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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美人夫郎攻了后 飞耳 24898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寻觅

刑卫的人回来禀报,宋文彩一切如常。

刑卫点点头压下心中燥意,目光一错不错紧盯着城门口,在他们这些近卫出身的人眼里,时间流速都是极快的。

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太多,犹如密集的鼓点一刻不停地敲着脑子,以至于连他的上峰陈寅有时候也会搓着脸想离职。

两年里似乎把十年的事情都做完。

他们只分担一类便觉得疲惫,而那位像河边的水车日日夜夜不停地转动。

那掌控全局的缜密心思,环环相扣的布局,看似不急不缓的步伐,有时候他们都替对手叹息,为什么要惹戚家。

不惹戚家,陈氏怎么都有位地位尊重的贵妃扶持家族,不惹戚家,仁武皇帝就不是住在陵墓里。

刑卫很快不再考虑死人的事情。

议事局的政令一道接着一道,他即便不懂政治经济也看得出,大朝不再是过去的大朝。

他不清楚明相做这些是否跟黎先生有关,但黎先生在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出事。

否则很难想象失去舵手的大朝会沉沦到何方。

手下又问,“需要继续盯着他吗?”

刑卫摇头,“暂时不用,这人有些小聪明,而且把我们司狱所的行事方式摸得清楚,再让他发现可能会坏事。”.

黎源觉得自己还是天真了。

以前住村子里,除去建屋换大件,几乎花不了多少钱,京城果然与众不同,上个厕所都要几个铜板,那可是农家肥,当年村民向他讨要五年老窖肥,还要给他钱。

大城市真是哪里都是花销,一碗面二十多文,找个最小的食肆点两个菜要五十文以上,还不是太好的什么菜,找人问路打听事情,寻常人没空理你,倒是有专门负责给外地人带路介绍的,一次八十文,几天下来已经花去近一两银钱。

不过也不是毫无进展。

原来九经九纬仅指下城,并不包含上城。

哼,珍珠居然骗他。

不过京城人口大多居住在下城,包括官员。

据说上城区以行政区域为主,只有极少数皇亲国戚和一品大员住在上城区。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会在下城区购置位置好的府邸。

进上城要去司狱所办理腰牌,有的当日有效,有的管一旬,往返上下城便不用频繁接受检查。

珍珠说他家能看见大海,又是品级不低的官员,自然不会像平民百姓随便住哪里。

黎源希望对方没有住在上城区,据说上城区的城防要严格得多。

如果珍珠真的住在上城区,那两人想要见面就难如登天。

黎源沿着靠海的经线走,走过四纬后,街面明显整洁干净起来,建筑花景也精致得多。

有时候还会路过什么府什么府,看着像地位不低的官员或者皇亲国戚的住宅,但是又没有侍卫巡守。

但这种地方不多就是,大约京城地皮紧张,大多数宅邸也就一百到四百来坪大小,若是临着主街便要拥挤些,但都有一个院子,无论大小,说不定还有后院。

门头即便不大,也各有各的雕饰,放狮子的最多,但都不大,小巧精致,憨态可掬地蹲在门口,透过院门可见纵横交错的精巧飞檐,即便黎源这种理工生也觉得极美。

而且每家每户都种有绿植,几支翠竹,一棵桂树什么的,各有各的特色,黎源便知这里的人家经济实力颇丰,虽住的不宽裕,但有闲情雅致打理生活。

就像后世的北上广,哪怕只有几十平,位置好的地方也能称为千万豪宅。

再走两纬黎源就不继续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他这样到处闲逛有些扎眼。

黎源寻得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眺望,果然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琢磨最里面那几维应该都能看见海面,且应该大多都是官员的住处。

他再往北看,隐约可见气势恢宏的殿群建筑,应该属于上城区,靠着西北方向还有许多塔楼,看着像庙宇,但更让他惊讶的则是传说中皇家的住处天宫。

之前他埋首于坊市间到处找住处,那边地势低洼,不注意看真的不会看见天宫,原来天宫这般磅礴,大约从山脚处便开始修建,一路至山顶,山算不得高,因盘踞着宏伟的宫殿建筑群,重重相叠,竟有几分超现实主义的感觉。

黎源久久回不了神,他想诗句里说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原来真的存在,一时间,黎源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

丈完后,黎源琢磨着身上的银钱开始计划日后安排.

宋文彩最近过得不太如意,虽然那日后再未见到刑卫,但直觉告诉他,刑卫就在附近,搞得他心力交瘁。

近日下值同僚喊他去吃酒,宋文彩都没心情。

婉拒后跑到家附近喝闷酒,最近无事他到处转过,没有找到那位梨花村,京城这般大,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他也不敢让人帮着打探,唯恐惊动刑卫那帮人,听住在司狱所附近的同僚说,前年开始,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眠,时常半夜就能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他这辈子都不想去那什么司狱所。

但宋文彩是个土著,他有自己的办法。

梨花村是农转商,近两年才赚钱,显然不会住北纬的坊市,农家子读书的少,自然不会往西经的地方走。

宋文彩圈圈点点,梨花村多半在东经南纬区,这个区域又以海市周边最便宜,宋文彩这几日一有空就去海市附近及周围的几个坊市闲逛,弄得同僚问他怎么身上一股鱼腥味。

宋文彩以最近爱上吃海鱼为由,若不是海市时常能拿到物美价廉的海鲜,众人还要怀疑他。

宋文彩属于官三代,虽然每一代官职都掉得有些非凡,但在城门审核进出人员已经算是体面又轻松的皇差,他家里有些家底,算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所以这种人为了一口吃的专门跑去海市似乎也不奇怪。

可惜宋文彩走到脚底打了三个血泡也没找到梨花村。

有时候他也自我安慰,找不到就不找了,又没证据证明人是他放进来的,难道司狱所还能屈打成招。

就这么想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梨花村在跟人吵架。

吵架说不上,青年身量高挑又容貌英俊,但不笑的时候深邃眉眼颇有几分冷意,站在他面前的货郎就显得弱势很多,货郎正涨红脸跟黎源说道,大约不想输了气势,声音颇大、

宋文彩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偷听。

黎源无奈地看着货郎,“小哥让我再租几日。”

货郎连忙打断黎源,“不成不成,也不知你将我的货物背去哪里,卖了两三日一样东西都没卖出去,你付给我的租子都不够我这几日的损失。”

黎源也没干啥,就是找了个货郎租走人家的货物去走街窜巷的卖,到时候再将一日卖出去的东西全部交予对方,他还付租金,一看有这样的好事,货郎哪里不动心。

但谁能想到黎源一样东西都没卖出去。

黎源哪会去卖东西,他背着货物往先前查探的北纬走,果然越靠近上城区越表明那些区域都是官宦人家的府邸。

若是在主街上还好,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街溜子式的黎源并不显眼。

但离开主街,特别是宦官府邸集中的那些地方。

无所事事的人就特别扎眼,于是黎源想了个背着货物到处查探的方法,他又不想花钱置办货物,于是找货郎租货物,总的来说还很有效,他已经把下城区记了个大概,并重点圈出可疑范围。

货郎坚决不再租给黎源,背着货物转身就跑。

生怕跑得晚一点又被黎源的金钱诱惑。

他觉得黎源的那张嘴有毒,对方只要开口,货郎就动心。

黎源默了默心中的地图,感觉差不离,转身就走。

躲在暗处的宋文彩看得惊心动魄。

好呀,这个梨花村果然有问题。

他居然换了衣着,宋文彩记得第一次见梨花村,对方的衣裳明明不错,虽不是什么名贵锦衣,但也跨入锦缎类,哪里像现在,直接穿着短打,做小贩打扮。

整整一个大换身。

他若真的来京想做药材生意,只会穿得更好。

结果倒好,他居然干起货郎生意。

这人真的是大大的有问题。

宋文彩探头探脑看了会儿,偷偷摸摸跟上去.

