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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浮 期希金 23416 字 5个月前

“后来喻兰舟回到喻家,我偶尔去找她。所以那天,明昌容不敢自己去实施绑架,派去的人匆忙急促中,把当时和喻兰舟在一起玩儿的我,一块儿抓去了。”

“所以正因为我是亲历者,所以才那么清楚当年事件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威胁喻寄枝拿钱时,绑匪给喻寄枝寄去了两根脚趾。但不是喻兰舟的,而是我的。喻兰舟毕竟是他亲生的呀。可惜却被喻寄枝认出来那不是喻兰舟的脚趾了。”

陈燃眼里的震惊难以掩藏。

晏新雪看到她这副表情,调笑着问:“要看看吗?”

还不等陈燃回答,晏新雪便自顾自撩起右边的裤腿,脱下鞋子,露出右脚被斩断的两根尾趾。

陈燃的泪落了下来。

晏新雪看到她落泪,愣了一下。

十几秒后,笑着说:“哭什么。哭得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这是母亲去世的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为她断掉的脚趾而流泪。

晏新雪动了动残缺的右脚,依旧笑着说:“很丑吧。”

陈燃盯着她的脚,哭得汹涌。

晏新雪叹了口气,依稀说着:“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你了。”

她重新穿好鞋子,捋下裤腿。又说:“但我恨她。”

“母亲找到我后,看到我被砍断的脚趾后,歇斯底里地用东西砸向明昌容。”

晏新雪忽然摇了下头,说:“我记不清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了,因为她很快就被另一个绑匪失手打死了。”

晏新雪的语气平静,却压抑得像即将卷起狂风暴雨的云雨。

“我们被绑架到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母亲被打死后,他们怕被警方找到,开着小货车连夜更换了地点。”

晏新雪哽咽住话语,随后抬起头望着陈燃,说:“你知道喻兰舟为什么不能接受别人跟她躺在一起吗?”

“因为那晚,同她一起挤在小货车货箱里、躺在她身边的,是我死去的母亲。一直在失血昏迷的喻兰舟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她死去的苍白可怖的面容,所以害怕。”

“但我不怕,因为那是我妈妈。”

第66章 第 66 章

“被转移到一个黑暗的建筑物里后, 妈妈的尸体还跟我们待在一起。尽管我为她阖上了双眼,清理干净了血迹,扎好了头发, 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但后来的几天几夜里,喻兰舟一刻也没能闭上眼睛。我知道, 她和我一样, 看到了妈妈身上长出的紫红色的斑痕, 闻到了身体腐烂的气息。

我用布盖好妈妈的身体。安慰喻兰舟,‘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她也会在明昌容打我来发泄的时候护着我的身体, 牵着我的手。我们约定, 要互相陪伴着彼此。”

“最终也确实有人来救了, 但他们要救的不是我,而是她。被警方包围的明昌容想一把火烧了所有一切,但房子里有化学物品, 所以发生了爆炸。喻兰舟被救出去后, 所有人都遗忘了我。我从火海里爬出来,背后一片烧伤, 回头看, 母亲葬身在那里。”

“她喜欢明亮的地方,不是吗?”

“我也是。”

“她喜欢明亮的人, 不是吗?

“我也是。”

“陈燃, 她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自己清清白白, 那我呢, 我该怎么办呢?”

“所以你来爱我好不好。”

“好不好。”晏新雪哭着,语气癫狂而卑微地请求-

杭临忽然下起了十年难遇的大雨。

喻兰舟想着陈燃在宴席上有没有吃好。心情好不好。

问她:【下雨了, 等结束后我去接你好吗?】

陈:【喻老师,雨下得很大,辛芯送我就可以了。】

喻兰舟没再回复。

一边想去接她,另一边又怕陈燃觉得她逼迫太紧。

凌晨时,辛芯送陈燃回到家里。

看着陈燃神色疲倦苍白,喻兰舟便没多打扰她。

第二天晚上十点,喻兰舟下班时,看见陈燃正在客厅找着什么东西,难以压抑的咳声震颤着她的胸腔,许久未停。

她紧忙走过去,手一往陈燃的额头摸过去,就感觉到,烫得吓人。

“在找药吗?”

“嗯。”陈燃手虚攥成拳,往后退了两步,遮掩着咳,“舟舟,我离你远一些,免得传染。”陈燃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与眼珠接触的地方,在发烫。

喻兰舟不在意这些,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去医院看看吧,好吗?”

陈燃摇头,把手抽出来,“我感觉这次病毒有些厉害,舟舟你待会儿去仔细洗一下手。我找到药吃了就好了。”

“那我喊医生过来。”

“不用的,只是流感而已。”陈燃挥着手,“你先睡吧。”

喻兰舟又见她咳得止不住的样子,便不再理会她的意见,紧忙从电话里叫来医生。

吃下医生开过的药后,陈燃重新睡下。

喻兰舟在旁边问:“现在身体还有哪里难受吗?有想吃的东西吗?”阿姨说今天陈燃都没有怎么吃东西。

“想喝炖的汤。”陈燃的胃在烧灼,确实有点需要用什么东西垫一垫。

“番茄豆腐汤吗?还是丸子汤?”

“番茄豆腐汤。”

阿姨今晚回家去了,如今外面在下大雨,外送需要许多时间。

只是一个汤而已,喻兰舟重新进入厨房。

她正按照网上的教程切着番茄时,徐婉返回别墅给她送刚刚遗忘的文件。

见到这副场景后,徐婉脸色严肃地放下手里的包,还没等喻兰舟反应过来便把她的菜刀夺下来,语气有些硬地问:“您在干什么?您还知道自己不能碰刀吗?”

眼神里有恼意。

“徐婉,我是不是残废。”喻兰舟双手撑在大理石流理台上,笑着说了一声。

“可是也太过危险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万一像上次一样,我不在您身边……”徐婉简直不敢再想象接下来的后果。

“我会小心的,”喻兰舟微一颔首,对她承诺。

接着说:“你把刀给我。”

“您想做什么,我帮您做。或者我从外面找十个,找一百个米其林厨子。”

“那以后呢?”喻兰舟的声音轻微。

“以后她生病想喝碗番茄豆腐汤的时候,最简单的东西,我连这个都不能给她做吗?”

灯光下,喻兰舟的神色温柔而又饱含疲惫,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一样,语气中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无奈。

“她值得吗?”徐婉顿了一下,甩出这句话。

喻兰舟愣住了。

徐婉继续道:“您三令五申地让她去见那些人时要跟你说,可昨晚,她在晏新雪的车上呆了半个小时,跟您说了吗?”

喻兰舟回避着徐婉直视过来的视线。她又做起鸵鸟,茫然把头埋进沙漠里。

她不打算问陈燃这些。

一旦问了的话,可能会再次失去她。

毕竟是她有愧于她:

是她借了“Y”的名号,让陈燃误会,让陈燃喜欢自己;

是她为了自己面上好看,给陈燃的音乐成绩注水;

也是她从来没有对陈燃说过一个爱字,反而说了许多次滚;

还有,半胁迫似的让陈燃退出了电影的拍摄

……

昨晚陈燃回来后,喻兰舟也曾想过,就这样直白地揭开,把所有的东西都说清楚。

如果她爱自己的话,那两个人就不再管什么合约,好好地走下去;

如果她不再爱自己的话,如果,如果不爱的话……

喻兰舟现在,真的没把握了。

如果不爱的话,她想放过陈燃。

可尝试过之后,发现真的有些难熬。

一想到这种情况,一种名为孤独的情绪就会附在她的骨头上,时刻作痛。

没和陈燃在一起之前,尚且还能忍受。

可她曾见过炽烈燃烧的爱,又怎么能忍受心化为灰烬。

所以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拿陈燃怎么办了。

难道又要拿“合同结束”这种话来“威胁”她吗?

