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侯府被告强占民田

威严肃穆的朝堂上,皇帝的眼睛有点迷蒙,用手遮掩着,悄悄打了个哈欠。

贤妃因上巳节赏花宴的事儿,急于讨好皇帝,近些日子是使劲浑身解数伺候他,以至于皇帝夜里都睡得不太够了。

“众卿家可还有事要启奏?”

静立的大臣们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皇帝准备宣布退朝的时候,突然大理寺少卿向学明出列道:“臣有本上奏。”

皇帝心中感觉有些烦躁,感觉这人有些不识相,不知道又会用什么无聊的案子来耽误他的时间了。

心中不快,但他还是道:“呈上来吧。”

向学明从袖笼中掏出折子,递交给太监,太监转呈给皇帝。

回到原来站立的位置后,向学明道:“臣接到乡民举报,威远侯府仗势欺人,强占民田,自宣和七年到现在,已偷偷侵占田地七千多亩,请陛下准允下官彻查此事!”

向学明话一出,就引起的众臣悄声议论了起来。

不少人都十分震惊,威名远播的威远侯府,竟会做出此等事?

只有安国公等人,隐秘地翘起了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还有人明目张胆地看向老侯爷、江玉成和江玉群父子三人。

父子三人倒是没多大的反应,看上去十分沉得住气。

江玉成低着头,藏起了自己的表情,这回还真让爹给说中了,对方一定会先发制人,皇帝面前揭露出来,连时间都猜得差不多,难怪闺女总说他是老狐狸,不是老狐狸也算不了这么准啊。

皇帝听完向学明的话,看完折子,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威远侯府?强占民田?这两摆在一起都显得有些别扭,连他都没法第一时间相信。

作为打压了侯府多年的皇帝,他可太知道威远侯府的把柄有多难抓了,威远侯那个老狐狸,只让有些脑子的老大老二进了官场,其他的儿子都是闲职,或者根本没事儿干,宁愿闲得到处晃荡,也不安排个事儿做,想找个口子都难。

“威远侯,你对向学明的话,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威远侯出列后,恭敬道:“回陛下,老臣不知如何辩解。”

这下不仅皇帝惊得直接坐直了身体,其他大臣也议论得更厉害了:威远侯这是要当堂认罪了吗?

“哦?你的意思是?”皇帝感觉有些恍恍惚惚的,怀疑自己还没睡醒,还在做梦。

老侯爷带着些委屈道:“陛下,老臣不知向少卿此话从何而来,因而不知该如何辩解。老臣也想请陛下给向少卿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此事,还老臣与侯府一个清白。”

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顿时失望不已,还以为威远侯真的要直接承认这个事儿呢。

皇帝顿时又松懈了下去,道:“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给向少卿好好查查吧。”

说着,向学明刚刚呈上去的奏折,就被随意地抛到了一边。

向学明见此,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怒气,此番,他一定要查出些东西来,让皇帝好生瞧瞧!

很快皇帝宣布退朝,众臣恭送了皇帝后,威远侯父子三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便各自去了当值的衙门。

朝堂上的消息传的还挺快,没多久侯府其他人也听说了。

被变相禁足在瑞安堂的老夫人,听到此消息后,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得意地笑了笑,对花嬷嬷道:“你瞧,即便是这般拘着我,不还是得给我擦屁股?待此番事情过后,那些田地就光明正大地到我手里了。”

花嬷嬷早已经没了往日的嚣张和得意,她男人死了都快一年了,一家人连带着亲戚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和打压,老夫人退守瑞安堂以后,追随老夫人的这一群人,都越发地边缘化了。

“老夫人您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花嬷嬷道,之前她还期盼着四爷或者五爷能继承侯府,到时候她跟着侯府的老太后风光得意,现在就只想着什么风光得意太遥远了,能跟着主子后面捡些好处就行。

主仆两正憧憬着两千多亩田地落袋为安后,有了银钱能更好地施展拳脚的事,又有丫鬟来报,有个自称大福的小厮,有事要禀报老夫人。

老夫人顿时眼眸一闪,忙坐起了身,让人把大福放进来。

大福是个长得颇为敦实的小伙子,看上去就是能吃能睡的那种。

“见过老夫人!”大福倒是挺懂规矩,不像府里的一些老人,知道她这个老夫人算是名存实亡了,连许多规矩都随意了很多。

面对这样眼神清澈、一脸憨相的下人,老夫人心里就要舒坦许多,还没学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就是好啊。

“快起来吧,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老夫人问。

大福顿时露出一些笑容,显得有些卑微讨好道:“是的老夫人,您让我盯着的事儿,有动静了!”

老夫人顿时挑眉:“哦?”

“是这样的,那日小的在茅厕蹲着……”

老夫人翻了个白眼,道:“这个不用细说,只说你探听到了什么。”

“是!当时那两人可能以为茅厕没人,所以说话声音大了一些,说是老侯爷派人研究的炸*药能炸开两三米的巨石,能炸出一米多的深坑,还说如果靖国再敢来,只需将炸*药扔过去,就能炸得人仰马翻,一次炸死十几个靖人不成问题。”

老夫人惊得直接站起了身:“这可是真的?”