玄武殿是独立于前朝内庭的一处独立宫殿。

戚旻最开始将此处作为处理事情的地方,后来事情走上正规,他也习惯了索性住下来,这一无意之举,倒是让那些言官无法坐实他要改朝换代的意图。

新帝登基一年有余,动荡的朝局开始稳定,一切看起来都国泰民安。

曾经让京城官民胆战心惊的三十三日不眠夜,后来更是关系到京城每个人的大朝封航期似乎也被人淡忘。

但他知晓,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无数旋涡。

稍有差池,就会将他连同整个大朝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但是无妨,一切危机带来的疲惫都会在幽幽的艾草薄荷香里被抚顺,半沉半醒,他好似回到那个雨水染绿芭蕉的小院,哥哥正在厨房揉着面团,突然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珍珠,你又偷吃!”

“哥哥!”戚旻猛地惊醒。

幽幽艾草薄荷香很快消散,草本植物的香气不持久,空旷的宫殿更习惯用檀香亦或是沉香那种厚重的香料充盈。

从梨花村带来的艾草薄荷膏原有好大一罐,那是黎源第一次做,不小心做多了去,笑着说三年都用不完,今年已经是第四年,无论怎么节俭,只剩薄薄一层。

戚旻只会在想得很的时候才舍得摸一层浅浅的在手背上。

贾怀听到动静连忙走进来,他看了看戚旻的神色,挥挥手,一排侍从毫无声息地端着吃食走进来,放好后又退出去。

其中一个侍从是名太监,贾怀拦下他,“去外面候着。”

小太监感激地看了眼贾怀,连忙去外面守着。

大朝已经颁布皇宫不再设立太监一职,原本宫里仅存的太监都人心惶惶,以为明相会将他们遣送出宫,其实大朝近几十年来已经不再限于使用太监,只是风气持续已久,这种不被贵人在意的陋习也就没有改变。

太监们都知道,他们因为药物的原因,在身体上确实不如寻常侍从厉害,同样的重物,他们要四五人才能搬动,而侍从两三名就足够。

更重要的是,他们那方面不行,走到哪里都自卑,觉得低人一等,以为明相尤其讨厌他们才下了这道政令,但后来发现又不是,他们的待遇并没有改变,明相也不像有些贵人,不拿他们当人看。

“明相,吃点东西。”贾怀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

戚旻把玩着阿紫的脚掌,胖狐狸舒服得露出肚皮。

戚旻头也不抬,“陈寅找到人没有?”

贾怀眼睛一亮,那他要告状了。

戚旻淡淡抬起眼睛瞥他一眼,贾怀心不甘情不愿地闭紧嘴。

“已经半月有余,朝外找不到就不会朝里面找?”

据贾怀所知,七日前陈寅的人已经开始朝城内搜寻。

这件事交给别人不好办,只能见过黎源的人出动。

但见过黎源的那些近侍都鸡犬升天,走到哪里都是引来众多目光的移动靶子,难免行动受制。

贾怀不甘不愿说道,“陈大人已经开始找了,只是京城实在太大,一时半会难寻,您也知道,源哥儿是个机警的,当初又被陈雾吓唬倒,定然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同僚都是劲敌,戳死一个是一个。

戚旻只当没听懂贾怀上眼药,倒是想起黎源曾私下跟他嘟囔,说贾先生像个搅屎棍,他觉得倒是蛮形象。

戚旻眯着眼睛开口,“这件事你协助陈寅去办。”

贾怀欣喜若狂,试探着问,“若是找到源哥儿呢?”

找个漂亮的府邸装起来?

哎呀,他可太想看见黎源那小子一脸菜色的样子。

“着稳妥的人保护好哥哥即可。”

“不要惊动他。”

“啊?”

贾怀一脸惊讶地看着戚旻,他还以为明相急着跟黎源见面。

贾怀按捺心中疑惑,又问,“也不与源哥儿知会些什么?”

戚旻沉默良久,“这件事我再想想。”

拦在他跟黎源面前的不仅仅是大朝的流言蜚语,更有他的父亲,但父亲不是专制乱杀之流,从陈雾回去被冷落近半年就能知晓他误会了父亲的意图,也对,堂堂一国太师,无论多么动怒,断不会使出让身边近侍暗杀一介平民的道理。

那不仅仅是对自己能力的侮辱,也是对爱子戚旻的侮辱。

戚旻能坚定不移地选择这个男人,太师就将他放在不寻常的位置上,就像当初贾怀想要对付黎源时,也是将自己下沉到跟黎源差不多的位置上针锋相对。

这是百年世家亦或是久居高位对视为对手的尊重和自重。

他若是将黎源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又与豢养何异,这便是将黎源从平等的位置上拉下来,何其不公的一件事。

对两人一直想追寻的东西无疑是种莫大的讽刺。

贾怀有些担忧,“若太师府先找到源哥儿?”

戚旻提醒,“还记得几日前陈雾送的东西?”

贾怀记得,那是一株上好的野生灵芝。

因灵芝没有装入锦盒,仅用锦布覆盖,贾怀以为是太师对明相的关怀,亦有缓解父子俩关系的意图,虽然这种礼尚往来的行为时常进行,外人也以为父子俩的关系跟过去无异,只有贾怀这种身边人知晓他们并不好。

但也谈不上恶劣。

只是分不清这些礼尚往来里有几分试探和各自的坚持。

戚旻提醒,“那是子都山灵芝。”

贾怀大惊,“太师以……”梨花村全村的人威胁明相?

戚旻勾起嘴角,看不出心思。

他哪里在乎那些村民的性命,不过哥哥看中,他跟着在意罢了。

父亲的意思很简单,若在梨花村与黎源的生活是戚旻的妄想,只要他还想保住这份妄想,最好按捺不动。

依旧不是威胁,而是警示。

担心戚旻冲动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只要戚旻不动,太师府就不动。

戚旻却知,父亲急了。

第72章 联系

黎源去杂货店买了许多做灯的纸,这种纸跟文房四宝的纸张不同,是刷过桐油的绵纸,他本想买成品,不想价格不低,索性自己做,但是还需要竹篾,黎源不想出京城。

河岸边倒是多,但不清楚能不能砍伐。

他见有巡逻的官差经过,倒是想礼貌询问。

现在非常时期,还是不要特意刷存在感。

虽然目前的通缉令都画得非常写意,但不代表一点都认不出来。

等到夜间,黎源偷偷摸出坊间,找到寻好的地方砍了几棵竹子。

竹子都是一丛丛生长,砍临着水面那方不易被察觉。

黎源做这些事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跟做贼没什么区别。

倒不是舍不得银钱购买竹子,他的用量大,以后官差稍作打听就能找到人。

第二日房东便看见黎源坐在天井里剖竹子,再拉出一条条纤细的竹篾。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竹篾粗细一般,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精致。

“做灯笼?”

黎源笑着点头,“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节,做些孔明灯拿到街上卖。”

租住附近的大多都是各式各样讨生活的,有去码头搬运货物的,也有手艺人做些小生意,房东点点头出去讨生活。

半天时间,黎源就做好几十盏,孔明灯可以折叠,不占地方。

出门找处摊贩简单吃过东西,黎源背着孔明灯寻着脑子里的地图开始寻找合适的地方。

嗯,他要放孔明灯联系珍珠。

这是黎源能想到的最迅速找到珍珠的办法。

即便不能见面,把他平安来到京城的事情告诉对方也行。

他不清楚珍珠看见后能否也放飞孔明灯,若能,说不定就能找到珍珠的大致位置。

很快夜幕降临,黎源择一水域放飞三盏,然后两盏,再一盏。

3,2,1……

外人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这个信号珍珠肯定明白。

放完六盏黎源就迅速离开,不能保证珍珠第一天就能看见,他得预热一下。

黎源没有走得太远,而是站在不显眼的地方守着。

若有官差来巡说明他进京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

特别留意屋顶树梢,他更希望能看见眼熟的唐末亦或是陈寅。

可惜没有任何人过来,黎源便归家去。

正在司狱所喝着君山银针的陈寅莫名打了个喷嚏。

这君山银针是下面孝敬的好东西,放两年前他是喝不到的,如今他身任司狱所指挥使,与另外两位分别管理三个部门,从二品的高位,而且从明相的改革思路看来,司狱所已经取代原先刑部的位置,而他很有可能成为总指挥使,那么他的品级将还要往上升一升。

