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骗了!你本来就叫云烟!”
“什么?”
“其实你不叫黛芙, 你叫云烟!”迪伦深吸一口气。
风无声掠过,时间仿佛骤然放缓。云烟听着迪伦的话语,听他说什么人类、血族、光明星球、永恒帝国、地球殖民……无数陌生又惊人的词语不断进入她的脑海。
许久许久过去。迪伦喘着气,道:“你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你不应该被欺骗, 你应该知道真相!”
云烟面色淡淡:“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欺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云烟小姐,请相信我!”
云烟:“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 梵特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你。不是吗?”
“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也不能再看着你活在谎言里!”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极了为爱痴狂的殉道者。
片刻静默。云烟开口:“好, 我知道了, 谢谢。”说完,她抱起肥猫,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 迪伦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 像一柄利剑,狠狠刺入她的记忆神经。她突然感到一阵头痛,接着是天旋地转的眩晕。
她扶住额头, 加快脚步回到家, 把自己摔进床铺。剧烈的疼痛和晕眩如狂潮般一阵阵涌来, 顷刻淹没了她的意识。
“黛芙……黛芙, 醒醒, 该吃晚餐了。你睡了一整个下午了。”贝利亚特斯轻声唤云烟。
云烟从昏沉中逐渐清醒。她望着天花板,混沌的目光慢慢变得清晰。
“睡醒了吗?饿不饿,吃晚饭吧?”贝利亚特斯温柔道。
云烟望向贝利亚特斯,她的“母亲”, 这位演技精湛的演员。演得可真不错。
云烟都记起来了。她恢复了记忆。原来,她并没有被云志高摔死,她并没有穿越到下一个世界。
梵特斯篡改了她的记忆。
“黛芙?黛芙?”贝利亚特斯拍拍她,“还没睡醒?”
云烟摇摇头,下床准备吃晚饭。餐毕,她回到卧室,抬起轻纱垂袖,一只只蛊蝶翩然飞出。
她的蛊蝶,还没有完全炼成。还需要一些时间。
半个月后。
“什么,你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表哥说?”贝利亚特斯惊讶。
“对。我要去见他。”
“你表哥住得远,你不能出门,出远门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那就让他来见我。”
“但他……非常忙。黛芙,是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非常重要。必须当面说。”
贝利亚特斯犹豫了一下,最终道:“那我给他写信。”
“好。”
贝利亚特斯没想到的是,很巧合的,梵特斯正在来农庄的路上,没收到她发出去的通讯信息之前就来了。时隔半月,他终于按捺不住思念,从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再一次来到农庄。
梵特斯脚步微快,像是迫不及待想见到云烟。可就在快要迈进院子时,他又慢下步伐,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
林克和贝利亚特斯笑着迎上来:“真是太巧了!黛芙今天刚说有事找你,你就来了。”
梵特斯看见云烟正坐在院子里,她抱着那只肥猫,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此刻的她美得像是光明女神。
她听见动静,抬眼望来,随后,对他轻轻笑了一下。他喉结微动,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你找我?”
云烟轻轻抚摸肥猫:“嗯。”
“什么事?”
“圣师之子的演技挺不错,可以考虑进军娱乐圈,说不定能拿个奖杯。”
梵特斯微顿:“你说什么?”
云烟:“我恢复了记忆。”
一段沉默。梵特斯低声问:“全都记起来了?””
“嗯。”云烟道,“带我去见洛伊。”
“为什么要去见他?你想继续当他的血库?”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不允许。”梵特斯冷绿色的眼眸中泛起寒意。
她为什么要见洛伊?一个只把她当作专属血库的血族,她不是该远远躲开?难道,她被洛伊那副皮相所迷惑,喜欢上他了?
一思及此,他目光中的冷意更甚。
洛伊?他有什么好?脾气暴躁、性格恶劣、霸道专横……凭什么值得她喜欢?
嫉妒如蚁啃噬心脏,酸涩得像是饮尽一整桶醋:“我不会让你去见他。”
“我需要你的允许?”
