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着孩子们在废报表背面写写画画,因为写错一个字而涂黑一大片,甚至撕掉重来。物资极度匮乏是现实,任何一点能改善学习条件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更重要的是,舒染想到了那个送东西的人。无论是谁,冒着风险,费尽心思避开耳目,把东西送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用上更好的文具,为了支持她这个学校吗?如果她因为顾虑而不用,反而上交汇报,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心意?甚至给送东西的人惹来麻烦。这对孩子们,对她自己,都是巨大的损失。
思前想后,舒染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用!”她斩钉截铁地对许君君说,“为了孩子们能好好写字,为了不辜负送东西人的心意,也为了我们自己——有了好橡皮,省下来的废纸还能多写好多字!至于风险……”
她深吸一口气,“我担着!真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谁放的,也许是组织上暗中关怀,也许是哪个好心人匿名捐赠。反正东西用在正途,用在孩子们身上,我问心无愧!”
“行!我支持你!”许君君一拍大腿,“天塌下来还有组织呢!咱又不是贪污了!用!”
下午第一节课,舒染没有立刻开始教新字。她把那几捆铅笔和那盒崭新的橡皮,郑重地放在了讲桌上。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铅笔!真正的铅笔!还有那淡黄色的方块是什么?橡皮?供销社里见过,但都是又小又硬的,老师这个看起来好大,好漂亮!
“同学们,”舒染的语气带着一种坦荡:“今天,我们的教室里,又多了两样宝贵的学习用品。”
她拿起一支铅笔:“这是铅笔。用它写字,比咱们的骨笔更流畅,更清晰,也更能写出漂亮的笔画。”
她又拿起一块橡皮,“这是橡皮。当我们不小心写错了字,可以用它轻轻擦掉,重新写过,不用再涂黑,也不用撕掉宝贵的纸张。”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老师手里的东西。
“老师要告诉大家,”舒染看着下面那些充满渴望和好奇的小脸,“这些东西,不是连队发的,也不是老师花钱买的。老师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位好心人,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把它们放在了我们的教室里。”
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送的?
“老师知道大家很好奇,老师也很好奇。”舒染坦诚地说,“也许是某个关心大家学习的叔叔阿姨,也许是组织上知道我们困难,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们。他们不愿意留下名字,可能是怕给我们添麻烦,也可能是想默默地看着大家好好学习。”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不管是谁送的,这份心意,都是为了让我们能更好地学习知识,认识这个世界。所以,老师决定,把这些铅笔和橡皮,分给大家使用!”
教室里瞬间响起欢呼,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孩子们都屏息看着舒染。
“但是!”舒染提高了声音,“正因为它们来得珍贵,来得不易,我们更要加倍爱惜!铅笔,要省着用,用到握不住了,咱们还可以绑上小木棍继续用!橡皮,不能拿来玩,更不能浪费,擦的时候要轻轻的!大家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舒染脸上露出笑容,“那么,现在,老师要把它们分到每个学习小组。由小组长保管,大家轮流使用,互相监督爱惜!石头、栓柱、阿迪力、春草,你们是小组长,上来领。”
四个孩子激动又紧张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舒染分发的铅笔和橡皮,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回到自己的小组。孩子们握着铅笔,看着那神奇的橡皮,学习的劲头似乎都更足了。
舒染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和顾虑,渐渐被孩子们纯真的目光抚平了。为人师表,最重要的不就是给孩子们创造学习的条件,引导他们走向光明吗?至于这光明背后是谁点燃的烛火,只要烛火本身是纯净的,照亮了前路,又何必执着于一定要看清那执烛人的脸?
她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一个大字:“珍”。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光要学新字,更要明白这个字的份量。”舒染指着黑板,“‘珍’,是珍贵,是珍惜的意思,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得来不易,需要我们像爱护眼睛一样去爱护它。”
“就像我们手里的铅笔和橡皮。它们是怎么来的?我们不知道是哪位不留名的好心人送来的。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我们才更要明白它们的‘珍’贵!”
孩子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文具,小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连最调皮的铁蛋也把玩着橡皮的手放了下来。
“我们不光要珍惜这些文具,”舒染的语气更加深沉,“更要珍惜能坐在这里读书认字的机会!想想那些还没能来上学的牧区小伙伴,想想我们为了学习费过的力气!想想我们辛苦挖渠挣工分的爹娘!这一切,都值得我们用一个‘珍’字,放在心里!”