司狱所是两年前成立的,将一部一寺一司一卫融合到一起。

当明相问他愿不愿做其中一位指挥使时,陈寅便知,除去兵权,整个京城的防务和司法部门都在明相手里,而全国的兵力分散在各地,其中最厉害的常驻郊区的京兵均为孟尝将军麾下,而这支兵力的调派权在太师手里。

那时新帝刚刚登基,大朝的基石兵权和司法权就被父子俩紧握手中。

从政就是豪赌,赌一赌,平步青云。

至此,曾经不能理解他的家族诸人开始释放善意,企图恢复往来,不过陈寅不怎么理会就是。

陈寅喝着香气清高,味醇甘爽的名茶,不知怎的竟然有些怀念黎家小子去山里采的野茶。

这小子可真会躲呀,让他白白在明相面前丢了颜面。

贾怀和唐末……唐末就算了,贾怀那奸宦还不知在背后怎么笑话他。

如今贾怀将寻人的差事要过去。

陈寅便将手下都召回来,明面上贾怀有需要就配合一下,暗地里跟当年轮值一般,各自领队继续寻找,只是与当年不同,轮值的只是无品级的近侍,如今都是从三品或正四品的高官亲自找,黎家那小子面子真大。

贾怀那边肯定要动点手脚,不能让他先找到。

好兄弟嘛,饭一起吃,亏也一起吃。

太师府校场,唐末正在巡视手下最近的训练成效。

自梨花村回来后,他先朝太师请罪,但太师将他分拨到世子身边辅佐,两年的日子一晃而过,对于唐末来说,不过是好用的刀又卷了几把。

他见事态逐渐平息,便婉拒明相让他去司狱所担任指挥使一职,而是回到太师府,但也承诺,明相有召,即召即回。

太师府的人都赞他有情有义。

唐末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只会杀人,也只能杀人。

他会为太师府,为明相培养一批又一批锋利的刀。

但是……黎源来了。

唐末并不意外,或者说并不关心。

陈寅不再是太师的近侍,现在太师近侍以他为首。

天地玄黄四等的首领亦听他的安排。

唐末依旧如同往昔,不安排,但执行任务时若有人失手则会掉入最末等,重新一步步往上爬,竞争十分残酷。

若连续两次考核都在最末等,实行淘汰。

与梨花村学业的末位淘汰制不同,近侍被淘汰需服用散去武功的猛药,余生都是废人。

自然,每爬一等,俸禄翻倍。

大家可谓对这个制度又爱又恨。

陈雾自此被唐末彻底碾压。

但是众人又打心底佩服这位煞神,随着出生入死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位亲信倒是敢说些旁人不敢说的话。

“听说陈指挥使跟贾总管差点打起来。”

“都想先一步找到黎先生,我也想先找到黎先生,他不会功夫,人又善良,京城这种最是狗眼看人低的地方,还不知黎先生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陈指挥使这次落了面子,我们侍首大人念着往日情分说不定会帮他一下。”

另一人皱起眉头,“不会吧,你没觉得我们大人最近挺开心的吗?”.

黎源并非整日待在家做孔明灯,他也不会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到孔明灯上,等近日用量足够,他出门打听商贩的事情。

找珍珠重要,赚取银钱同等重要,特别发现寻找珍珠这件事可能要打长期战,自然就要解决粮草的问题。

黎源很快决定做小摊贩,因为小摊贩流动性强,他可以一边卖东西一边继续查探信息,目前他只是对京城的主要交通枢纽清楚,但具体到每一坊就比较模糊。

万一遇见人捉拿他,很容易瓮中捉鳖。

他打算自己开出京城的GPS地图。

但做商贩要去办理经营许可证,到时候务必要出示户籍文书,他不清楚这次能不能糊弄过官差,毕竟当初城门那位好似对他的户籍比较在意。

黎源突然有点怀念后世贴得到处都是的电话号码。

办许可证的事情再说,黎源想先定下来做什么营生.

宋文彩觉得自己被跟踪了,跟前段时间不一样。

前段时间偶尔能感受一两道视线,但没多久那视线就消失了,宋文彩又磨蹭了一两日出来找梨花村,不想运气不错,居然让他追到梨花村的落脚处。

那之后宋文彩又观察了好几日,梨花村不常出门,这很反常,即便他不是来做生意的,那一定有什么目的才来京城,但来了后居然不出门,特别不正常。

因还有差事在身,宋文彩又担心被人跟踪,便减少过去查探的次数,反正知道这人在哪里就好办。

就在宋文彩刚刚松懈下来,事态不好了。

宋文彩发现街上巡逻的差役换了两三个生面孔。

再就是街边卖吃食的商贩好像也换了一两个不熟悉的。

这在繁华熙攘的京城不算奇怪,既有人来便有人往。

但宋文彩是个土著纨绔官三代,不说对周边的事情一清二楚,但若要问他,八九不离十都能问到。

他经常待的地方一下换这么多人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巡逻差役属于司狱所,当初把他叫到角落的就是司狱所的刑大人,那这些商贩又是谁指使的?

宋文彩搓着两个文玩核桃闲逛。

他突然一顿,难道是情报司的人?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两个部门私下狼狈为奸着。

“官爷想买点什么?”脸生的摊贩热情地招揽。

宋文彩拿起摊位上不值钱的手串看了看丢回去,“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那摊贩笑得狗腿,“官爷真是好记性,前几日都是我表叔在这里,他这几日不舒服我来顶几天。”

宋文彩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官话说得不错,继续努力!”

然后大摇大摆地摇回家。

身后没有奇怪的视线追过来,但是宋文彩觉得四面八方有张密网,正慢慢朝他围来.

戚旻睡了半个时辰,被殿外隐隐约约的责骂声惊醒。

他睡眠极浅,安神香安神汤都不管用。

有些时候特别怀念梨花村的日子,不知是年轻还是哥哥的缘故,他经常都睡不醒,特别雨季的时候,搂着哥哥的脖子能睡到中午去。

戚旻揉着额角,殿外的骂声传进来。

特意压过声音,只因贾怀嗓音奇特,压着时显得有些尖利,听得就十分清楚。

说得还是寻找黎源的事情。

找来找去,黎源就像水滴入大海,再看不见影子。

先前还有些似是而非的线索,本来大家有望在中秋节之前找到,不想反倒断掉线索。

戚旻心中日益烦躁。

深埋体内的戾气犹如丝线般,顺着筋脉一点点往外冒。

落霞寺方丈说他杀业太重,恶鬼惊魂,若要余生安稳,不可执念太深。

自幼跟着祖母母亲供奉神佛,戚旻原是信的。

后来就不信了。

他有自己的神明,虔诚信神又怎会是执念。

大师说笑而已。

他是慧人,有自己的方式释怀,亦有无法走出去的迷局。

不是看不透,而是从未想过走出去。

贾怀的骂声歇了片刻,他一向坏脾气,对手下骂来骂去。

戚旻听见他又提起嗓子,尖得像讨嫌的阿紫。

“偌大个京城,你们就都去盯一个守城门的?他那里要是一条假消息,岂不是又要从头再来,咱家不是怀疑陈大人手下的能力,摸到这人身上定是有点原因。”

手下回报,“宋文彩最近一直到处闲逛,手下们盯着他根据他的出行时间、逗留地点,按照黎先生教过的那什么统计表发现这人确实有问题。”

戚旻失笑,这名手下多少是有些头铁。

贾怀如此生气,换作他人早做安抚,这人却执意提什么统计表。

但这人是了解贾怀的,而贾怀知道对方的头铁还要善用。

戚旻体内的躁意一点点平复,神明站在他这边。

将好用的人尽数堆在他身边。

“统计表怎么说?”

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手下指着几处说道,“宋文彩在这几处停留次数最多,一个人的行为受潜意识影响,就算他意识到不该去,事后用同样的行为进行模仿,但是真实的东西掩盖不了。”

也不知贾怀看没看懂,“又是黎先生教的?”

“嗯,在下去旁听课程时学到的凤毛麟角,不过黎先生也就顺带而过,可惜没有讲得太深入……”

贾怀的声音再次响起,“结果呢?”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宋文彩真是个狡诈之徒,他逗留最多的地方居然是我们情报司的摊贩,还让我们的人加油,我合理怀疑他在挑衅!”