“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了这个村子。”
“是吗?”云烟轻轻一笑。话音未落,梵特斯猛地感到一阵剧痛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大人!”贝利亚特斯和林克惊慌失措,想上前搀扶,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贝利亚特斯夫妻震惊。
“你们都中了我的蛊毒。”
梵特斯擦掉嘴角的血:“蛊毒?”
云烟视线掠过他嘴角的血:“把你的终端给我。”
梵特斯没有动作,随即又一口鲜血吐出,紧接着全身麻痹,再无法移动分毫。
“真是的,还要我自己拿。”云烟走到梵特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梵特斯。
“终端在哪里。”
“没有。”
他不妥协,她淡声道:“是在等藏在村子里的血族护卫来救你?别等了,他们来不了。”
梵特斯蹙眉。
云烟不再多言,俯身在他身上搜索,找到了终端。她对准他的脸扫描,终端应声解锁。
屏幕显示他在半分钟前悄悄发出了一条信息。云烟:“吐血时偷偷发的?手速倒挺快。不过可惜,他们只要靠近村子,就只有死路一条。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
梵特斯抬头仰视云烟。明明脆弱得如娇花,单薄的身体却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此刻的她像是可以毁灭全世界的噩梦。
梵特斯:“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下的毒?”
她是怎么无声无息让他中了毒的?
“将死之人,不配问这些。”她在通讯录中找到洛伊的联系方式。
她给洛伊发消息:【我是云烟,根据定位,来找我。】
从迪伦口中得知,洛伊在全宇宙追寻她的下落。既如此,她想,他或许会因为这条消息来找她。
本来她想让梵特斯带她去找他的。现在又不想了,让他自己来见她吧,她懒得动了。
洛伊几乎是秒回:【梵特斯?你在搞什么?】
云烟直接打了个视频通话过去。通话接通,红发卷毛少年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血红的眼眸瞳孔收缩:“云烟?!”
云烟:“来见我。”说完这三个字,挂断通话。
将终端扔到一边,她对梵特斯说:“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你是唯一一个敢篡改我记忆的。”
她没再废话,她直接催动蛊毒。血族恢复力极强,通常需挖出心脏才能彻底死亡。她很想试试,她的蛊毒,能不能杀得死血族。
蛊毒催动,梵特斯吐出了黑血,停止呼吸。
云烟:“啊,我真是太厉害了。”
洛伊在两个多小时后赶到了农庄。
他如一道闪电冲进院子,第一眼就看见坐在那里的云烟。
她穿着红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洛伊猛地刹住脚步,驻足原地,仿佛在确认她并非幻觉,而是真实的存在。
下一瞬,他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用力地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他的拥抱很粗暴,很强势,似乎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唯恐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云烟怀里的肥猫被挤得“喵呜”一声抗议地跳开。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凝结。此时,洛伊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松开了她。
迅速后退两步,刻意拉开距离,有些狼狈地试图掩饰刚才那一刻的情感外露。
他别过脸,故意用恶劣又不耐的语气掩盖剧烈的心跳和别扭:“喂!小废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缓缓起身,红裙如血浪拂动。她静静望向他。
他领口松散随性,红色卷发略显碎乱,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似乎憔悴了许多,瘦了许多。
她说:“你叫我什么?”
其实洛伊并不想再那样叫她,可骄傲与习惯让他脱口而出,只是语气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小废————”“物”字还未出口,一种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心脏处炸开!
痛苦来得猛烈而诡异,仿佛无数烧红的针尖刺穿心脏,又疯狂搅动。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重重摔倒在地,蜷缩起来,苍白的脸上尽是痛苦。
一只鞋子,轻轻地踩在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恰好碾在那剧痛的心脏之处。
洛伊痛得几乎窒息,血红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上方那张倾城容颜。
云烟微微俯身,轻轻一笑,笑容美得如同暗夜妖姬,声音轻软:“小废物说谁呢?”
洛伊彻底怔住,剧痛与震惊交织,他艰难喘息,从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问句:“你……做了什么……?”
