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澜:“那就提前剖出来。”
说完,瞥了眼霍成济,他说:“一年前宁昌生小儿子满月的时候你在国外没赶回来,但我去了。”
这一次满月酒的地点并未在京北,听说也是听信了道士的话,认为京北的风水对小孩有影响,于是转而办在了宁昌生的老家。
同样是包场,会场内除了全国各地的富商,就是数不清的道士。沈望澜对那些道士不感兴趣,便也没过多关注,只听旁人提了几句,说对方是哪个道观的观主、有什么大本事、想要去求个上上签。
“当时听说宁昌生的儿子刚被剖出来时由于在母体所待时间不够,差点没救回来。结果只一个月的时间,那小孩便长得白白胖胖的,眼神也很灵动。”
“满月酒仪式上,几个穿着很不一般,看着也上了年纪的道士给宁昌生的儿子做了法,说是能保佑小孩一辈子无忧无虑地长大,同时提到这个小孩的出生将会为宁川地产带来更辉煌的未来。”
当初在会场的沈望澜对此虽无法理解,但也表示尊重祝福。
但此刻,在知晓这些道士真能轻易引导一个人的死亡后,再回想起那日的全过程,竟有种背后阴冷潮湿的可怕感觉。
“那……”桑柒柒终于开了口,“两年前宁昌生作为金主包下铂悦国际的时候,你在场吗?有见到那些道士吗?”
“没有,而且很遗憾,时间间隔太久,两年前的监控录像多半已经不在了。”沈望澜眼神充斥着歉意,“至于一年前那场宁昌生小儿子的满月酒……我可以帮你问问煜城,他也在现场,而且拍了很多照片。”
第76章 退圈第七十六天 这是对方难得像真男人……
076.
沈煜城出现在那场满月酒宴会上纯属意外。
知晓亲哥要前往宁昌生的老家垣铁省, 沈煜城的心就没静下过,三天两头缠着沈望澜要跟着一块去。
吸引他的当然不是这场陌生人的满月酒,而是垣铁省出了名的环山赛道。赛道全程三十多公里, 弯道多达460个,其中还要穿越狭窄的丛林, 部分区域甚至没有护栏保护, 危险程度直逼自寻死路。
沈望澜对弟弟喜欢赛车这件事本就持反对态度,猜到他想要去跑那赛道,更是没有半分犹豫地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但沈煜城并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沈望澜前脚撇下他离开京北, 他后脚就偷摸跟了上去, 好在沈望澜反应及时,在对方前往环山赛道前, 将人扣了下来, 又考虑到沈煜风跟只猴儿似的,扭头就可能不见踪影, 便索性将人带在了身边,一块去了宁昌生为小儿子举办的满月酒宴会上。
最初的时候,沈煜城是相当不满的,一直在沈望澜的耳边嘀咕:“满月酒有什么好吃的, 不就是捧着个小屁孩夸两句再吃顿饭吗?哪有跑赛车有意思。”
结果, 等到了酒店,看到那么多穿着不同颜色道袍的道士, 沈煜城目瞪口呆。
本在赛车上的心思瞬间被转移。
听到这里, 霍成济笑了笑。
沈煜城那性子,说好听点是单纯天真,说得难听点就是缺心眼, 虽然已经二十来岁,但跟小孩没什么区别。满月酒宴会上的道士对他来说,新鲜感十足,确实能勾起他的好奇心,吸引到他。
“煜城自来熟,当时还跟一个差不多年纪的道士玩掷骰子——”
话说到这里,沈望澜的表情突然变了变。
敏锐地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霍成济跟桑柒柒都在第一时间看向了他。沈望澜抿了抿唇,眼底凝结了几分冷意,他说:“煜城当时跟他加了联系方式。”
霍成济:“……”
桑柒柒:“……”
两人一时无言,显然没想到这件事还能牵扯到沈望澜的家里人。霍成济张了张嘴,有心安慰安慰好友:“你先别急,煜城加人家的微信估计也就是好奇心作祟,毕竟他们这种小年轻对神神鬼鬼的事儿都挺感兴趣的。或者……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沈望澜正有此意。
他冲桑柒柒说了声抱歉,拿起手机走向了窗口。
嘟嘟嘟的声音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了,里头传来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困倦。沈煜城没看手机的来电显示,睡意朦胧中摸到手机,手指胡乱按下接通,便没好气地问:“谁啊。”
“沈望澜。”
嘭。
原本已经打好腹稿准备骂人的沈煜城陡然住了嘴,慌乱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讪笑:“是哥啊,咋啦?我没出去玩,我现在正在家里睡觉呢。”
这两天在微博吃霍乾霍文彬父子俩的瓜,吃得沈煜城日夜不分,再回想起自己把霍文彬当朋友的日子,心里那叫一个恶心又难受。
整个人也蔫蔫的,没什么心思出门。
沈望澜没怀疑弟弟的说法,以他对沈煜城的了解,若真在外头跟狐朋狗友玩闹,接电话的速度没那么快。他敛下眼眸,指尖掐着烟,又考虑到包间内还有个女孩在,便将烟放到了一旁,低声说:“还记得一年前你跟我去垣铁省参加满月宴的事吗?”
垣铁省,满月宴。
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沈煜城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就是请了很多道士的那家对吧?我还记得那群道士说人家小孩未来怎么怎么厉害,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夸奖的词堆在同一个人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家生了个太子出来。”
沈望澜:“……”
说法虽然夸张了些,但好像也挺形象的。
沈望澜没跟弟弟浪费时间,直接询问:“我记得你当时在宴会上跟一个年轻道士玩得挺好,还加了微信,你们还在联系吗?”
“啊 ,你说那个傻逼啊……”沈煜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嫌弃,“从垣铁省回来没俩礼拜吧,我就给拉黑了。这货天天给我发信息,一会儿说拉我进群,群里都是他那般厉害的大师。一会儿说看我面相就知道我事业有成,只不过头顶有人压着。你虽然老说我傻,但我也不是真的傻……这话我一听就知道大逆不道。再说了,我有没有搞事业的能力我自己难道不知道吗?所以我骂了一通就让他滚了。”
沈望澜:“……”
说实话,好像也没很意外。
他有点好笑地掀了掀唇,又道:“我记得你还拍了很多现场的照片,还留着吗?如果留着,全部发给我。”
“应该在吧,我去找找啊。”沈煜城一边说,一边从床上爬起来,去抽屉里翻旧手机的时候也不忘嘀嘀咕咕,“好端端的要那些照片干什么?”
嘀咕归嘀咕,沈煜城办事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在挂断电话的五分钟以后,重回桌前的沈望澜便听到了手机接连不断的嗡嗡震动。他低头看了几眼,发现自家这个弟弟发来的一连串照片里什么都有,酒撒了表情无措的年轻人、宴会上跟女伴表面打情骂俏实则占便宜的中年秃顶男、甚至还有黏糊挤在角落亲嘴的俩男人。
沈望澜:“……”
将这辣眼睛的照片通通删除时,沈望澜真的很想撬开沈煜城的脑子看看他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好歹也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二少爷,尽干些娱乐圈狗仔干的事。
数十分钟后。
沈望澜终于将留下的照片发到了桑柒柒的账号上。
沈煜城拍了百八十张,但能用的也就十来张,沈望澜对桑柒柒道:“有拍到道士正脸的都在这里。本来还有段视频的,不过那段视频是煜城微信拍给他朋友吐槽的,已经被系统清理掉了,没能保存下来。”
“没关系,有这些照片已经很好了。”
认认真真道过谢,桑柒柒垂眸看了看照片。
大部分照片都是些普通的道士,但其中三张却拍摄到了那几个上了年纪的道士给宁昌生小儿子做法的画面。
宁昌生的儿子身上裹着柔软的小衣,躺在一张摇篮上,几个道士分别围站在摇篮的四周。他们穿着相似的金色道袍,宽大的袖子随着手指掐诀垂落,指尖夹着符纸或拂尘尾部,眼眸冷静,表情肃穆。
乍一看倒确实有模有样的。
桑柒柒放大了那些道士的脸仔细观察,寻思着可以回趟地府找青成问问,这里面有没有他跟青万的师父。
心中思绪万分,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也心不在焉。
见时间差不多,作为宴请方的霍成济主动提出结束饭局,并道:“桑老板,我让赵助送你。”
桑柒柒没跟霍成济客气,也省得让段绥再过来接她。
站在庄园门口,目送着载有桑柒柒的迈巴赫远去,霍成济扭头看向沈望澜,示意了一下,问:“回去再聊聊。”
沈望澜点燃香烟,朦胧的白雾中瞥他一眼:“如果是想感谢我,那就算了。我俩的关系,用不着那么生疏。”
他俩大学上下铺,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霍成济笑了下,将随身携带的鱼衔尾玉佩丢到了他的怀里:“确实是想感谢你,不过我也知道你告知桑老板宁昌生的事跟我的面子并没有没太大关系,你们沈家的人突出一个心善,宁昌生认识的那批道士多半都是作恶多端之辈,频繁接触有钱人的圈层,多半还心怀不轨,以你的性格,不会闭口不言。”
他抬了抬下巴:“桑老板给的护身符,先借你用用。”
沈望澜拎起鱼衔尾玉佩端详半晌,扬了扬眉,没说话,也没拒绝霍成济的好意-
黑色迈巴赫在殡葬一条龙的门口停下,桑柒柒站在车旁跟赵瀚海挥手再见,旋即转头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张霖在,段绥回地府了。
从庄园餐厅到殡葬一条龙的路上,桑柒柒将道士的照片发给了段绥,让段绥先回地府问问情况。也不知道顺不顺利,什么时候回来……
想法刚刚落下,储物室前一道虚影闪过,段绥的身影很快聚焦在视线范围内。
桑柒柒见到他回来,双眼晶亮,迫不及待地询问:“怎么样?青成怎么说?”
段绥迎上她凑到身前的脸蛋以及充满期待的表情,手指很自然地抬起想要盖住她的脸,却又在某一刻反应过来。指尖捻了捻,他笑着说:“那个站在正东位置、留长须的老道,就是平阳子。”
“果然有平阳子!”桑柒柒啧啧两声,“总算是逮着他尾巴了。”
以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现在终于瞧见他的真面目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去找宁昌生?”
“是这么想的。”桑柒柒回到沙发上盘腿坐下,认真思考了一会,“不过找宁昌生之前得找明心弄些护身符给沈家人。虽然今天我跟沈望澜见面的事儿也就我们几个知道,但难保那群道士里没有能人异士,要是因为调查通神会的事情牵连到沈家人,给他们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就不好了。”
“别找明心了。”
“嗯?”桑柒柒扭头看他,“那找谁?”
“罗酆山还有不少闲着没事做的员工,我让他们盯着沈家。”段绥缓缓开口,“并非不信任明心道长,只是以那些道士的本事,明心道长的护身符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也有道理。
“那行,你跟他们说,雇他们当贴身保镖,届时我给他们付工资。”虽未见过段绥的’同事‘,不过桑柒柒对段绥很信任,说起这种信任也很奇怪,并非由长久的接触而产生,好像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桑柒柒就觉得这个人靠谱……嗯,虽然这位靠谱哥长得一点也不靠谱。
“哦对了。”桑柒柒冲段绥勾了勾手指,男人从令如流地俯身过去,听到桑柒柒说,“我不是去找霍乾要那几个医生的身份了嘛,顺道还问了问白源师徒俩。还真被你说中了,这鸟道心眼子挺多,当时跟我说霍乾要付的报酬只是钱财,实则不然。”
这鸟道提的要求分明是让霍乾去建个庙。
“建庙?”