贾怀气得拔高声音,“既然都怀疑他,何不抓来直接审问,你们知不知道在他身上浪费多少时间,就由着一个看大门的带着你们兜兜转转。”

戚旻笑出声。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很快传来贾怀轻灵的脚步声。

第73章 妖相

上次只粗粗将海市和码头打量一番。

这次带着找营生的目的再来海市,黎源看到不同的一面。

往返皇家船队的工人腰间挂着腰牌,一眼就能辨认。

他们身材大多健壮,行动十分矫健,看得出是特意挑选过。

想来酬劳最高,用工也十分稳定。

不过用工也会比较谨慎,估计要验明户籍文书。

世家船队在气派上并不输给皇家船队,只是数量上有差距。

飘扬的旗帜印着家徽,其中印着金鹿的船队最多,旗帜是黑色,金鹿泛着淡淡金光,显得金鹿有些若隐若现,颇有神韵。

黎源不知道是谁家的,只觉得能拥有这么多船队的家族一定十分厉害,珍珠要是这种家族里的孩子,就麻烦了。

上次见民间船队最少,如今看来还是没什么变化。

他们只插了大朝的旗帜,没有商行标,船身倒是刻了,刻得密密麻麻,字迹大小都不一,看得十分累眼。

皇家和世家的不这般,船身的刻字工整,制式一致,还有类似广告的标语,莫名令黎源想起子都山灵芝的宣传方式。

黎源一直有个疑惑,按理说现在资本主义已经萌芽。

大朝不限制海运,为何商行的船队显得这般落魄。

从层层改革政令来看,大朝十分鼓励民间资本,但似乎没人响应。

这种情况在其他城池几乎不会出现。

他去过临安城,虽没有去码头考察,但从一些迹象可以看出,这些城池的民间船队都很发达,为何京城不一样?

莫非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黎源印象里好像皇后娘娘的死讯就是开端。

珍珠家是皇后娘娘一系,也说过娘娘死后他家遭了殃。

难道皇后娘娘的死并不简单?

黎源在心中默默打了个问号,不再深究,毕竟信息太少。

再就是老百姓的渔船,渔船小得多,但比黎源坐过的乌篷船大,数量繁多如星辰,渔船飘在浅海域,没有码头。

他看了半晌发现,那些渔船上居然住着渔民,看来有些是不上岸的。

大大小小的渔船间还有一种极小的叶舟,十分轻盈,看来就是这种小舟往返接送人。

回到城内,黎源进入海市。

这里人流如织,并没有近中午而减少。

黎源转了几圈发现这里以大宗买卖为主,有点像批发市场。

买卖的内容依旧以丝绸、瓷器和茶叶为主。

大朝商人也更倾向接受贵金属和宝石。

从长远来开不是好现象,贵金属越来越多,务必造成物价上涨。

大朝不仅要把钱赚回来,还要把钱用出去才行。

黎源脑子里灵光一闪,难怪政令里大力号召接收外来物品。

光号召还不行,还得朝廷带头行动。

但是在工业革命未全力兴起前,一个国家对外来物品的接受度很低,因为内部已经形成完整产销一体的市场,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大朝若是工业发展起来,等到资源不够时,就会开始朝海外寻求资源。

货币就流通起来。

但并非短时间就能实现。

可惜黎源并不是学经济的,若有人懂这个,说不定能帮朝廷想出更好的办法。

但不管怎么说,大朝需要外来物资的想法在黎源脑子里留下印象。

他还想去船舶司看看,大朝能养得起这么多船,造船业一定很发达,工业发达的地方也就是工业革命开始的地方。

但是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船舶司一定是重地,不是谁想去就能去。

黎源这般走着来到一条地势高些的小道。

说小也不小,有些像后世的步行道。

很多人在这里摆摊营生,因视野佳,能看见远处的海平面。

这里正是黎源想重点考察的地方,带来的八百两银子剩得还多,但那是一年的费用,大头自然用到寻找珍珠这件事上,以后若能找到熟人,少不得要支使银子,于是剩给黎源做营生的本钱就不多。

做吃食是最方便的,成本不高,挑着吃食走街窜巷也不引人怀疑。

但每个地方的饮食有每个地方的特色,黎源正是来考察这个,他记得京城的饮食并不重口,如果真的如此,可能做吃食还不太行得通。

不想这条步行道特别长,顺着地势一会儿朝上,一会儿又向下,只要有空地都摆满摊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吃食的香气,时不时就能看见在海市码头做活路的工人跑来吃东西,客流量还不错。

但是黎源不可能一直待在海市做生意。

就这般揣着反复心思,黎源慢慢巡着。

突然有人热情地说道,“客官请坐请坐?”

那商贩的摊位不错,在突出的一块空地,后面就是视野开阔的大海。

他将一个板凳从摊位侧面的架子上取下来,摆好后用帕子擦了擦,邀请黎源坐下,黎源左右看了看,好似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大多数人都往工作的地方走去。

京城百姓也以两食为主,只有做活路的中午加一顿,但都不是正餐。

难怪摊贩生意好。

小贩是个年轻人,个子不高却眼睛明亮,一边忙碌一边笑着问,“客官想吃点什么,我家做的豆花味美新鲜,有咸甜两种口味,冷热皆有,客官要哪一种?”

黎源面色微紧,来了,咸甜口,冷热感,世界上最难抉择的东西同时放在他面前,选咸的还是选甜的,选冷的还是选热的?

黎源看了眼热情的小贩,你到底还让不让人选择?

最后黎源选了咸口冷豆花。

小贩开心地舀豆花,“客官您选的这种搭配是最少选的,不过我跟你一样也爱吃咸的冷的。”

倒不是,九月的天气还比较炎热,现在烈日高照,虽然有树荫,黎源也吃不进去热的。

黎源端着豆花碗跟小贩闲聊。

原来这里所见并不是全部,小贩顺着漫长的海岸线遥遥一指,“看见那边的山脉没有,翻过去那边就是船舶司,大朝所有的船都是那里造的,据说那边的码头比这边还阔气,停的才是正经的官家船,他们进出市不走海事局,那些宝船长近五十丈,五六层楼高,一艘艘都气派得不得了。”

应该是战船。

两人徐徐闲聊,据小贩所说,黎源心中大部分推测都被验证。

目前海运掌握在朝廷和世家手里,民间因为技术等原因,能去的地方不远,按小贩的说法,应该以南番为主。

也就是后世的南洋一带。

但朝廷船队去得更远,小贩说不清地名,也是听其他人说最远的番邦人皮肤比墨汁还黑,不过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大朝近二十年没有大规模远航。

黎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后世的明朝就是在后期收紧海运政策。

明明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海技术,却错失发现新大陆。

黎源敏锐发现,大朝的野心可能不限于推动海运。

战船果然停在船舶司,近海区域也有,一路向南,据说沿海设立军事据点,防止倭寇上岸扰民,大朝自建朝开始一直十分重视这方面,但近百年来逐渐松懈,导致南方的倭寇十分猖狂。

小贩一脸自豪的说道,“小哥有所不知,我朝最出名的孟尝大将军已经被授命为护海大将军,据说等沿海防点建设起来,我们大朝再也不担心倭寇的骚扰。”

“还有,南方海外有座岛屿,距离大陆不过近百海里,大将军会前往那里建立军事据点,不过以前就有,只是那里太贫瘠,我们都不爱去,若是有那里相照应,更不会担心什么倭寇。”

黎源愣住,不会是记忆里那个什么宝岛吧!