她拿起石头粉笔,在黑板上那个大大的“珍”字旁边,用力写下两个词:珍惜、
珍宝。
“珍惜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学习条件!把我们学的每一个字,都当成珍宝!把它们装进脑子里,记在心里,谁也偷不走!这才是对那位无名好心人最好的感谢,也是对我们自己最好的交代!大家说,对不对?”
“对——!”孩子们大声回答。
石头用力地点着头,把铅笔小心地放回小组的一个旧罐头盒改造的铅笔盒。阿迪力看着自己写出的“珍”字,又看看妹妹阿依曼珍惜地抚摸橡皮的样子,抿了抿嘴,把那块淡黄色的橡皮更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缝的小布袋里。
巴彦和赛达尔这两个旁听的牧区孩子,虽然汉语还不太灵光,但看着黑板上那个字,听着舒染充满力量的话语,再看看汉族伙伴们郑重的样子,也似懂非懂地感受到了那份分量,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自豪——他们也是能分享这份“珍”贵的人了。
下课后,舒染刚把孩子们送走,准备收拾教室,李秀兰就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用干净湿布包着的小碗。
“舒老师!”她脸上带着点期待的笑,把碗递过来,“给娃娃们的!”
舒染揭开湿布一角,里面是几块豆腐,白嫩嫩的,带着清新的豆香,但不是常见的方正块,而是被精心切成了小巧的形状。虽然边缘不算特别规整,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秀兰,这是?”舒染有些惊讶,更多的是被这份心意触动。她知道副业队的豆腐是按量按块分配的,做成这样,肯定用了额外的边角料或者花了更多功夫。
“我今天在豆腐坊试做的!”李秀兰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用切下来的边角料,还有……嗯,就想着娃娃们读书费脑子,这点豆渣做的玩意儿,不占定量,吃着玩,样子新鲜点,他们或许能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补充道:“周技术员……周文彬同志刚好路过,瞧见了,说……说娃娃们肯定喜欢新奇样子……”
舒染心头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又是周文彬!他刚好路过?还指点了豆腐造型?他对秀兰的关注度,显然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围。
但看着李秀兰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舒染接过碗由衷地赞叹:“哎呀,真好看!秀兰,你这手可真巧!孩子们看见肯定高兴坏了!这心思太周到了!谢谢你啊秀兰!”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更亮了,她有点手足无措:“没……没啥!就是点豆渣……舒老师你喜欢就好!娃娃们喜欢就好!”
“
喜欢!肯定喜欢!”舒染把碗小心地放在讲桌上,“这可比光秃秃的方块豆腐有意思多了!秀兰,你这份心,老师替孩子们记着了!”
“嗯!”李秀兰用力点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那我……我先回了!”她脚步轻快地转身走了。
舒染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眉头微蹙。她看着那碗豆腐,心里沉甸甸的。秀兰的心意纯粹,可周文彬的影子却像附骨之疽,让她无法安心享受这份温情。
他利用秀兰的单纯和渴望被认可的心理,一点点渗透,从赠书到指导生活情趣,手段既隐蔽又带着点文化人的浪漫包装,对秀兰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姑娘来说,吸引力够大。
“不行,不能再等了。”舒染低声自语。她得赶紧去找许君君,那个“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必须立刻启动,而且要加大力度!必须给秀兰找到更有价值感、更能体现她能力、并且能学到真正有用知识的舞台,让她从周文彬编织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文化浪漫幻想中挣脱出来。
她小心地把那碗豆腐盖好,放进讲桌抽屉里,准备中午分给孩子们当个惊喜加餐。这份来自秀兰的朴素心意,不该被辜负。
至于周文彬……舒染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得想办法让秀兰建立起足够的警惕和自我保护意识——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晚了家人们,这几天生病脑子混混沌的的,如果文中出现bug请轻喷,就当是作者脑袋被烧糊涂啦[可怜]
第44章
石笔终于批下来了。石会计从库房清点出薄薄一小盒交给舒染, 叮嘱道:“舒老师,教学损耗,省着点用!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磨没了可没处补。”
舒染连声道谢,捧着那盒石笔, 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有了这个,骨头笔可以光荣退役,孩子们写字能更清晰省力了。
走出库房, 舒染眯了眯眼,正打算回教室,余光瞥见不远处机修棚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 似乎在检查一台拖拉机的履带。
是陈远疆。
舒染想起那几捆铅笔, 那一盒崭新的橡皮, 还有之前神秘的粉笔头和石膏粉……
她攥紧了手里的石笔盒, 脚下方向一转, 朝着机修棚走了过去。
“陈特派员。”舒染在几步外站定, 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陈远疆闻声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舒染, 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石笔盒:“领到了?”