“嗯。霍乾当时听到这个要求也觉得挺奇怪的,但白源鸟道说,是需要有更多人去供奉他的祖师爷。”桑柒柒回忆,“不过祖师爷的金像不需要霍乾操心,白源会提供。”
这点让她想到了通玄当时供奉的金像。
“白源鸟道透露的其他消息有没有藏着掖着就不清楚了,毕竟霍乾这边也找不出什么线索。”
“没关系,这些事情急不来。”段绥安抚她,“我先回趟罗酆山,你先想想找宁昌生的事。”
按照沈望澜透露的信息来看,宁昌生跟这群道士的关系显然很不错,那么他的身边必然有道士在保护,若要对他动手……抓是肯定能抓来,但会不会引起九幽通神会的警觉就不好说了。
桑柒柒从通玄的嘴里知晓九幽通神会的存在,直到前两天才知道通神会的名字,了解到更多信息。
要是因为打草惊蛇惹得这群道士全藏起来了,那可就真让鬼炸毛。
在桑柒柒还在思考如何处理宁昌生时,她的手机微信响了两声,低头瞧见备注,她愣了一下。发信息来的是那天晚上她跟段绥在吃烧烤时遇见且合照的女孩子之一。
当时还加了微信,说要回去馋一馋没来京北的好友。
桑柒柒将女孩发来的信息看了一遍:柒柒你好,我想跟你订购这些纸扎,然后加急寄到垣铁省的这个地址,可以吗?
对方发来了来自她朋友圈的图片,是一架纸扎钢琴、一盒纸扎水彩、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女孩喜欢的小玩意儿,诸如化妆品、首饰之类的。目光扫过店内的货架,她低头回复:当然可以,都有现货,我现在就给你寄。
女孩很快发来感谢。
下午没什么生意上门,桑柒柒三只鬼就窝在店里吹空调,顺道商量该如何处理宁昌生。期间景裕来了一趟,瞧见三人舒舒服服吃冰棍的模样,将手往桑柒柒的面前一放,意思很明显。
桑柒柒瞅他一眼,指了指储物室:“那边有冰箱,自己挑。”
景裕走过去挑了两支,路过桑柒柒时提起了来此的正事:“你们丢在我鬼屋里的那个道士和那只鸟让我过来问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带他们去流云观找太微散人。说什么,该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要是想反悔,他就要动恶咒了。”
景裕对那晚审讯白源的事并不清楚,原本看桑柒柒对一鸟一道士爱答不理的模样,也懒得听那鸟废话。直到从对方的嘴里听到了段绥以中咒为交换,换取情报一事,这才想着过来传话。
……嗯,虽然景裕越看段绥越觉得对方是个死绿茶,但对于对方同意这种交换,只为获取消息的行为还是很敬佩的。
毕竟这是对方难得像真男人的地方。
桑柒柒咬着冰棍,瞅一眼段绥。
知道段绥并未中咒时,桑柒柒对白源师徒就已经起了杀心。而现在又从沈望澜手里得到了宁昌生的身份以及诸多道士的照片,桑柒柒愈发觉得留着这俩也没什么意思。
更遑论这鸟道说话还藏一半,着实令人不快。
桑柒柒问段绥:“你觉得现在杀了他们能行不?”
段绥扬眉:“是个不错的选择。”
得到肯定的回复,桑柒柒扭头对景裕说:“你让他动吧,看看谁先死……等等,我突然有个想法。”
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在段绥三人的注视下,三两口吃掉冰棍,兴冲冲地问:“让他们魂飞魄散,然后借用他们的身份打入九幽通神会,你觉得怎么样?”
段绥:“……?”
桑柒柒越说越觉得有戏:“我们找宁昌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那些道士,然后把他们都杀咯。既然宁昌生那边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就换个人嘛。白源师徒虽然是边缘人物,但边缘人物也有边缘人物的好,为通神会卖命多年也就接触过两次通神会的大人物,我们玩个角色扮演,被发现的可能性也不大。”
“再者,这些年白源师徒也建立起了不小的人脉圈,咱们一个个打入,说不定还能揪出点别的事来。”双手一合,她惊喜道,“这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目送景裕离开鬼屋前往桑柒柒的殡葬一条龙时,白源正背着双翅,神色冷凝。
白童又重新被塞回了他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里,灵魂的疼痛还未消散,身体的疼痛与之叠加,导致他的脸色尤其苍白,乍一眼看去似有些命不久矣的征兆。
事实上白童确实觉得自己撑不了太久。
他趴伏在地上,鬼屋极度寂静的氛围令他十分不安,他艰难地扭头去看被捆住脚脖子的白源,嗓音沙哑又无力,询问道:“师父,那女人不会真的出尔反尔吧?”
“别担心,他们出尔反尔,下在那男人灵魂上的恶咒也该起效了。”
“但我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能做法吗?”
本来下咒做法就并非易事,否则当初下咒时,段绥也不必特地为他寻一具好用的尸体。
被桑柒柒打包丢过来时,白童还沉浸在疼痛中没反应过来,等人走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自己的身体跟丢在废品站的垃圾毫无区别。
但对于他的担忧,白源倒是很淡然,眉眼透着股平静:“无事,只需要你的一滴血就行。”
话落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白源紧皱的眉心放松下来,黑豆似的眼睛里浮现出人性化的轻松。
看来桑柒柒是个聪明人。
吧嗒,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纤瘦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框内。虽然看不清楚五官表情,但白源知道,那就是桑柒柒。他将两只翅膀往后扇了扇,被锁链捆住的脚向前两步,意味不明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们真有胆量食言呢。说吧,打算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流云观找太微散人?还有,把我徒弟的身体换——”
黑色浓郁的鬼气从他眼前宛如利箭一般飞过,直直射入了毫无防备的白童体内。
白源黑豆大小的眼睛瞬间瞪圆,猜到桑柒柒想做什么后,立刻开口朝白童吼道:“血!”
白童反应过来,抵抗着灵魂那种被生拉硬拽的可怕疼痛,迅速低头咬破了手指,同一时刻白源嘴里无声地念起晦涩难懂的文字,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地上的鲜血便开始无声的四溅,并组合成了一个诡异但眼熟的符号。
啪的一声。
符号成型,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白源冷眼看着桑柒柒:“你确定要杀了白童?”
桑柒柒眉梢微扬。
她依旧保持着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的动作,只有右手纤长的手指微微一勾,只听噗嗤的古怪声音响起,随后便是白童撕心裂肺的惨叫。再定眼,白童的灵魂与他的身体赫然分了家,而由桑柒柒手指蔓延出去的浓雾在将白童的灵魂扯出来以后,像是恶狼瞧见了生肉,有些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倏地一下,浓雾包裹住白童的身体。
桑柒柒笑盈盈地看向白源:“你可以看看我到底确不确定。”
时间一秒秒地快速流逝,原本还能呈现出人影的浓雾忽然开始收缩,人类的轮廓被侵蚀,到最后竟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球体。桑柒柒白皙的手掌缓缓张开,在白源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倏地合拢。
啪。
宛若烟花炸开。
伴随着尖叫声,白童的灵魂被轻易捏爆。
窗口的风吹来,卷着一缕残留的灵魂碎片拂过白源的眼睛,刺得他眼睛一片血红。而隔着一张动物的脸皮,桑柒柒仿佛都能看到他震惊、愤怒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好可惜,你的恶咒不管用。”桑柒柒冲他露出甜美的笑容,“你的代言人死了,现在轮到你咯。”
那原本包裹撕咬白童的浓雾在瞬间逼近白源,穿进鸟的身体拽住他的人类灵魂。意识到桑柒柒真的想把他拽出体外,任由恶咒灼烧,白源惊慌失措,疯狂大喊:“我错了,我错了!别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杀我!”
“真的吗?”
“当然,当然!”
“可是我没想要你做什么。”
桑柒柒耸耸肩,食指往上一抬,黑雾咬住白源的灵魂,将他一点点扯出灰鹮鹳的身体。
第77章 退圈第七十七天 我艹,怎么有头猪!……
077.
一墙之隔的鬼屋休息室内, 白萦心戴着耳机一边看综艺一边吃景裕从隔壁殡葬一条龙带来的冰棍。
不过这两天鬼屋的网络不是很好,时不时就卡一卡。
今天也是。
综艺看到一半,屏幕的中央跳出了一个眼睛晕晕的小人, 小人的下方有’正在缓存‘的字样显示。节目里的笑声跟嬉闹声突兀地消失,她摘下耳机, 揉了揉耳朵, 正欲扭头跟景裕吐槽是不是需要换家宽带时,耳边却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痛呼。
白萦心愣了一下,将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 细细听了一阵, 到嘴的话变成了:“老板, 你听没听到惨叫声?很惨,非常惨, 惨绝人寰的那种。”
“惨叫声?没有。”
景裕抬眼扫了下白萦心充满古怪表情的脸, 很自然地转移话题:“网又掉了?”
说话的同时,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悄悄一动, 指尖勾起一层浓郁的鬼气悄无声息地附到了两个房间中央的墙壁上,再度增强隔音效果。
随即在心底嘀咕——
不就是杀个鬼吗?桑柒柒用啥惨无鬼道的手段了,那白源鸟道怎么叫得这么凄厉?沾了两层鬼气都能让白萦心这个耳背的家伙探听到异常?
“正好宽带快到期了,今年换个别家的好了。”景裕从沙发起身走到路由器前, 用力拍了两下, 回头问,“现在有网了吗?”
ipad屏幕重回综艺令人捧腹大笑的画面, 白萦心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 连忙点头:“有了有了。”-
桑柒柒送白源师徒魂飞魄散以后,便拎着灰鹮鹳与白童的身体回到了殡葬一条龙。
她没走大门,走的是鬼屋的窗户, 从二楼的后窗跳到小巷子,再从殡葬一条龙的储物室窗户里钻进去,将一人一鸟的尸体丢到角落里。拍拍手正欲推门而出,却见张霖攥着门把手进来,瞧见桑柒柒时并未觉得意外,但眼角余光扫到角落的两具尸体,他倒吸一口凉气,倏地把门碰上。
差点被撞上鼻子的桑柒柒:“……?”
她上前一步,没来得及拉开门问张霖这小子搞什么,就听见对方刻意拔高的嗓音隔着单薄的门板传进耳朵:“不好意思,您先去那边坐一下吧,储物室里有点乱,我先整理一下再喊您过来挑选,您看可以吗?”
另一道陌生的嗓音紧随其后:“没关系的,也不用特地整理。”
张霖:“要的要的,劳烦您等一下,到时候我让老板给您打八折!”
陌生嗓音:“真的吗?那您慢慢整理好了,正好等会我也没什么事,不着急不着急!”
脚步声远去,张霖伸长脖子见客人前往沙发坐下,那口提起来的气终于缓缓地放了回去。他重新拧开门把手,对上桑柒柒无辜的脸,表情耷拉下来,没好气地问:“你怎么在这里?还好我反应快,要是让那客人看到白童的尸体,我们以后不得在监狱里卖殡葬?”
桑柒柒摸了摸鼻尖,难得心虚。
她只是想着阳间好歹是个法治社会,她光明正大地拎着白童的尸体走正门,多少有点挑衅的意思。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才想着翻窗的,谁知道刚好遇到张霖带顾客从储物室挑选殡葬品?
“走急了忘记带乾坤麻袋了。”桑柒柒冲张霖做了个可怜的抱歉表情,侧身而过,飞速来到收银台下将乾坤麻袋掏了出来,再回到储物室将一人一鸟的尸体往里一塞,“好啦,你可以带客人过来了,辛苦了,晚上请你吃饭!”
张霖:“……我要吃肯德基。”
桑柒柒:“给你买全家桶。”
分分钟被哄好的小孩哥转身踩着略显欢快的步子去找客人,那客人屁股还坐热,手机也才刚掏出来,就见张霖站在自己跟前说储物室已经整理好,并且可以挑选骨灰盒了。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一瞬间的无措,懵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那还打八折吗?”