小贩拍手道,“想起来了,叫东番。”

黎源在记忆深处搜索一番,淡然失笑,还果然是。

突然听到熟悉的地名,自来京城后产生的陌生感骤然消失。

虽然黎源记忆里的历史里并没有大朝这个朝代,但是相似的地理位置相似的人物都让他有些激动澎湃。

他由衷叹道,“我很是敬仰孟尝大将军。”

他又瞅着小贩心想不愧是京城百姓,政治敏锐度就是高。

不多时,步行道安静下来,周围的商贩三三两两寻僻静地打瞌睡。

海市码头却忙碌起来,进进出出都是搬运货物的人。

听小贩说这里的商船每日都有出发和抵达的,十分忙碌。

渔船忙碌的时间在早上,若清晨天不亮过来,会有许多渔民划着小舟上岸贩卖昨日打到的新鲜海鱼。

黎源见对方谈兴颇浓,随意问道,“听说这两年海市并不好,小哥能否告知一二。”

那小哥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色彩,他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我悄悄告诉你,你别拿出去到处说。”

黎源:……

小哥指着码头的船队说道,“这些船原来都是私人的,至于是什么人的不用我说小哥也能猜到,无非就是皇亲国戚权贵之家,那时候海市就是一片乱象,普通商船想出海是不可能的,想出也不是不可以,就要花重金从这些权贵手中购买出海权……”

若平安无事赚得银钱交了出海权也能小赚一笔。

若是遇见风浪沉了船便是家破人亡。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生意。

即便如此,想出海的人还是大有人在,因为上面管理不利,出海权最终被几个家族瓜分,一层层盘剥,底层百姓苦不堪言。

其中陈家为翘楚,据说京城一半以上都由他家掌控。

这陈家也是官宦大家族,据说有百来年历史。

但真正崛起是靠着海运发家。

因他家及其派系一家独大,就连朝廷都要礼让三分。

事情转机出现在两年前,朝廷开始大力整顿海市。

出海权全部回收,由海事局办理,只要手续齐全就能出海,无论进出市货物一律按照规定交税,当然新的制度执行起来也不是一开始就顺畅利民,据说这两年海事局的官员天天工作,全年无休,直到近半年才有所好转。

原本最肥最轻闲的部门一下变得异常忙碌,好多人都唉声叹气,不过不等他们抱怨,海事局便实现末位淘汰制,同时增加新的工作岗位,要求还是蛮高,但只要通过考核就能进去。

最重要的,不是推荐制,叫什么聘用制,这一下报名的人如过江之鲫。

原先想抱怨的人也不敢抱怨了,战战兢兢地开始工作。

小哥笑得幸灾乐祸,“那些官爷原先吃我们的东西都不给钱的,现在哪里还敢这样做,谁要是做了被举报给上面,这么好的差事就丢了。”

黎源若有所思,“陈家既然这般官大势大,为何甘愿交回海运权?”

“莫非新帝是个务实之人。”黎源回想新帝多大来着。

那小哥脸上顿时露出更加神秘的奇异表情,说是害怕又不是,忌惮中带着隐忍,隐忍中带着兴奋,他凑过来低声说道,“跟新帝没啥关系,新帝明年才成年,自己都是个娃娃,啥也不懂。”

那是?

小哥声音压得更低,比了个剁脖子的手势,“都是议事局搞的事情,直接把这个陈家给灭了,现在京城再无人敢提这个陈家,据说至今还在通缉其同犯,而这个议事局的幕后之手便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妖相。”

黎源皱眉,“妖相?”

小哥连忙比手指,“嘘嘘嘘……你小声点。”

“我跟你说这位妖相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夫君是位山神,据说就是这位山神颁下神谕……”

黎源抽动嘴角,他本来听着令人振奋的大航海时代发展史,怎么突然变成山妖志,还有都做宰相的人,定是花甲之年,这么大的年龄前面加个‘妖’字,还有个什么山神夫君,虽然都是政治家们爱用的神论,倒不必如此牺牲。

试问能不能考虑一下山神他老人家愿不愿意娶个老头。

小贩说了一大堆妖相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人有哪些神力,做了哪些大刀阔斧的改革,几乎以一人之力将摇摇欲坠的大朝给挽回。

至于改革内容,小哥说得并不清晰,更多都是神化的吹牛。

黎源一听便知有人暗中操控舆论。

这些东西听一耳朵就行,只需知晓如今国家有个头脑清晰的人在主持即可,这当然不是一人之能,只怕这个妖相已经取得上层大部分权势的支持,就从这点来看也非等闲之辈,必定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世家出身。

黎源顺着话机再问京城有哪些派系或者势力,甚至天家里的皇后娘娘有没有什么传闻,小贩就不清楚了。

也对,黎民百姓除去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暗地里的根本不了解。

但黎源还是觉得奇怪,妖相组建了一个议事局,灭了在京城称王称霸的陈家,但是整件事皇室都没有任何表现,例如陈家崛起时,皇室是个什么态度,为何纵容,妖相灭陈家改乱象,也没有任何态度,这期间还涉及到新帝登基,两代帝王更迭什么时候都是大事,但偏偏在大朝进行的悄无声息。

黎源不由想起仁武皇帝驾崩的时间。

那是两年前珍珠离开后没多久的事情,县府发出国丧,仁武皇帝驾崩。

紧接着新帝继位。

梨花村那种小地方的人也就唏嘘一下,除去不再大办丧嫁,其他都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家的事情离他们太遥远。

当时老太君她们还在,也没有什么异常,听见跟没听见一样,黎源忙着种植灵芝,也就没有多想。

现在却觉得有些怪异,珍珠家既然是娘娘一系,跟宫里的关系匪浅。

皇帝驾崩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黎源隐约记得老太君还多吃了一碗饭,难道是记错了?

皇后可能是意外身亡,皇帝年岁并不大,怎么就跟着死了?

黎源越发觉得里面有个什么惊天秘密。

但不管怎么说,珍珠家脱困,且没有受到陈氏家族牵连,显然站着那个什么妖相一队,即便没有,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接着又有顾客,小贩忙碌起来,黎源不好打扰人家做生意,让开座位告辞后离开,小贩似乎谈兴未尽,邀请黎源再来吃豆花。

说实话冷的咸豆花下肚后有些不舒服。

下次选冷甜豆花试试。

珍珠就爱吃浇了各种果酱的甜豆花。

原以为他年岁小贪口甜食,没想到这是珍珠家乡的吃法。

黎源顿住,他知道该做什么了,具体的内容还不清楚,但是方向有了。

心中事情大落,黎源脚步轻快地前往海市。

他要购置商贩所需的一应物品。

第74章 靠近

置办摊贩的价钱不高,一副担子,两个箱子,一头放置吃食,另一头放置碗筷工具,若是卖需要加热的东西,还要买个小炭炉和些许煤炭。

以卖豆花为例,一碗豆花十五文,除去成本净赚八文左右,一天卖二十碗就是一百六十文,一个月接近五两银钱,一年近六十两,商贩的税收高于农户,但小商贩一年只需缴纳一两银钱左右的税收即可。

商铺的税收要高不少,最高是海运贸易。

难怪大朝的商业如此发达,更多人都愿意来大城市,虽然物价高房价高,但是赚得也多,运气好过几年返乡,就能在乡下过上富足的生活。

像梨花村的老郎中便是如此,稍微有见识的年轻人也更愿意去大城市发展,跟黎源所在的后世区别不大。

但大城市的不方便也是显而易见,逼仄的居住地,各种生活开支,所以真的要想赚钱养老,在大城市也要省吃俭用,就像黎源的父母,他的父母其实都是技术工,工资并不低,但夫妻两人并不舍得吃用。

黎源算了算,他卖的豆花要绕地球两圈半才能成为大朝首富,兴许到时候珍珠的父亲会让他们两人见面。

算了,还是去跑海运吧!

富贵险中求,但是他目前没有门路,黎源按捺住心中的想法,就算去跑海运也要是跟珍珠见面后,两人商量好再出发,若是他一声不吭就去跑海运,珍珠肯定会很生气。

卖担子的老板见黎源颇有干劲的模样好意提醒,“后生刚来京城?”