“嗯,刚领到, 谢谢您之前的提醒。”舒染走近几步, 刻意将话题引向自己准备好的方向,“说起来,上次那鞋……也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您。”她顿了顿, 目光直视着陈远疆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王大姐说是教师配额,可我后来打听了一圈,好像没听说有这个配额?那鞋……是您自己垫钱买的吧?”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让人完全看不出情绪。
“是配额。”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保卫处统筹的新人安置物资,种类杂,不单列。你的身份是教师,符合发放条件。”他的解释直接把舒染“垫钱”的猜测堵了回去。他甚至没提“买”这个字眼,只强调是“物资”、“发放”。
舒染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滴水不漏。她当然不信什么“保卫处统筹新人安置物资还发解放鞋”这种鬼话,但对方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再追问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她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原来如此”的恍然笑容:“哦!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真是麻烦您了,还特意让王大姐转交。”
她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被说服了,话锋却紧跟着一转,“陈特派员,您消息灵通,师部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教学物资下拨的风声?比如……铅笔啊,本子啊,或者……橡皮什么的?”她刻意将“铅笔”和“橡皮”两个词咬得稍微清晰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远疆的表情。
陈远疆的视线从舒染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连队仓库的方向,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舒染眼里,以她的经验来看,应该是有什么隐瞒。
然而,陈远疆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师部物资调拨有统一计划和流程,由后勤处负责。具体到教学物资,连队申请,团部汇总上报,师部按计划审批下拨。”他像在背诵条例,目光重新落回舒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你的困难,刘书记和马连长清楚。有消息,他们会通知你。”
完美的官方回答。
舒染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这样啊……”舒染脸上露出失望,但眼神里那点探究还没完全褪去,“我还以为师部最近会有什么特别的关怀下来呢。毕竟,启明小学现在也算有点小名气了,连牧区的孩子都吸引来了。”
陈远疆弯腰从地上工具箱里拿起一块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渍,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做好你分内的事。”他终于又开口,声音盖过了机修棚的噪音,“物资,该有的总会来。没有的,想办法克服。”他擦手的动作停了停,目光再次投向舒染,这次似乎带着点更深的东西,“有人送,你就用。问心无愧,用在正途,就行。”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那些匿名物资!而且,他默许了。甚至……是在暗示她不必有负担?
舒染看着陈远疆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他什么都没承认,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句看似普普通通,甚至带着点告诫意味的话,在此刻的语境下,简直像一句心照不宣的暗语。
舒染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陈特派员说得对!我明白了。谢谢您指点。”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过身,重新俯身去检查那拖拉机的履带。
舒染抱着石笔盒,转身离开机修棚。回到教室门口,她站在那扇新换的厚实木门前,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门板,嘴角上扬。
“舒老师?站门口傻乐什么呢?”许君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
舒染吓了一跳,迅速收敛笑容,转过身:“没……没啥。刚领到石笔了。”她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哟!这可是好东西!”许君君凑过来看,又压低声音,“看你刚才从机修棚那边过来,脚步轻快的……跟陈特派员说啥了?套出田螺姑娘的底细没?”
舒染打开教室门走进去,把石笔盒小心地放在讲桌上,才回头对跟进来的许君君神秘一笑,指了指抽屉:“喏,田螺姑娘的心意还在呢。”
许君君立刻拉开抽屉,看到铅笔和橡皮,眼睛一亮:“还在!你问他了?他怎么说?”