桑柒柒的脑袋从货架后钻出来,连忙道:“打的打的。”
顾客当即起身:“诶那就好,我立马过去挑。”
这一挑就是十二个骨灰盒。
张霖将骨灰盒一个个搬到收银台前,桑柒柒看着骨灰盒叠起来的高度,都快赶上个一八几大高个了,略微有点惊讶。
往常在她店里买纸扎品买一摞的有很多,但骨灰盒能堆这么高的,实在少见。
她忍不住开口确认:“您买这么多呢?”
顾客在搬骨灰盒时也帮忙搭了把手,接过桑柒柒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地嗐了一声:“不瞒您说,其实我是帮人代购的。”
代购?
桑柒柒有点不自信地打开自己的栗子主页看了眼,店铺的标识还好端端挂着呢,并未被下架。再看营业额,隔一段时间上涨一点,就证明时不时有客人下单,购买环节并未出现异常。最重要的是,网店的价格跟店内的价格一致,大部分情况还包邮……这还要代购,是不是有点奇怪?
注意到桑柒柒疑惑的表情,客人连忙解释:“这事说来话长,我老家发生了点怪事,不大的小村子,近期死了不少人。而且,那些遗体被送到殡仪馆进行火化的时候,火化炉竟然爆炸了。”
桑柒柒:“?”
火化炉爆炸?
“您没听错,就是火化炉爆炸,当时还炸伤了几个工作人员,事儿闹得挺大的,都上当地新闻了。”顾客打开桑柒柒为听八卦支付的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本来大家都以为殡仪馆更换新的火化炉便万事大吉了,没想到等到工作人员将逝者的骨灰装进骨灰盒以后,那些骨灰盒不是裂成蛛网就是炸得碎片满天飞。”
“最怪的是,后续不管换多少骨灰盒,都不顶用。”顾客唏嘘,“我爸妈跟我讲了这事儿,我当做都市怪谈发到了论坛上,很多人都建议我来您这儿买几个骨灰盒寄回去试试看,会不会炸。”
话说到这份上,饶是张霖这种经验不足的小鬼都感觉到问题了。
桑柒柒提醒了一句:“这可能跟骨灰盒的质量没太大的关系。”
顾客一愣:“也有网友是这么说的,还有自称是道士的上门自荐,说要跟我一块回我老家看看呢。”
“哦?道士吗?”
“对,我看他在论坛的身份认证和帖子,确实是道士。”
顾客见桑柒柒好奇,便主动将手机掏了出来,找到了他口中的论坛软件。论坛全名鹿鸣社,在国内名气挺大,集娱乐圈八卦、情感交流、经济走向、学生就业、都市怪谈等各类话题为一体,用户数量过亿。
将道士的账号主页打开,桑柒柒瞥了眼,上头的认证写着:豢龙台弟子。
“这道观我听说过,挺厉害的。”桑柒柒说,“如果认证没问题的话,带这位道长回您老家看看也挺好。”
“帖子里的其他网友也这么说,而且这位道长说来回车费自费,让我把他当成同行搭子就成。我寻思着这也用不着我费心就同意了。”
桑柒柒点头,没再围绕着这位豢龙台弟子多说,而是询问:“那您这些骨灰盒是打算邮寄还是自己带?我建议邮寄,这么多带着也怪麻烦的。”
顿了顿,她补充一句:“邮费我出。”
对方毫不犹豫:“邮寄!”
桑柒柒:“……”
她拿出笔记下顾客给的地址,拿着纸条看了两遍,忽的皱了皱眉。从外推门而来的段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出声询问:“怎么了?”
桑柒柒:“好熟悉的地址。”
张霖凑过来一看,立马反应过来:“下午不是刚送出去一批纸扎吗?也在垣铁省,好像还是同一个村。”
桑柒柒被他一提醒,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在烧烤摊跟他们合影的小姑娘留下的地址吗?村子里寄送快递并不方便,因此两份邮寄地址都没有具体到某家某户,而是写了XX小超市。
这么巧吗?
见段绥有些不明所以,桑柒柒将纸条塞给张霖让他先打包,便简单跟段绥重复了刚才那顾客所说的怪事,听到豢龙台的弟子将会跟对方一同前往村子,段绥便道:“豢龙台的名声虽不比流云观,但在三年前全国道观的交流中,他们甚至踩在了流云观的头上,想来有这位弟子前往,应当能很快解决问题。”
“流云观被豢龙台踩在头上?”
三年前桑柒柒大部分时间还待在地府,因此对人间的事并不了解,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着实有些意外。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只听人说豢龙台胜之不武,而且豢龙台在接下来的两年都没参加交流会。”段绥循着记忆缓缓说,桑柒柒听得连连唏嘘,扭头就去微信戳明心,张嘴就问:听说三年前的全国道观交流会上,你们流云观被豢龙台按在地上打?
段绥:“……”
张霖:“……”
明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明心的电话便跟炸。弹似的丢了过来。
桑柒柒点击接通,对方瞪着眼,嗓门大得可以震动整个殡葬一条龙,咆哮道:“谁跟你讲的?胡说八道!我堂堂流云观怎么可能被豢龙台按在地上打!”
桑柒柒揉了揉耳膜都快被震碎的耳朵,有点怀疑:“所以你们赢了?”
明心一噎,支支吾吾:“没有。”
桑柒柒:“……”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明心像是察觉到了桑柒柒的无言以对,翻了个白眼:“这事儿说来话长,术法交流的时候那豢龙台的弟子打不过就动用恶咒,差点送我师兄去见祖师爷,虽说他在最后关头及时收手,但这种恶毒的行为依旧令人发指,反正我是不认可那天的斗法算豢龙台赢的,也就那几个评委老头搅浑水,站自家。”
以流云观对恶咒的排斥程度,桑柒柒对明心的反应倒也不是很意外。
更何况对方还差点弄死明心的师兄。
明心嘀嘀咕咕骂了足足五分钟豢龙台是个垃圾道观,骂得嘴巴干了,才想起来问:“好端端的你怎么问起豢龙台跟我们流云观的恩怨来了?”
“刚有个顾客提到了,所以为了满足我的求知欲,特地来问问你。”
明心:“……”
把八卦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挺少见的。
不过……
现在八卦的人改成明心了:“什么顾客啊,竟然还能提到豢龙台?”
桑柒柒懒得再复述一遍,便在挂了电话直接将顾客给她看的帖子转发给了明心。
明心发了个OK的表情包便没再回复。
桑柒柒也将注意力转到了别的地方。先按照约定给张霖买了个肯德基全家桶,随后便带着段绥钻到了收银台前,打开了乾坤麻袋,示意他看里头的一人一鸟。
桑柒柒的表情有点苦恼:“之前提出李代桃僵的想法时都忘了,白童这具身体基本算是废了,好像也用不了……”
段绥表情倒是平静:“没关系,我看过白源剩下的那几张符纸,其中有两张是用来换灵的。”
“换灵?”
“也可以称之为夺舍。就是通过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让指定的灵魂转移到指定的躯体上,这一类符纸在一些修道多年的老道手中,是命悬一线时的救命道具。”段绥用青万的死亡做了个比喻,“如果当年青万跟那暴脾气道士斗法时有这符纸,完全可以在濒死的瞬间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白源的身体里,亦或是附近的生物体内。”
只不过这样就会出现两个灵魂抢夺一具身体的情况,也会出现白源被困在鸟的身体里无法实施法术的后果。但这两个情况与死亡相比,根本不算问题。
“如果通神会问起来,就说白童在对付你我的时候受伤很严重,为了求得一线生机只能转移灵魂。”
逻辑没毛病。
桑柒柒听完,冲段绥竖起了个大拇指,又道:“嗓音问题我倒是提前想到了,刚还联系过太微散人,他说给我们寄一点符纸过来,不出意外的话,能瞒过大部分人,除非对方比他还厉害。”
通神会里比太微散人厉害的道士可能存在,但白源能接触到的道士,肯定不会有太微散人强。
“等符纸到了咱俩去cos一下,看看计划能不能成?”
桑柒柒充满期待地询问。
段绥点头应好-
第二天,临近傍晚的时候,桑柒柒殡葬一条龙的大门被快递员推开。往常来取件的快递员这次从身后的小车里掏出了个硕大的盒子,递给桑柒柒:“桑老板,来自嘉山府流云观的快递,你签收一下。”
“这么大?”桑柒柒略有几分惊讶,端在手里颠了颠,竟然还挺有分量,太微散人这是给塞了多少符纸在里头?心里好奇,她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等快递员一走,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装了两层,上下都有俩盒子。
桑柒柒先打开了上层的盒子,里面是一封信、一支毛笔、一瓶朱砂、一叠明黄纸缯、以及一本符箓之术入门讲解。
桑柒柒:“……?”
什么意思,让她自己画符?
她撕开信封,目光落在信纸上,一目十行地扫过。大概意思就是虽然太微散人为她提供了很多符纸,但俗话说得好,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他很看好桑柒柒在符箓之术上有所建树。
桑柒柒:“……”
太微散人竟然期待一只鬼学符咒术法,还期待她能有所成?
好超前的展望。
桑柒柒心情复杂,将信纸重新折起来塞回信封,并打开了下方的盒子。这个盒子里便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桑柒柒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了看,符纸数量超过百张,而且纸缯表面的符号也各有不同。
桑柒柒听明心提起过,道士要画一张符并不容易,虽说太微散人修道多年,身上的符纸数量不少,但一下子拿出百来张,足以可见他的真心。
将符纸按照太微散人的提醒全部分好类,贴上标签。桑柒柒很给面子地研究起了那本符箓之术的入门讲解,翻开看才只知道这书讲的不止是符纸怎么画,还有口诀怎么念。至于指法倒是无所谓,书上说了,建议道友怎么帅怎么来,并友情提供了几个BKING手势。
桑柒柒挑了张感兴趣的符纸绘画讲解,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掏出草稿本实践好几遍,终于摩拳擦掌地用上了毛笔朱砂,扯落一张明黄纸缯,趴在收银台前慢慢地绘起了记忆中的符文记号。她记性好,又会画画,想要原模原样地复刻一张符纸其实并不困难。但奇怪的是,当她一边念口诀一边画符时,手下的毛笔好似受到了强大的阻力,稍有不慎就会笔尖一顿,晕出红点,毁掉一张符纸。
难怪明心说他学习符箓之术时,流云观的纸缯告急。
短短半个小时就毁了十张纸缯,桑柒柒忍着遗憾将毛笔搁下,扭头去看段绥。
那幽幽的眼神让段绥颇感好笑,他安抚:“才半个小时而已。”
桑柒柒:“道理我都懂,我又不是什么天才,凭什么一学就会。但你真的不用学吗?”
段绥扬了扬眉,拖长尾音试探着问:“可以学,不过……这需要你来cos灰鹮鹳,我来cos白童?”
说到需要桑柒柒cos灰鹮鹳的时候,她已经收敛了刚才略有烦躁和哀怨的表情,重新在收银台前拿起了毛笔、直起了腰背:“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学一学。”
等桑柒柒真的沉浸在符文术法的学习中时,时间流速的速度变得飞快。她低头看着已经接近成功但依旧有红点晕开的符纸,轻轻呼出一口气,捏了捏手腕,继续埋头苦干。等到月夜的暗沉逐渐染上几分透白,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段绥推开玻璃门,看到了已经准备出摊的早餐小店,他回头注视紧紧抿着唇瓣坚持画符的女孩,出门觅食。
十多分钟后,桑柒柒终于放下了笔。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符纸摆在眼前,明黄纸缯上朱砂绘制的符文看上去奇怪又毫无逻辑,但却内含乾坤。活了二十年死了二十年,头一回完工一张符纸,桑柒柒心底兴奋得要命,视线穿过符纸下意识去找段绥的身影,却发现不远处的沙发上空空如也。
嗯?
人呢?
陪了她一个晚上,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不见踪影?