云烟原本准备好好折磨他一番。但现在看到他还能呼吸就觉得厌烦,算了,何必浪费时间折腾。直接让他死了得了。
他不值得她浪费时间折腾。
她一个字也没对他说,直接催动蛊毒。转瞬之间,洛伊闭上了眼。
傍晚的风微凉。微风拂拂中,云烟望向远方。
德兰因指挥官。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怪不得她之前靠近他,会觉得身体有些舒服。只是那时失忆的她并不知晓原因,也并未多关注靠近他时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
然而即便此刻她知道了,她也无所谓他是否是气运之子了。
云烟不喜欢这个世界。不想再待在这个外星人的世界。
不止是这个世界。她甚至是对下一个世界,下下个世界开始厌烦。她讨厌无休止的轮回。
她想睡了。
云烟抱起肥猫:“再见了。”
肥猫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她笑笑,摸摸它,随之走进卧室里。
整整一天后。德兰因才循着洛伊留下的踪迹,找到了这座农庄。
德兰因踏进静谧的农庄小院,院子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滞感。
当他走进云烟的卧室。卧室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带着香气的死寂。
然后,他看到了云烟。
她安静地躺在洁白的床上,红裙鲜艳如血。黑发如云铺散,衬得她的面容愈发苍白剔透,精致易碎。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宁静如同沉入深眠。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穿过窗棂,温柔地勾勒她的轮廓,为她周身蒙上一层虚幻光晕,美得令人窒息。
军靴踩在地板上,他缓缓走近,在床边停下,垂眸看她。
“云烟。”他低声唤道,声音是他一贯的冷冽平稳。
没有任何回应。
他发现,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呼吸起伏。
须臾,他再度开口,声音带着明确的确认意味:“云烟?”
依旧是一片沉寂。肥猫静静蹲坐在床头,望着这一切。
德兰因伸手,指尖轻探她的鼻息。继而触向她颈侧的动脉。
一种罕见的,几乎从未在他精密如仪器的大脑中出现过的空白,骤然袭来。
雪白的瞳孔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与扩散,仿佛无法处理眼前这个绝对正确,无法改变的的事实。
她死了。
不是假死,是生命体征完全消失的死亡。真正的死亡。
他静静注视她。一动不动持续良久。
左食指忽然灼痛起来。仿佛有一片血色的火焰在那里燃烧。疼痛自指尖蔓延,无声却汹涌。
回归本世界(1) 回归
云烟又一次自混沌中醒来, 发觉自己蜷缩在又一个陌生母亲的子宫里,一股熟悉的厌烦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实在是倦了。
待到身体长到几个月大,略有了些自主的力气,她便趁着家人不备, 将自己摔死了。
死后醒来, 又是下一个世界。
老天执意要她一世一世地轮回,她便偏要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径直赴死。
如此不知经历了多少世, 这一回, 她在黑暗中苏醒, 却蓦地觉察出几分异样。
她竟能睁开双眼?子宫之中,如何能睁眼?况且四周也并非子宫的光景。
她环顾周遭, 但见仙雾流光, 漫天花海如琉璃熔霞,赤橙绯紫灼灼欲燃。仙雾之中,浓香凝氤, 蝶舞翩跹。
云烟蹙眉, 这仙境似的地方,是何处?
她低头看向自己。并非是婴儿,竟是少女的身形。她穿着一袭上白下红的长裙, 袖间蝴蝶翩然。
正自疑惑, 氤氲仙雾中, 万花忽皆低首, 流雾漫涌, 如若听了命令,于两侧分开。一道金光自流雾中浮现,渐次凝成一道人形。
金色光晕褪去,现出一女子, 素雅裙袍无风自动,周身仙气流转。
看清她面容的一刹,云烟微微一怔。女子的眉、眼、唇鼻,竟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温润柔和。
女子缓步近前,足下琉璃花开花合。她凝视云烟,目光温柔。
云烟轻声道:“你是?”