威胁不了了。连自己都觉得有隐约的无力感,更何况是陈燃。

陈燃像越漂越远的瓶子,像抓不住的风筝握不住的线。

喻兰舟对徐婉说:“再等等。”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陈燃放弃自己,或是等自己放弃陈燃。

喻兰舟手忙脚乱地煮了汤端进屋内时,才发现陈燃已经睡着了。

不忍心喊她起来,于是坐在她旁边,看着那碗汤变凉。

可之后陈燃在睡梦中依然不太安稳,头上发着虚汗,喘息得很急,手攥紧了床单,表情痛苦。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同我一样了呢?

喻兰舟屈起的食指指背抚过陈燃的眉,轻轻唤她:“燃燃,燃燃,醒一下。”

陈燃睁开双眼,愣了一会儿后,坐起身哭着扑到喻兰舟怀里。

喻兰舟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不哭。”

陈燃依旧是梦着喻兰舟的梦。

晏新雪的口述中,她们经历过什么,陈燃就梦到了什么。

这次,是死去的女人冰凉的触感和空洞的眼睛。

还多了些晏新雪所说的,被烧伤的灼烫以及被砍去的脚趾。

她在梦中以为自己惊醒了,放松警惕时,却又重新梦到。

那天,晏新雪最后说:“所以我恨她,恨因为她,我的妈妈去世;恨因为她,我每晚都梦到大火;恨只有我一个人,身处地狱。”

“陈燃,如果你不爱我的话,我会让她,也重新感受一下,究竟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第二天清晨,喻兰舟去上班后,陈燃问佣人阿姨:“我生日那晚,您帮我煮的寿面,上面‘生日快乐’四个字,也是您帮我做的吗?”

阿姨愣了一下,随后按照喻兰舟之前的交代,说:“对。”

“真的吗?”

阿姨道:“是的呀,这哪有假,我之前给我女儿也做过的呀。”

陈燃眯着眼睛,勉强笑一笑,说:“谢谢您。”

又问:“对了,那位医生又来家里了吗?”

陈燃问的是那个叫盛芳泽的心理医生,她曾偶然间在家里遇见过一次。

那时,那位医生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眼,让陈燃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阿姨答道:“上周来过两次。”

那就意味着喻兰舟的心理状态比之前要差。

陈燃的身体又开始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阿姨急忙递给她一杯水,陈燃却咳得连接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停住漫长的咳嗽后,陈燃虚弱地起身,头脑昏沉沉地回房休息。嗓子依旧在剧烈痛着,刚才面前摆着的色香味俱全的粥一口都咽不下。

被阿姨扶着躺在床上时,陈燃用最后一丝力气制止阿姨关上窗帘。

她也开始同喻兰舟一样喜欢明亮,讨厌黑暗。

她没有丝毫困意,于是躺在明亮的屋子里,看阳光一点点缓慢移动。

一阵又一阵的咳不间断地袭来时,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地滑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充斥着她的心头,让她动弹不得,呼告不得,出入无门。

窗外有蝉鸣树声,屋内流感和夏天一起蚕食着她的命。

在之前的睡梦中,一切都真实得像她与喻兰舟一同经历。

从喻兰舟后背不间断流淌出的血仿佛又在陈燃眼前一颗颗坠地、四溅,溅入陈燃的眼睛里。

身旁开始腐烂的尸体的温度、视觉、触觉,无遗漏地补全了陈燃的想象。

自己作为听者都惊骇到心内深深恐惧,那作为亲历者的喻兰舟,一旦想起来,会怎样呢?

陈燃想,她该如晏新雪所说的那样,离开了。

但她依然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哪怕自己离开,离开前,能不能听喻兰舟对自己说一句“爱”?

晚上喻兰舟回来时,看到陈燃的病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不再由着陈燃辩驳,直接把她带进了医院。

输液时,喻兰舟在她旁边,一会儿摸摸输液管的温度会不会太凉,一会儿又怕输液速度快了陈燃的手会疼,谨慎地滑动着调速器。

倚靠着床头的陈燃看着她担忧的表情,忽然开口问:“舟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喻兰舟停下动作,坐在旁边,说:“你问。”

陈燃的声音一直是哑的,她问:“我对你,究竟有什么意义?”

有些难住了喻兰舟。

不是没有意义,而是这样的意义不能被对面的人知晓。

喻兰舟认真地思索,陈燃对她的意义,大约是疲惫生活中的强心剂。

母亲病重那几年,她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辗转,在周镜汀的后退犹豫拉扯间反复心碎。

那天她在网上听到一首歌曲:【来我为你唱颂歌啊,唱一首白日黑夜的颂歌。】

年轻女孩的音色独特,声音干净,恍然间,为喻兰舟沉闷的生活注入一江清泓。

晚上伴着那几首听起来并不精致的曲子睡去时,一夜安稳。

自此,那样的声音在喻兰舟心里烙下重痕。

再到后来,在发现陈燃就是23时,喻兰舟难以掩住心中的欢喜,觉得她与自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

直到与陈燃断联的第二年,有一晚,她忽然梦到陈燃那个轻浮的吻,醒来后,她点开陈燃的音乐,脑海里浮现出陈燃的脸,产生了不可说的欲望。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陈燃在喻兰舟的一直沉默中开口,问:“喻兰舟,你爱我吗?”

第67章 第 67 章

喻兰舟一直担心, 如果以后,她喜欢陈燃,比陈燃喜欢她还要久, 程度还要深些,那她可怎么办。

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无神, 躲避着陈燃的目光, 又沉默了许久, 最后声音低闷地说:“我不知道。”

陈燃相信:没有一次考验是不需要褪掉她一层皮的。

像过去她曾无数次经历过的那些悲伤和失望。

她真的该离开了。到时候就这样离开吧,她不会挽留的。

陈燃点点头,说:“我知道啦。”声音依旧乖巧。

没等喻兰舟再说更多的话, 陈燃躺进被子下, 说:“舟舟, 我有点困,我先睡一会儿。”

喻兰舟的手隔着被子,轻而缓慢地拍了两下陈燃的肩膀, 说:“好, 安心睡吧。”

疾病仿佛痊愈时,陈燃发了条微博:

【夏天那么好, 我却不能同你去约会。】

评论区对陈燃时不时示爱的举动依然很激动:

【小cr你还是演演吧】

【怎么那么狗啊】

【谁家摇滚歌手天天一股小狗味儿啊!】

几天后喻兰舟看到她的微博。

喻兰舟感觉订立合约的这一年, 自己就像在做一套试卷,一开始试卷难度较低, 她慢悠悠地做, 不急不慌。

可越到后面,卷子的难度提高, 时间也在一分一秒流逝, 很快就要交卷,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只剩最后一个月, 有一些显而易见的错题她还没来得及修正。她希望这份卷子,她没有做错太多;希望这份卷子,她没有遗漏太多。