见黎源点头又说,“你来的还算是时候,早两年不是这样,你看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似乎做什么营生都赚钱。”

实则不然,小贩的收入除去交税,还有打点关系和孝敬,实则就是层层盘剥,到手的银钱并不多,若是运气不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地痞流氓天天缠着你,再好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除去这些还有同行恶意竞争。

如果百姓日常生活便能遭遇作奸犯科,横征暴敛之事,统治阶级便腐烂到根系,溃烂坍塌是迟早的事情。

看来大朝改革是迟早的事情,若不改只有亡国的结局,黎源第一次生出妖相不易的感受。

老板又笑着解释,“不过这两年有所改善,但小哥最好还是找熟人带带,大家只是想赚点小钱,谁又知政令如何变化,即便执行但阳奉阴违,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看来跟海运政令一样,其他各项领域的改革,老百姓也持谨慎观望态度。

这是人之常情,政令改革未带来显著利好时,更多面对的是质疑,即便拿到实打实的好处,亦会有不同的声音。

但黎源还是觉得有些违和,每日去告示栏阅读时政成为他新的爱好,议事局大力推进社会方方面面的改革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且没有任何隐瞒试探,政策的利好也是清晰明了的。

亦没看见明显的反对和质疑。

这般看来,议事局及其背后推手已经掌握朝政大权。

但民众的反应却非常谨慎。

他觉得这两年一定还发生过其他大事。

才会让整个社会对统治阶级的“讨好”产生某种迟疑和不信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黎源心中有自己的判断,谢过老板挑着担子离开,老板的提醒很及时,他需找个熟人带带路,黎源脑子里冒出卖豆花的小哥,那倒是个热情健谈的年轻人。

一副做吃食的担子几百文钱,价格不贵。

黎源买好后并没有急着购买碗筷和小炭炉。

做吃食类不仅需要食材新鲜还要味道好,京城的吃食大多清淡,他的手艺偏重口,显然不符合这里的饮食习惯。

不过黎源并不打算做寻常吃食。

也是想到珍珠产生的灵感,兴许做些甜品甜汤更吸引顾客,而且做这类吃食的极少,大多搭配着售卖,也以解渴为主要目的。

另外他也观察过,摊贩的卫生还是有些堪忧,一个担子能装下十副碗筷就算不错,若接待的客人超过这个量,碗筷的清洗程度就不够,毕竟走街窜巷的摊贩不会还背着一桶水。

大多都是遇到水井的时候洗一洗。

这在黎源眼里明显是不合格的。

卫生情况还要再考虑。

黎源将担子放在天井里,再次拿出棉纸做孔明灯,放了好几天,黎源不清楚珍珠有没有看见,人类目视距离其实非常远,如果有光源加持,远超出想象,只要不是长期在屋子里待着,即便人在天宫也能看见。

不过黎源放飞的地点在海市附近,距离天宫已经很遥远,但珍珠在天宫的可能性不大。

黎源眼中闪过一丝暗色,若是人在上城区也很麻烦,他至今没去上城区查探情况,担心户籍文书露出马脚,凡是需要审核的地方都避开,长期来看,过于被动。

“准备做吃食生意?”

黎源回头,不知房东何时站到身后。

他笑着点头,“有这个想法,但没想清楚做什么?”

房东便告诉他,若是做生意用厨房,价钱要涨到二两银子一个月,若用量大还会根据实际情况提升。

之前生活用厨房要一两银子,黎源便觉得有些黑,而且这家厨房十分脏乱。

但是租住房便是如此,不满意自己去找其他的,也有性价比不错的,但需要房屋中介推荐,那势必又要用到户籍文书,这家是黎源自己找的,当时路过时看见房屋门上贴着“房间租赁”字样。

黎源敷衍地点点头,只说做吃食还需要一段时间,若考察好了再来找房东。

房东走的时候有些不满地看着挤满天井的货担和棉纸,让黎源无事不要堵着天井,这是嫌弃他占了地方还不给钱,但黎源并非一直占用,做完孔明灯就收拾干净进屋,所以房东只是不满。

黎源只当听不懂,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一到时间再次背着孔明灯外出.

戚旻看着下面呈上来的反馈,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眉型细且长,眉峰微微上扬,若笑起来,那是顶明艳的容貌。

但冷着脸的时候,也是顶锋利骇人的。

让戚怀安想起自己赠与小虫的那把匕首,那是他最爱的东西,也是母后赠与他的。

刀刃薄如蝉翼,美得不可方物。

又脆弱得似乎一碰即碎。

但识刀人都知晓这种宝刀最是伤人性命。

舅舅自不会让人觉得脆弱,至少目力所及的人类已经不会再被这种假象所蒙蔽。

民间资本对政令的反应太迟钝。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商人逐利,连出海的风险都不怕,又哪里会对摆在眼前的诱惑无动于衷。

戚旻知晓原因。

三十三日不眠夜让许多人担心他杀鸡取卵。

可当时那种情况,他不得不如此下令。

陈氏步步紧逼,麒麟殿的秘密会东窗事发。

复杂的党派利益之争,腐烂到根系的官场陋习,明哲保身的权贵阶层,垄断霸民的商业帝国,稍有差池,这个京城就犹如怪兽的巨口将他吞入腹中,拖进海底深渊。

新帝登基之际,众人皆在观望。

三十三日不眠夜。

他劈下最锋利的刀,杀得京人骇到骨子里。

那之后,人们说他排除异己也好。

说他祸乱朝纲也罢。

戚旻稳住了局势,将一艘眼见倾斜的巨轮缓缓拉回原位,至于巨轮下垫着多少尸骸,那又有什么关系。

但显然,弊端也很快显露。

陈氏虽是百年官宦之家,却也是最突出的民营资本,它虽祸害市场,但也让无数民间资本看到崛起的曙光,陈氏被灭族,但凡牵扯到储位之争的一律做了刀下亡魂,在这个律法近乎完善的时代,戚旻采用最被诟病的宁愿错杀不放一个的苛令,里面要是没有挟私报复,谁都不信。

但仅仅是报复,民间资本会默认这是权贵阶层对他们的警示。

如今的被动局面再过几十年会缓和。

若一直如此,影响并不大。

黎源告诉他的历史长河里,他目前的做法已经能让大朝再苟活几百年。

甚至在灭亡前走上工业革命。

但戚旻不甘心,若是不知道还好,现在已经知道大朝如此破烂却依旧领先世界上很多国家,他又岂能什么都不做。

他向往黎源形容的那个时代。

当然他是有私心的,且如落霞寺方丈所言,他的私心已经重如魔障。

他恨不能立刻进入到那个时代,两个男人也能不分尊重光明正大在一起。

但他知晓这是不可能的。

“舅舅在为什么烦恼?”戚怀安搁下毛笔。

戚旻自繁重思绪中抬起头,“大朝的钱用不出去。”

这个戚怀安知晓,大朝自丝绸、瓷器和茶叶上获得巨利,国库里的金砖落满灰尘无人问及,父皇在世时只能靠搜集海外奇珍异宝花销,却也被内阁弹劾。

“舅舅准备怎么办?”戚怀安自回京后先待在太师府,太子即位后被戚旻带在身边。

议事局的工作他亦要参与。

十五岁的少年与两年前相去甚远。

戚旻眉间带起一丝笑意,“考我?”

戚怀安仿若回到那个简陋的学堂,他起身朝戚旻行礼,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只眼睛微亮,“舅舅下一步是船舶司。”

戚旻点头,民间资本胆怯,他便让朝廷带队远航,停滞二十年的远洋航行会在他手里扬起风帆,当船舶司沉寂到生锈的成千上万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当需要的物资越来越多时,海外物品便慢慢在大朝获得生根发芽的机会。

大朝的钱就开始花出去了。

议事局能明白,戚怀安也能明白。

身边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多。

可惜没有一个人能想到短期有效的办法。

世间,也没有一个人能呼应他的理想。

他像立于黑暗的海面,下面暗流涌动,上面天色微明,遥遥望去,只有他孤身一人。

亦如此际从玄武殿望出去,璀璨的京城灯火被黑暗的苍穹吞噬,遥遥几点萤火,微弱不明。

“还有什么要说?”戚旻望着极远的萤火缓缓升空,头也不回的说道。

戚怀安放下笔,再次起身恭敬地抬手行礼,“皇帝批的折子有三分之二都需要重新批示。”

戚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早就说过他是个蠢货,你们还要顾及他的面子拿予他看。”