女子不答,只微微一笑,笑意里承载着云烟无法读懂的厚重慈爱。
女子抬手,纤长指尖萦绕柔和金光,轻轻点上云烟额间那点鲜红的朱砂痣。
金光渗入朱砂痣中,如一只手,拨开了云烟脑海中某些被封锁的记忆。
被封印的往事如洪流溃堤,沧海倾灌,排山倒海般席卷云烟每一寸神魂。
许久,许久。
云烟睫羽轻颤,缓缓睁眼,望向眼前的女子,轻声唤道:“母亲。”
云天温柔慈爱地注视她:“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云烟记起来了。
原来她并非凡人。
她是天道之女,天道之主云天的女儿。
云烟二十岁时,见一些仙男仙女为情所困,甚是不解。情爱何以令人改变至此?
她决不会因情爱改变自我,决不会爱上任何人。
母亲云天含笑问她:“果真不会爱上任何人?”
“除了母亲,谁值得我爱?没有。”
“那,打个赌?”
“好。如何赌?”
云天要她下凡,去各个世界经历一番,看她能否爱上别人。
云烟想也未想便应下。她自信得很,绝不会爱上谁,没人值得她爱。
云天封印了云烟的记忆,送她下凡。
但云天又想,只有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之女,才配得上云烟。是以,她又特意设计,让失了记忆的云烟以为唯有靠近气运之子或之女才能存活,看她能否爱上他们。
结果云烟历经几世,都未爱上那些气运所钟之人。甚至到了外星人世界,她只见了气运之子德兰因几面,尚未有何发展,便直接自尽。
之后的世界,她未及长大便自绝。云天看得无奈,只得提前结束了这趟下凡之旅。
云烟轻轻莞尔:“母亲,这算我赢了吧。”
云天温柔地点点她的额:“便算你赢。”
“我要吃母亲做的椒盐炒蟹。”云烟拉住云天的袖子。
“好。”
云天离去后,云烟伸手,接住身边飞舞的蝴蝶。
蝴蝶栖在她指尖,叽叽喳喳:“烟烟烟烟!你待我们好生冷淡!你在其他世界,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小蝴蝶了!”
云烟笑笑:“所有小蝴蝶我都喜欢。难道我不能喜欢其它?”
“不要呀!其它小蝴蝶哪及我们好!我们可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小蝴蝶!”
云烟低头轻轻一吹,将指尖的小蝴蝶拂走。
“呜呜呜,烟烟果然变心了……”被吹走的小蝴蝶们呜哇呜哇,哭作一团。
云烟未再理会它们。脚下生出一团仙云,她腾空飞向仙桃林,欲摘几只仙桃。这仙桃,须得现摘现吃才最香甜。
仙桃林中,侍弄桃林的仙侍啃桃,托腮:“天女殿下许久没来吃桃了。”
“许是近来桃子味道不佳,不入天女的口。”另一仙侍咬牙,“我定要钻研出更好吃的桃子!”
“正是!”
两人又啃了一会儿桃,忽有一人道:“你听说了吗,鬼域的鬼王如今在修仙道,图谋日后飞升天宫,接近天女。”
“就他?一个鬼魅之徒,竟想修仙道近天女?痴心妄想!”
“就是!他也配觊觎天女!”
话音甫落,便见远处一团云霞飞至。触及云上身影,两位仙侍神魂荡漾,几欲道心不稳。
天女殿下!天女竟来仙桃林了!
云烟径自飞上桃树,摘下一颗饱满的桃子,刚咬一口,便见树下两位仙侍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云烟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啃着甜蜜的桃子,她回想方才无意听见的对话。
鬼王在修仙道,想飞升天宫接近她?