大福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又道:“小的也不太相信,世界上能有那么厉害的东西?所以小的特地试探了几回,发现有八成是真的!若老夫人您还觉得不信,小的可以……可以……”

大福抓耳挠腮的,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哄骗人。

老夫人缓缓地坐了下去,即便是她没打过仗,也知道这样一个武器,杀伤力有多强,大福的话,着实是让她半晌难以回过神来。

“你可以去大房的三少爷那边试探一下。”花嬷嬷提议道。

这个东西据说是江达年带着两个表弟玩出来的东西,乔以朝和蒋利两个小子,如今跟江达年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连上学堂都得一起。

大人的嘴不好套话,但小孩子的嘴肯定松。

大福顿时眼睛一亮:“对!花嬷嬷说的是,小的可以去试试!一定给老夫人一个确切的回答。”

老夫人缓缓地看向大福,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不只是这样。”

“什么?”大福有些茫然。

老夫人扭头给了花嬷嬷一个眼神,花嬷嬷略略点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隐匿进了暗处,好一会儿后,花嬷嬷突然重新出现了,手中捧着一个托盘。

老夫人扬了扬下巴,花嬷嬷就捧着托盘到了大福眼前:“你这次给的消息很及时,这是老夫人赏给你的。”

大福有些愕然地看向花嬷嬷,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能得到这么多银子。

花嬷嬷笑了笑,这样的表情她可见得多了。

“这二十两你拿去花吧,”老夫人又重新靠回了引枕上,语气中充满了诱惑和哄骗:“若你能帮我把东西弄到手,我再给你一座小宅子,并两百两银子,你尽可回家去娶媳妇生孩子了。”

大福本紧盯着花嬷嬷给他将银子装进袋子的动作,听到老夫人这话,更加震惊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自己过上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心日子。

送走了大福后,花嬷嬷有些担忧道:“老夫人,咱们就靠大福一个人吗?”

老夫人脸色顿时有点垮了下去:“不靠他还能靠谁,外头送进来那么多人,结果能混进前院的没几个,江信把那边把得死死的。一个大福能进去,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

花嬷嬷一想,觉得也是,如今老夫人在这后院里可难了,老侯爷防备她跟防什么似的,恐怕防贼都没那么厉害。

“想法子,把大福刚刚的话传递出去吧。若外头的人知晓了这事儿,肯定会想法子帮咱们的,到时候,大福能拿到那炸*药的机会就大多了。”

若炸&药真有那么厉害,老夫人相信,肯定会引起商会老板的重视的,到时候,她不信这么一个厉害的东西,换不来这侯府的一个爵位。

“是,老夫人。”花嬷嬷正要下去安排,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道:“老夫人,还有个事情,须得您做计较。”

“什么?”老夫人此时心情不错,也有了些许耐心。

花嬷嬷见此情形,才敢道:“张家那边送信来,说是缺银子,想老夫人能送两千两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花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见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花嬷嬷忙低下了头。

当年张家虽然给老夫人陪嫁了一副不错的嫁妆,但也是看在她嫁的是侯府的份上,后来这些年,张家从老夫人这儿获得的好处,可能当得起几副嫁妆了,到如今张家眼看着没落了,就攀老夫人这个外嫁女攀的更紧了,简直是当救命稻草。

“你回他们,最近我手头没有多余的银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撑一撑。”

“是。”

花嬷嬷继续往外走的时候,听到老夫人还在埋怨:“两千多亩的田地挂在他们名下了,还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怎么不直接撑死算了!”

待到傍晚时分,大福特地和其他小厮守在门口,没多久,就等到老侯爷下值归来。

老侯爷看到大福,就明白了事情有进展,跳下马后,将缰绳扔给一个小厮,手中的马鞭扔给了大福。

大福忙用双手接住马鞭,躬身低头跟着老侯爷往府里走。

老侯爷一边取下官帽,一边问道:“怎么样?话给瑞安堂了?”

大福弯腰低头,一般人也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到他正在说话,他应道:“是,侯爷,按照您的吩咐,将炸*药的消息,传给了老夫人,然后得了二十两赏银,还是碎银角子。”

老侯爷轻哼着笑了一声,道:“给你了你就收着。”

“是。”

“还有吗?”

“老夫人还命小的,想法子将炸&药偷给她,说办成事儿后,会赏小的一个宅子并两百两银子。”

老侯爷无语,人家冒那么大的风险做那等背叛侯府的事,结果张知荷就给这么点东西,不知道是真穷了,还是过于小气了。

不过,想起张家如今的现状,张知荷拿不出来也正常。只是,为什么画饼都不画得大一些,好看一些?

“就这些了?”

“是,就这些了。”大福恭敬地答道。

“好,你下去吧。”

“侯爷,小的想问问……”

老侯爷停住脚步,问:“你是想问,去雄关的事?”

大福期盼地看着老侯爷,老侯爷道:“待此事了了,就是你离开侯府的日子。”

大福顿时大喜:“是!多谢侯爷!”

让大福下去后,老侯爷换掉了官袍,换上了自己的衣裳,才召来江信问话。

江信恭敬道:“已经按照侯爷您的吩咐,让老夫人的消息顺利传出去了。”

老侯爷嗯了一声,江信又补充道:“除了关于炸&药的那个消息,老夫人还传了话给张家,让张家没钱了先自己想想法子。”

老侯爷当然知道,为什么张家没有钱了,但这个原因,是不会让老夫人知道的。

“行,我知道了,你叫人去把老大老二叫到我这儿来。”

“是,侯爷。”

此事,江玉成也刚下值回到府里没多久,正抱着小闺女看几个笼子。

“年年看看,喜欢猫猫吗?”