戚怀安不好说什么,那是他同胞的太子兄长。

他从未想过从太子兄长手里夺权,他受到的教育就是辅佐太子当上皇帝,如今太子如愿以偿当上皇帝。

然后舅舅把他给架空了。

有外邦使臣觐见时,就让如今的皇帝出去迎接。哪些需要皇帝嘉奖的,就让皇帝盖个大印再去走一趟。

戚怀安觉得皇帝兄长越来越像黎叔叔口里的形象大使。

自回到舅舅身边,戚怀安慢慢明白,舅舅要培养他,但不是让他取代皇帝兄长。

但是要把他培养成什么样子,什么时候又是终点,戚怀安并不清楚,他只是明显感觉到,舅舅对于皇权的漠视和冷淡。

仿佛那样东西可有可无,又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让它继续存在着。

戚怀安揉揉发酸的手腕,“那以后侄子就自行定夺。”

戚旻没有理会,修长的身影走出玄武殿,在外面宽敞的平台上举目远眺,戚怀安望出去,什么都没有发现,反倒舅舅身上的长袍被风吹起,显出里面纤细的身材,鼓涨的长袍如旗帜般哗哗作响,仿佛下一秒就将舅舅带向天际。

戚怀安心中微跳。

紧走几步靠近戚旻,甚至微微抬起手腕想要抓住戚旻的衣摆。

他不由想到在太师府的那段日子,祖父并不见他,想来因为母后的事情对他心有芥蒂,他知晓母后的死并不简单,但随着父皇驾崩,那些深宫里的秘密仿佛被遗忘。

回宫前,久不见面的祖父让他祭拜戚家祠堂,那时他便知,祖父与舅舅达成某种协议,他将接下戚家的重担。

可舅舅才是戚家名正言顺的男儿。

风骤停,飞舞的衣袍瞬间归位。

戚旻奇怪地侧头,“你做什么?”

戚怀安默默回望戚旻,眼底的惶恐也归于寂寥。

戚旻隐隐叹口气,“哥哥说你是个锯齿葫芦,没想到还真是,单怀民虽平庸无能,但知道如何表达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以后莫在这上面吃亏。”

戚怀安觉得自己不是,他很想说,议事局的工作很累,批改奏折很辛苦,他只有一个人,没有分身术,他才十五岁,他有点怀念梨花村捡牛粪的日子。

甚至,过去还在皇宫里帮太子哥哥对付二皇子的日子也是极为悠闲自在的。

他才十五岁,已经得了腱鞘炎。

但他若这样说了,舅舅会让他跟皇帝兄长做朋友。

嗯,大臣们的奏折都是他在批阅。

皇帝兄长不喜欢这活路,刚登基时还比较有兴趣,但是每天的奏折堆积如山,虽然内阁已经过了一道,但是内阁的权力正在减弱,于是皇帝兄长的工作量又繁重起来。

再后面,皇帝批阅的越来越粗糙。

这两年,舅舅组建的新的权力机构迅速挤占旧的体系,重要事情已经不经过皇帝和内阁,皇帝后来干脆将大印丢过来,有示威的意思。

但是他惧怕舅舅,也就示示威,并无实际性行动。

舅舅说拿过来正好,免得掌印太监每日跑来跑去劳累人家。

一直工作到晚上七点,戚旻才放戚怀安回去。

回去不等于休息,他还要再读书到十一点才能睡觉。

中间只有半个小时吃饭休息时间。

等戚怀安告退,戚旻踏着月色回到殿内。

他睡眠浅,又总爱做梦,有时候梦里坠得深,分不清今夕是何年,有时候又会想,梨花村的日子是不是黄粱一梦,只为他能杜撰出山神夫郎这个明显怀有政治目的的身份。

不然为何哥哥一入京城就彻底失去踪迹。

这些思绪随着寻找时间的加长而日益纷乱。

被乌云掩盖多时的明月终于露出来,近中秋,月盘明亮,几盏萤火越飞越高,本有些显目,又在如华月色里变得黯淡。

玄武殿深处坠着层层黑金银纹的蜀绣,重重深影里似乎立着一个影子。

戚旻支着额头似乎睡着,良久,空旷的殿内响起轻微的呓语。

“怀安似你。”

风吹动锦幔,重重深影里什么都没有。

第75章 孔明灯

黎源察觉街上巡逻的官差多起来,看不出是找人,还是因为中秋将近为了维持秩序才增加人手。

但黎源发现他们的目光扫过身材高挑的青年时会多看两眼。

之前放飞孔明灯黎源都选择固定的位置。

既没有得到珍珠的回应,也没有人来捉拿他。

想来暂时没有暴露。

但这个方法不安全,黎源决定增加下次放飞位置的坐标。

下城区按照九经九纬棋盘式格局建成,以坐标的方式非常好表达,只有珍珠看得懂。

不,还有当初待到梨花村的那些人。

他们中不少人跑去听过他的数学课。

从唐末最后保护他的情形来看,黎源推测这些人应该站在珍珠这方,若是他父亲的人,那些人当年就可以动手杀掉他带走珍珠,没有这般,如今看来很明显,珍珠稳住这些人。

但也不能确定这些人就完全值得信任。

哼,珍珠还骗他是什么姐夫的人。

小坏蛋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哪里的姐夫闲得蛋疼来插手妻弟的事情。

珍珠会这般说大约也不想自己对他的父亲心生芥蒂。

黎源不会怨恨珍珠的父亲及其家人,两名男子想要光明正大在一起谈何容易,他理解家人满含期待的孩子,本有条光明坦途,何必走一条被世人诟病的荆棘之路。

若他的父母和爷爷还在世,出柜一事可能也要反复思量如何不伤害他们。

黎源想好下一步计划,一矮身挑起货担隐入如织的人流。

他做走卒贩夫打扮,因挑着担子,视觉上没有之前那般高挑,若遇官差他就放下担子不是半蹲着装作休息,就是拿着帕子擦拭担架,很是掩人耳目。

但他现在有些着急,黎源本是个稳妥的人,会冒险不过中秋将近,他已经错过珍珠一次生日,还是最重要的成人礼,黎源不知珍珠有没有行冠礼,有没有家人朋友祝福他。

黎源心头闪过珍珠离家前穿着的那身夫郎衣。

虽然珍珠说过会换掉衣服,他心里总是沉甸甸,担心珍珠没有换回男儿装扮,他是了解珍珠的,看着娇软温和,心里认定的事情,再多人阻挠都要绕着弯达成。

他担心珍珠为了要跟他在一起而冲动行事。

他不希望珍珠受一点点伤害和委屈.

议事局时常开会到深夜,今日结束的早些。

戚旻刚刚随意吃了点东西,他准备小睡一会儿起来再做事。

进殿时遥遥看见一名小公公在平台上垫着脚眺望。

这名小公公是贾怀最近收的徒弟,宫里太监收徒弟是常事,贵人们并不干涉,但贾怀跟他汇报过,这名小公公叫小林子,有个哥哥叫小橘,曾在浣衣局做事。

原来是护着戚怀安出宫的那名小太监。

戚旻点点头算作同意,贾怀看人很有一套,他是放心的。

小林子平日里很是恭顺,有时候安静得戚旻都快忘记他的存在,这般垫脚翘首倒是少见。

议事局定好思路,已经丢给工程司做详细章程。

听闻这两日工程司忙得鸡飞狗跳,找议事局接洽工作的,找户司要灯油钱、被褥钱的,内部人员重新调整的,听说还把船舶司有经验的匠人请到宫里,看得出他们也要开始加班。

加班好,天天加班就没心思搞小动作。

戚旻心情有所好转,走到平台上,“你在干什么?”

小林子吓一大跳,没想到明相这般早回来,赶紧趴在地上。

戚旻目光落到灯火闪烁的京城,上城区以行政部门和部分官宦家组成,人烟自然赶不上下城区,不过这两年来加班的部门越来越多,很多地方半夜也燃着灯油。

但戚旻还是更喜欢下城区,那里燃着世间百味。

临近中秋,已经有人放飞孔明灯,这里两三点,那里四五点,颇为漂亮,曾经他跟哥哥也燃过孔明灯。

“我又不吃人,这般害怕做什么?”

