的指尖不自觉松开了。

“当然了,我知道你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我会听你的,尽量少跟元君待在一起的。”

陆鸢鸢后退一步,眨眨眼:“明天就要进入灵宝秘境了。我想早点休息,你也早点回去吧。等这件事过了,我们再聊,好么?”

看着她关上门,段阑生静默了一会儿,才回房。走出长廊尽头的阴影,他看到一个弟子捧着一个小篮子,正迎面快步走来。

在他身后,只剩下陆鸢鸢的房间了。对方这么晚上来找谁,显而易见。

段阑生停住脚步,站在路中间,没有让开的意思:“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弟子向他行了一礼:“元君还在议,吩咐我给陆师姐送些东西上来,还捎了一句话。”

段阑生目光落在篮子上,里面放了几个又大又圆的橙子:“捎什么话?”

平时以冷面著称的段师兄也有八卦别人的时刻,还真稀奇。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机密,故而,弟子没有隐瞒,耿直地复述:“元君让我捎四个字:这些不酸。”

段阑生没什么表情地听着,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篮子手柄,说:“她已经休息了,把东西给我吧,我明天再拿给她。”

弟子不疑有他,配合地将手中的小篮奉上,便离开了.

定禅的客栈并没有地暖,寒冬时节都靠烧炭取暖。每个房间都有炭盆,就放在房间角落里。

因为还不到怕冷的时节,段阑生房中的炭盆未曾用过,里面连炭也没有。

但今夜,盆中却烧起了旺盛的火。

橙子与藤篮一起被扔进了火里,火苗攀上藤条,迅速吞噬、焦黑了果肉。有火星子飘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地面,一只靴子踩熄它了,成了一块黑色的灰。

靴子再摩擦一下地板,就连灰印也不存在了。

段阑生没什么表情,收回脚。

在他第一天来到蜀山时,对方还曾出言为他解围。也许便是这份混杂着感激与仰慕的朦胧感情,让他总不自觉地在暗地里关注着她的动向。

但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给他的感觉渐渐有了不同。尤其是牵涉到陆鸢鸢的时候,仿佛有种绵里藏针的敌意,密密匝匝地绕在身周。

他知道殷霄竹是女人。

但是,女人对女人,就不会有所图谋,就不会做奇怪的事情了吗?

他虽然没经历过,但一来,曾在识海里与陆鸢鸢误当夫妻,二来,出任务时,为了捉拿藏身在人群里的妖怪,也曾经做伪装潜入过风月场所。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

女人和女人能做的事情,并不比男人和女人少。

如果陆鸢鸢是自愿的……不,她不可能是自愿的。

很明显,陆鸢鸢至今都不知道,她被自己信赖的师姐怎么对待过。

刚才有一瞬间,他很想强硬到底,让她保证不再和殷霄竹接触。但看到她好像怕他生气的表情,他还是忍住了。

他不喜欢陆鸢鸢用哀求的眼神看他。

盆中的东西已经快烧没了,成了焦炭,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

段阑生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其实刚才,扣住她手腕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过,如果真能用绳子把她拴在自己身边,那就好了。

将她牢牢绑在身边,去任何地方都不分开,就不用再担心她再背着他去见殷霄竹了.

翌日清晨,蜀山众人在客栈门外集结完毕,御剑前往灵宝秘境。

灵宝秘境并无任何有形的边界,但站在它跟前,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那种肃杀神秘的氛围。巨大的裂谷像雷电留在大地的刻痕,皲裂了方圆百里的土地,浩渺的原始森林覆盖了一切,狰狞旺盛的生命力拔地而起。

陆鸢鸢收剑,默默地站在人群里面,回想着原著剧情。

根据《魅仙缘》的原著,她附身的原主是一块专瞄准段阑生来黏的口香糖,硬是挤进了这次任务里。大家都忙着干正事时,只有她还在坚定如一地经营自己的色鬼人设,伺机向段阑生伸出魔爪。

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找到虚谷真人,而不是杀妖怪、爆宝箱、攒经验。为了提高效率,虚元子勒令众人尽量避开跟妖怪的正面冲突,免得耽误黄金时间。

按照商量好的分组,强者独行,弱者抱团。段阑生、齐怅这些修为高深、可独当一面的亲传弟子,将会独自行动。他们御剑速度快,和妖怪打交道的经验又丰富,即使遇到突发情况,也能利落地抽身。同伴反而是他们的累赘。

至于修为不到这个程度的弟子,则要五人为一组,分工协作。原主这样的半吊子,自然被归在这一类里。

原主没能和段阑生分成一组,失望极了,但她也不敢忤逆虚元子,只好忍住色心,先听从安排。就在她的小分队进入到灵宝秘境深处一片树林里时,前方出现了一阵怪异的白雾,迅速笼罩了他们。