江遐年看着几个竹笼里,各装了几只猫,什么大橘、奶牛、三花之类的都有,长毛短毛俱全,皮毛都挺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小日子过得不错的。

“喜欢猫猫。”江遐年点了点头,她之前也养过一只绑架回来的小猫,养到了四五岁了,结果朋友上门时门没关紧,它就溜出去了,后来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江遐年只能祈祷它是被别人捡走养着了,不然在外肯定撑不了多久。自那以后,江遐年就没养过猫了。

看着笼子里的猫猫,江遐年倒是没有手贱去摸,人家猫刚到新环境,肯定警惕心正强,所以不能随意摸。

江玉成正给江遐年介绍着小猫的名字,小猫们的名字还挺风雅的,譬如那只雪白的猫名叫晴雪,因为白皙透亮得确实像阳光下的白雪一样,另一只眉眼耷拉着,一看就楚楚可怜的白猫叫梨霜,胖胖的橘猫叫珠英……

父女两正说得开心,江玉成见乔氏过来了,忙道:“年年很乖,没有摸这些猫。”

乔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把自己当做洪水猛兽似的?

“这些猫看上去挺干净的,养的挺好的。”乔氏也看了几眼道。

江玉成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道:“是啊,我特地让人先将它们洗干净了,才送来的。秦扬还给了一些偏方,说是能给这些猫去虱子,还能去肚子里的虫子。”

江遐年听着觉得新鲜,没想到古人养猫也会注意内外驱虫啊!这样也正好,能避免很多问题。

不过秦扬这么名字好熟悉啊?是谁来着?

还没等江遐年想明白,就听到乔氏道:“没想到那人养猫也挺有心得。”

江玉成点头道:“是啊,还说想写一本关于猫的书,教天下人养猫,怪有意思的。”

说到这里,江遐年终于想起那是谁了:【喔喔,这个秦扬,就是那个浑身上下除了猫,没有别的弱点的老账房啊!他怎么会给我爹这个方子?我爹没把他秘密做掉吗?】

江遐年还以为,那个没有痛感的老头儿早就死翘翘了呢!

江玉成黑线,在闺女心目中,自己就是那种杀人如麻的酷吏么?

乔氏也用帕子捂住了嘴,偷偷笑个不停。

【原来我爹把他放走了啊,他拿了一些银钱,就带着他自己养的几只猫离开了福京,跑到很远的南边去了,听说南边江河湖多,钓鱼的地方多,能给他的猫钓到更多更大的鱼……这样也挺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钓了鱼一部分养猫,一部分养自己,也很自在。重要的是,远离了福京这些烂脏事儿,能全身而退真是运气不错。】

一般这种掺和到了权贵们的权力之争的,有几个人能全须全尾的?绝大多数人不仅会赔上性命,甚至会连累满门。

这下,江遐年知道这些猫是哪里来的了,应该就是经常去老账房秦扬院子里讨食的猫儿们了。

秦扬自己个儿养了五六只猫,能把他们带走已经是十分不易,剩下的猫儿他又担心又舍不得,所以干脆托付给江玉成了。

江玉成正巧觉得,自家闺女一岁了,不仅需要更多的玩具,也需要一些玩伴,若她喜欢猫,养在侯府里也能陪小闺女玩,分散她的精力和注意力,少吃点瓜。

为了避免闺女沉湎吃瓜,大家都挺卖力的。

这些猫还需要一些日子适应一下侯府,先要关在笼子里几日,然后关在屋子里几日,驯养一些时间,等它们将侯府这儿当做家了,就可以放他们出去自己玩了。

乔氏带着江遐年参加了别人家的赏花宴,见别人家廊下养着鸟儿,屋里养着猫儿狗儿,院子里养着孔雀丹顶鹤之类的,只是略和江玉成提了提,很快摘云院这边就备齐了。

如此一来,摘云院突然多了一些猫儿,也就不显得那么突兀了。

江遐年与动物们玩的时间多了,确实也少了许多精力去看吃瓜系统。

朝中的局势显得有些紧张,因为威远侯府被指强占民田后,又多了一个放印子钱的罪名,这让许多人感觉有些目不暇接。

老侯爷与两个儿子,已经被暂时停职,但依旧每日要去当值的地方待着,随时配合大理寺的调查。

江玉容这段时间在忙着挽回绣庄客人流失的事,等到忙完后,才发现府中的情况十分不对劲,赶紧跑来问乔氏。

江玉容到的时候,正看到江遐年在给两只吵过架的猫劝和,乔氏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一时之间江玉容都以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大姐来了,快进来坐坐,你许久没上我这院子里来了。”乔氏招呼道。

江玉容进了院子,看着院子里添了不少动物,有些好奇,乔氏便解释了一下是江玉成倒腾回来的。

“为此,我这院子里还多添了两个扫洒的人,一早到晚上都得盯着些,否则这院子就下不了脚了。”乔氏有些无奈道。

江玉容见江遐年抱住两只猫,笑得小肉脸更加圆鼓鼓的,让人有捏一捏的冲动,就道:“为了咱们小年年,这些也是值当的。”

乔氏应道:“也只能这样想了,姐姐过来是有何事?”

江玉容这才想起自己来的原因,忙问起了乔氏,侯府被大理寺少卿向学明直接在朝堂告侵占民田的事。因为这事儿,她的绣庄的生意也受了一些影响,不过江玉容在意的不是这个,她担心的是,自家爹和弟弟们怎么突然有了这么一口黑锅。

乔氏知晓一些,但并不完全知道内情,只好道:“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也是听玉成回来说了几句。”

“但咱们侯府肯定没有侵占民田对吧?咱们侯府家业在福京虽然不算最多的那一拨,但也不算差。”

这些还是得益于江玉成的亲娘,当年花了许多精力打理和经营侯府的产业,要不然以故去的老侯爷和现在侯爷那毫无经营天赋的情况,侯府早就像一些人家一样,只有面子,没有里子了。

乔氏觉得江玉容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老夫人在背后做的烂事儿,她都知道,可是要让整个侯府给老夫人背黑锅,乔氏又觉得不甘心不乐意,可要说侯府没有,又没法昧着良心,老夫人到底还是侯夫人,是侯府的人。

见乔氏面露难色,江玉容都震惊了:“不……不会吧?咱们……咱们侯府真的……真的有?”