小林子还是趴在地上微微发抖,戚旻知晓很多人都怕他,索性不再为难小公公,转身欲回到殿内。

身后的小公公似乎鼓足勇气,“回明相,奴才觉得下城区有人放的孔明灯颇为奇怪。”

戚旻放慢脚步,语气却不好奇,“怎么奇怪?”

“那人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放同样数量的孔明灯。”

戚旻勾起嘴角,这小太监怕是自小长于宫里,并不清楚某种固定的放飞方式也是祈福的一种,但他并未嘲笑,“兴许为了祈福。”

谁知小林子很是肯定,“奴才觉得不是,祈福多点九盏,亦或是三的倍数,但那人放的是倒数,有些奇怪。”

戚旻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小林子微微抬了下头,却不敢看戚旻,但赶紧将前后缘由说来,他看见那串孔明灯已经有些时日,一开始并未留意,只因他的目力极佳,看得比旁人清晰。

不想后来每日这个时辰都能看见。

明相这个时辰都在主殿跟议事局的诸位大人开会,他才能有时间和机会站在殿外的平台上仔细观察。

同一个地方,同一时间,都是三、二、一……

戚旻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目光快速扫过广阔的京城,可惜没有看见任何孔明灯,他的目光灼热地盯着小林子,“你说什么?详细说一遍!”

小林子察觉到戚旻的情绪变化,顿时紧张得浑身颤抖起来。

但贾怀教过他,明相最讨厌吞吞吐吐的人。

他便心里一横,眼睛一闭,抬声道,“奴才没有看错,大致就是海市那片区域,每天晚上戌正时刻,就有人放六盏灯,先是三盏,半刻钟后放两盏,再半刻钟放一盏,每天都如此,不多不少。”

戚旻的双手紧紧交握,抓得干瘦的手背爆起一条条青筋。

他的目光再次投放到下城区海市附近,反复搜寻,可惜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孔明灯,他忽然想起小林子说过,那人每天只放飞六盏,想来今天是错过了。

戚旻的心从未这般乱过,仿佛有个声音告诉他是哥哥,又有个声音反对着不过是巧合。

他竟一时无法安排下一步行动。

如同一座雕像伫立在平台上,满目都是仓惶,任由海风带起宽大的衣袂。

小林子再次动了动,“明相……您刚才进来时,最后一盏刚刚消失在天际,但是今日有些不同,所以奴才一下又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多想。”

戚旻连忙问道,“有何不同?”

这次除去三二一倒数排列的六盏,又放飞了四组。

分别是四、三、一、五。

戚旻在心中默念这四个数字,猛地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掐入皮肉里,是哥哥,真的是哥哥!

飘忽不定,悬而未决的彷徨仿佛找到归家,缓缓落下。

小林子感觉明相突然平复下来,就像即将遭遇狂风暴雨的小舟突然天晴月明,他刚到玄武殿没多久,但跟着贾总管做事学到许多,其中就是观察判断明相的情绪变化。

不管外面将明相议论成什么样子。

小林子觉得明相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般难懂。

他的情绪变化还是好辨认,心思也不会藏得太深,只是不太能辨别明相的下一步会拐到什么地方,可能就是这种多变和捉摸不定让外人觉得明相诡秘。

不过贾怀警告过他不要随便猜测贵人的心思。

他也猜测不到,便只应对明相当下的情绪就好,例如明相看着心情不错,他就及时端些吃食过来,若是明相不说话,他就默默退下当个背景,大约因着这份机灵的本分,贾总管对他还不错。

他不清楚自己说的这些有没有用,明相的情绪确实发生变化,但不明显,也不知自己这多此一举有没有犯到明相的忌讳,正神思难定之际,明相走到他身边,用不大的声音说道,“你对京城下城区熟悉吗?”

小林子想了想,“奴才没出过宫,但因为目力不错对下城区的大致位置有所了解。”

戚旻勾起嘴角,是个聪明的,“北纬三东经五,一会儿把这个地方指给我看。”

小林子又在外面待了半个时辰,大约辨明方向,指给戚旻。

晚上下值,小林子刚出去就被贾怀拦住。

“明相与你说什么?”

往日贾怀也会询问这些事,小林子都会一一回答。

但今日他看了贾怀一眼,突然跪服在地,“望公公责罚,奴才不能说。”

贾怀气得龇牙咧嘴,他正是看见小林子指着远处给明相说什么,还在里面说了那般久,要不是离着远,他突然上前引人怀疑,不然就真的摸进去。

“怎么?以为攀上明相就可以不将咱家放在眼里?”

小林子吓得厉害,“贾公公对奴才有知遇之恩,奴才自然不敢违背公公,只是……只是……”

他知道大家最近都在找一个人,从明相的反应不难猜出放孔明灯的人就是明相要找的人,但明相辨明位置后并没有立马寻来贾怀陈寅等人来巡查,想来明相自有打算。

主子的事情主子安排,哪里轮得到他来到处胡说。

他亦记得贾怀留下他的第一句便是,永远不要背叛明相。

贾怀声厉惧色,“只是什么?你怕不是包藏祸心误导明相,要不就是以为自己得了明相的青睐以为能一飞冲天。”

贾怀本来就长得不像好人,笑面虎大奸宦说得就是他。

他发起怒来非常令人惧怕,更不要说小林子这种小公公。

小林子比在明相面前还要害怕,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他就是不松口,也不为自己辩解。

“好了,你吓唬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贾怀看着地上的小林子哼了一声,脚步轻盈地迈进去,“哎呀明相,咱家就是为您测试一下他忠心不忠心,没想到人是有些笨,但心倒是实诚的。”

戚旻懒得听他胡扯,只有些得意地看着贾怀,“哥哥跟我联系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司狱所和情报司联合办事,居然找到不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哥,哥哥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反倒是他先联系到我。”

贾怀无语地看着戚旻,得意就猖狂,是谁这段时间要死要活的。

贾怀自然不能将这种话说出来,明相眼见着开心起来,他也真心高兴,于是凑过去贼兮兮地问,“源哥儿怎么联系您的?咱家定帮您精准找到位置,也不打扰,护着他安危即可。”

眼睛却在平台附近到处搜寻。

莫非是信鸽?

戚旻好笑地看着贾怀,“你是真的要找哥哥,还是想跟陈寅斗个高下?”

他知道贾怀记恨陈寅唐末当年企图杀掉他的事情,不过这些年以来,几人也就相互使使绊子,耽误计划的事情倒没有做过。

这段时间太师府未动,只因他们未找到黎源。

但戚旻明白,只要找到黎源,哪怕他未行动,只是不动声色将人保护起来,按照父亲的性子,势必拿黎源做筹码与他谈判,而谈判内容极可能关系船舶司。

父亲是旧权贵利益维护者,且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大概已经看出他在政治方面的改革方向,所以步步紧逼。

他不过仗着对未来政治体系的提前了解而糊弄当下的政客。

趁他们反应过来前完成政治格局的定型。

船舶司是他的重器。

若父亲横插一脚,只怕不美。

现在好了,哥哥居然想出这般巧妙的主意主动联系他。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便好。

戚旻心中大定。

他只需等着明日坐标上放飞的孔明灯即可,而哥哥不会一直使用同一种放飞方式,后续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信息告诉他。

现在唯一要做的,得告诉哥哥他收到了信息。

第76章 长姐

晚些时刻,贾怀的手下收到信息。

留意海市附近燃放孔明灯的人,黎先生极有可能在这些人中间,不过小半个时辰,陈寅麾下就发现贾怀的人撤掉一半跟踪宋文彩的。

演戏演了好几天的宋文彩日见憔悴。

每天搓着文玩核桃,行尸走肉的到固定位置打卡。

不能多不能少,仿若游戏里的NPC。

但就在这一天,他突然发现快要混熟的小贩又换成原先的人。

他几乎泪流满面地看着对方,“大叔身体好了?”

摊贩一脸莫名看着他,“多谢记挂,身体好转不少,官爷要买点什么不?”

宋文彩为了纪念这个日子,从摊贩手里买了串劣质到掉渣的手串,戴在手上不再摘除。

不过他为人机警圆滑,倒没觉得对方真的放弃他。

定然还有看不见的眼线盯着他。

宋文彩琢磨一番想出对策,老是这般躲着藏着不是一回事。

他要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