灵宝秘境里什么东西都有,雾气遮蔽了视线,让未知的恐怖到达了顶峰。很快,浓雾里就响起了一声惨叫,剑光闪烁,血花喷溅。

原主平时修炼都是在浑水摸鱼,一有空就在幻想和段阑生谈恋爱,真遇事了,怕死得很,转身就跑。她也是命大,一身三脚猫功夫,也没有死在浓雾里。然而,这么一通没命的乱跑,也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

只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原主和队友失散,却在林中被段阑生捡到了。

原主瞬间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去。

段阑生虽然厌恶原主,对她的骚扰烦不胜烦,但还不至于到了要公报私仇、看着她惨死才解气的地步,只是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来往罢了。

原主误打误撞跑到了他独自行进的路线上。他身上带有寻人的任务,不好提前折返。但如果把原主丢下不管,她便会凶多吉少。短暂的思索后,段阑生决定带上原主,一起出发。

虽然是带着她一起出发,但这一路,段阑生都对她十分冷淡,如非必要,可以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休息时间,他打坐调息擦剑,把原主当成空气,也不让原主挨着他坐。

不得不说,抱住段阑生这条金大腿,这趟任务变得十分轻松。不管遇到什么拦路的妖怪,他都能像砍瓜切菜一样解决干净。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人身危险一解除,原主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加入蜀山后,这是她第一次跟段阑生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一天十二时辰都不分离。只可惜,段阑生就像一块放在橱窗里的蛋糕,只能看,不能吃,简直让人兴奋又空虚。

她万万没想到,这块玻璃会有碎裂的一天。

那是他们结伴而行的第三天。

两人正好行进到了灵宝秘境深处一片无名的山谷里。天色已晚,段阑生检查过四周,示意今夜就在这里休息。

虽然他们是修士,可以长时间不吃东西,但那一般都是无奈之下的选择。能选择的时候,还是要摄入食物的。

两人的储物戒里有干粮。至于水,灵宝秘境里到处都是河流溪水,只要煮沸便可饮用。

原主知道自己现在算个拖油瓶,

同时,也为了在段阑生面前表现自己也有几分优点,便主动承担了每天的打水工作。她灵力不高,胜在腿脚够快。况且段阑生就在附近,有什么危险往回跑就好。

这天傍晚,原主便一如既往地出发去取水。她循着水声,来到瀑布下的一处水潭前,装满了两个水囊。

临走时,她无意间照见水中倒影,看到自己的模样蓬头垢面,脸上一道道黑印子,登时懊悔不已,想到段阑生天天都对着自己,便想洗个脸再回去。

意外就发生在她蹲下洗脸的瞬间,水下的巨蟒将她拖了进去。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段阑生听见了动静。赶到潭边,水面只剩下一串气泡了。段阑生一凛,立刻潜入水里,杀掉巨蟒,将险些窒息原主救起。为此,他被水下的蛇咬伤了小腿。

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开。

咬伤他的蛇有毒,还不是一般的毒,而是一种名唤蚀骨的情毒,有狗血的催情作用,且在段阑生身上迅速地发作了。

原主大难不死,晕乎乎地醒来,就看到不远处的段阑生蛇毒发作,正在地上翻滚,陷入幻觉与痛苦的折磨里。但强大的意志力还是让他保留了一丝清醒,断断续续地告诉原主,蛇毒的解药,就在水潭深处,巨蟒生长的石头附近。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地方不会有两只强大的妖怪。巨蟒已经被他杀死,水潭里应当没有多少威胁了。

然而,原主直接无视了段阑生的话。一来,她贪生怕死,根本不敢再下一次水。二来,段阑生现在这么不清醒,岂不是一个和他生米煮成熟饭的好机会!

所以说,原主品行有多低劣,从这儿就能看出来了。段阑生为了救她弄成这样,她不愿冒险报恩就算了,还恩将仇报。最终霸王硬上弓失败,还被赶出蜀山,也是纯纯活该。

这就是原著里【蚀骨】的剧情。

陆鸢鸢不吭声,默默地回想着。

而上辈子的她……

跟队友失散、遇见段阑生、和段阑生结伴而行……这些都和原著大差不差。分岔点是在第三天傍晚出现的。

她去取水,在潭边逗留,最后被巨蟒卷进潭里,并不是为了洗干净自己的脸。

而是因为,她在瀑布旁边的一片矮崖上,见到了一种名唤银肖果的植物,可以止血清创去腐。

段阑生进入灵宝秘境,本来没带多少伤药。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确实也用不上。可因为带着她这个累赘,他这一路受了不少皮肉伤,有一处便是早晨时被毒蜂蜇伤的,而她的储物戒里没有可以应对这东西的药物。