想法刚刚窜起,殡葬一条龙的店铺门口便落下了一道阴影,紧接着挂在上首的风铃清脆作响。年轻俊美的男人披着晨露走来,见到桑柒柒正眼巴巴望着自己,他的视线与之一接触,立马瞧见对方冲自己扬起的符纸:“当当当当!”
段绥看向变换符。
虽然他对符纸并无研究,却依旧能从线条的流畅度来判断出这张符纸绘制得有多优秀。
他的唇角勾起笑意,狭长的眼中浸着温柔与夸赞:“桑老板好厉害,才一个晚上就画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张符纸,看上去跟太微散人寄过来的符纸并没有多少区别。”
本意是想让段绥夸自己,但听他拿自己跟太微散人比,桑柒柒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那还是有点区别的,咱们要谦虚,谦虚。”
“那我们来试试这张符纸的效果?”段绥提议,同时将手里拎着的早餐递给了桑柒柒,“但先吃饭恢复一下体力。”
桑柒柒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变换符的效用,哪来的心思吃饭。更何况吃人类饭根本恢复不了体力,除非找几只恶鬼当零嘴儿。不过她也没有拒绝段绥的好意,接过煎饼三两下吃完,便按捺不住地将入门讲解翻到了变换符的使用口诀上。
嘀嘀咕咕叨了好一阵,她搓搓手,对着段绥道:“我要开始了。”
段绥往边上让了让。
符纸被桑柒柒的食指与中指夹在中侧,她眯起眼,低声默念口诀,风从门外吹进来的刹那,喝道:“变!”
符纸被甩向茶几,与茶几相贴的刹那,浓郁的黑雾悄无声息地从符纸中蔓延出来,并包裹住了茶几,又在几秒钟后飞速散开。
啪的一声,圆形的的茶几变成了一头肥美大野猪。
段绥:“……”
桑柒柒:“!!”
她双眼充满惊喜,指着大野猪道:“成功了!”
段绥看了看猪,再看看桑柒柒,心道这变换符变得玩意儿确实很有桑柒柒的风格,他连声夸赞:“跟真的猪一模一样。”
但问题是——
张霖恰好推门而入,目光瞥过来,惊得大叫一声:“我艹,怎么有头猪!”
第78章 退圈第七十八天 都是天赋,天赋而已啦……
078.
桑柒柒殡葬一条龙遇到了开业以来最大的问题。
张霖缩在收银台的后侧, 只将脑袋露出半截,视线落在那只会动、但看着有点蠢的黑皮大野猪身上,充满不解地问桑柒柒:“你是出于什么想法, 把茶几变成野猪的?”
哪怕是只小香猪,也比野猪这种大几百斤还黑不溜秋丑兮兮的家伙来的好!
桑柒柒围着野猪左转三圈, 右转三圈。左手拿着手机, 手机里是网上找到的野猪照片,她拿着照片与面前的野猪进行各个部位的对比。深褐色逼近黑色的毛发颜色,顶层的刚毛又粗又硬, 扎得手指疼, 底下的软毛摸着倒是挺舒服。桑柒柒的手指顺着那刚毛摸到猪脑袋时, 对方竟然还扭了扭脖子,将鼻子拱到了桑柒柒的掌心中, 吭哧吭哧地喘气呼吸。
桑柒柒:“!”
她在心底连连感慨, 杏眼也因惊叹而瞪圆。等到摸尽兴了,她终于想起来回答张霖的问题:“先别管出于什么想法, 就问你这猪真不真?”
张霖抹了把脸:“真,真得已经吓跑三位客人了。”
桑柒柒:“……”
这确实是个意外。
桑柒柒摸了摸鼻尖,视线转到旁边盛放着太微散人友情赞助的符纸的方盒,猜到她意图的段绥表情充斥着几分遗憾地提醒:“太微散人并没有给你准备变换符。”
换言之。
要想把这头夸张的大野猪重新变回茶几, 还得桑柒柒花费一整个晚上的时间, 重新制作一枚变化符出来。
亦或者,等着这枚变换符失效。
但桑柒柒这是第一次画变化符, 没有别的经验, 谁也不清楚这符纸的效用可以撑多久,或许是三十分钟,或许是六个小时, 也或许是三天、十天。
嗯……三十分钟已经过去了,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了。
桑柒柒再度摸鼻尖,讪讪地冲段绥露出个尴尬的笑容,扔下一句“我去联系明心救急”。然而电话拨通后的第十二秒钟,就听见桑柒柒不可遏制地被拔高的嗓音:“你说你现在垣铁省?!”
明心心想桑柒柒这心眼是不是太小了。
昨天他吼了她,今天就要吼回来?
揉着被震痛的耳朵,他嗯了一声:“对啊,我看完你给我发的那个帖子我就知道垣铁省这情况多半是有恶鬼作祟,但豢龙台的道士懂个屁啊,肯定得我们流云观来,所以我就买票过来了。”
桑柒柒:“……”
她挣扎了一下:“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人虽然去垣铁省了,但曾经制作过的变换符却留在了京北的小洋楼?”
明心:“我把符纸留家里等小偷上门吗?”
开什么玩笑!他辛辛苦苦画的符纸肯定随身携带,他连睡觉都挎着包,坚决不放任符纸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哪怕只有一秒钟!
桑柒柒:“……”
好吧,现在她也会画符了,已经能够深刻体会到道士对自己亲手制作的符纸的拳拳爱护之心。
她挂断通话,遗憾地叹气。
算了,还是先把这猪牵到屋后头去,等她画完新的变化符再把茶几变回来。但就在桑柒柒牵着猪准备离开时,玻璃门被景裕推开,他的声音紧随其后:“别走啊,让我看看这猪。”
桑柒柒脚下步子一顿,瞅他:“你怎么知道我店里有头猪?”
景裕往边上侧了一步,露出了白萦心的小脸蛋。后者抬起手,亮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释道:“不止我们知道,现在全网都知道你店里有头大野猪。”
桑柒柒:“……”
她将牵引绳丢给景裕,掏出自己的手机登上了微博,一眼就看到系统推荐的热门话题:
#桑柒柒野猪#
点进去,是个营销号。
八卦圈大拿V:接网友投稿,说本意只是想去桑柒柒的殡葬一条龙给孩子已逝的奶奶买纸扎,结果进了门才发现桑柒柒竟然在店里别出心裁地养了头几百斤的黑皮大野猪!野猪把小孩吓得嗷嗷哭,没办法,网友只能带着小孩走向了别家殡葬店,并消费三百元[照片][照片][照片]
[道理我都懂,但这热搜话题是谁给想出来的]
[话题名字比话题内容更好笑]
[点进来之前:什么?有野猪?开什么玩笑!点进来之后:我草,好大一头野猪!]
[噩耗!377痛失300!]
[不止三百,还有两个客人也跟着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野猪当宠物吗?女人,你果然很会引起我的注意/霸总邪魅一笑@桑柒柒]
[嘿,你说你要养条狗养只猫我还没觉得稀奇,但你要养头野猪在店里,我立马过来凑热闹,宝贝等我/飞吻]
桑柒柒:“……”
一个小时后,张霖看着几乎要把殡葬一条龙给挤爆的各年龄段顾客,眼皮跳动得格外厉害。
“嚯,真野猪呢!我还以为是骗人的!”
“原来野猪摸起来是这样的啊,它不咬人吧?”
“不咬,我刚戳它屁股它也没咬我。”
“不是都说野猪很凶猛吗?怎么这头怪温顺的就算了,看着还蠢兮兮的。我特地去市场给它买了菜,它咋不吃啊?”
桑柒柒站在一旁,漂亮小脸蛋上努力扬起微笑,唯独杏眼透着几分心虚。
怎么还指望起一头茶几吃菜了呢。
段绥见到这画面,偏过头勾起唇角,笑声不可遏制地溢出来,但很快,表情一僵。他低了低头,只见桑柒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隔着单薄的衬衣,两根纤细的手指头拽住他紧实的皮肉,轻轻一拧。
他嘶了一声。
桑柒柒:“……”
要不因为大家都是鬼,她还真以为自己把段绥给拧疼了。
没好气地推着人的肩膀往店里走,她嘀咕:“张霖都快忙不过来了,你赶紧去帮他。”
收银台前的张霖早已再度将计算器按出火星子,听到这话,立刻将希冀的目光朝着段绥望过来。后者扬了扬眉,到底还是没再继续看笑话,上前去帮忙了。
临近下班时间,来殡葬一条龙看野猪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客人也很有意思,就算是空手来,也不会空手走。于是店里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隔壁鬼屋的景裕跟白萦心见状,赶紧过来帮忙打包,吭哧吭哧地干到了快深夜,闻猪而来的网友们才各回各家,整个殡葬一条龙也空闲下来。
“爱凑热闹的京北人果然名不虚传。”白萦心瘫软地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双眼无神,见桑柒柒竟还有力气走来走去整理杂物,她一把抱住对方的腿,哀嚎,“别走了,我们去吃火锅吧。”
桑柒柒拍拍她的脑袋:“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想着你累就先休息休息。”
除了白萦心,其他四只全是鬼,忙活一夜都不带喘一口气的。小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主动留下来帮忙,桑柒柒肯定不能亏待她。
不过,在离开殡葬一条龙之前,原本打算牵到店铺后方巷子的野猪被桑柒柒往门前一系,被冠以吉祥物称号。
以后就用来看大门了。
“走,吃饭去。”桑柒柒拍拍兜,“洋房火锅走起。”-
垣铁省,息州市,玉兰镇。
明心站在玉兰镇的镇上,望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忍不住蹙了蹙眉。他又是飞机又是坐高铁,还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跟一个小时的小三轮,才艰难抵达玉兰镇。结果等到了镇上,想要叫车去北青村,却被镇上的人纷纷劝阻:“现在可去不得北青村,大家都说北青村闹鬼呢。”
明心看完鹿鸣社的帖子便也猜测北青村是有恶鬼作祟,他问:“昨前天不是有个道士来这儿了吗?你们瞧见没?”
“道士?你是说跟刘晨那小子一块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我记得他穿的确实挺像个道士的。”跟明心搭话的人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大爷,虽然看着清瘦干瘪,但很有精神,像个百事通,“镇上没有车带他们进村,是刘晨家里人过来接的,这会儿应该还在村里吧。”
紧接着视线转向明心,他又说:“小伙子,你要是想进村,要么钱给的够多,要么自己走过去。”
明心选择自己走。
错开老大爷的视线,他往脚上贴了两张符纸,便循着地图上的路线朝着北青村而去。
北青村距离玉兰镇镇上大概有三十分钟的车程,虽村子名字带个’青‘字,但因为息州市盛产煤矿,这里的山大多呈现灰色调,明心没走多久就被扑了满脸的灰。顶着一张看不清楚面容的脸抵达北青村时,日头高升,村口人来人往,竟有不少闲情雅致之辈坐在树下下棋、唠嗑。
明心:“……?”
他原以为连玉兰镇上的人都猜测北青村殡仪馆火化炉爆炸、骨灰盒爆炸是被鬼缠上了,北青村的人估摸着也这么想。但眼前呈现出来的北青村群众的闲适热闹与他想象中的死气沉沉全然不同。
难道……事情解决了?
那豢龙台的弟子速度这么快呢?难不成他们除了恶咒,还真会其他术法?
正想着,那村口唠嗑的大姨也瞧见了明心。北青村地址偏僻,偶尔有来做生意的生人也是由村里领导人员陪同,像明心这种孤身一人来的,十分少见。加上明心这脸实在是被熏得黢黑,格外扎眼,又站在原地没走动,咕噜咕噜滚动的眼珠看起来有些迷茫,立刻引起了大姨的八卦之心。
“那边的小伙子,你站着干嘛呢?来找人吗?”