这实在是让江玉容觉得难以相信,自家爹和弟弟都是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呢?强占民田不是蛮横地把人家的田地抢过来就完事,这里面还可能与普通百姓发生冲突,导致流血死人之事,短短四个字,蕴藏着无数的黑暗和暴力血腥。

乔氏本不想多说,可又担心江玉容乱想,将院子里的人都遣开以后,才细细地和江玉容把这背后的事说了一遍。

江玉容听完后,怒气冲顶,恨不得直接冲去瑞安堂给老夫人几个耳刮子:“她自己想死就去死好了,干嘛拉我们下水!”——

作者有话说:注:私人不可养丹顶鹤这类国家保护动物~本文也架空古代,剧情需求才写的~

多谢大家的营养液哟~

第87章 七叔爷铤而走险

乔氏忙安抚江玉容,让她冷静一些,道:“她就是故意的,若没有侯府这棵大树,她也生不出那么大的胆子来。”

在外强占民田是要用侯府的名头的,但好处是不会和侯府分的,除了老四老五,侯府其他人根本沾不上什么光。

江玉容气得胸前一鼓一鼓的,想起瑞安堂那位这些年做过的事,就恨不得亲手把人去给撕了。

“她可真是好算计,黑锅全是咱们的,好事全都是她的,这世界上谁能精得过她呀!”江玉容咬牙切齿道。

想到爹和弟弟为了老夫人惹下的事,要在额外地奔波辛苦,要各种盘算设计,江玉容这气就没法消下去。

正好这个时候,江遐年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娘,喝水!”

乔氏忙将温着的水拿出来,给江遐年喝,还给她擦了擦并不明显的汗。

给小闺女喝了水时,乔氏还一边安慰道:“这事儿大姐无需多担心,爹和玉成他们早有成算的。”

江玉容觉得也是,这事儿闹出来好几天了,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却没有影响到侯府内分毫,府里依旧像往常一样宁静,大家都在按部就班的。

“可是,为何正好是此时揭露了出来呢?此前没有任何预兆的。”江玉容觉得有些奇怪。

乔氏想了想,轻描淡写道:“大概是为了户部尚书一职吧。”

如今的户部尚书胡义昂,大约在七月时满七十周岁,便要致仕了。接任他的人,要提前几个月确定下来,而眼下就到了确认是左侍郎还是右侍郎接任的时候。

右侍郎游文灿是文官集团出身,本朝又以右为尊,按照惯例,他是有更多的机会的,但老侯爷当年在雄关立下的战功,是难以逾越的高山。游文灿和他背后的团体,想要他能安安稳稳地坐上尚书的位置,就必须朝竞争对手下手了。

是这个缘故的话,江玉容就能理解了,转念一想,又更恨老夫人了:“我看她根本没把咱们侯府其他人,特别是咱爹当成是一家人!她但凡有一分一毫为这个侯府,为咱爹想了,就做不出这种拖扯后腿的事!”

若老侯爷能当上户部尚书,沾光的可不仅仅是侯府的每一个人,是和侯府沾亲带故的所有人。

乔氏摇了摇头,道:“在她心里头,我们大房二房,还有你和几个外甥,和她不仅不是一家的,反而是她仇人呢!爹当了尚书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只想她儿子当侯爷然后当尚书。”

江玉容听着就觉得是痴心妄想:“就凭老四老五?他们也配?”

乔氏和江玉容说得多了,一时之间忘了眼前还有了个小豆丁。

江遐年喝完水以后,就在一旁特地为她打造的小椅子上坐下了,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老夫人和七叔爷在外打着侯府的名义,强占民田之类的事儿,被人揭发了出去。

【这事情事发得比我想的要快诶!我本以为,老夫人是搞垮侯府的人养在侯府的一个钉子,专门打入侯府内部,给侯府找麻烦招祸事的,毕竟强占民田、放印子钱、收受贿赂插手地方政务的罪名,再养个几年,就能成为抄家杀头的大罪了。】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江遐年的意料,她本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是背后之人埋下的深雷,为的是能给侯府致命一击。

从去年动手的方式来看,人家的目标还是挑起侯府内斗,今年一下子跨步这么大,还真是令人意外。

乔氏突然听到闺女的心里话,不由得呼吸一窒,这孩子怎么随时随地就吃起瓜来了?!

【让我捋一捋……啊……原来是这样,如果张知兴真的成了户部员外郎,如果二哥还在白桐书院,有了张知兴使绊子,再加上二哥的事牵绊祖父和爹他们的心神,确实不用费那么大力气,强占民田的事揭露出来。现在事情走向改变了,对方手里没有别的牌来对付侯府,就只能提前打出这张本来更有用处的牌了。再加上振裕哥还好好的,二叔也没那么敌视我爹,侯府内耗的事也少了,才需要这种罪名来打击侯府。看来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呢!】

顺着江遐年的说法,乔氏仔细想了想,去年遇到的事情,确实是这样发展的,一个巧年和安国公府的婚事,一个老二江寻年在白桐书院遇到的事,就能牵扯住侯府的许多注意力了。

【让我看看大理寺那边查到哪里了?唔……他们拿到了老账房秦扬之前做的那些账簿了,正在核对,田地的归属,不过现在向学明现在头很大,因为一查一个不对劲,原来祖父和爹以及二叔,费了老大的劲儿,把强占来的田地给转卖分化出去了,另外还补偿了原来的田地所有者。啧啧……难怪前段时间我爹都是早出晚归的。】