犹豫了一会儿,给陈燃发去消息:【夏天啦,最近什么时候空闲吗】隐去后一句——我们去约会吧。

当时陈燃正在《歌者》第一期的录制现场,看了一眼消息,心头一跳,然后是更为猛烈的跳动。

喻兰舟在主动回应她。

但她没有立即回复。

录节目之前,她又联系到戈朝,问有没有什么药能应对她目前因咳嗽而气短的状况。

戈朝为她找到了一个医生,重病下猛药的方法之下,第一期节目,第一首歌曲,陈燃勉强获得了一个中等的名次。

录完节目后又隔了几个小时,陈燃才在吃饭时回复:【对不起,喻老师,刚才在录节目。我这边事情结束后,周六回去。】

她在故意,让喻兰舟生气。

坏人是她,对这段感情不真诚的是她。

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想以此冲淡心头的艰涩和苦,但失败了。

晚间时候后,陈燃上了一个热搜:【陈燃室内抽烟】

狗仔配的照片里,隔着远距离,棒棒糖的棍确实像香烟。

肖嘉禾在舆情发酵前第一时间买热搜澄清。

喻兰舟从热搜里看到那些照片里,陈燃一个人坐着,看着像是在发呆。

她好像,不开心。

回复陈燃:【好。】

周六那天,喻兰舟从辛芯那儿得知,陈燃是晚上七点落地的飞机。

喻兰舟特意在昨天将工作提前完成,早早地回到喻宅,吩咐阿姨提前准备陈燃喜欢吃的菜,自己为陈燃换好卧室的床品。

然后去洗了澡,换了套白色睡衣。

从六点到七点,再到九点。以往陈燃下了飞机后会给自己发消息的,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喻兰舟开始试着等待。

她开始大概知道等待是一种什么滋味。

是把自己装进精致的礼物袋里等待陈燃把自己拆开。

是期盼对方的到来。

是一寸寸在树梢间消失的夕阳。天一度度灰下来,暗下来,黑下来。

飞机要晚点两个小时吗?还是晚三个小时?

你是不是在这时候去见了别人?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喻兰舟忽然好想给陈燃安装一个定位器。

看看她是否对自己说谎。

等到十点钟时,喻兰舟才终于收到她的消息:【对不起啊喻老师,天气原因,飞机备降到海升了,我回去会再晚一些了。抱歉。】

凌晨陈燃到家时,喻兰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着她。

穿和第一次时很像的睡衣,领口有些低,头发即使没有经过过分的打理也还是透着美,眉目深邃漂亮,是看多少次都会心动的人。

她漂亮到让陈燃觉得,自己让她难过是一种罪过。

陈燃想亲一亲她的眼睛,额头,嘴唇。

她的鼻尖,陈燃也好想亲亲。

但她努力克制着,竭尽全力地克制着。

“回来了。”喻兰舟从沙发上起身,朝陈燃走过来,问,“饿了吗?”

“嗯。”陈燃先凑过来抱了抱她,拥抱浅浅,“在飞机上吃过了。”

“吃过了?”

“嗯。”陈燃点头,双手却又下意识地抱紧了她。

“好。”

喻兰舟低头,在陈燃颈间舔舐着,克制住很想在这里留下痕迹的欲望,然后右臂环着她的颈,声音轻轻地喊:“燃燃”。

她的左手搁在陈燃腰侧按压摩挲着,然后往上一点点,抚摸着陈燃身上的小舟文身。

在以往,这是即将发生关系的信号。

她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陈燃抬起自己的手,望着因为舞台造型而还没来得及卸下来的美甲,说:“对不起我现在去卸。”

喻兰舟收回手,站直了身体,声音冷淡地说:“不用了。”

以前也有类似的情景,但陈燃都是会在回来见她之前卸掉的,不会等到回家再卸。

并且,如果是以前的陈燃,即使已经在飞机上吃过了饭,为了跟她再多些相处时间,也会跟她说没有的。

就像陈燃请自己吃第一餐的那时一样,自己吃过了,但却和陈燃说没有。

现在的陈燃,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了。

为了验证这样一个猜测,喻兰舟直截了当地问她:“这次什么时候离开吗?”

陈燃看了两下喻兰舟的眼睛,随后转过头去,说:“时间有些紧张,后天就要去见另外几个编曲老师了,要好好改编一下作品。”

她刻意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紧促,不然,她怕自己,抵挡不了喻兰舟。

刚才陈燃看得分明,喻兰舟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在等待着自己同她一起吃饭,可自己却故意对她撒谎。

喻兰舟是带着答案问问题的,陈燃的回答与她了解到的情况有出入。

她问过肖嘉禾,陈燃是忙,但也没有忙到回来的第二天就要走的程度。

喻兰舟低头,又看一眼陈燃手上的美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更有些伤自尊心。

陈燃的一举一动像是在提醒喻兰舟:你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同样的歌剧看一次是惊艳,两次是品读,三次是回味。

那身体呢?

喻兰舟疑心,陈燃是睡够了她。

床上一成不变的姿势,冷淡的眼神。

没几个人会喜欢吧。

她点点头,目光黯淡而涣散,对陈燃道:“知道了。我先回房。你早点休息,晚安。”

看到眼前的人被自己的举动伤害到的样子,陈燃的心被密密麻麻的针扎着,麻木而动弹不得。

在喻兰舟转身离开时,她下意识伸出手牵住她。

喻兰舟回身,等待着她要说的话。

陈燃低头,语速有些慢地说:“舟舟,你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不用了,你睡吧。”喻兰舟拂开她的手,随即离开。

陈燃的指甲几乎陷进血肉里,她没有追上去。

夜晚,喻兰舟半梦半醒。

第六次从梦中醒来后,眼角因流出泪水而泛红。

她看着窗外的树色,怔愣了许久。

随后打开手机里一小段肖嘉禾拍摄的在《歌者》舞台上的陈燃唱歌的视频,因为是偷拍,所以时长不超过一分钟。

明亮的灯光里,喻兰舟戴上耳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听着耳机里陈燃的声音,没一会儿,面色潮红地抽出手,轻轻喘息。

片刻后她开始厌弃自己-

第二天陈燃离开,喻兰舟也飞往国外出差。

一周以后的国际机场,有个女孩坚持不懈地在保镖的阻拦下,在外围向喻兰舟递了三次信。

喻兰舟向来是不收信的,但她看向那女孩,认得了她包上挂着的粉色小马,那是陈燃粉丝的象征。

喻兰舟想起,在两个人疑似恋爱的热搜爆了之后,陈燃在机场曾收到一封来自喻兰舟粉丝的信,她觉得喻兰舟应该要看到,便给她看了。

粉丝在信中写:

【您好哇,陈燃歌手,我知道写这样的一封信很是冒昧,但没办法,是真的有一些话想跟你说。

我们喻老师是个很骄傲的人,十七岁第一次登上国际舞台拿得第二名奖次,很不开心。之后如痴如狂疯魔一般地练习,在如愿捧回冠军奖项后,才浅浅笑笑。

喻老师是个很心软的人,在她掌权喻深时,喻深用于社会公益的资金是之前的五倍。

还有以前演出多的时候,天南海北地飞。嘴上说着不要来接机,但她明明可以走vip通道,为了我们不失望,还是走普通通道与我们见面。

有次接机,去的粉丝多了,造成了机场出口拥堵,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在一个粉丝后退着拍她、没注意到后面的障碍物而即将摔倒时,舟舟却快速地伸手拉了她一把,随后温柔问“没事吧”。

还有许许多多的小事件我就不一一赘述啦。我想,如果你真的很爱她的话,会比我们,更了解她。

她正经却不迂腐,感性并且善良。雷厉风行,却又满怀慈悲。十分敏感纤弱,却又坚韧如竹。

她总是做的比说的多。所以能把你带到我们面前,她肯定,很喜欢你。

所以,作为她近乎二十年的粉丝,我希望您跟我一样,是她狂热而虔诚的信徒。

希望您跟我一样,爱她,比最爱她的人,还要多十倍。

陈燃,好好待她。

万望珍重她。

谢谢。】

当时自己看过后,眼眶一阵湿润。

那如今,陈燃的粉丝,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喻兰舟对着徐婉微一颔首,对方便接过女孩手里的信。

晚上喻兰舟用拆信刀小心地拆开那封精致的书信时,阅读到了第一行文字:

致喻大指挥家:

第68章 对你说

致喻大指挥家:

你跟她上床的事我就不骂你了, 贪图年轻美丽的□□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你放陈燃去拍电影啊,老女人难道想困住陈燃一辈子吗?