大姨嗓音粗糙,但嗓门巨大,不止引起了明心的注意,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被这些人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明心嘴角一抽,只能认命走过去,先是笑着喊了几声:“各位叔姨好。”
紧接着直切话题:“我是个博主,平时喜欢拍点视频发网上。看到有人发了帖子说北青村遇到了一点奇怪的事情,所以想着来看看。而且我刚从玉兰镇过来的时候,有个老爷子说——”
“说咱这遇鬼了是吧!”大姨抱着双臂冷哼一声,嗓门更大,“胡说八道,咱这儿风水好得很,出过好几个大老板,怎么可能被鬼缠上!”
她一开口反驳,其他正在下棋的、打牌的、唠嗑的村民也都纷纷放下了手头的事,连连跟着点头:“就是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鬼,这不胡扯呢吗?”
“张嘴闭嘴就是鬼,我看真该把他们这群造谣又传播迷信的家伙给抓起来!”
“可不是嘛?现在天气热,村里死人不是挺正常的吗?我听说隔壁新温村也连着死了三个老头,我认识的那给白事烧席的厨师锅铲都抡不过来!”
“小伙子,你既然是拍这个什么视频的,可得帮我们村子好好宣传宣传,那叫什么?辟谣是吧?咱村可没什么神神鬼鬼的玩意儿!”
一群大爷大姨将明心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一通叭叭,听得明心耳膜震得厉害,脑袋瓜都嗡嗡作响。他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又问:“可不是有人说你们村殡仪馆的火化炉还有骨灰盒都炸掉了吗?”
“质量不过关可不就得炸吗!”
“就是啊,现在刘家那小子带回来的骨灰盒不就没炸?”
“新换的那个火化炉也没炸!”
明心:“……”
说火化炉没炸的大爷看着又瘦又矮,没想到中气十足的,而且还喷他一脸口水。明心心有点累,也学乖了,点头哄着几人:“你们说的是,这世界上哪有神神鬼鬼的,都是别人胡说八道。那各位叔姨能告诉我你们村子的殡仪馆在哪儿嘛?我去采访下里头的工作人员,到时候拍了视频放到网上,大家就知道闹鬼的传闻都是假的了。”
明心今日出门也未穿道袍,所有家伙事儿都塞到了背包里,手里还拿着个gopro,张嘴这么一说,大爷大姨们立刻热心地指了指某个方向,道:“喏,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边走。走到个坡,会有个殡仪馆的路牌,再沿着那路走进去就是了。”
“好的,谢谢。”
他没多停留,生怕大爷再将口水喷他脸上,匆匆忙忙地便朝着殡仪馆奔去。
说来也巧。
明心刚来到殡仪馆的路标前,就发现车道一侧停着好几辆灵车,同时又有两辆灵车前后脚进入了车道。明心跟在车后慢悠悠地走,听到路旁的车司机降下车窗,对着试图挤进殡仪馆停车场的司机喊道:“别往前开了,里头都停满了,到时候都没法掉头出来。”
“今天又这么多车?”
“可不是嘛,火化炉炸了以后耽搁了多久啊,而且这两天北青村去世的人也不少,再加上其他村的,这几波遗体堆积在一块,我听说里头的火化工都忙得快晕过去了。”
明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厚着脸皮凑了过去,那张黑脸将两个司机吓了一跳。他还是最初对大爷大姨们的自我介绍,然后笑着问:“两位,这个殡仪馆不止接待北青村的已逝之人吗?”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点头:“是啊,附近几个村要是死了人都会送到这里来。”
明心哦了一声:“我刚在镇上听人北青村最近是闹鬼——”
’闹鬼‘二字刚从明心的口中冒出来,那司机就瞪他一眼,没好气地粗着嗓子说:“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来的闹鬼!”
被呵斥了一声的明心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另一个司机。对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长相很憨厚,但此刻眼里也露出了相当明显的不满情绪,显然是对明心所说的’闹鬼‘感到排斥。
是他的错觉吗?从村口的大爷大姨到这两位司机,北青村的人好像对’闹鬼‘这俩字异常敏感。
敏感到让人觉得有点不太正常。
但细看这二人的表情,没有半分心虚,说明他们是打从心底觉得北青村火化炉爆炸、骨灰盒开裂跟闹鬼没有关系。
第六感告诉明心,这其中肯定有古怪。
他露出抱歉的表情,连忙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外头这么传的人还挺多,那正好我去殡仪馆做个采访,给北青村辟谣。”
不等司机回答,明心便加快了步伐前往殡仪馆。等进了殡仪馆,里头的员工忙得整个人都快跑出虚影了,明心也没好意思打扰他们。先是找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旋即装作逝者家属在殡仪馆乱转。他没放过任何边边角角,也会刻意从抬着逝者遗体的工作人员身旁经过,但奇怪的是,他都没有感知到恶鬼的身影与气息。
他就这么在殡仪馆里转了一个下午,等到深夜,好不容易逮到个殡仪馆的员工,对方在提及有鬼闹事时的态度与明心进入北青村以来遇到的所有人都一样——
坚定不移地认定不可能有鬼,并认为火化炉、骨灰盒的爆炸事件都是意外。
明心:“……”-
殡仪馆已经落锁,明心却没有离开,他藏在殡仪馆后方停车场的角落里,背靠着花坛,皱着眉拿出手机想要联系在鹿鸣社发帖的帖主。点进收藏的帖子,明心惊讶地发现帖主已经更新了帖子内容,他找到帖主的楼层,看到了对方说的话:
感谢各位朋友关心我们村子的情况,不过我已经带着蓬丘道长去老家看过了,蓬丘道长确认了我们村子没有问题,火化炉跟骨灰盒也是因为质量不好炸掉的/尴尬
明心:“……”
他将帖子往下划拉了两下,看到了豢龙台这位蓬丘道长的回复:是场乌龙。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却令关注这个帖子的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
明心前两天就发现了,豢龙台的这个弟子在鹿鸣社的地位跟他在栗子直播差不多,蓬丘创建账号到现在已经有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有关神神鬼鬼的都市怪谈帖子里都有他的身影,他也会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帖子真假,遇到真的,则联系帖主前往事源地为帖主解决困惑,因此蓬丘在鹿鸣社的人气很高。
明心质疑豢龙台弟子的符箓之术,但并不质疑他们对恶鬼的敏锐度。
再者蓬丘对于鬼怪存在并非遮掩的态度,按照他以往回帖的习惯,如果真的有鬼且已经被解决,他一般会说:已经成功解决。
而非’乌龙‘二字。
难道真的没有鬼?
明心不信这个邪,从背包里掏出了不怎么用的龟壳与铜钱。将铜钱塞入龟壳,他双手握住龟壳,闭眼默念心底疑惑且想要询问之事,片刻以后,龟壳晃动,几枚铜钱一跃而出,落在了明心的眼前。
他低头一看。
水为险,水上水下,两水相叠,则险上加险,险阻重重。①
明心:“……大凶?!”
作为流云观的弟子,就算主修符箓之术,看相卜卦他也会点,只不过不怎么精通,而且卜卦三次,起码有两次是错误答案。
因此,为了摇到正确答案,明心决定再试两次。
铜钱跌落,他探头看去:“上兑下坎,水在泽之下,而泽中无水,此为困之象。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②
意思是他现在正处于困难之中,暂时隐蔽起来才是正确抉择。
明心抿了抿唇,开始摇第三次,但卦象未变。
双目借着殡仪馆道路两侧微弱的灯光,盯着地面上的卦象发呆,明心头一次感觉到了不知所措。好半晌,他才起身将龟壳铜钱重新塞回背包内,做下决定——再绕着殡仪馆转一圈,要是没能发现恶鬼,就回玉兰镇上休息。
他呼出一口气,朝着殡仪馆内走去。
夜已深,整个殡仪馆都沉浸在绝对的寂静之中。明心打算再去火化炉那边看看,但走至半途,忽然吹来了一阵风。风掠过他的头发,拂到他脸上,裹挟着的腥臭鬼气让他蓦地瞪大眼睛,后退了一步。
没有半分犹豫,他拔腿就往那风来的方向跑。
第二天。
桑柒柒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来到殡葬一条龙,路过大门时,伸手拍了拍依旧被拴着的野猪。她跟野猪对视两眼,掏出手机问明心:你第一次制作变化符且做成功的时候,这变换符的符纸多久失效?
明心似乎正在忙,并没有回复。
桑柒柒也不着急,跟着野猪自如对话了一会儿,才走进店铺内。
大概两个小时后,明心终于有了回复,他道:好像是半天吧,怎么了?
半天?
桑柒柒将自己的野猪拍照拍下来,发给明心:我用茶几变的,一天一夜了变换符还没失效,厉不厉害?
明心:?
电话拨来,桑柒柒接通,聆听明心破防的声音:“不是,你一个鬼你画符纸?还给你画成功了?画成功就也算了,还给你用起来了?而且效果还这么好?!开玩笑呢?!”
桑柒柒哎呀两声,状似谦虚,实则高调炫耀:“也还好啦,都是天赋,天赋而已啦。这主要还是得感谢你师父,要是没有你师父友情赞助的纸缯朱砂,我也画不成功变换符的啦。”
明心:“……”
破防半天,他最终扔下一句:“挂了。”
“就挂了?”桑柒柒惊讶,“不再聊一聊吗?”
明心绷着脸,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没好气地问:“聊什么?”
桑柒柒:“聊聊你的垣铁省之行怎么样了。”
说起这事,明心便忍不住揉额叹气,他搓搓脸上的灰,撇嘴说:“白来一趟。”
“豢龙台那个弟子提前解决了?”
“不是。”明心解释,“这里根本就没有恶鬼作祟,那火化炉跟骨灰盒纯质量问题。结果我还跑得老远,吃一嘴矿灰,现在已经在镇上了,准备等会儿坐车去市里,订了晚上的机票回来。”
第79章 退圈第七十九天 杀了桑柒柒?谁?我吗……
079.
没有恶鬼作祟?
火化炉跟骨灰盒爆炸开裂只是质量问题?
桑柒柒被明心带着白跑一趟而略显糟心的语气说得微微愣住, 将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嘎吱嘎吱响,她有点狐疑地反问:“你确定?”
“确定,豢龙台那弟子也是这么说的。”明心看了眼迎面驶来的大巴车, 他将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中央,手往背包里掏硬币, 含糊道, “先不跟你说了,等我回来我看看你那只猪。”
桑柒柒友情提醒:“我的猪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你闲着没事干的话可以先从照片里观摩观摩我绝佳的符箓之术, 但夸奖之类的词语请留到我面前再说。”
明心:“……”
他算是看出来了, 但凡桑柒柒长了条尾巴, 这尾巴就该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她一只鬼竟然有画符的天赋……确实挺厉害的。
明心坐到靠窗的座位上,打开微博, 果真看到#桑柒柒野猪#这个话题还挂在热搜榜的中间位置, 他点进去一看,看到那只肥美、壮硕的黑色野猪时, 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可恶,他第一次用变换符就只是把他师父的洗脚盆变成师父养在座下的狸花猫而已!