舒染没直接回答,她拿起一块淡黄色的橡皮,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淡淡的橡胶味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着许君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陈特派员说啊……‘有人送,你就用。问心无愧,用在正途,就行。’”
许君君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那你,你这还不明白吗?!这不就是变相认了嘛!除了他,谁还能说出这种又板正又……又藏着掖着的话来!我就说是他!肯定是他!”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你看他那个人,整天板着个脸,跟块石头似的,原来心思这么细!还偷偷摸摸的啧……”
舒染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赶紧把橡皮放回抽屉:“行了行了,别嚷嚷。管他是谁,东西是好东西,孩子们能用上就行。”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秀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红晕:“舒老师!周技术员……周文彬同志说,他下午有空,想……想来旁听一节咱们的课,说是想感受一下边疆教育的氛围……”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旁听?”舒染脸上迅速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周技术员关心教育是好事。不过启明小学地方小,孩子们基础也差,怕耽误周技术员宝贵的时间研究土壤改良。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秀兰泛红的脸颊,加重了“组织”二字,“教学安排都是按计划来的,临时旁听,恐怕得先跟刘书记或者马连长打个招呼,按组织程序走一下?毕竟,学校虽小,也是组织的一部分嘛。”
舒染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直接拒绝,也没给周文彬任何能靠近李秀兰的由头,还抬出了组织程序这顶大帽子。
李秀兰的眼神里多了点茫然和不知所措。她显然没想过旁听还要这么麻烦。
“啊?要……要跟书记打招呼啊?那……那我去问问周技术员?”她声音弱了下去,有点被这阵仗吓到。
“不用麻烦你了秀兰,”许君君立刻接上,声音爽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周技术员要是真对咱们边疆教育感兴趣,他自己会去找书记或者连长申请的。咱们按规矩办事就行。对吧,舒老师?”她冲舒染使了个眼色。
“对,君君姐说得对。”舒染点头,立刻把话题拽回正轨,“秀兰,你来得正好!我跟许卫生员正商量一件大事,需要你帮忙!”
“大事?”李秀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睛亮起来,刚才那点小尴尬瞬间抛到脑后,“舒老师,君君姐,啥事?我能帮上忙?”
许君君一把拉住李秀兰的手,把她按到教室前排一条矮长凳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表情认真:“秀兰,咱们连队,还有周围牧区,缺医少药你是知道的。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磕碰破皮,跑卫生室路远不说,我这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就琢磨着,能不能在娃娃们中间,培养几个小小卫生员?”
“小小卫生员?”李秀兰重复着,觉得这词儿新鲜又透着股重要劲儿。
“对!”许君君用力点头,“挑几个年纪稍大点、心细、手稳、胆子也不小的娃娃,教他们最基础、最管用的卫生知识!比如,怎么用红药水、紫药水处理小伤口,怎么用干净布包扎止血,烫伤了怎么用凉水冲,拉肚子了要喝淡盐水,发烧了要物理降温……这些简单又救命的知识!”
舒染适时补充,把识字和实用捆绑起来:“而且,君君姐教这些知识的时候,我这边配合着教相关的汉字!比如‘伤口’、‘干净’、‘包扎’、‘发烧’、‘盐水’这些的,孩子们学了字,马上就能用在生活里,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甚至能帮到家里人、小伙伴!这才是扫盲的意义,对不对?光会写名字工分,那叫认字,能学以致用,才叫有文化!”
李秀兰听得入了神,眼睛越来越亮。她想起了自己刚来时,手上被豆腐板划了个大口子,慌得只知道哭,是王大姐用土法子按了草木灰才止住血,后来还发炎肿了好几天。要是那时候就知道用红药水、知道包扎……她又想起牧区那些孩子,磕了碰了更是家常便饭。
“这……这主意太好了!”李秀兰激动地抓住许君君的手,“君君姐!娃娃们学了这些,可真是能顶大用!能救命啊!”
她看向舒染,“舒老师,教这些字好!娃娃们肯定愿意学!”
“光教还不行,”许君君看着李秀兰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抛出最关键的一环,“秀兰,这计划要成,光靠我和舒老师不行,得有个帮手。你心细,在副业队干活手也稳,认得些字,又熟悉连队和娃娃们。我想请你当这个小小卫生员计划的后勤和助手!行不行?”
“我?”李秀兰指着自己,简直不敢相信,“我能行?”