《如梦》路演效果那么好,那么多夸赞陈燃演技的, 你是一点儿看不到啊。

她才开完演唱会没多久,因为生病嗓子又是那个状况, 你让她去参加《歌者》, 第一期repo出来, 现场拉垮得要死,去《歌者》是去找死的吗?是去被全国所有观众骂的吗?

而且您都快是能当陈燃妈的年纪了,我真怀疑了, 陈燃是有什么恋老癖吗?年纪大那么多也下得去嘴。

最后重申一遍:让陈燃去拍电影, 不要耽误她-

十分简短的信, 以至于喻兰舟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时,眼睛已经阅读完了。

她把信纸覆下,闭上双眼, 缓了一阵。

字体真漂亮。

用那么漂亮的字体, 写那样刺人的话。

喻兰舟自认并不是强心脏。

她连自己十分有把握的指挥视频的评论都不敢去看,怕其中出现什么不好的评论。

她的记忆力太好, 刚才那些文字已经被拓印在她的脑海里, 挥之不去了。

以自己的年龄来说,和陈燃在一起, 确实是算不得光明的事, 甚至确实可以说是可耻了,如果不是利用了社会地位和她对自己的喜欢, 两个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陈燃该跟一个……至少该跟一个能磊落说爱她, 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回家的人。

但她依旧十分自私地,不想放手。

周末时, 两人重新相聚在一起。

陈燃的行程依旧来去匆匆。

但离开前的这晚,陈燃问她:“舟舟,你曾经说过的,给我补过生日,我还可以兑现吗?就今天晚上,可以吗?就在家里就好。”

期限渐近,晏新雪的催促愈急。

“会不会太仓促了。”

“不会,有你在,就好。”

“那等我稍微准备一下。”

“不用,”陈燃拉她坐下,“蛋糕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陪着我,就好了。”

“嗯。”喻兰舟坐在那里,看着陈燃去拿出蛋糕,帮着她一块儿插上蜡烛,点燃。

蜡烛不是陈燃年龄的数字,只是简单式样的蜡烛而已,陈燃也在刻意回避着年龄的差距。

即使燃亮了蜡烛,陈燃也没有关灭灯光,她坐在喻兰舟身边,温柔注视着她,说:“兰舟,生日愿望,我想你允许我喊你一个称谓。你不用做出反应,就听一次就好了。可以吗?”

她好想喊一次,哪怕只有这一次。此生唯一的一次。

喻兰舟轻轻眨了下眼睛,“好。”

陈燃去牵着她的手,然后缓缓抬眸看她,眼睛红红的,声音轻轻的,喊她:“老婆。”

喻兰舟,我的老婆。

我的,妻子。

喻兰舟的心被重重撩拨了一下。

如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的波心,升腾起异样的感觉。

不同于她第一次确认她喜欢周镜汀,不同于她第一次去牵周镜汀的手。

这种感觉很被动,但也很温暖。

像欲念破土而出,又在心中探头生长,忽地成长为参天树木,遮天蔽日地吞噬了她的整颗心。

虽然正如陈燃粉丝所说的,她比陈燃大许多,但此刻,她真的想成为陈燃的老婆。

一这样想着,喻兰舟的耳朵竟开始发烫了起来,心腔酸软,身体也软软的。

陈燃没有去追究她的耳红脸红,只覆住她的手背,轻拍一拍。

喻兰舟坐在那里,眼神上下颤了颤,话问得和自己心中的想法毫不相干:“还有其它的愿望吗?”

陈燃仔细盯住她。

该是叫唇珠吗?在讲话时如同落在伞面上的小雨珠。

在低头同自己说话时特别动人,令人很想含上去。

“有。”陈燃艰难地撤回手,随后双手合十,闭上眼,“那我再许两个愿望。”

她在心中祷念:

用我十五年,换她平平安安。

用我一生也行。一生,也行的。

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陈燃实在想象不到,离开喻兰舟后,自己还会过怎样的生活。

所以,她或怯懦或被动地祈求死亡。

睁开双眼后,陈燃看到,喻兰舟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唇,上下看了看,随即轻缓缓地定格在眼睛上,目光中似有怜惜和不易察觉的脆弱。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陈燃的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好想吻她。

吻掉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吻去她所有的彷徨和疲惫。

吻掉自己刻意打造出来的被猜疑,让两颗心有那么一瞬间真正地贴在一起。

陈燃站起身,快速地牵起喻兰舟的手,把她带到沙发上,欺身向前。

右手有些颤抖地靠近她的脸,捧在掌心,陈燃唤:“舟舟……”

“嗯……”喻兰舟回应她。

陈燃低头看着她。

对外人那么冷淡的人,如今被自己压在身下,表情乖乖地看着自己,手还在用力扯着自己的衣服一角。

最后一次。

陈燃落下一滴泪,决绝吻向她。

她先仔细含吮着她的下唇,牙齿微微用了些力,喻兰舟没有逃开。

陈燃又松开牙尖,用舌头舔了舔,再把那两瓣水润包裹住,反复品尝,正要如同过去一样,撬开牙关时,喻兰舟却主动张开口,任由自己撷取的样子。

好乖。

陈燃的身体一阵止不住的颤,颅内高潮一般。

结束一吻后的陈燃,气息微弱,问她:“去我房里,好不好?”

喻兰舟扯了两下陈燃的衣角,然后双臂抬着,揽上她的脖子,主动献上一个吻。

进卧室后,陈燃边吻着,边抚摸着身下的人。

喻兰舟对她,是渴望的。

陈燃的鼻尖一酸,快速伸手解开喻兰舟睡衣的扣子。

随后俯身向下吻住她。

爱欲与痛感同时存在,陈燃情难自已,再一次喊她,“老婆。”

喻兰舟“嗯”了一声,气息算不得轻,不知是回应,还是身体反应。

陈燃的心头一阵狂跳,她把那声“嗯”理解为是喻兰舟对自己的回应。

“舟舟啊。”

我的娇娇。

陈燃开始发狂,边攻陷她,边在她耳侧说,“舟舟,我是不是怀了你的孩子。”

不然我怎么会想吐。

紧张到吐。难过到想吐。

在这种情况下,陈燃对她的身体,有着至死般渴求。

她喃喃着:“舟舟,我好想给你生一个宝宝。”

好想要一个我们的宝宝。

由她把我们用血脉连接在一起,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喻兰舟清醒了一些,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冷淡。

她从没想过,有孩子,更没有想过要别人来给自己生个小孩。

“喻兰舟。”陈燃的眼眶始终红着,落泪有些汹涌,说,“我好爱你啊。”

痛苦到有些无力。

你呢?

“兰舟。”陈燃唤她。

喻兰舟不答。重重闭上双眼。

陈燃亲吻着她紧闭的双眼,随后从背后。

就在喻兰舟即将再一次沦陷时,听到陈燃问:“舟舟,能换个姿势吗?”

说这话时,陈燃的手从背后揽在她腰间,微将她的腰往上抬着的感觉。

跪着吗?