还怂恿师兄跟狸花猫贴贴亲亲,结果就在师兄抱着狸花猫吸猫时,变换符失效, 师兄一头埋进了师父的洗脚盆里。然后他跟只过年被按住的猪仔似的, 被他师兄揪着揍了半天。
屁股肿得坐都坐不下去。
说出来全是血泪史。
反观桑柒柒又是殡葬一条龙营业额爆表,又是热搜两日游, 别太爽了-
桑柒柒挂断电话没多久之后就收到了明心发来的充满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包, 桑柒柒一猜就知道他肯定上微博去看她变的野猪了。甚是满意地哼着小曲儿打开了鹿鸣社那条关于村子殡仪馆火化炉爆炸的帖子,一字不落地将上千条回复看完,她托着柔软的腮帮, 表情古怪。
“在想什么?”段绥拎着炸鸡走到她的面前,拖过一旁的高脚椅坐下,被黑裤包裹的长腿显露无疑。拆开包装袋,裹着面衣跟蜂蜜琥珀酱的炸鸡散发着诱人香味,但不管是美食还是美人,似乎都没有引起桑柒柒特别的兴趣。
她还是眉心微蹙的模样,听到询问后将手机往桌上一放,直言道:“就垣铁省那个火化炉爆炸的事,明心跟豢龙台的道士去了现场以后都说只是质量情况导致的意外。”
“但你觉得并不是意外。”段绥缓缓开口,说出了桑柒柒的想法。
桑柒柒捧着脸,点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本就是殡仪馆那种地方,火化炉爆炸就算了,骨灰盒也爆炸开裂,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桑柒柒好歹为地府当牛做马二十年,调查恶鬼逮捕恶鬼的经验可以说是相当丰富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某些小鬼恶劣的报复手段。
“你觉得呢?以你多年罗酆山员工的经验来看,这是意外吗?”桑柒柒问段绥。
“不像。”段绥言简意赅,“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不过想要知道具体的情况还得等明心道长回来,或者,亲自去一趟垣铁省。”
段绥想了想,又道:“但以我们的猜测来看,似乎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存在。”
桑柒柒一点就透:“你是觉得,如果按照我的说法,真是小鬼不太聪明的手段,明心不可能发现不了?”
段绥点头。
所以这件事情就只剩下了两个走向。
要么,是他们的猜测有误,垣铁省的那个村子真的什么也没有。
要么,那村子里藏着更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成功地蒙蔽了明心以及豢龙台的弟子。
“那就只能等明心回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桑柒柒忽然盯住他的双眼,眯起眼睛问,“你学鸟飞学得怎么样了?”
段绥:“……”
他移开目光,指尖在炸鸡的边上点了点,问:“不吃吗?都冷掉了。”
桑柒柒:“你不要转移话题,你昨天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cos白源不成问题,今天你就顶着灰鹮鹳的身体直接九十度原地升空,连翅膀都不扇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飞机呢。”
段绥:“……”
他轻叹一声,认命起身:“我再去学会。”
“等等。”两个字从桑柒柒的嘴里说出来,段绥脚步一顿,立刻转身看来,当看到桑柒柒只是往他的面前推了推炸鸡,示意他吃点再去时,突然觉得也不是很有胃口,他摇头,“你吃吧。”
张霖等段绥走了,放下手头的事挤到桑柒柒的身侧:“他不吃我吃。”
随后又咬着鸡翅,小声说:“他在你面前乖得跟只猫一样。”
就算干不情愿的事,也不会多说一句,多犹豫一秒钟。
桑柒柒也咬着鸡翅,琥珀酱甜滋滋的,她很喜欢,没想到段绥还挺会选的。心里将对方夸了夸,她冲张霖扬眉,问:“那在你面前呢?”
张霖绷着脸回答:“恶鬼。”
那种一口就能咬断他这只小鬼脖子,将他一口吞进去的恶鬼。
桑柒柒:“……”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张霖看了看,觉得小孩哥是不是对段绥有点误解-
晚间。
京北的天忽然被大块的乌云笼罩,哗啦哗啦的雨水跟瀑布似的淌下来,殡葬一条龙的门口很快聚起了一滩水。桑柒柒心疼她的野猪,赶紧把这只吉祥物给牵进了殡葬一条龙。
额。
虽然张霖也不知道这本质是茶几的野猪有什么好心疼的,它又不会被雨水冲感冒。
但对于桑柒柒的行为,他向来是尊重的。
没一会儿,段绥也从储物室走了出来。
迎上桑柒柒第一时间看过来的目光,他解释:“下雨了,再飞的话,鸟翅膀得沾湿,羽毛不好打理。”
桑柒柒闻言,表情耷拉下来,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着问:“我有这么不近人情吗?我只想问问你有没有被淋到。”
段绥:“……”
一时无言又懊恼,段绥望着桑柒柒鼓起的脸,乖乖道歉:“是我想岔了,也没有被淋湿,我回来得还算及时。而且有个消息想跟你说。”
“消息?什么消息?”桑柒柒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好奇地看向他,随后便听段绥说,“守在白童别墅的人来报,说是今天下午瞧见有人进别墅了,还给拍了照片,要看看吗?”
“当然。”
桑柒柒一改’不近人情‘,体贴地将凳子拉到自己的身旁,示意段绥坐下。她半趴在桌上,凑到段绥的手边,柔软的气息落在男人的手指上,令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狭长的眼眸敛下,瞥了一眼自己与桑柒柒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一指宽,但依旧觉得隔得像天堑,默不作声地将身体往女孩的身边靠了靠,他将照片放大,让两张脸占据屏幕。
前往白童那个别墅的是两个看上去都挺年轻的男性,其中一个像模像样地穿着西装,连头发丝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胸口坠着昂贵的宝石胸针……不像霸总,但好像有点想学霸总的意思。至于另一个,穿的倒是随意,简单的T恤跟长裤,不过桑柒柒眼尖地瞧见了这白T上的logo。
看似简单,实则五位数。
桑柒柒用手支着下巴,两根细白的手指滑动屏幕,不停地挪动照片里的人物角度,再进行放大缩小。见她表情从最初的沉思到转为了然,段鞜樰證裡绥笑了笑,问:“有想法了?”
“嗯。”桑柒柒点头,“乍一看这穿西装的有点像白源说的人脉,但又有点违和,不像霍成济、沈望澜那种精英霸总,像暴发户伪装出来的。至于这白T男……有点像道士,他脖子里挂的是串缩小的三清铃,手腕上的红绳上系的是一面令旗,应该是法器。”
“还有段视频。”
“放给我看看。”
视频很短,就几十秒钟的时间,是西装男跟白T男站在门口低声说话,听不清楚内容,却可以看见两人似乎提到了什么,白T男十分嫌弃地撇嘴,还顺手将头顶上挂着的小人偶一把扯落,放在掌心看了两眼,丢到了草地里。西装男瞧见他的动作,嘴巴动了动,说了几句话,便伸手按下了门铃。但门铃响了几秒,屋内的回应并未抵达,西装男便抿着唇,抬手重新按下密码,旋即,门打开,
视频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不对啊。”桑柒柒皱眉,“这两人,是西装男位于主导地位,明显是他将这个穿白T的男人带到别墅里……嗯,这男的似乎还挺不情愿的。从他拽掉白童别墅上挂的人偶以及露出的嫌弃表情来看,他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
但这又是违和的。
他自个儿脖子上、手上还挂着相关法器呢。
“所以,也许他不喜欢的并非这些小人偶,而是这些小人偶的主人。”说着,桑柒柒看向段绥,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单看这照片和视频的清晰度,很难不怀疑这位偷拍的兄弟是怼着他们的脸拍的,但为什么会没声音?”
段绥默了默,似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选择满足桑柒柒的好奇:“问过了,说是第一次干这种偷拍的活,太激动了,忘记开音量键了。”
桑柒柒:“……第一次干啊。”
段绥嗯了一声,补充一句:“本来想着他性子急躁,让他去干蹲守的活,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段绥这么一说,桑柒柒便来了兴趣,颇为好奇地问:“那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段绥:“……”
桑柒柒:“不能说吗?”
“能。”段绥揉了揉眉心,笑了下,“自封的罗酆山鬼帝座下第一刽子手,不过差也差不多,杀的人和鬼怎么说都得有五位数了。”
桑柒柒:“……”
敢情’刽子手‘这三个字不是夸张啊。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呐呐道:“那叫他来蹲白源师徒的周边人,确实有点委屈他了。”
“不委屈,给发工资。”
确实,拿钱干活怎么能叫委屈呢。
桑柒柒说服自己,随后将注意力从这位罗酆山鬼帝座下第一刽子手重回到了白T男身上,她对段绥说:“我有个猜测,但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你说这个西装男有没有可能就是白源所说的,九幽通神会那位大人的传声筒、引荐人?至于这个白T男,是这位引荐人带来试图找寻白源下落的九幽通神会成员?”
“很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不能一直这么遮遮掩掩了。”
“那就等雨停了,咱俩一块去趟别墅,看看情况。”
京北的这场雨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不到半个小时,暴雨便随着头顶的乌云一道飘走了。在窗沿还有水珠滴落,绿植跟地面上湿漉漉时,晚霞抵达。
桑柒柒的鬼魂缩在陌生的身体里,稍稍活动了下,便冲野猪背上的灰鹮鹳拍拍自己的肩膀:“先借你搭个顺风车。”
“那我就不客气了。”
灰鹮鹳优雅地扬起翅膀,飞到桑柒柒的身旁,再优雅落下,灵活自然的动作顿时引起桑柒柒的连连赞赏:“不愧是我们殡葬一条龙的优秀员工,干什么都有天赋。”
段绥:“……”
你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路顺畅地抵达白源师徒所在的别墅,走到门口时,桑柒柒的目光忽而瞥向了先前她跟段绥待的那根树干上,定了不到一秒钟,又很自然地扭回头,输入了密码,进了屋子。
树干上坐着的某位刽子手:“……?”
这是发现他了?
隗营挠挠头,掏出手机,给罗酆山鬼帝座下第二刽子手发信息:我终于知道老大为什么好好的酆都之主不当、罗酆山鬼帝不当,跑到个阳间的殡葬一条龙去卖纸扎了?
收到信息的第二刽子手懒洋洋地躺在沈家别墅的躺椅上,回复:为什么?
隗营:那姑娘有点本事,一眼就看穿我藏在树上,老大多半是想把人拉入伙,把她当成罗酆山鬼帝座下的第三刽子手培养。
第二刽子手:……
隗营:你别躺着了,你一天到晚就是躺,到哪儿也是躺,再躺下去人家该踩着你头晋升了!
第二刽子手:先别管我躺不躺,我在罗酆山备了不少核桃,你多少吃点,别浪费我的一番心意。
隗营: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老子不爱吃。
第二刽子手:就是因为你不吃,所以脑子才不好:)
草。
又骂他脑子不好。
隗营收了手机,目光转向沈家在京北的方向,身体往树下一跳,嘴里骂骂咧咧地准备上门打架时,忽的浑身一激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倏地扭头,只见一只灰鹮鹳支着腿站在窗口,脑袋偏了偏,黑豆似的眼睛轻飘飘瞥向他。
隗营:“……”
身体微微僵硬,他默默地爬回树上,像只鹌鹑似的缩在角落里继续进行自己的蹲守工作。
一缕风吹过,树旁的窗户忽而吱嘎吱嘎响了两声,缓慢合上。
别墅内。
先前跟着霍文彬来过一趟的桑柒柒早已将这个别墅摸索了个透,之后又来过两次,说句毫不夸张的,她连白童藏金条的地方都知道。此刻一进别墅,就察觉到了沙发前的与众不同,原本应该干净整洁的茶几上竟然放着一枚黄金罗盘。
桑柒柒跟段绥的豆豆眼对视,后者扬起翅膀轻轻一跃,踩在了罗盘的前方。
下一秒,罗盘身上忽然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紧接着那层金黄的外衣被一点点剥下,露出了最初的模样来。
竟是一枚监控。
监控摄像头的绿灯闪烁了两下,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里头传了出来:“我还真以为你们死了呢。不过……白童?”
桑柒柒心道这九幽通神会的家伙还挺鸡贼,竟然搁这儿放个用了变换符的监控,时刻监视别墅内出行的人。她钻在这陌生人的皮囊里,扯了扯唇,问:“怎么?”