“怎么不行?”舒染立刻给她鼓劲,“你看,君君姐上课需要准备东西吧?红药水瓶、紫药水瓶、干净的绷带布条、盐水碗、做示范用的道具……这些物资的领取、保管、课前准备,课后收拾,都得有个细心可靠的人负责!还有,”舒染加重语气,“娃娃们学完了,得练习,得登记名字吧?谁学了什么,表现怎么样,也得有记录。这些登记、记录的活儿,认的字正好用上!你来做,最合适!”
许君君接力:“没错!秀兰,你想想,娃娃们要是学会了包扎,回家给自己妈妈包个手指头,那多神气?你这个助手,就是帮他们学到这本事的人!这工作,重要着呢!不比磨豆腐有意义?”
“有意义……帮娃娃们学本事……”李秀兰喃喃自语,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在豆腐坊磨豆腐的普通女工,也能参与到这么重要、这么“有文化”的事情里来。
这感觉,跟周文彬塞给她书、夸她豆腐切得好看时那种轻飘飘的被看重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脚踏实地的价值感。
“我……我愿意!”李秀兰的语气坚定,“君君姐,舒老师,我干!需要我干啥,你们尽管说!”
“太好了!”许君君和舒染异口同声,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说干就干。许君君雷厉风行,当天下午课后,趁着孩子们还没散尽,她就在启明小学的院子里,正式启动了“小小卫生员”计划。
“同学们!安静!听许卫生员讲话!”舒染拍了拍手,维持秩序。
许君君穿着沾着些药渍的白大褂,站在孩子们面前,神情是少有的严肃认真:“同学们,今天,许阿姨和舒老师,要教给大家一些重要的本事!学会这些本事,你们自己受了小伤不怕,看到小伙伴摔破了皮,也能帮上忙!想不想学?”
“想——!”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声音响亮。连旁听的巴彦和赛达尔也跟着点头。
“好!那我们先挑几个小助手!”许君君目光扫过年纪稍大的几个孩子,“石头、栓柱、春草、阿迪力、小丫……还有巴彦、赛达尔,你们几个,出列!”
被点名的孩子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站到前面。
许君君开始面试:“石头,你力气大,手稳不稳?端碗水能不能不洒?”
石头挺起胸膛:“能!俺在家给娘端药碗,从来没洒过!”
“栓柱,你照顾你娘细心,包扎伤口要的就是细心,怕不怕见血?”
栓柱摇摇头:“不怕!俺娘咳……俺都不怕!”
“春草,你针线活好,手巧,绷带打结要的就是巧劲儿!”
春草抿着嘴,用力点头。
“小丫,你胆子小点,但记性好,许阿姨说的步骤你能不能记住?”
小丫怯生生但很坚定:“能!舒老师教的字,我都能记住!”
“阿迪力,巴彦,赛达尔,”许君君看向三个牧区男孩,“你们骑马放羊,磕碰多,学了这个,对自己对伙伴都有用!愿不愿意学?”
阿迪力看着许君君严肃的脸,又看看舒染鼓励的眼神,眼神坚定:“愿意!”巴彦和赛达尔也用力点头。
“好!你们几个,就是咱们启明小学第一批小小卫生员预备队员了!”许君君一锤定音。
许君君没有一上来就教操作,而是先指着自己白大褂口袋上插着的红药水瓶和紫药水瓶。
“舒老师,该你了!”许君君朝舒染示意。
舒染立刻拿起一块小木板上用石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大字:红药水。然后指着许君君手里的瓶子:“同学们,看许阿姨手里这个红色的瓶子,里面装的就是红药水!跟我念:红——药——水!”
“红——药——水!”孩子们齐声跟读,目光在字和瓶子之间来回移动。
“红药水,干什么用?”舒染自问自答,又在旁边写下:小伤口、消毒。
“皮肤破了小口子,没流血很多的时候,用它能消毒,防止伤口变坏、发炎!”她配合着许君君用一根干净木棍代替棉签,蘸了点清水,在一块准备好的干净小布片上点了点,假装涂药。
同样的方式,教了紫药水用于更大一点的伤口或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的地方。
紧接着又教了关于绷带、包扎、干净、盐水、发烧、降温的汉字和基础知识。
舒染教得格外用心,把每个字都拆解、比划,结合许君君的实物演示,力求让孩子们把字形、读音和实际用途牢牢绑定在一起。
舒染严肃地提醒:“这不是枯燥的识字,这是保命的本事!”孩子们瞪圆了眼睛,学得格外专注。
李秀兰也没闲着。她按照许君君提前给的清单,把几个小碗、几卷干净的旧布条,也就是高温蒸煮消毒晒干后剪成的绷带、几个装着清水的瓶子,用来模拟红药水、紫药水、一小包盐用于配置淡盐水演示,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张矮桌上。
她动作麻利,摆放有序,神情专注。
许君君开始讲解和演示最基础的伤口处理。她拿起一块小布片,做出蘸红药水的动作涂抹,边做边说:“第一步,伤口要用干净的水冲洗!没有干净水?找舒老师要盐水!第二步,涂红药水或紫药水,轻轻涂开,别怕疼!第三步,用干净的绷带包起来,松紧要合适,不能勒死,也不能太松掉下来!”