喻兰舟不可置信般,回过头来看了陈燃一眼。

她的眼前渐渐浮现出那封书信中的文字,目光逐渐涣散。

喻兰舟眼里的热潮很快褪去,就要被透澈的水浇醒。

陈燃很快地把脸凑过去,在喻兰舟唇角吻了吻,又含吮上她的舌尖,从她口中退出来,声音沙哑地说:“求你了。”

用那么美貌的脸撒娇,用那么脆弱的声音请求。

回想起过去陈燃为她做过的事,喻兰舟的腿软了一下,一节柔软的腰肢塌陷了下去。

她被摆出双手撑在身前弯身跪伏的姿态。半自愿半受引诱。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痛苦和快乐。

陈燃的舌尖游走在她脊背线条之上,那段线条在短促的时间中起伏跳跃。

陈燃自背后上方看着,喻兰舟如黑色绸缎般的发,变得凌乱,缠在她的脸上颈上,头侧转着,眼角泛红。她的身上全是汗。

肌肤白皙,耳朵粉红,颈侧青筋一瞬瞬地跳动。

背部的肩胛骨突起。轻盈的蝴蝶一般在陈燃眼下颤着。

而背后的那把匕首留下来的伤疤,是蝴蝶的眼睛。

陈燃的其中一只手极为温柔地抚上去,随即心痛地闭上眼,唇轻轻触碰着,浅浅吻着那道伤疤,然后细细密密地啄着。

喻兰舟的身体起了一阵一阵的战栗。

她的手急忙寻到陈燃及时递过去的手,用力扣着、抓着,声音低低而委屈地喊:“燃燃……”

片刻后,在陈燃的怀抱中不受控地收缩颤抖着。

整个身体没了力气,落到床铺上。

陈燃从身后吻在她颈侧,细细地问:“还好么。”

回过神来的喻兰舟依然有些委屈。

自己从来没有让陈燃跪着过。

那个姿势感觉……很不舒服。

有点像,被征服。

陈燃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舟舟,我不该强迫你。”她是想吻一吻喻兰舟那处伤疤的,太过于想实现自己的想法,以致于忽略了喻兰舟的感受。

喻兰舟什么话也没说。

她转回身,眼神向后,看到了陈燃脊背那一段线条。

她也想,从背后,那种姿势,让陈燃体会一下那种类似于失重和不受控的感受。

犹豫了一下,没必要,找回来。

算了。

喻兰舟捧着陈燃的脸,轻啄一次,说:“没事。”

陈燃依旧道歉:“对不起,我以后真的,不会了。”

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没事。”喻兰舟又说了一次,她搁在陈燃后背上的指尖,在皮肤上点滑着。很慢,很轻。

“舟舟,在写什么吗?”

“没有,在画圈。”

哦。原来可以写字哦。喻兰舟缓慢地滑着指尖:sorry。

尽管年龄差距那么大,可我依然想拥有你。

陈燃能感受到的触感很模糊,只知道最后一笔往上提的时候,自己的心都被牵着往上走。

“在写什么啊。”

喻兰舟落笔:Ich liebe Dich.

“不告诉你。”

刚刚,喻兰舟一整晚都在认真想着:

合同到期后应该如何跟陈燃说。

要给她买一束花吗?

或者一条项链,或者重新把那枚戒指戴上?

要不要把陈燃所有的东西都搬来自己这里之后,再跟她说自己也很喜欢她,很爱她。

陈燃望着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对喻兰舟说:“你等我一会儿,舟舟。”

起身下床。

一分钟后,陈燃重新钻进被窝里,手中举着件镯子。

喻兰舟定睛一看,正是被陈燃花了全部身家拍得的那件。

“什么。”

“周教授说,这原本是她买给你的。”

“是,但后来被我捐出去了。”喻兰舟撇清她与周镜汀的关系。

陈燃向前递着,意思是让喻兰舟接过去。

“要把它给我吗?”

陈燃缩在被子里,乖乖点头:“嗯。”

还回你的镯子,还回你爱人的权利。

“好,我收下了。”喻兰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接过来后放好,说,“要赶飞机呢,你先睡吧,晚安。”

陈燃眨了下眼,说:“晚安,喻兰舟。”

喻兰舟起身把灯光熄灭,就在陈燃以为自己会听到关门声时,喻兰舟重新躺回她身边。

陈燃小声问:“不用灯吗?”

喻兰舟答:“不用。”她愿意为了陈燃去尝试。

被子下面,陈燃的手,一点一点地探进,随后悄悄牵住喻兰舟的手,再也没放开。

喻兰舟安稳地睡着了一段时间,没再做梦。

却被身旁人发出的声音唤醒。

喻兰舟睁开眼,陈燃好像在做噩梦。

正欲叫醒她时,陈燃牵着她的手动了动,声音模糊地喊了声,“妈妈”。

喻兰舟依旧是愣了一下,心脏一阵酸软。

但她没有抽回手。

片刻后,喻兰舟温柔应:“妈妈在呢。”

她的声音像冬日里落下的雪。

平和寂静。

她轻轻拍着陈燃的背,想起了一首妈妈唱给女儿的歌,犹豫之后,柔柔地唱:“你睡着了手掌紧握,脸颊上有浅浅酒窝……”

她很少唱歌,因此在这个时刻显得有些笨拙。

“和你一样我也不懂未来还有什么,我好想替你阻挡风雨和迷惑。”

陈燃眉头松开。

喻兰舟凑近想要再吻一吻她时,发现陈燃锁骨处又红了一片。

又要起疹子了吗?

喻兰舟轻轻下床,从医疗箱里拿出药膏,将膏体挤到指腹上时,清凉凉的。

她轻轻用指腹抹着陈燃那一块儿肌肤,抹匀后,又吹了吹。

最后重新抱着陈燃,昏沉睡去。

第二天,喻兰舟的邮箱里出现一封陌生的邮件。

第69章 假若今夜来临2022

喻兰舟面无血色地从那封邮件里走出。

毫无征兆。

窗外艳阳四照, 她只觉得浑身像堕入冰窟。

视频和照片充斥在她的眼球。

视频来自一个男人的口述信息——

他断断续续地说:“喻寄枝拿我的父亲威胁我,她要我去死。这个狠毒的女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利用, 舟舟被打成那个样子,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转身就走, 到最后竟然还搜集了半年我家暴的证据, 法庭上一呈上去,帮助她自己离婚。连听着舟舟的身体一点点滴血都稳如泰山,还有闲心跟绑匪一点点砍着价。我真想直接开车撞死她啊, 一圈一圈地碾来泄恨……你……你帮帮我, 救救我和我的父亲, 曝光她……”

视频最后,对准了一个男人的脸,正是网站信息上搜“喻寄枝下嫁”时会出现的照片, 那张如水墨画般的脸。

新闻报纸登得一清二楚:

【喻家新任掌权者手段泼辣, 以女儿遭遇家暴为关键证据,打赢离婚案。】

喻兰舟开始记起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以及, 魇住了自己多年的,究竟是什么。

她曾在睡梦中无数次请求母亲, 不要走, 留给她的是如血残阳下的背影。

她的手覆后,摸到那处伤疤。

记起她曾被锐利而冰冷刀具刺入。

那温度, 越过时光, 如今激起身体的一阵冷意和刺痛。

喻兰舟不受控地躬起背,眼泪毁天灭地地侵来, 她倒在地上,轻声喊:“妈妈”。

感觉到身体在慢慢窒息。

为什么你不爱我?

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再睁开眼,是徐婉焦急的脸,徐婉在一旁关切地喊着她。

“出去。”

喻兰舟蒙上被子,重新把自己陷入黑暗里。

她听见徐婉慌张地喊声:“医生!针头蹭掉了!!”