见这个祸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江遐年稍稍安心了。

这个罪名,虽不至于立刻将侯府打倒,但她想象得到,这个罪名被坐实,然后被传扬出去后,对侯府声誉的打击会有多大。

背后之人看重的是那几千亩田地吗?当然不是,那些当过大官的,谁家没有个十万亩二十万亩田地的。人家直接目标是搞掉老侯爷上位尚书的机会,根本目标是打击侯府的名声。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一层护身符,只要侯府没有行止踏错太过,就比别家多了一层护佑,这份护佑就是来自民间的民意,也是皇帝又羡慕又忌惮的东西。

江遐年暗暗唾弃了老夫人一番,突然又想起一个事儿:【现在老夫人这边闹出来了,动静不小,那七叔爷那边应该也知道了吧?他会怎么自救?】

乔氏悄悄提起一颗心,老夫人强占了两千多亩,还是小数,七叔那边可是有近五千亩呢!这个才是大头!虽然关系隔了房,但依旧是个不小的问题啊!

【我的娘咧!七叔爷真是胆大包天啊!他竟然想出这种办法?脑回路实在是绝了!他怎么会以为,只要当上了族长,就能保住自己的一切了啊!是不是觉得他和江家一族绑定死了,侯府就会不顾一切地救他啊?】

江遐年属实被七叔爷的操作也吓了一跳,这是一般人能想到的捷径?

乔氏紧张得捏紧了帕子,年年你别只顾着惊叹啊,七叔到底做了什么事?他要怎么当上族长?现在的族长可还活着呢,他怎么能轻易当上?除非族长死了。不对,族长死了?不会吧?!族长可是他爹啊!是亲爹!

想到这里,乔氏差点就绷不住,直接惊叫出声了,七叔真的会做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族长一直缠绵病榻,但还没那么快死掉。可七叔爷等不及了,族长不死,位置就腾不出来,所以七叔爷已经暗暗给族长下了毒。但他也知道,如果族长一下子突然死掉了,肯定会引起祖父等人的怀疑,所以他每次都是下一点点,造成族长的病情在不断恶化,逐渐药石罔效的迹象。而且自打七叔爷给族长下毒以后,就装作孝子,一直守在族长的院子里伺候,外人还夸他真是纯孝,放在以前是能举孝廉的,实际上他是在盯着他亲爹什么时候咽气,然后好随时清理任何痕迹和证据!】

七叔爷那么大胆,是江遐年没想到的,连他亲爹都敢杀了,还是在这个时候。

不过,眼下或许确实是很合适的时机,侯府正忙着应对朝廷的危机,为了户部尚书一职在与朝中势力相搏,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顾得上族中的事。

只要族长按照七叔爷的期望那样死了,再加上七叔爷平日在族中收买的那些有话语权的长辈助力推举,族长真正的死因被掩盖过去后,他趁乱当上族长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这大概就是,富贵险中求。

【啧啧,可怜的族长,他虽然生过七叔爷的气,觉得他办砸了一些事,但出于父亲对儿子的信任和疼爱,从未怀疑过七叔爷会对他下手。在七叔爷一碗又一碗的毒药下,他已经十分靠近鬼门关了,咽气怕不是今天的事,就是明天了。】

江遐年吃瓜吃到这里,心中又愤怒又无奈又着急,努力思索着要怎么提醒亲娘和大姑这件事,突然就听到江玉容喊道:“茹儿?茹儿你怎么了?怎么像是要晕过去了一样?”

江遐年抬起头,就看到乔氏脸色惨白,扶着额头摇摇欲坠几乎摔倒,要不是江玉容扶着她,恐怕已经摔地上去了。

江遐年被吓一跳,忙站起身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乔氏身边:“娘!娘!你怎么啦!”

乔氏有些气短道:“没事……娘就是晒太阳晒过头了……”

江遐年怎么看都不太像,可是她又看不出是怎么回事,正好江玉容已经将下人们唤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乔氏扶进了屋子里。

江玉容见江遐年惊惶害怕极了,忙把她抱了起来,安慰道:“年年别怕,府医马上来了,你娘会没事的。”

江遐年嗯了一声,哪敢放下心,等到府医来了,也在一旁伸着头去听是怎么回事。

府医说乔氏是受了惊吓,至于受了什么惊吓,也说不清楚,只能让乔氏好生休息,又给开了安神药。

江遐年查了查系统,系统也说受到了一点惊吓,更具体的就没有了,闹得江遐年想拆了这个没用的系统。

乔氏缓过来了一些后,就对江玉容道:“大姐,能不能帮我去递个消息给玉成?”

江玉容连连点头:“当然,这是应该的。”

乔氏张了张嘴,想说七叔给族长下毒的事,可又觉得此事关系重大,让太多人知晓了不好,只好又咽了下去,准备等江玉成回来以后,亲口告诉他。

见江遐年一脸担忧地守在床边,乔氏又安抚了她一番。

江遐年见她逐渐缓了过来,慢慢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气神,才相信她是真的没有大碍。

然后乔氏拜托江玉容帮她照看这闺女一日,江玉容正有此意,她将小侄女带回去,正好让乔氏好好歇息一下。

想起乔氏突然不适时,两个人正在说的是,江玉容又安慰道:“朝堂上的事,相信爹和玉成他们会处理好的,你不要过于担心。”

乔氏点了点头。

江遐年跟着大姑去了她的院子带着,乔氏也在床上躺了许久。

等到下午的时候,她便起来了,有些焦急地等着江玉成下值回来。

结果这一日,江玉成和老侯爷等人,正巧被大理寺绊住了手脚,一直到过了下值时间许久了,父子才脱身回府来。

听到外面的通传,乔氏直接从屋里跑了出来,迎上了才回来的江玉成。

江玉成还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忙安慰道:“不要担心,就是大理寺有些事询问我们,耽搁了一些时间。”

乔氏摇了摇头,让下人们退开了一些后,凑到了江玉成的耳边,将七叔正在给族长下毒的事,飞快地说了一遍。

江玉成也万分震惊,忙反问道:“此事可当真?”