她演示完,就轮到孩子们实践了。两人一组,事先说好位置,互相在对方手臂上模拟小伤口,蘸清水冲洗、用木棍蘸清水模拟涂药、包扎练习。
“哎呀,栓柱,你包太紧了!俺手都麻了!”虎子嚷嚷。
“春草,你绷带结打歪了!”小丫细声细气地指出。
“阿迪力,你……涂药……地方不对!”巴彦用生硬的汉语加手势比划。
阿迪力皱着眉,看着自己给赛达尔绑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又看看许君君包的标准样子,倔强地拆开重来。
舒染不时穿插的识字提问:
“这一步叫什么?”
“包得太紧会怎样?”
院子里充满了孩子们的讨论声和许君君耐心的指导声。
李秀兰穿梭其间。她负责分发和回收教具,如小布片、布条之类的,维持“药品”的供给,更重要的是——登记。
许君君给了她一个练习本,加上舒染之前悄悄给她的一支铅笔。舒染教她在本子上画好了简单的表格:姓名、学习内容、练习表现用√或×表示、备注。
“秀兰,你负责登记。石头,包扎练习合格,就在他名字后面包扎这栏打个勾。小丫,盐水配置说对了,也打勾。阿迪力,绷带结打错了,暂时打叉,等他改好了你再改过来。”许君君交代得很清楚。
李秀兰拿着本子和笔,既紧张又兴奋,努力辨认着孩子们的名字,有些字她还不太熟,但舒染提前教过她。
她观察着他们的操作,然后极其认真地在本子上对应的位置画勾画叉,或者在备注栏用简单的字或符号记下问题,如“阿迪力,结歪”、“虎子,包太紧”。
她写得慢,有时还要停下来想想字怎么写,或者问问旁边的舒染。但她一丝不苟,额头都沁出了汗。
当她在石头名字后面第一次工整地画上一个代表合格的“√”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磨豆腐、被人背后议论“土气”的李秀兰了,她是小小卫生员计划的后勤和记录员!她的工作,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太阳快要落山时,第一堂实践课结束了。
孩子们意犹未尽,互相展示着自己包扎的“作品”,虽然大部分歪歪扭扭,但是兴奋地讨论着新学的字和知识。
李秀兰小心地合上登记本,把铅笔仔细收好,又把用过的教具一一清点、归类放回筐里。
她动作麻利,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和忙碌后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秀兰,今天辛苦你了!做得非常好!”许君君真诚地夸赞,“这记录本清清楚楚,东西也收拾得利索!”
“是啊秀兰,”舒染也笑着走过来,“多亏有你帮忙,我和君君姐才能专心教孩子。你这后勤和记录,顶得上半个老师了!”
李秀兰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就……就干了点杂活……”但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这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踏实又温暖。
几天后,周文彬明显感觉到李秀兰的不对劲。
他算准了李秀兰下工的时间,特意在副业队到女工宿舍的路上和她偶遇。
“秀兰同志!”他推了推眼镜,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手里习惯性地捏着本薄册子,“下班了?今天豆腐坊忙不忙?”