医生进来后从被子里找到她的手,大力薅出来,固定住。

她说:“你冷静一点,越挣扎治疗过程越多,不要耽误我们其她病人的治疗。”

喻兰舟松开被子,坐起身,问:“我怎么了?”

医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呼吸性碱中毒。”

“要输几瓶液?”

“还剩一瓶。”

喻兰舟怔怔看着医生的动作时,喻寄枝进门。

整间房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因为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喻兰舟漠视她,不看她,也不与她说话。

“现在连问话也不回答了,是吗?”

喻兰舟依然沉默不语。

喻寄枝察觉到了不对劲,屏退医护人员,“是和那个女孩的事情吗?兰舟,她不应该能伤害到你的。”喻寄枝妄自推断。

喻兰舟抬眼,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现在这样,闹得沸沸扬扬的,她的粉丝可都怨恨着你不让她去拍那部电影呢。合约结束后,你和她,会走向什么结局?所以,尽早和她分开,在被甩之前。”

喻寄枝认为自己已从她与陈燃的短暂交锋中窥得端倪。

“分开,然后呢?去和一个你为我选的人联姻是吗?”喻兰舟语气充满了悲伤,她说,“您知不知道,联姻的想法使我感觉我像一种,动物,到了年纪就该被匹配,拉去繁衍的动物。”

“这种感觉,好受吗?”

“那至少也是门当户对的动物。”

“门当户对。”喻兰舟轻呵了一声。

同喻寄枝的对话是毫无意义的,因为终究会演化成指责、前人之鉴和示弱。

第一次跟母亲提出来自己喜欢女人时,喻寄枝气急败坏:“你才多大年纪,知道个鬼的喜欢,是不是周镜汀,是她把你带坏的?!”

等毕业后,她说:“你听我的,妈又不会害你。”

等到三十多岁时,喻兰舟提出要搬离喻家,喻寄枝当晚就住进了医院里。

她跟喻寄枝,早该好好谈一场。

喻兰舟垂着眸子,坐端正了,然后抬头看喻寄枝,问:“妈,我能问问,您为什么能看着我受伤而无动于衷吗?”

那封邮件最后,附着一句“因喻总不在意这些被您看见,不受我们的威胁,所以您才会收到此封邮件。”

过去的喻寄枝不在意自己的痛苦;现在的她,也不在意。

喻寄枝眼睛颤了颤,先到旁边沙发上坐稳后才缓缓开口:问:“你知道了,还是想起来什么了?”

喻兰舟直视着她,缓慢地说:“两者都有。”

看着喻寄枝的神情,喻兰舟知道,那些过去和记忆假不了。

“因为疾病,你对我总是严格,走快了一点会被罚静站两小时,看小说和电视电影会被罚。一开始,我总会想:这是您爱我的方式。

但后来想起来,“舟舟”本来是我的名字的,您叫着叫着,就把这亲昵一些的名字给了听舟。

我开家长会时您一次没去过,去比赛时您也没去过。您很忙,您总是缺席我的人生的。

直到我长大,直到喻深壮大,您把对我严格的缺憾弥补到听舟身上,我目睹着您和她一起去参加活动,您关注到她每一次考试,每一回的生病。

这样,对我公平吗?”

想起喻寄枝在自己遭受暴力时的眼神,那样漠然的眼神,喻兰舟眼含泪水地说:“我并不知道怎样是更好、利益最大化的解决方式。我只知道,这世上应该没有哪一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挨打受虐而无动于衷。”

“可事实是您真的那么做了。”

“站在喻总的角度上,论到最后,确实也能理解。我能理解您当初的做法,但依旧会幻想,是否之后会有一丝温情。”

“所以母亲,现在,他们威胁您什么了?这次我的价值,比不上什么呢?”

喻寄枝的心绪起伏着,听着喻兰舟对她一字一句的指控,面上如同与合作方谈判,她是那样地冷漠、偏执而无情。

喻兰舟看着对方这样无动于衷的神色,泪水和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塞住,得不到一丝释放,整个人难过得像要炸开一样。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暂且不让它冲出来,说:“母亲,那些人的威胁是您‘弥补’的第二次机会。可您依旧什么也没做,所以我才会想起来,您曾经对我做过什么。”

“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值得。是吗?”

喻寄枝的手紧攥着权杖,声音低低地问:“所以你现在难过得死掉了吗?”

喻兰舟不可置信般看向她,她的眼睛空空,脑海空空,迟迟不愿接受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是一位母亲会对女儿说的话吗?

喻寄枝盯住她的脸,又说:“没有死掉,不正证明,我没有做错吗?”

“我如果妥协了,就不会有如今的喻深了,兰舟。”

喻兰舟扭过脸,往上擦去自己脸上的泪。

早就该决断的,不该这样拖沓的。

她本来就不该对喻寄枝抱有任何的期望。

“需要我死掉吗?”喻兰舟轻而平淡的声音问,盯着喻寄枝-

【陈燃,回来,我需要你。】

看到喻兰舟这条消息的陈燃正坐在晏新雪的车里,对方问她:“你能为她,拿出多少钱来。”

喻兰舟从来不会给自己发这样的消息。

陈燃眉头一紧,回复她:【马上就回,你等我,最多4个小时。】

晏新雪看她这样紧张的神色,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陈燃顾不上其它,从车里离开前,说:“全部。”

关门声响后,晏新雪意识到她是在回复自己第一个问题,笑了笑,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陈燃十分着急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就被推挤到墙壁上靠着。

喻兰舟圈住她,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燃盯了两秒她的唇,问:“怎么了,舟舟?”

陈燃问过徐婉,对方只说不清楚。

喻兰舟也不说话,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

正欲扯着陈燃靠近自己时,被对方再无犹疑地吻了上去。

陈燃对喻兰舟,始终是不能抵抗的。

她拒绝不了喻兰舟。

永远不能。

喻兰舟微低着头看着陈燃,双手撑在廊壁的两面墙之间。

就那样盯着陈燃一颗颗解开她的扣子,从上往下。

从衣服的领口开始,濡湿。

喻兰舟里面穿着件黑色束身小马甲,黑色的长长的项链搭在胸前的低伏处。

陈燃跪在地上给她 ,把她的一条腿抬过自己的肩膀,搭着。

喻兰舟的身体上,墨色的发与白色的肌肤交映,带给陈燃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的眉头紧蹙,有些难受的样子。

唇咬着右手虎口。颈上青筋清晰极了。唇颤着,不能闭上。

皮肤上全是亮闪闪的汗。身上也左一块右一块儿的粉红色。

没一会儿,喉管里溢出来的声音空空的。

像要哭出来那般,她失控地揪住陈燃的头发,然后缓慢地松开。

陈燃起身,将手指按在她唇上,喻兰舟随即慵懒的猫一样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陈燃紧盯着她的表情,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

是温柔的野性又乖顺。

有泪落到喻兰舟的唇际,被陈燃抬手给她勾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舟舟。”

喻兰舟摇摇头。

她的身体不坦诚,灵魂也在躲避。

她只是觉得,人活着,不该经历这么多次的沮丧,紧张,失落,失眠的。

无数的悲伤,它们凝结成一粒粒盐,被她一颗颗吞咽下去。

这次会面,犹如一场不可阻挡的蔓延火势,烧光了陈燃所有的自尊,也烧光了喻兰舟所有的矜持。

白日焰火燃放之际,是幸福。

所以她也想对陈燃做。

脑海里浮现出这个想法时,她已经去实施了。

她与陈燃十指相扣着,蹲身。

喻兰舟滑下去的时候,陈燃奋力推拒着,喊:“舟舟,不要。”