乔氏用力点了点头。

江玉成没犹豫,就道:“那我现在就去找爹。”

说着,直接转身朝外走去,快步走了一段后,感觉事情实在是紧急,忍不住由快走换成了小跑。

没多久,老侯爷就命人去叫了江玉群,父子三人急匆匆往族长家而去。

此事,七叔爷还正坐在族长的床边,看着自己亲爹连喘口气都有些费力的模样,七叔爷不仅没有心疼,反而觉得这老东西命挺硬,挺难杀。

“爹,您都这样了,真的还不肯将族长的印鉴交出来吗?”七叔爷问道。

族长的眼睛微微眨了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费力地摇了摇头。

七叔爷顿时觉得一阵无奈,心头又添了几分火气:“都这个时候了,这族长的位置,你不交给我你还能交给谁?!”

族长看着眼前的儿子,不知道是因为快死了,还是儿子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让他觉得十分陌生,甚至有些看不清面容。

“此事……有待……族……里……商议……”族长费力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字。

七叔爷急得直抓脑袋,感觉自家亲爹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太迂腐了,“这几天,不是有好几个长辈,譬如十叔、十六叔,还有四哥、五哥他们说了,觉得我可以当族长么?他们的意思,还代表不了族里吗?!”

族长又摇了摇头,他想说,那几房的意见加起来,都不如一个侯府的意见重要,但他实在是浑身疲惫痛倦,想说这么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有些说不出来了。

七叔爷又磨了一会儿,见亲爹竟然干脆闭上了眼睛,顿时恨得牙痒。

他本以为,没了大哥,亲爹亲娘能对自己好一些,多为自己打算一些,这些年自己能在族里占一席之地,也是因亲爹终于愿意栽培自己了,要个族长之位应该不难。没想到他本以为最容易的关卡,结果却是最难的!

这么久以来,他爹从未在这个事情上松过口。

想到这里,他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自己的亲爹,还不如其他亲戚信任和疼爱自己!死到临头了,还不肯乖乖让路!别家的亲爹,哪个不是拼尽全力培养和托举自己的儿子的?只有自己的亲爹,只会给自己使绊子!

七叔爷心中的怒意和恨意,都达到了巅峰,他感觉,这么久以来,自己都没能比得过大哥,爹娘从未对自己付出过像对大哥那样无私的疼爱,那这些年以来,他那么努力办事,想获得认可的心意,都算什么呢?都算笑话吗?!

“爹,看在你是我亲爹的份上,你如果老实交出来,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否则,别怪我这个做儿子的狠毒了!”

族长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回应,七叔爷感觉他是仗着儿子不敢忤逆爹的规矩,所以将他的话置若罔闻。

这样倒是激起了他叛逆的心思,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崩断后,七叔爷双手拿起被子,盖在了亲爹的脸上,然后用力捂了上去。

族长一惊,本能地睁开了眼睛,呜呜地挣扎了起来。

七叔爷露出残忍的笑意:“你不是装死吗?现在怎么不装了?!”

很快族长就泛起了白眼,眼看着就要咽气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七叔爷的贴身小厮停在了门口,道:“爷,侯府那边来人了!”

七叔爷顿时一惊,松开了压制在族长脸上的手,族长顿时费力地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族长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他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如此大胆,如此叛逆,连亲爹都下得了毒手!

七叔爷忙问道:“谁来了?”

“是侯爷领着大爷和二爷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些府兵!”

七叔爷顿时有些慌乱起来,侯府那边不是正为被告强占民田的事焦心吗,怎么还有心思往自家来?

他站起身,刚往外走两步,又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做的事,若是让老侯爷他们知道了,自己肯定万劫不复,又转过身来,伸出手,意欲将唯一的受害人和知情人弄死。就在他的手刚触到被子的时候,外头小厮又道:“来了来了!已经到院门口了!”

七叔爷慌得再也不敢下手了,赶紧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族长的脸,又看他脸色,还是那样青灰的,跟病重的人差不多,刚刚的事也没留下什么痕迹,才稍稍安了心。

抱着侥幸的心理,七叔爷努力使自己镇定了下来,然后挤出了笑容,走出了屋子,去院中迎接老侯爷一行。

看到老侯爷那阵仗,七叔爷心中顿时一惊,仿若踩空了后,只有一根细丝悬着一样揪心,脸上的笑却不敢变,还要做出热情的模样道:“不知二哥前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老侯爷只看了这院子里几眼,就看得出,族长原先用惯了的下人们,都已经不见了踪影,那廊下,那窗户里,那路边站着的,都应该是这个七弟的人了。

“七弟客气,之前四叔病重的消息传来,没能及时来探望,实在是失礼。今日总算能挤出一些时间,来探望探望四叔了。”

说着,老侯爷只略点了点头,就直接大步朝屋子里走去。

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七叔爷根本拦不住。

七叔爷原地暗暗跺了跺脚,赶紧追了上去,抢在前头给撩起帘子,又抢先了两步到了病床前,大声道:“爹,二哥来看您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冲族长挤眉弄眼,让他不要瞎说。

府兵们被留在了外面,只有老侯爷父子三人到了屋里,三人一看到床上那形容枯槁的族长,都大吃一惊。

族长之前虽然一直在病中,可脸色哪有那么难看?

江玉群直接脱口而出:“族长这是怎么了?!”