若是以前,李秀兰看到他,总会有些羞涩慌乱,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看,会停下脚步,低声回答几句。
但今天,李秀兰只是脚步顿了顿,脸上虽然也红了一下,眼神却不再像小鹿般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周文彬觉得是“心不在焉”的感觉。
“周技术员。”李秀兰礼貌地叫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反而加快了些,“还行,不算太忙。我得赶紧回宿舍,许卫生员那边还有东西要整理。”她语速比平时快,带着点急切。
周文彬准备好的关怀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赶紧跟上两步:“整理东西?是许卫生员让你帮忙吗?她那边事情杂,你本职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别太累着自己。”他试图展现体贴。
“不累!”李秀兰这次回答得很快,语气甚至有点轻快,“许卫生员和舒老师在做‘小小卫生员’的事,教娃娃们学包扎、认药水字呢!我帮着准备东西,做做记录,可有意思了!”
她提到“小小卫生员”和“记录”时,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那种神采是周文彬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周文彬心里咯噔一下。“小小卫生员”?什么玩意儿?许君君和舒染搞的?还让李秀兰做记录?他敏锐地察觉到,李秀兰身上那种带着点依赖和“土气”正在被一种更积极的东西取代。这让他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哦?教娃娃们包扎?”周文彬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上了点不以为然的引导,“这倒是新鲜。不过秀兰啊,这些终究是旁门小道。要真正改变命运,还得靠书本知识,靠文化。就像我上次给你的那两本册子,那才是正经有用的东西,能让你……”
“周技术员!”李秀兰突然打断了他,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周文彬,“许卫生员说了,娃娃们现在学的包扎、认药水,就是救命的文化!舒老师教的那些字,马上就能用上!这怎么是旁门小道呢?这本事可实用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持:“那两本册子……我收着呢,谢谢周技术员。可我现在认的字还不够多,看得慢,等以后……以后有空再看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她的记录本和铅笔,眼神又飘向了宿舍方向,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许君君交代的任务上。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看着李秀兰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郁下来。
“小小卫生员?记录?”周文彬低声念叨着这两个词,“舒染,许君君……你们倒是会给人找事做。”看来温水煮青蛙的慢功夫,效果在减退了,李秀兰似乎有了自己的心思。
第45章
自从有了石笔, 课堂书写顺畅了许多,但舒染的心并未完全放下。物资的匮乏是持续的,而那个神秘的田螺姑娘再未出现, 铅笔和橡皮成了孩子们格外珍惜的宝贝,也用得格外省。
更重要的是, 牧区孩子巴彦和赛达尔的融入,远非像舒染想的那么简单。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教“团结”二字。她用石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
“同学们, ‘团结’,就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像我们班的同学,有来自连队的, 也有来自牧区的, 我们在一起学习, 就是‘团结’。”
她尽力讲解, 目光扫过下面的孩子。石头、栓柱等连队孩子听得认真, 巴彦和赛达尔则显得有些茫然, 他们盯着黑板上的字,眼神里更多的是陌生和费力。
阿迪力坐在他们旁边, 时不时用民语低声快速解释两句,眉头拧着, 显得比谁都累。
课堂练习写“团结”。舒染把有限的铅笔分给各小组轮流使用。轮到巴彦时,他握着铅笔, 手势笨拙又用力, 仿佛那不是笔,而是需要降服的烈马。
旁边的虎子写完了自己的,急着要笔, 伸手就去夺:“该我了!你快点儿!”
巴彦下意识握紧铅笔,虎子一拽,笔尖“啪”一声断了。
“哎呀!你赔我铅笔!”虎子顿时急了,推了巴彦一把。巴彦被推得一个趔趄,虽然没摔倒,但脸涨红了,嘴里冒出一连串急促又愤怒的民语,虽然听不懂,但那愤怒的意味显而易见。
赛达尔立刻站起来,挡在巴彦身前,对虎子怒目而视。
阿迪力猛地站起来,一把隔开两人,用汉语对虎子吼:“他不是故意的!你推人不对!”
虎子不服气:“谁让他不松手!笔都断了!”