喻兰舟没理她。沉默地封住了那一片湿润。

陈燃不想让她对自己这样。

可在她柔柔的亲吻下,好似无力推拒。

理智告诉她不行,魂魄却在叫嚣着就灰飞烟灭吧。

就灰飞烟灭吧。

灰飞烟灭吧。

陈燃用力地推开她,却有些晚了。

喻兰舟唇上亮亮的。

陈燃第一次就为她做的事情,她最后一次才为她做。

陈燃扶着喻兰舟的胳膊,邀她上来与自己接吻,口中有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她尝到了,那是她对喻兰舟的欲望的味道。

陈燃将她抱进屋内。

喻兰舟再次被蒙上眼睛,依旧是白色的布绸,是她自己准备的。

她将布绸交到陈燃手中,紧接着,被陈燃蒙上双眼,在双手快要被陈燃的手腕束缚住时,喻兰舟忽然挣脱开一只手,半扯着松动布绸,露出一只眼睛。

“我想看着你。”

陈燃看到喻兰舟鼻梁顶起白色的布绸下露出只充满悲伤的眼睛。

“好。”

喻兰舟很敏感,她能感受到,柔软与身下枕头的摩擦。

陈燃一手揽着她的腰,手自背后。

战栗一阵阵袭来。

吻着她漂亮的眼睛,大腿内侧,又用唇一寸寸吻过她的脊背。吻遍了她身体的每一处。

“嗯。”从她鼻腔里溢出来轻轻的一声。

她的一呼一吸陈燃都想占据,要叫她整个人里全是她,迸发出全部的爱才叫完满。

喻兰舟头一回,蜷在一个人身下,任对方索取,而闷声不吭。

“喻兰舟。”陈燃继续喊她的名字,不需要回应,舌尖贴着喻兰舟的身体线条走,看到她为自己而起的情动在暖黄的灯光下变得具象、细微。

她绽放成一朵清丽的芙蓉花。

被雨打风吹乱的芙蓉。

陈燃又细吻着她的眉毛和眼睛。

口中一直喃喃:“我爱你。我爱你。爱你。”

忽然想到了什么,陈燃用一种十分遗憾的语气说:“喻兰舟,你要记得,我永远不会不爱你的。真的。”我不骗人的。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爱你了,那你千万不要信。因为那肯定不是我。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的。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很爱你,但我也相信会有人同我一样爱你。

因为你值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到最后陈燃抱着她去浴室清理的时候,刚开始那一会儿甚至不能用温柔的水流去冲或用手去轻轻触碰她。

碰一下喻兰舟就下意识躲一下,不是害怕,是自然的生理反应,敏感到不行了。

将她重新抱回床上后,陈燃又十分怜惜地摸了摸喻兰舟的脸,食指指背微微蹭蹭。

尚未完全睡着的喻兰舟勾住了她的手,牵握在手心,指腹无意识深深抚过她手背上的青筋。

这是她们发生关系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

陈燃只觉得这晚的喻兰舟好悲伤。

第70章 第 70 章

那天喻兰舟问喻寄枝:“需要我死掉吗?”

是有些意气之语的。

在遇见陈燃以前, 她可以坦然无牵挂地说死亡,但遇见陈燃后,她摸到了幸福的希望。

喻寄枝当时叹了一声, 回复她:“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是我的女儿, 我怎么会这样想你。我只是希望你作为喻深之后的掌权者, 明白什么是重要的, 不要被蒙蔽。”

喻兰舟问:“什么是重要的?喻深吗?那我自己呢,身为生命主体的我,我的情感不重要吗?”

“您以为我不知道吗?高中时和周镜汀在校园里那些照片是您找人拍的, 是您送到周厚谊手上的。妈妈, 您最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了, 最知道怎么利益最大化,最知道怎么规避不安分的心,拿捏众人。”

“但现在, 我不想再配合着你演一出母慈女孝的戏了。”喻兰舟在用一种极为客观、真诚的语气对她说, “我想试试,我究竟是不是离了您, 就活不了了。”

喻寄枝眼里浮现出震惊和诧异, 她从来没想过,喻兰舟会真的离开她, 甚至是因为这件事而离开自己。

那个记者第一次联系自己时, 喻寄枝郑重与她见面约谈,对方第一次提出五百万。喻寄枝提出需要权衡一下。

她察觉, 对方的胃口不小。

不是不能给, 是不能总被拿捏着弱点,她讨厌被人威胁。

况且从心理医生那儿得到的情况来判断, 喻兰舟似乎隐隐有记起过往的态势。

记者掌握的情况不算多,也只是喻兰舟遭遇家暴和绑架这两件事而已。

连当年的媒体都自动忽略了那个小女孩,因喻兰舟而一起被困、失去了母亲的那个小女孩。

但就前者而言,喻寄枝并未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相信,如果喻兰舟是自己,面对彼时喻深水深火热的情况,也会做出同自己一样的决断。

至于后者,那个小女孩……喻寄枝认为,自己已经补偿过她了,所以也不必亏心。

但她怕只怕喻兰舟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后,对那个如今叫晏新雪的人,起愧疚心。

“你要离开吗?”喻寄枝当然知道离开她,喻兰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那可是她的女儿,她引以为傲的女儿。

“不然呢,继续留在家里,等待着您什么时候再命令我去跟不喜欢的人见面、结婚吗?”

“是为了那个人吗?”

“不是,是为了我自己。”喻兰舟没有说谎,她的确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为了爱自己,为了使自己成为人。

“您的钱,我一分都不要了。当然,仅仅这样,肯定是还不清的,毕竟我的生命,是您赋予的。如果可以,如果您想要的话,连我身上的这副血肉骨架,也可以剔去给你。你需要什么?心?肺?肾?”

“如果你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

喻寄枝曾想过给喻兰舟改名,但大师说兰舟这个名字好,行至水中不至于被溺亡。

但如今看来,自己好像就是把喻兰舟按着浸水的人。

她怔怔看着对方的动作。

喻兰舟单手从颈上摘下喻寄枝为她求来的那条檀木项链,说:“求的人心不诚,想来也没有什么作用。”

“我会马上联系舟舟,工作的交接事宜还需要一段时间。妈妈,保重身体。”

同喻寄枝谈完之后,喻兰舟就去波士顿见了陈烈,这样的大事,该跟她讲一下的。

喻兰舟的到来匆匆,陈烈一到家,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她有些惊喜,但更多的是担忧。因为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喻兰舟是不会这样突然到来的。

果然,喻兰舟神色庄重地对她说:“有件重要的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您说吧,我会认真听的。”陈烈端正坐在她面前,仔细听着她的话。

“我会从喻家离开,不再回去。所以之前承诺过你的生活,都会消失。但我会保证,会保障好你的教育、生活,尽我所能。”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我突然闹脾气,不想再跟喻家有牵扯而已。你跟我一起离开吗?还是说……你有别的选择,我可以把你的户口迁出去。”

陈烈紧紧注视着她,然后问:“迁到哪儿?”

“你姐姐那儿。”喻兰舟身体往后,靠着沙发靠背,双手交叠着,说,“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情,但也许你应该也早就知道。我和你姐姐在一起了,我不确定会不会接着走下去。所以你可以选择,把户口迁到她那儿。”

陈烈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不会接着走下去”,她的手紧紧捺着沙发一角,小心翼翼地问喻兰舟:“您想让我做出怎样的选择?”