七叔爷忙解释道:“侄儿别误会,爹突然病重,所以才有这种病态。”

江玉群皱眉,别误会?自己误会什么了?这七叔怎么好像在掩盖什么?

老侯爷没有说话,只是缓步上前,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七叔爷的心上,让他肝胆都发颤,生怕老侯爷发现些什么。

见老侯爷要坐在床边,七叔爷忙拦着道:“二哥,二哥,别靠太近了,别将病气过给你了……”

老侯爷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拨开,然后撩衣摆在床边坐下。

族长看到老侯爷,双眼都亮了许多,那眼神中,似乎蕴藏着无数的话语想要说,可他已经很难说出来了。

老侯爷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位长辈,想到自己亲爹在世时,亲爹对这个弟弟的宠爱,心中就颇为愧疚,若亲爹泉下有知,自己下去了一顿胖揍怕是免不了的了。

“四叔,我来了,你别担心,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担心的事,我也会帮你处理妥当的。”

七叔爷有些惶惑地听着老侯爷那打哑谜似的话,浑身都绷紧了,一双眼睛看着老侯爷,又看向自家亲爹。

令他更加害怕的是,他看到了他爹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意思是说,老侯爷说的什么意思,他爹都懂?!他们两是不是私底下达成过什么约定?

为什么!亲爹和堂兄都更有默契,自己这个亲儿子却被扔到了一边!在亲爹临终的病床前,自己反而更像个外人!

老侯爷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后,族长好像是蓄力完毕了一样,突然道:“拿下他!”

江玉群还有些懵,江玉成已经上前,一把抓住了七叔爷——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第88章 杀人还要诛心

被江玉成制住后,七叔爷忍不住大喊起来:“做什么!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江玉群虽然慢了一步,但也上前帮着制住了七叔爷,顺道用一条帕子堵住了他的嘴……

七叔爷惊惶不已,自家爹怎么突然就让两个侄儿动手了?!这是要抓自己做什么?难道自己做的事,他们都发现了?

无数的念头在七叔爷心里头闪现,每一种猜测都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可怕的后果,让他两腿打颤,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唔唔!唔!”七叔爷拼命扭着身体,时不时充满希冀和祈求地看向自家亲爹,让他再替自己说说话,放了自己,他是在无法相信,他爹会向亲儿子下手。

那一声吼后,族长似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显得比刚刚还要颓败,还要有气无力。

见此情形,老侯爷也不敢耽搁了,提高声音吩咐道:“让府医进来!”

外面应了是,很快侯府的府医就背着他的药箱,小步快跑着进来了。

府医进来后,老侯爷略往床沿后半截坐了坐,将地方给府医让了出来。

府医稍稍躬身示意后,就赶紧上前给族长诊脉。

他只稍稍上手搭了搭脉搏,很快就收回了手,冲着老侯爷摇了摇头:“族长这情形,已经药石罔效了,寿期已经是……”

府医不用说完,在场的人就都意会到了是什么意思。

老侯爷父子三人都露出了哀痛惋惜和震惊的神色,七叔爷停了这话,第一反应是忍不住想笑,可他想起眼前的情形,赶忙又压了压嘴角,做出悲伤的神态。

于是,他虽然努力抿着嘴,做出哭脸的模样,内心的喜气却又不自觉地溢出来了,以至于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个十分扭曲的表情。

老侯爷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去派人请各房的宗老们过来!”

很快府兵们去各处各府通知了江氏一族的族人们,各家上了年纪的长辈,都在晚辈或下人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赶到了族长家。

此时的族长,确实已经进入了弥留的状态,要不是府医施针了,吊住了一口气,他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不少人在院子前,就摆出了一副哭丧的姿态,结果进了屋里,看到老侯爷大刀金马地坐在床沿,顿时又有些哭不出来了。

族亲们上前去给族长告别,族长也只是定定地看着每一个人,做不出多大的反应。

看到这个情形,大多数人也心知肚明了,族长这是大限已至,无力回天了,意识到这点后,本有些做戏的众人,此时也难免悲从中来,真情实意地洒下了几滴眼泪。

待众人一一见过族长后,老侯爷才站起身来,发话道:“今日将诸位长辈和同辈们请来,是想趁着如今族长还在,将几件要事确定下来。”

其他的人都微微点头,人死难强留,趁还活着,处理好身后事要紧。

只有七叔爷,忍不住浑身紧绷了起来,现在有这么多人在场,他根本没办法瞒着其他人偷天换日了!之前父子两独处的时候,老东西就没告诉他印鉴在哪儿,现在这么多人在,老东西肯定不会将族长之位传给他了!

想到这里,七叔爷就十分后悔刚刚没把老东西掐死了,真就差一点点!

此时,老侯爷语气沉重道:“族长身后有两件大事需要提前拿主意,第一个,族长之位该传给谁的问题。在场的诸位都知道,当初四叔当族长,也是临危受命,是在紧急时刻,担负起了咱们整个江家的重任的。后来四叔证明了,我爹没有看错人,甚至比大家期望的做得还要好,因而族长一直由四叔担任。”

这话令众人都忍不住点头,此时回想当年的事,谁不称赞四叔一句厉害。

“如今,四叔算是为咱们江氏一族鞠躬尽瘁了。四叔之前就与我商议过接任他族长的人选,四叔虽有几个属意的,却一直拿不定主意,希望咱们宗亲能商量着选。现在,就让四叔当着大家伙的面,表一下态吧!”

老侯爷看向府医,府医立即又给族长扎了急诊,让族长终于有了一些气力。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一圈,七叔爷感觉他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就不由得绷紧了一身皮,结果却见他视线没有丝毫逗留,直接扫了过去。

这时候,七叔爷心中又忍不住失落和愤懑,他才是亲儿子!嫡亲的儿子!