银肖果就是治疗毒蜂蜇伤的效果极好的药物。

它一般只会长在开阳的地方,灵宝秘境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很难照进来,能在这里找到银肖果是很难得的。她很高兴,便小心地爬上了那片山崖,打算摘回去给段阑生用。

她终于也能为段阑生做点有用的事情了,不用事事都靠着他保护。

这是她被巨蟒卷入水底之前,最后的想法。

在她掉进潭底的时候,那株银肖果也被她拽了下来,在挣扎间被碾碎了。

水封闭了她的五感。那片彻骨寒冷的深潭,比她想象中还漆黑。只是被卷入水下一两米,她就感觉到光线彻底离她远去,水是腥寒的,巨蟒的鳞片缠住她的腰,将她卷到了水底,混杂着泥沙的水咕噜噜地灌入她的喉咙,她很快就来到了水底,胡乱伸手去摸,摸到了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一具泡得浮肿的尸体。尸体浑浊的眼珠已经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正无神地看着她。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与尸体接触,几乎是贴在了它的怀里。头皮炸开的恐惧她此生难忘,无法用语言形容,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僵直,拼命地扭打,不想碰到那湿冷软烂的皮肉。在绝望中,她的捶打渐渐无力,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然而,就在肺腑里最后一点珍贵的空气随着眼泪溢出时,她得救了。

后面发生的一切,就跟原著写的一样,但又有微妙的区别。

段阑生告诉她水下有解药。想到石头缝里的那具尸体,她手脚都软得跟面条似的,深深呼吸,但倒是没想过要退缩。哪怕爬,也要爬下去,抠出那些解药。

只是,在她即将动身时,段阑生拽住她,吻了她。

她漆黑的世界在这一刻烟火盛放,璀璨光耀。

一个齿轮的变动,彻底改变了整台机器的走向。

或许是因为她落水的地方不同,段阑生救她上来用了更多时间,因而他中毒更深,毒发更快。也就造就了原著里的他和上辈子的他的不同反应。

她其实知道段阑生不清醒,因为他一开始的力气并不大,狐耳、狐尾也不受控地全冒出来了。可是,她克制不住那份想握住他的手的鬼迷心窍。

拒绝的机会从一开始就握在她手中,是她卑鄙地选择不去纠错,沉沦其中。

事后,她清醒过来,发热的头脑被风一吹,瞬间就后悔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赶出蜀山。所谓的睡一觉就能长相厮守、就能让不喜欢你的人突然对你情根深种的童话故事,从来只发生在故事的男女主角之间。

她没有料到,段阑生在披上衣裳后,冷冷地审视了她很久,似有厌恶,似有挣扎。最终,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下巴的决定——选择吃下这只死猫,与她结为道侣。这样一来,她便不会因为犯宗规而被责罚,打一顿后再被逐出宗门。

在他们结为道侣后,事情尘埃落定,为了清肃蜀山的氛围,流言也是时候止歇了。

事实上,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开来审理。

但段阑生是何许人也,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在关注,遑论是突然和她结道侣。

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自然瞒不住众人。

当初师门诘问她时,她给出的“口供”,也早都流传了出去。在暗地里,有不少人在非议这件事。

所有人都说,悬崖上没有她说的银肖果。那种阴暗的地方根本不会长银肖果。

他们轻蔑地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太过卑鄙无耻,为了美化自己的行径,挽回一点印象,显得自己高尚,才绞尽脑汁地想出这么一个拙劣的动机。最好笑的是,在撒谎时,连悬崖上长的是什么植物都选错了,一看就是平时修习也不认真。

他们说,她以为有了这个借口,段阑生就要感激她这只恶心的癞□□吗?

他们说,段阑生肯定后悔救她上来了,就该让她这种祸害吃点苦头。

他们说,要是他们,宁愿一头撞晕在山壁上,也不会让她得逞。被自己讨厌的人黏上、甩也甩不掉的感觉,真是太恶心了。

他们说,她是个撒谎也不打草稿的骗子。

……

毕竟自己中途确实鬼迷心窍了,算下来,也并不无辜。

所以,她没有想哭。也没有去问段阑生,他是相信外面的流言,还是相信她。

她捂住耳朵,不听外面的流言,固执地相信,段阑生能提出这么一个解决方法,证明他对她这个人至少还是有点好感的……不不不,这么说的话,脸也太大了。应该说,段阑生起码是不

讨厌她的。

日久见人心。

她一定不会让段阑生后悔选择她度过这一生。

……

往事前尘,犹如烟雾消散。

陆鸢鸢深吸一口气,止住身体的战栗。看到一行行整装待发的蜀山弟子,她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储物戒。

重来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发誓,不会走上这条人人喊打的老路。

一个小弟子走上前来,问:“陆师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吗?”

陆鸢鸢点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