她见过鬼王冥洛。曾经过鬼域时,与他有一面之缘。
想起鬼王面容,云烟垂眸。他生了一头红卷发。与外星人世界的洛伊,容貌一模一样。
随即,她又想起德兰因。他长得,与天庭元帅无因真君别无二致。
接着是魔域的魔尊重(g)斐,分明和拉斐尔一个模样。同样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身形。
最后是澹擎苍。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划过,她微微一顿。他与战神玄苍,宛若一人。
身为天道之女,可算尽轮回之数。她掐指一算,便知他们相貌相同并非偶然,他们本就是同一人。
洛伊是鬼王冥洛。
德兰因是元帅无因。
拉斐尔是魔尊重斐。
澹擎苍是战神玄苍。
他们明明未死,为何投生别世?她再算,却算不出了。
云烟拂袖,瞬息现身于云天面前。此时,云天正在炒蟹。
云烟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算不出来。”
听了云烟的话,云天道:“你我的赌约,他们得了消息,求我将他们投入你所在的世界。”
“母亲为何答应?”
“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你所爱,他们的请求,我允了。”
“原来如此。”云烟语声淡淡,凑近嗅了嗅椒盐蟹的香气,“炒好了吗?”
“即刻便好。”
炒好的椒盐螃蟹,云烟吃了一大盘。看着剩余的炒蟹,她忽然想起澹擎苍。他总爱将她吃剩的吃掉,总爱吃她的残羹剩饭。
沉默片刻,她将剩蟹装好,往某处去。
半路被人拦下。
来人雪袍白发,白瞳如雪,眉骨英挺,剑眉斜飞入鬓,凛然不可侵犯,不容亵渎。通身透着强大、威严、冷峻、精密,以及一丝不苟的禁欲仙气。
他正是天宫元帅,无因真君。
他拦住云烟,声音低沉:“你……醒了?”
“摁。”云烟颔首欲行,却闻身后道:“此于我不公。”
云烟:“何出此言?”
他再度拦在她身前,雪白的瞳孔中压抑着浓重的情感:“其他世界的气运之子你都主动接近过,唯独没有主动接近我,未曾给我一个让你爱上我的机会,便自尽。这于我,很不公平。”
无因真君素来冷静的面容上,写满了对不公的控诉。
云烟淡淡道:“允你投胎入我的世界,已是你天大的荣幸,还要求更多?”说罢又要走。
“你要去何处?”
“似无需向你禀报。”她侧身继续飞行。不久,抵达战神殿。
“原来是要找玄苍。”无因真君的声音又一次自身后响起。
云烟蹙眉:“你跟踪我?”
无因真君坦荡承认:“是。”
他望着她手中的食盒,以他的神力,自然看出其中是螃蟹:“带给玄苍?他倒是好福气。”
语气虽淡,却分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我的确有好福气。”
战神殿前,玄苍不知何时现身。但见玄苍墨袍如夜,威压若山,沉沉压迫着空气。
他生得高大,宽肩撑起墨色衣料的纹路,眉眼端凝锋利,凶煞中洇着浓浓的霸气。
他顶着一张煞气浓重的寒冰脸,对无因道:“我能得云烟喜欢,与她做一世恩爱夫妻。这般福气,只属于我。你,羡慕不来。”
无因真君雪白的长发,几欲气得燃烧起来。他压抑着滔天妒火,压抑着,压抑着:“侥幸罢了。若她未自尽,与我多处些时日,未必不会与我做恩爱夫妻。”
玄苍冷笑:“可惜没有如果。你就是没这福气。无论何时都没有,只要你活着就没有。纵死了,也一样没有。”
无因:“玄苍!休再胡言!”语毕,手中雪白光团直砸玄苍。
玄苍伸手接住,墨黑长枪凝聚而出,直刺无因。
见他们打起来,云烟:“……”
回归本世界(2) 战争
见他们打起来, 云烟只默然不语。她掉头便走。忽一阵风卷至她身前,玄苍闪现面前,素来冰霜覆盖的脸柔和下来:“你要走了?”