熟悉的声线落入耳,监控内不知晓姓名与长相的年轻男声再次开口,不过言语间显然带上了几分嘲意:“没什么,就是想嘲讽嘲讽你,可真够可怜的,竟然连身体都换掉了,不过这具身体的模样看上去倒是比你原先那具顺眼多了。”
桑柒柒:“……”
她和段绥原本还想着用换灵符来解释白童身体的更换,结果没想到这家伙脑子转得这么灵光,把话先说出口了。
她冷笑一声,没应。
见她不吭声,监控那头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开口的声音换了一道,对方问:“你们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桑柒柒猜测这两人应该就是段绥口中那位刽子手所发来地照片里的两位,最初语带嘲讽的是白T男,现在接替白T男的是穿西装那个。她面不改色,说起了霍成济的幸运与霍乾父子的愚蠢:“霍成济的助理意外找到了那个叫桑柒柒的女人,那女人联合了个道士,看穿了我给霍成济下的流年煞。结果霍文彬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我再给霍成济下咒,我被反噬重伤,若不是师父来得够快,我就死了。”
“我和师父虽把原来的身体丢在了西峰区的一个公寓内,但并不保证桑柒柒他们会不会意识到不对劲,毕竟霍文彬那蠢货来过这里,因此在外面躲了几天,顺便养伤。直到今天察觉到你们来了别墅。”
“那这期间那个叫桑柒柒的女人出现过吗?”
“没有,不过警方那边已经发布过消息,说在西峰区发现了具腐烂的尸体。”桑柒柒编得自己都快信了,“来这里之前我看过了,周围没有盯梢的人,否则我跟师父不会出现的。”
“我们来的时候也看过了,没瞧见盯梢的。”那人原本随着桑柒柒的复述而略有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他道,“既然你们没事儿就好,如果情况不对可以随时使用新的变换符,但必须加快速度了。”
加快速度?
什么速度?
桑柒柒心底疑惑,表情依旧看不出分毫心虚,嗯了一声。
对方显得有些苦恼,因此说了很多话:“还好霍乾当时够墨迹,庙的地皮审批没拿到手,否则桑柒柒他们顺着霍乾查下去就该查到这座庙了。现在没了霍乾,你得立刻去找其他人做这件事情,垣铁省那边速度够快,成员们供奉的神灵已经快要成型,我们这边连庙宇都没建造好……已经有人在拿这件事情嘲讽大人了,大人很生气。”
桑柒柒:“……”
等等,等等。
信息量太大,她得缓一缓。
垣铁省,神灵,成型。
这几个字在她的脑袋里一转悠,让她立刻便想到了北青村殡仪馆火化炉爆炸一事。
她偏头看向踩在沙发椅背上的灰鹮鹳。
段绥完美复刻白源的各种小动作,将双翅背在身后,沉着嗓音开口:“垣铁省不比京北,那边到底偏僻,又崇山峻岭的,没什么人盯着,实行难度没有京北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大人也不喜欢跟他们掰扯。反正你们加快点速度吧,霍家这边行不通就换个人,我看沈家倒是挺不错的,他们捐赠、建造希望小学跟寺庙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借着他们的手,或许还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沈家不行。”段绥道。
“嗯?为什么?”
“沈望澜跟霍成济关系很好。”简单一句话就彻底决断了对方的希冀,男人闻言有些沉默,半晌才说了句,“那倒是麻烦。反正你们就按着沈家这种乐意当善人的有钱人找,实在找不到……找不到就看看能不能把桑柒柒杀了,没有桑柒柒帮忙,沈家那边应该不成问题。”
桑柒柒:“……杀了桑柒柒?谁?我吗?”
对方默了瞬,似乎也想到白童被桑柒柒跟某道士一通折腾,只能狼狈地动用换灵符的经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许久未插话的白T男便嗤笑了一声:“你不行就我来呗,连个女人都杀不掉,你还好意思说。”
桑柒柒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冷笑道:“那到时候就你去。”
“哎呦行了行了,别吵了。”西装男连声劝解道,“就按计划行事,还有,你们现在这个别墅也别住了,换个房子。”
“知道了。”桑柒柒抬手按掉监控,绿灯熄灭的瞬间,再次看向段绥,后者道,“看来垣铁省的确不对劲,你可能需要给明心打个电话,让他尽快过来。”
半个小时后。
桑柒柒殡葬一条龙内。
明心大包小包地从滴滴车上下来,看到门口那只肥美大野猪时,唏嘘了两声,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虽然以前没摸过野猪,但这个触感……嗯,感觉很真实。
他将包扛到肩膀上,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桑老板,你这变猪符真的到现在为止都没失效过吗?”
“你留了半天的夸奖词语就只是一个变猪符吗?”桑柒柒从收银台后抬起头,目光投向明心时,忽而扬起了眉,但后者毫无察觉,将背包摘下来,不停地往外掏东西,“你不能指望一只柠檬精能说出什么夸奖来,不过柠檬精给你们带伴手礼——”
话未说完,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太阳穴。
迎上明心懵逼的目光,段绥神情不变,几秒后,被他手指抵住的皮肤里浮起一抹浓黑的印记。段绥的手指稍稍用力,明心疼得嘶了一声,下一秒,那黑色印记仿佛生了自我意识,竟然循着段绥的手指一点点从明心的太阳穴内钻了出来,缠上了段绥的掌心。
啪。
黑色鬼气被他捏碎。
段绥扬眉,似笑非笑:“伴手礼?”
第80章 退圈第八十天 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利用……
080.
明心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一缕宛若游蛇的浓黑鬼气吸引, 直到鬼气宛若烟花炸开,四散的气息被风卷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了, 掏至一半的真正伴手礼重新塞回去,手中的背包往地上一扔, 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草!”
那些被刻意蒙蔽、遮掩的记忆就像雨后的晴天, 层层乌云被烈日穿透以后,无所遁形。
瞧见他这夸张的反应,桑柒柒托着腮帮懒洋洋地说:“看来是反应过来了。”
明心咬牙切齿:“当然。”
桑柒柒:“那说说呗, 你在北青村到底遇到了什么。”
事情要从明心察觉到那裹挟着浓郁鬼气的风开始说起, 他循着那鬼气追过去时, 其实已经做了心理防备。他是流云观出来的弟子,这些年在外历练也遇到过数量不少的恶鬼, 再加上难得卜卦, 卦象通通指向大凶,他很难不提高警惕。
一边追, 他一边动作利落地将包里所有用得到的家伙事儿都掏了出来。
拂尘在手,他还另带了一柄桃木剑,准备随时迎战恶鬼。
但令明心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所遇到的跟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追着那鬼气进了殡仪馆的停尸房。
这停尸房明心在白日里进来过, 当时整个殡仪馆忙得不可开交, 停尸房里放满了棺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此刻却全然不同, 没了横列的棺材, 整个停尸房显得空空荡荡的,四周的窗户又全都是开启的状态,风一吹, 窗帘哗啦啦地飘,鬼森森的格外渗人。
但更渗人的是这空空荡荡的场地中央竟然放着一个金色神像,金色神像只有明心的小臂长,虽然体积不算大,但做得却十分精巧,神像的面部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而且模样十分端正。
看着是十分正派的神像,可这里莫名其妙出现一个神像,实在让人不能不多想。
明心迟疑着想要接近时,却陡然瞧见那神像的面部有了变化,原本肃穆庄重的表情忽而消失,金色的眼睛像是被一层浓墨覆盖,下方抿起的嘴巴竟然一点点拉平,又在某一刻骤然弯起了弧度。
什么肃穆,什么庄重,都在这一秒变成了极度的诡邪。
可明心根本来不及反应。
“看到那神像变化的几秒钟时间里,我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脑袋好像也变成了浆糊,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摔在了地上,视线里有两道人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到我身边说了会儿话,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明心皱着眉,继续道:“第二天早上我是在殡仪馆的花坛那边醒过来的,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已经将整个北青村完完整整探查过一遍了,而北青村的殡仪馆没有鬼怪作祟,火化炉跟骨灰盒爆炸开裂都是质量问题。”
有了这样的意识,明心自然不会在北青村多留,收拾收拾就离开了。
“那你还记得他们在你耳边说了什么吗?”
“好像只是抱怨我过来查看情况,其中一个人想要杀了我,但另外一个人制止了他,说我要是在北青村出事了,隔天警察和桑柒柒就该来这里调查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桑柒柒略有惊讶,但很快又想明白了。
明心在栗子直播平台好歹也算个大主播,认识他的人不少。这九幽通神会的成员基本也都是道士,年轻一辈若有关注明心属于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草。”在桑柒柒思考的时候,明心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将手握成拳头捶了自己一下,他龇牙咧嘴地冲桑柒柒几人抱怨,“我一进北青村就察觉到了古怪,明明玉兰镇上的群众还都在分析北青村遇鬼了,等到了北青村,不管是村口的大爷大姨还是灵车司机,听到我说有鬼作祟,都跟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反应特别激烈,每个人都跟我说没有鬼,只是火化炉跟骨灰盒的质量问题,我当时不屑一顾,结果他大爷的,过一晚上我也傻不愣登地成了那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一想到桑柒柒打电话询问他北青村进展如何,他那跟北青村民无异的回答和傻兮兮的蠢样,明心就想哐哐撞墙。
见他一副炸毛的模样,桑柒柒很不走心地安慰他:“换个角度想想,那豢龙台的道士不也一样中招了吗?”
明心:“……”
他咬牙反驳:“正常情况应该是他中招,我清醒,我再不计前嫌地救他一条狗命,扬我流云观的威名,让他小小豢龙台知道,流云观就是全国最牛逼的道观!”
但现在是半斤跟八两,谁也别说谁。
明心瘫软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弥漫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我师兄知道,否则我师兄肯定会嘲讽我八百遍的。”
“先别管你师兄嘲讽不嘲讽你了,咱们可能得先联系下那位豢龙台的弟子。”
明心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是想问他中招之前的事儿?”
桑柒柒却道:“这只是其一。”
明心:“其二是什么?”
桑柒柒听他天真地询问,表情颇为无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叹了一口气问:“你该不会以为你向你家祖师爷卜卦三次,人家回你三次大凶,是在跟你开玩笑的吧?”
明心:“……什、什么意思!”
他虽然中招了,但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呢吗?
“蒙蔽你记忆、蛊惑你的那道鬼气会吸食人的血肉。”段绥走到桑柒柒的身侧,随意开口解释,当注意到明心的表情霎时变白,又安抚了他两句,“不过也就那么一缕,就算会吸收你的血肉,等把你吸成干尸也得在半年以后了。”
九幽通神会的成员到底还是长了点脑子,担心明心一离开北青村就惨死,依旧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明心:“……”好了,你不准再说了。
他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立刻道:“那你们先联系蓬丘,我先回家去给祖师爷上三柱香。”
按照以往他卜卦的出错程度来看,此次三次卜卦三次大凶,真就如桑柒柒所说,他家祖师爷分明是没招了,在疯狂捞他呢。结果他不想着跑,还主动送上门。要不是有桑柒柒跟段绥他们兜底……明心已经可以脑补出到半年以后他变成干尸躺在小洋楼里无人发觉最后被苍蝇围满身的可怕场面了。
说出去那可真是要笑掉全国道士的大牙了。
知道明心还没从九死一生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桑柒柒也没拦他,只是说了句“随时联系”,便扭头去鹿鸣社找那豢龙台道士蓬丘的账号了。也不知该说是桑柒柒的运气好,还是蓬丘的运气好,桑柒柒找到对方账号时,对方头像的右下角有一个绿色小圆点亮起,这代表蓬丘此刻正在线上,说不定就在各个帖子内闲逛。
在给对方发私信前,桑柒柒的手指停留在屏幕以上几毫米的位置,扭头去看段绥:“你说,蓬丘的情况和明心的情况一样吗?”
段绥读透桑柒柒的言外之意:“你担心蓬丘说北青村无鬼可能是因为被九幽通神会的成员同化了?”
“毕竟咱们之前跟蓬丘也没接触过。”桑柒柒皱眉,“会不会太谨慎了?”