“都可以,随你的心意。”喻兰舟不想用自己的想法束住她人。

陈烈说:“我仔细想一下。”

“好。尽快。”-

喻兰舟着手处理离职事宜。

交接的时候,就有风声传了出去。

传喻兰舟被赶出喻家,传喻兰舟因为陈燃而被赶出喻家。

喻兰舟以为,那晚过后,她能对陈燃坦诚,但陈燃对她却越来越冷淡。

以往爱的时候陈燃一个月往返平京杭临四五次上万公里不说累,不爱的时候,现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陈燃在嘉园别墅给她发消息说:【喻老师,我这两天很忙很忙,就先不去喻宅了,对不起。】

喻兰舟当然知道她很忙。

去了《歌者》后,除了第一期所演唱的歌曲名次不高外,其余几首歌均发挥出了较高水平,拿到了许多代言,拍了许多广告,演唱会能排到年后。

但偶尔见面时,陈燃却又会用那种自己看不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喻兰舟想知道,陈燃究竟在想什么。

于是在有一晚,陈燃回来时,喻兰舟拿过她的手机,平稳着手输入密码,880916。

密码错误。

有些难以相信地再输入一次,得到同样的结果。

第二天喻兰舟收到辛芯的短信:【陈老师的彩排推迟,去了医院。】

喻:【怎么了?】

辛:【嗓子出血,医生说压力太大了。还在发烧。】

压力太大了?

喻兰舟凝眉,随后垂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个“嗯”。

她在存心报复陈燃。用不理智报复陈燃的撒谎和善变,报复她的不坦率和不忠诚。

录完《歌者》后,陈燃此前的演唱片段又上了热搜,那天晚上,她终于回到了喻宅,当时喻兰舟正要出门。

陈燃想跟她说句话,但喻兰舟正边接电话边往外走着,只对陈燃点了下头,客套得像陌生人。

夜晚陈燃被疾病侵袭得躺在床上几乎欲死时,听到大门外车子响。

她顾不得穿好鞋就赤脚跑了出去。

看到徐婉正和喻兰舟一块儿搀扶着一个人进屋。

那人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颈间,在月光下嘴唇好像也惨白。

是周镜汀。

“喝了些酒,在这儿待一晚。”喻兰舟像是给了陈燃一个解释那般。

“哦,好,好。”陈燃也过去扶着,对徐婉道,“你先回去吧,开车小心。”

“好。”

喻兰舟目光往下,看见了陈燃赤裸的脚,问:“为什么不穿鞋?”语气是责怪。

“忘记了。”陈燃下意识蜷起脚尖。

喻兰舟没再说些什么。

陈燃问:“周教授睡在哪里呀。”

“送我房间,她醉了酒离不开人。”

陈燃的心一惊。

她的动作近乎于停滞了那般,呆呆地看着喻兰舟,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样,送到她的房间吗?

那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呢?

那对方的身份是什么呢?

陈燃下意识喃喃:“……送到您房间吗?”

喻兰舟回视着她,几秒钟后,头微侧着点了一下,说:“对。”

阿姨跑过来扶住周镜汀,一路搀扶着,将她送到喻兰舟房里。

过了一会儿,陈燃端着醒酒汤走进去,对喻兰舟道:“我在这儿照顾她吧,你去我房里好好休息一下。”

“你明天不是还要早飞吗?”喻兰舟接过去醒酒汤和湿润的毛巾,抬头看陈燃一眼,然后说,“你回去吧,不用再进来了。”

“我没关系的。”

“出去。”喻兰舟没有看她,只温柔地擦拭着周镜汀的额头。

“好……”陈燃没过分坚持,退出去,替她们关上门。

陈燃一直很喜欢看喻兰舟因她而起的反应。

表情上的,身体上的。

并且期待看到她对待自己与对待其她人不同。

或生气,或高兴,或嗔怒,或焦急。

现在她看到了,通过周镜汀。

原来你是会这样去担忧照顾一个人的呀。

自己从来没得到过喻兰舟关于爱意的回应。

陈燃觉得自己像根燃尽了的火柴,只剩下干枯的灰烬,再也不能散发出光。

她的嗓子里有着不能控制的痒意和痛意。

身体的病痛又开始侵袭着她,令她无比厌恶起这苟延残喘的生命。

她的喉头冒出腥甜,心声与鲜血一同震碎在胸腔里。

陈燃的脸上额头上都是汗,捂着胸口,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直到再抑制不住的疾病和忮忌吞噬了她整颗心。

陈燃一夜未眠。

清晨时,依旧等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起里面的画面:喻兰舟会不会把那人揽进怀里,会不会把唇贴在那人额间。会不会跪守在那人旁边只为了在听见她一句呓语时及时安慰。

她们会不会在醒来时做.爱,接吻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就是控制不了了。

深黑色的木门隔断了她所有被爱的想象。

辛芯来催她:“陈老师,我们该走了。”

说的是“该走了”,陈燃听的是该走了。

该走了-

拍完一个商务后,陈燃忽然接到陈烈的电话,说是要把户口迁回她这里。

挂断电话后,陈燃这才知道,这次媒体所传的“喻兰舟离开喻家”不是虚言。

以往媒体也编排过几次类似的消息,但都没得到验证。

如今出自喻兰舟之口,便不会有假了。

陈燃有些担心,或者是有些痴心妄想地想,喻兰舟是不是为了她而离开喻家。

那晚喻兰舟在自己背上所写的字母中,陈燃反复回思了许久,去搜索了好久,其中笔画走向,好像德语的“我爱你”啊。

但她不敢确定,不敢真正妄想。

况且即使喻兰舟有那么一点爱她,那她能做到不顾晏新雪的威胁,同喻兰舟坦白这一切吗?

但晏新雪那边,似乎有转圜的余地。

陈燃几乎不分白天黑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在犹疑中,度过了这几天的惊扰。

最后,她决定,给自己一次机会。

至少是知晓喻兰舟真正的心意的机会,她不想有遗憾。

晏新雪又发来消息:【立刻来见我。】

陈燃进入到一家酒店的房间里,窗帘拉着,昏暗一室。

晏新雪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她浅笑着说:“陈燃,你在找人跟踪调查我吗?”

陈燃的心提起来。

她不愿被就此拿捏,不愿就这样放弃呆在喻兰舟身边的机会,所以找人去查了晏新雪的底细。

“查到那些资料被我备份在哪儿了吗?找到后想销毁吗?那是不是,还想杀我,毁灭掉我这个会走的证据呢?”

陈燃脸上的汗水滴落,她是想找到晏新雪的缺点来据此谈判的。

晏新雪从沙发上起身,按下灯的开关,屋子重新回到明亮里。

“因为你十分幼稚的举动,所以几天前,我把喻兰舟遭遇家暴和绑架的事情通过邮件的方式,发给了她。她不能接受曾被那样对待,于是选择同喻寄枝决裂。”

陈燃眼里浮现出震惊之色,她瞪着晏新雪,不敢置信一般。

难怪那天的喻兰舟那么难过。她能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难过是有限的,自己却没有去在意她这样反常的情绪。

陈燃的心揪痛在一起,整个人蔓延起一阵后知后觉的无力的悲伤。

晏新雪凑近了她,在她耳侧轻声说:“所以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喻家。因为她知道了,母亲是不爱她的。”

晏新雪挑起陈燃的下颌,让她注视着自己,呵气如兰:“而你,也是不爱她的。”

陈燃扭过头去,眨了下眼睛,努力控制好情绪,再抬头,盯着晏新雪,试探着问:“邮件,真的是你发过去的吗?”

晏新雪点头挑眉,说:“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燃目光紧紧盯住她,而后缓慢地说:“你真的会仅因为我调查你,就给她发那样的邮件吗?你不会想把这些东西给她看的,不是吗?”

“因为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她,对不对?”

石破天惊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