云烟:“你们不是要打架么,我把位置腾给你们, 就不打扰你们了。”
“不打了。”玄苍习惯性地牵住云烟的手, “走,入殿, 我有许多话与你说。”
云烟看了看他。在她下凡之前, 她与玄苍关系并不亲近。他倾心于她, 但她对他无意。下凡后,她与他做了十年夫妻。因而, 此刻他能如此亲密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若是下凡之前的她, 必定会反感。而现在的她,却并不反感。她到底是有些喜欢那十年间,他对她的伺候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任由他牵着入殿。
他们身后, 无因看着他们,身形凝定如深雪山峦。
宽大袖袍中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在静默中发出细微的爆响。他注视着他们交握的手, 仿若有一柄锋利的剑, 刮过他心口。
进入殿门前, 无因看见玄苍侧首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警告。仿佛在说:“你看, 有这福气的只有我,你别再妄想。”
忽而雷云翻涌,是无因无意识召来的九天玄雷,足以斩断那相牵的手。
但他没有继续动作, 只是垂眸。喉间涌上锈气,被他无声咽下去。
无因闭目,再睁开时,雪色眼底已是一片亘古寒潭,静得骇人。
他不会放手。终有一日,他一定会得到云烟的喜爱。
转身一步步离去,身影在云阶上拉得孤直而长。他步伐沉重,每一步踏碎数块玉砖,碎砖又在他离去后悄然复原。
战神殿内。云烟坐下,将食盒推与玄苍:“我母亲做的椒盐炒蟹,味道极好,你尝尝。”
玄苍却没碰,只道:“云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叹息:“我死得太早,未曾兑现诺言照顾你一辈子。”
云烟一时无言。他原是为救她而死。如今反因自己早逝而对她抱愧。
她忽然想起那座雪人。她随手堆就,随手赠他。他却以珍稀寒冰,一年年将雪人保存了整整十年。
真是个傻子。他是凶煞冷酷的战神,同时也是个傻子。
“不必说对不起。”云烟道,“澹擎苍……玄苍,在大昭朝时,我答允嫁你那一刻,便同你说过,我对你的喜欢,并非你想要的那种。”
她对他的喜欢,不过是爱赏一朵花,可有可无。绝非他渴求的那种,爱。
玄苍:“现在也是?”
云烟:“仍然如此。”
他反倒似松了口气:“只要你对我有些许喜欢便好。只要容我留在你身边便好。”
堂堂天庭战神,何至于此。他本不该如此卑微。云烟睫毛缓缓一眨:“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颔首。
“行了,蟹快吃罢,我有事,先走了。”她起身,却被他拉住胳膊。她回眸:“你还有事?”
玄苍:“你去何处,我同你去。”
云烟拒却:“不必跟来。”
他声音低了些:“请带上我罢。”
云烟想起来,他这人是极黏人的。昔在大昭朝,他上朝也要携她同往,出恭亦恨不能相随,恨不能时时刻刻与她黏在一处,永不分离。
一个凶煞凛冽的人,怎会如此黏人?她叹口气,并不心软:“说了不必跟来。”
玄苍唇线绷得笔直,终是松了手。
“走了。”她一挥袖,瞬息消失于殿内。
彼时,魔域。从前魔域总是阴森怖人,自二十年前,重斐即位魔尊,一切皆改换。
整个魔域变得张扬绮丽,珠光璀璨,奢华盛极,一派光明绚烂的梦幻气象。教人见了,不觉是骇人魔域,倒似华美仙境。
魔尊重斐,喜欢极致的,张扬的,璀璨的美丽。故而,整个魔域都变成了现在这般光景。
此刻魔宫膳房内,重斐正立于锅前。
他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袍子,卷曲金发似镀日光,漾起细碎光晕,每缕发丝皆泛光芒。
白皙面庞上,一双蓝眸如蓝色宝石,璀璨惊人。这双漂亮的蓝眼睛,正盯着锅里的菜。
魔侍将漏勺递上来,重斐:“多谢。”
魔侍心口怦怦跳。他们尊贵的魔尊,连对卑末魔侍亦谦和有礼,一贯优雅君子,风度翩翩,仪态周全,举手投足间尽是良好教养与高贵气质。
魔侍悄步退至一侧,静观尊上修习厨艺。
尊上本不喜庖厨。自得知天女嗜美食,便始练厨艺。
尊上曾言,欲抓女子心,先抓其胃。况天女好食,更当如此。故尊上日复一日,修习不辍。
前些时日,尊上投胎别界归来,开始烹一种名“月亮粑粑”之物。
尊上说,天女在那个界,嗜食此物。
此刻,尊上正轻执漏勺,推动油锅中月亮粑粑。
忽有随侍入内,低声禀报。重斐闻之勾唇:“看来,又该往鬼域一行了。”
鬼域。血月悬空,猩红光芒流淌入血河。血河蜿蜒,浓稠浆液翻涌血腥之气。
血河两岸,丛生诡艳红花,瓣如凝血,蕊心滴落暗红浆液,摇曳间播撒死亡芬芳于阴风中。
重斐立于鬼域上空,繁复华袍迎风翩然。他望着前方的鬼王冥洛。
冥洛身披红袍,领口松垮随性,碎乱卷发如焰披散脑后,随风浮动。
他睨着重斐,目中是狷狂无物,语带刻薄恶毒:“长不大的小杂种,又来寻死?”