“不会,谨慎是个很好的习惯。”段绥颔首,“先找个借口约他出来吧。”
想要约道士出门,有最简单不过的方法。
距离殡葬一条龙一尺之隔的鬼屋。
幽暗深邃、被刻意营造出阴森鬼魅气息的房间内,景裕绷着脸钻在一个木偶娃娃里,他的前方是正高举手机记录的桑柒柒。
桑导对他指指点点:“等会自然一点,但也一定要露出破绽,让蓬丘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
景裕虽然平日里接待客人时也真身上阵,但在客人面前真身上阵跟在桑柒柒面前真身上阵,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首先自然这两个字就不可能做到。
被桑柒柒那双炯炯有神的杏眼盯着,他浑身僵硬又尴尬。
他问:“退一步说,你就不能直接去蓬丘的家里把他打晕了带过来吗?”
桑柒柒:“你小子怎么回事,文明社会要用文明办法。更何况真把人打晕了,被蔺阎罗查到岂不是又要扣我分?”
景裕:“你把锅甩给段绥不就行了?”
桑柒柒:“什么锅都往他身上甩,把他压垮了怎么办?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利用啊。”
景裕:“……你出去,我自己拍。”
桑柒柒:“你确定?”
景裕点头。
桑柒柒见状便没有为难他,将手机架在支架上,按下开机键,她便钻到隔壁休息室去蹭白萦心的零食了。白萦心见着她过来,有点好奇地问:“你不是在给我老板拍录像吗?”
桑柒柒咬着她递过来的芒果干,含糊不清地说:“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说我在那儿他演起鬼来不自在。”
“我懂我懂,这就像在熟人面前搞擦边。”白萦心嘿嘿一笑,“我老板就这种扭扭捏捏的性格,习惯就好了。”
景裕一个鬼干活的速度果然很快,没过五分钟就迈着大步走进休息室,将手机扔给了桑柒柒。在桑柒柒准备打开视频欣赏时,他道:“你回隔壁再看。”
桑柒柒:“……”
给面子地回到隔壁,桑柒柒特地给景裕发了条微信告知对方:我要开始看了。
景裕:“……”
翻了个白眼,将桑柒柒的账号暂时拉黑,眼不见为净。
另一头,终于打开视频的桑柒柒满怀兴趣地观赏着景裕的鬼魂附身至木偶娃娃之中,幽深鬼魅的黑暗中,阵阵阴风飘来,木偶娃娃原本随风轻轻晃动宛若在跳舞的身体忽然抽动起来,浑身的关节一卡一卡的。它扬起脸,精美绝伦的五官生动无比,木制开合的嘴巴张开,不知名的曲调哼出来,声音似男似女,激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桑柒柒正要夸赞景裕真不愧是鬼屋老板,很懂恐怖氛围。结果下一秒那歌声一收,变成了癫狂的哭笑,尖利的声音刺透耳膜,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旁边,同样被吓到的张霖手一抖,刚从储物室里端出来的陶瓷骨灰罐成抛物线向收银台前飞来,在坠地的那一刻被一抹黑雾温柔地裹住,重新飘回他的怀里。
他松一口气。
桑柒柒也松了一口气,揉着耳朵将视频私信发给了蓬丘,并道:蓬丘大师你好,事情是这样的,我开了一家鬼屋,在一个二手回收市场买了个木偶。原本是觉得这木偶脏兮兮的,还带点洗不掉的油漆,很适合当鬼屋的NPC,但现在它好像有点太合适了/流泪,依大师您看,这木偶娃娃正常吗?
桑柒柒发完私信以后便将页面挂着没动,没一会儿,手机发出叮咚的提示音,她低头一看,正是蓬丘的回复。
“回复速度很快嘛。”桑柒柒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
对方给出了很简单的回复,说:不正常。
桑柒柒便顺势而上:是有鬼对吧?我就说这木偶肯定是被鬼上身了!我老公还死活不信!那您能过来帮忙解决下吗?费用好说!
蓬丘收到这条信息时,正将视频翻来覆去看第四遍,那恶鬼声音尖利,气息很足。而且看手机所拍摄到的鬼屋内部情况,所有的窗户都是关闭状态,木偶身上的婚纱长裙却随风卷起了大半,足以可见是鬼气在蔓延,这应当不是只小鬼……但看对方只是跳舞、唱歌、尖叫,似乎并没有伤人的意思。
还是去看一眼较为妥当。
他想了想,回了一声好,随即便沿着桑柒柒给出的地址趁着夜色出门了。
蓬丘抵达鬼屋门前时,已经是晚上的八点。
鬼屋与桑柒柒的殡葬一条龙紧挨,前者门头的灯略显昏暗,后者倒是明亮无比,灯光照在野猪身上,勾出它壮硕的轮廓。
这殡葬店,蓬丘有所耳闻。
目光欲收回时恰好撞上桑柒柒从屋内走出来,她靠在野猪的身上看向蓬丘。这位豢龙台弟子的气质出人意料的……温文尔雅,和明心口中喜欢动用恶咒的弟子形象全然不符。
蓬丘礼貌地冲桑柒柒点头示意,正欲上前敲鬼屋的门,却听桑柒柒笑道:“蓬丘大师对吧?鬼屋的信息我发的,您来这边吧。”
鬼屋的信息,是桑柒柒发的?
眉心微皱,心底被疑惑占据的蓬丘在迟疑几秒后,到底选择跟上桑柒柒的步伐,走进了殡葬一条龙。屋内的灯光明亮温和,有个看上去刚成年的小孩缩在角落里装打包盒。沙发前,长相俊美的年轻男人抬起眼眸,视线聚集在他的太阳穴位置,不等蓬丘想明白这眼神的意思,对方手指一勾,他的脑袋忽然沉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奇怪的感觉自脑中传来。
啪的一声,黑色鬼气彻底钻出太阳穴,飞速游到男人掌心中,被他捏碎。
蓬丘站在原地,微愣几秒,脸色忽地变得难看起来。
他喃喃道:“北青村——”
桑柒柒听他自言自语,和段绥对视一眼,招呼着人往沙发上坐。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见到蓬丘的第一眼便确认对方与明心一般遇到了相同的情况,桑柒柒还是松了口气。
她并不希望蓬丘被发展成九幽通神会的下线。对方所属的豢龙台毕竟不是个小道观,若蓬丘背着九幽通神会的期待与希望回到豢龙台……虽不能说豢龙台人人都叛变,但肯定会有心思浮动之辈。
届时,处理起来可就麻烦了。
“蓬丘道长这边坐,我们想听听你在北青村到底遇到了什么。”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在北青村遇到了麻烦?”蓬丘显然已经反应过来,桑柒柒搞得这一出就是冲他脑子里的鬼气来的。
“因为有个倒霉蛋跟你一样中招了,两个多小时前我们才解决他的问题。”
“明心?”
“你知道?”
“我关注了他的栗子账号,先前有看到他发了视频,说要去北青村。”蓬丘简单解释了两句,便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他在北青村的经历上,他道,“我跟着陈洪……就是来你店里买骨灰盒的男人,一起到北青村以后,是陈洪的家里人来接待我们的。但当时,陈洪的父母提起火化炉、骨灰盒一事已经觉得很正常,听说我是道士,来帮看村里有没有怪象时,表情也有点不对劲。”
“没多久之后,陈洪就跑来跟我抱怨,说他爸妈竟然怪罪他把一个道士带回家。”
这显然是令人意外的。
因为最初就是陈洪爸妈将北青村的古怪说给陈洪听的,听陈洪的形容,当时他们一家三口视频时,他爸还神秘兮兮地说村里人半夜在那殡仪馆见到过真鬼。
“我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本想趁天黑避开陈洪父母去村里探查,结果当天下午陈洪的爸妈就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来到了家里,指着我说是外面来的道士。那男人知晓以后,也没对我露出什么敌视的表情,简单问了我几句话以后,便提出带我去殡仪馆走走,我没有同意,结果对方突然掏出了一具金色的神像……我下意识看向那神像,等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等醒来,我好像把下午发生的事全忘记了,之后我就跟陈洪说这里既然没有鬼,我就要回京北了。陈洪的表情也显得很抱歉,说是让我白来一趟,闹了个乌龙,想帮我支付一部分的车费。”
桑柒柒听完,双手支着下巴嘀咕:“和明心中招的方式一样啊,都是看到了那神像。”
“那……”桑柒柒想了想问,“你当时有带拍摄的设备吗?或许有拍到那陌生男人的照片?”
“没有。”蓬丘摇头,却又在桑柒柒露出遗憾表情的下一秒道,“但我记得他的长相,我可以画出来,我学过素描。”
桑柒柒:“……?”
蓬丘解释:“因为我最开始学画符的时候,线条太抖,所以我师父带我去报了个画画班。入世以后,由于没什么名气,一度被人当成骗子,还被一个恼羞成怒的渣男打断了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所以只能去一些画画机构应聘,当了两年的素描老师。”
桑柒柒:“……那你经验确实挺丰富的。”
蓬丘素描的速度很快,没了鬼气蒙蔽记忆,一张对于桑柒柒和段绥而言略显眼熟的脸逐渐勾勒到A4纸上,桑柒柒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在蓬丘收笔时,点点头说:“我记下了。关于北青村的经历,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蓬丘摇头:“我抵达北青村然后中招,前后可能没超过两个小时。”
那真是比明心还惨。
桑柒柒心里唏嘘,拿着画像道:“行,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暂时聊到这里,先加个联系方式,之后我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请教你,你看行吗?”
“当然可以,但……你要去北青村?”
“嗯,那边情况不太对劲,得去处理掉。”
蓬丘张了张嘴,有心想帮忙,不过在桑柒柒的一句“我建议你留在京北,保持住被北青村神像蒙蔽的假象”后,默了默。
他若是重返北青村定然会引起北青村那边的注意,相比之下,确实安分待在京北比较合适。只是,想到自己在北青村中了招,心里总归不太舒服。
他无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点头道:“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目送着蓬丘离开,桑柒柒将殡葬一条龙的大门一合,便拉着段绥商量接下去的计划。她将素描画像拍在桌上,又掏出手机找到了沈煜城当初在宁昌生儿子满月宴上拍摄的照片,将其中一张照片放大,指着角落里那个下巴有痣的长脸道士,笃定道:“就是他。”
“我有个想法。”她冲段绥勾勾手指,在对方凑过来时,附在他耳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越说越激动,也说得段绥的耳朵越来越红。但她显然没注意,说完以后,双眼亮晶晶地问,“怎么样?绝不绝?能不能把九幽通神会的混球们气炸?”
段绥顶着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耳朵,不动声色道:“没听清。”
桑柒柒:“……”
怎么还能没听清呢!
她又凑过去叽里呱啦说,这次终于得到了段绥的点头称赞:“我觉得非常好。”
桑柒柒眼睛更亮:“那我去问问蓬丘,看北青村有没有新建起来的庙。”
供奉的神灵都快成型了,这庙肯定也存在。
深夜的北青村安静得只有几声狗吠和鸡鸣。
桑柒柒与段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口,前者掏出张简易地图,指着他们所在的方位,又挪向东北方向,降低了声音说:“蓬丘说北青村一共有两个庙,其中一个在村子正中心的位置,这庙已经造了有几十年了。另一个就在东北方向,前几天刚刚造好,村里还组织举办了一次庙会。陈洪跟他提过,说大家都很在意这次的庙会,庙会举办的当天整个村子的人都出动了。”
“而且村里会有专门的人抬着菩萨走遍全村,从每户人家的家门口路过,而这些人家基本都会提前在门口摆上贡品香烛,趁菩萨路过时看一看、拜一拜,许个愿望什么的。”
“值得一提的是,陈洪的父母跟陈洪吐槽村里有鬼怪作祟的时间点恰好在庙会的前两天。我猜测村民们因为鬼怪作祟因此对庙会更上心,结果那端着走遍村里的菩萨正是明心、蓬丘碰上的那尊神像,神像借此迷惑了村子里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