“我的……意思……都……都已经告诉了……侯爷,族长印鉴……也就在……在……”

七叔爷忍不住竖起了耳朵,他寻了那么久的印鉴,到底在哪里?!

族长顿了好久以后,才道:“在我的衣衫里……到时候……交……交给新……新族长……”

七叔爷感觉有些不相信,怎么可能在老东西的衣衫里!自己明明在他身上找过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七叔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太注意老侯爷在说什么。

老侯爷安抚道:“四叔安心,我们定会选出一个像您一样,能担起江氏命运的人来接这个位置的。”

族长欣慰地看向老侯爷:“那……那就好……好……”

众人见族长此时,还惦记着下一任族长的事,担忧着新人能不能做好这个事,都忍不住悲恸不已,族长确实为江氏一族操心了近二十年。

老侯爷也悄悄地擦了擦眼泪,继续道:“这第二桩事,则是想问族长,你是否愿意让仵作为你验尸?”

其他人还在悲伤时,突然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什么?验尸?!

七叔爷也被“验尸”两字惊醒了过来,忍不住脱口而出惊呼道:“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令他心里一抖,感觉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怀疑和审视,感觉大家都看破了他的所作所为。

七叔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想要扑到亲爹跟前,大哭一番劝谏他不要验尸,那样才显得情真意切一些,才能骗过这些人。可他被江玉成和江玉群兄弟两人死死地压着,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他只能做出悲戚的神色,带着哭腔道:“爹,您活着时没享什么福,这令儿子自责不已,儿子怎么能忍心看你死后还要被剖心挖肝!恕我无法赞同此事!”

其他人听他这样说,又见他确实悲伤至极,便没那么怀疑了,但知情的族长和老侯爷父子三人,只觉得他这一举动格外浮夸和虚假。

江玉成还略好一些,早就从亲闺女心里话中,知道了这个七叔是个会演会伪装的人,江玉群却大受震撼。

尽管这些日子,他与江玉成配合着,查到了七叔在外头做过的许多恶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七叔连自己的亲爹都会下手,再看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会觉得七叔是个温润和气,待人友善的好人!

江玉群的三观都有些不稳了。

就在其他族人还因为七叔爷的悲泣而心有戚戚的时候,突然看到族长一把抓住了老侯爷的袖子,似乎拼尽了全力才道:“验尸!一定要——验尸!”

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总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可看着族长那青灰的脸色,枯槁的面容,又觉得他应当没有那么大的气力了吧?

老侯爷反握住他的手,郑重道:“好!在场的诸位亲戚,都听到了四叔您的意思,待验尸后,我们再为您入殓。”

族长得到了这个承诺后,大大地舒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心愿一般,整个人都无力地往下一躺。

“爹——”七叔爷正要开口,又被江玉成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嘴。

刚刚族亲们来的时候,怕他们觉得奇怪,就先把七叔爷嘴里的帕子拿掉了,见他又要开口,江玉成赶紧塞了回去。

就这样,老侯爷拉着族长的手,看着他发出深深的呼吸,整个人像是十分疲倦了一样,逐渐合上了眼睛,似是缓缓地睡着了。

就在其他人觉得站得腿有些胀痛僵直了的时候,老侯爷探了探族长的鼻息,又摸了摸脖子处的脉搏,道:“族长……驾鹤西去了……”

所有人一愣,紧接着就忍不住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

老侯爷轻柔地将族长的手放下,放进被子里,缓缓站起身后,冲府医招了招手,府医再次上前确认,族长已经咽气了。

老侯爷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强忍住了眼泪,道:“你们先出去吧,我给四叔先换一身衣裳。老七你留下。”

其他人一边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鱼贯地离开了内室,去了外间。

江玉成和江玉群兄弟依旧压着七叔爷在原地。

待其他人都出去后,老侯爷深深地看了七叔爷一眼,去衣柜中拿了一套贴身的衣裳来,冲着族长的遗体鞠躬后,上前将被子轻柔地折叠了几层,放到了里面,然后托起族长的身体,开始轻柔地给他换衣裳。

江玉成和江玉群兄弟两此时都觉得,自家亲爹对自己从未这般温柔过。

老侯爷脱下了族长的上衣,只稍稍摸了摸,就在他的后背下摆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寻到了口子,倒出来一看,正是一枚黄玉印鉴,上书“江氏”等字样,一看就是族长印鉴。

七叔爷看到这里,顿时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样,他怎么也没想到,族长印鉴竟然就在他爹的衣裳下摆处藏着!

但凡他给族长擦洗过一次,或者给他翻过一次身,伺候过他便溺过一次,都能发现印鉴就在眼前!

而他自己,仔细搜寻了书房、内室等各处,甚至怀疑过亲爹将印鉴藏在了恭房,都没有想到他爹一直将印鉴压在身下,就算是枕着那坚硬的玉十分难受,他爹也从未露出过一点痕迹!

“啊——啊!!!!!!”七叔爷这回是真的崩溃了,即便是嘴里还塞着帕子,也忍不住大声嚎哭了起来。

江玉成和江玉群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抓紧了他,老侯爷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只将印鉴看了几眼后,就随后搁置到了一边,仿佛那个能决定江氏一族大小事务的印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一般。

他全心全意地给族长换掉了全身的衣裳,才缓缓地站直了身体,道:“好了,让外面的人去把侯府懂验尸的人叫来。”

外面的府兵得了里间的吩咐,很快去叫人了。

而老侯爷则命人将族长的身体,安置到了外间,又命人点上了高烛,将主院内外都照得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