重斐乃人魔混血,因之身体长不大,只有八岁孩子的体型。冥洛常以此相讥。
冥洛看不起重斐。冥洛原亦是魔族,因弑亲而亡,怨气浓重,化为鬼域霸主。
他看不起重斐,纯粹因为重斐是人魔混血的杂种,不及他纯血魔族出身。虽他自己已非魔族,已成鬼族。
听冥洛叫自己长不大的小杂种,重斐脸上带着微笑。
他似精致瓷娃娃,笑时分外可爱:“比之爹娘不爱的可怜虫,本尊实在幸福得多。”
这一句,直刺冥洛痛处。
冥洛原是上一届魔尊第九子,父母独偏兄长,并不爱他。为求关注,他竭力表现,却终不得父母青眼。
既然正向表现不行,那就负向表现。他变得极端恶劣,叛逆乖张,试图引父母注目,然仍不得重视。
他可怜到,明明并不爱甜甜圈,却因为母亲经常给兄长做甜甜圈,不给自己做,而给自己心理暗示,暗示自己也喜欢吃甜甜圈。
他疯狂地迷恋上吃甜甜圈,却从来没吃到过母后给她做的甜甜圈。
“真是可怜啊。”重斐语气里带着怜悯,“哎,你爹娘不爱你,云烟也不爱你,甚至在那个世界,她毫不犹豫杀了你。你竟还想修仙道上天?你就算是上了天,她恐怕也同样会厌恶你厌地杀了你呢。”
说到这里,重斐唇边的笑更灿烂,笑容也愈发可爱:“不似本尊,本尊与她在那个世界,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与本尊情谊甚笃。”
冥洛被彻底激怒:“你找死!”
冥洛之怒如鬼域血月,迸发血红光芒。周身鬼气暴涨,化作无数狰狞力量,铺天盖地扑向重斐!
磅礴之力撕裂空间,所过之处吞光噬影,似欲将重斐连同其周身华光拖入永暗深渊。
重斐湛蓝眼中笑意未减,面对毁天灭地之攻势,只优雅抬手。
刹那,极致张扬、与他衣袍同般华丽的魔力汹涌而出,化作无数宝石光泽的锋锐长剑,精准迎向冥洛。
“轰!!!”
两股撼动天地之力悍然对撞!
巨响震彻鬼域,血河倒流,大地崩裂深渊,两岸诡艳血花瞬化齑粉。
冥洛撕裂罡风,利刃直取重斐心口,眼中尽是疯狂毁灭的欲望。
重斐翩然后撤,金发于狂暴气流中飞扬,手中凝出一柄光华盛极的长剑。
“锵!”
金铁交鸣刺耳,火花四溅,二人身影空中疾闪,快至残影,力波四扩,远山平地为墟,大地塌陷又隆起。
冥洛越战越狂,招式狠辣狂暴,尽是至对方于死地的杀招。嘶吼间卷发如焰:“你这杂种之力,也配与本座相争!”
重斐从容依旧,剑招华美精准。他含笑应道:“杂种?至少本尊血脉父母皆认本座,而非视本尊如无物,可怜虫。”
“噗嗤!”
一声闷响。冥洛的刀,缠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鬼气,突破重斐周身魔力,直捅入其腹中。
血液涌出,浸透重斐华袍,鲜艳的色泽沉异,带着魔尊强大的气息滴落,瞬间腐蚀下方焦土。
冥洛凑近,声嘶哑低沉,寒意瘆人:“痛么?小杂种……记住这滋味。云烟是本座的,你也配觊觎?本座必将你碎尸万段,抽你魂魄,永镇血河底,教你日日受万鬼噬心,永世不得超生!”
重斐低头看了看没入自己腹部的刀,又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面庞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重新漾开了那极致灿烂,极致可爱的笑容,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可爱到有些神经质和病态的笑容。
重斐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让那刀更深地刺入几分。
同时,手中光剑不知何时已散复凝,以疾雷之势自刁钻角度猛刺穿冥洛胸膛!
“噗!”冥洛中剑,吐出血液。
重斐笑容越发可爱,湛蓝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宝石,映着冥洛扭曲的脸。他用一种近乎吟唱的,优雅又带着天真残忍的语气轻声说道:
“你知道吗?云烟也挺喜欢吃甜甜圈。她亲手为本尊做过甜甜圈呢,她做的甜甜圈,很甜很好吃。可怜虫,你怕是永远也想象不出那种滋味罢?”
这句话,比任何利刃都更具杀伤力,精准地捅穿了冥洛的嫉妒之心。
冥洛发出暴怒至极的咆哮,猛抽出手,不顾淋漓伤口与逸散的磅礴力量,再次疯狂扑向重斐!
鬼王与魔尊,于此猩红天地间,展开更惨烈、更天崩地裂的厮杀,每次碰撞皆似欲令此界彻底崩解!
不知多久后。
此番魔域与鬼域之战,两败俱伤。
魔侍静立一侧,望着盘坐疗伤的魔尊,不由得轻叹一声。魔域与鬼域原本相安无事多年,自几年前,鬼王与魔尊皆倾心于天女后,为争夺她,两域便战火频起,厮杀不绝。
而今,已是数不清第几番恶战。
重斐忽睁开双眼,起身欲行。
“尊上,伤势未愈,欲往何处?”
“修习厨艺。”
“可您的伤……”
“厨艺一日不可废,废则生疏。”
“尊上,您的厨艺已经是绝顶好的了……”
“还不够好。”
修习厨艺良久,胸口渗出的血渐渐染红衣袍。重斐隐忍不语,手中动作未停,任疼痛如细针密密刺入心口。
月至中天,清辉泠泠。他抬首望向窗外九重天阙。
天道之主执掌万物,拥有无上神力,镇压万界。纵他为魔尊,亦难破天道桎梏,登临天宫。鬼王冥洛,亦复如是。
冥洛为见云烟,曾欲破天规直入天宫,但失败了。而今大抵也知难而退,转而修仙道,图以飞升,踏入天宫。
然魔、鬼、妖之属修仙道,比凡人难上千百倍,自古以来,未尝有一成功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冥洛想以仙道飞升入天宫,此举,不啻痴人说梦。
思及此,重斐唇角微弯。可他不同。他身负人族之血,半魔半人。有人之血脉,便多一分修仙之机。
比起冥洛,他更有可能,借仙道飞升,踏入天宫,接近云烟。
天宫里,云烟斜倚在云榻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只水蜜桃。
忽地,她心口一跳。原是早年间布下的一道法诀有了动静。
这万界之中,但凡有了厨艺出众成神的,那法诀便如一线灵犀,直抵她心头。
二十年来,这般动静统共不过三回。那三位厨神的手艺,她一一尝过,倒也没叫她失望。
而今第四次灵光泛起。云烟唇角不自觉含了笑影,眉梢眼角添了些许兴致。若果真又出了一位,她少不得要走下云端,去尝一尝那人的手艺。
她敛了心神,掐指算一算,让她算算,这次这厨神是谁,居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