“好了!都住手!”舒染立刻上前,语气严厉。
她先捡起断了的铅笔,看了看,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平静:“铅笔断了,可以削。同学之间的和气,伤了就难补了。虎子,巴彦刚学用笔,不熟练,你应该耐心等,或者告诉老师,不能动手抢,更不能推人。给巴彦道歉。”
虎子瘪着嘴,显然不情愿,但在舒染的目光下,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舒染又看向巴彦和赛达尔,放缓语气,通过阿迪力翻译:“巴彦,赛达尔,工具要大家一起用,轮流来。写完了,要主动给下一个同学。明白吗?”她配合着手势。
巴彦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愤怒未消,但看着舒染平静的脸,又看看阿迪力,最终点了点头。
一场小冲突暂时压下,但舒染知道,根子上的问题,像语言隔阂、文化差异、资源争夺,这些都远未解决。
她看到阿迪力坐回去时,脸上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疲惫和烦躁。他成了夹在中间的人,两边都要安抚,两边都费力。
放学后,舒染特意留下阿迪力。
“阿迪力,今天谢谢你。”舒染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让他擦擦手上的灰,“没有你,老师跟他们沟通更困难。”
阿迪力接过布,没抬头,闷声说:“他们……笨。话听不懂。规矩也不懂。”语气里带着抱怨。
舒染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不是他们笨,阿迪力。是你比他们先学会了这里的语言和规矩,你比他们来得早、学得快,所以才能帮老师,帮巴彦和赛达尔。这是很了不起的本事。”她竖起大拇指。
阿迪力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舒染一下,又低下头,神色放松了一点。
“但是,总是靠你翻译,你太累了,他们也学得慢。”舒染继续说,“老师想个办法,以后课上,尽量多用东西比划,多画图。你也帮老师想想,怎么让他们学得更快些,好吗?”
阿迪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舒染声音压得更低,“巴彦和赛达尔回家,他们的爸爸妈妈……有没有问起在学校的事?有没有人……说不好的话?”她担心这些小摩擦传回牧区,会被放大,影响老阿肯和其他牧民的看法。
阿迪力想了想,摇摇头:“图尔迪高兴。阿依曼学字,唱歌。”他指了指巴彦和赛达尔空了的座位,“他们没说。可能忘了。”孩子之间的矛盾,来得快去的也快,但大人的心思却细腻得多。
舒染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让阿迪力回家。
她收拾好教室,锁上门,心里盘算着怎么改进教学。一抬头,看见许君君正靠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舒染走过去。
许君君朝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向了卫生室。
许君君关上门,才低声说:“我下午去给周文彬换药了。”
“换药?他怎么了?”舒染一愣。周文彬自从敌特事件后,似乎一直称病,很少在连队里走动。
“说是前些天帮忙搬农科所送来的种子箱,扭了腰,还蹭破了胳膊。”许君君撇撇嘴,“但我看他那胳膊上的伤,不像蹭破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伤口挺深,而且位置别扭,自己很难弄成那样。”
舒染心里一动:“他怎么说?”
“他就支支吾吾,说是箱子上的铁皮划的。眼神躲闪,额头上全是虚汗,不是疼的,是紧张的那种。”
许君君回忆着,“我给他清洗伤口,发现他胳膊肘往上一点,有个旧的针眼,周围还有点发青。我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在农科所打过针,他连说没有没有,表情慌得不行。”
“针眼?”舒染皱起眉。这个年代,打针可不是常见的事,尤其是在连队这种地方。
“嗯。”许君君点头,声音更低了,“而且,他整个人状态不对。以前虽然也怨天尤人,但还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劲儿。现在……我给他拿药的时候,他桌上摊着本外文书,我瞥了一眼,像是俄文书。”
“俄文?”舒染很诧异,连队里识字的都不多,更别说看外文书,还是俄文。
“染染,”许君君抓住舒染的胳膊,手指有些凉,“我总觉得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上次他试探秀兰,没得逞。现在秀兰跟着咱们忙小小卫生员的事,心思也活泛了,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他唬住。我总觉得他憋着坏呢。”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王大姐和李秀兰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李秀兰端着个簸箕进来,里面是些晾干的药用布条,需要整理。
“舒老师,君君姐。”李秀兰脸上带着干活后的红润,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怯懦的样子。
“秀兰,正好,”许君君看似随意地问,“你最近去副业队,周技术员还常去吗?”
李秀兰整理布条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好些天没见着他了。听翠花姐说,他好像跟连里请了假,说腰伤犯了,要静养。”
“秀兰,”舒染拉住李秀兰的手,语气严肃,“以后如果周技术员再找你,无论说什么,送什么东西,你都不要单独跟他相处,立刻告诉我或者君君姐,实在不行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知道吗?”
李秀兰看着舒染和许君君凝重的脸色,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夜里,舒染躺在炕上,辗转反侧。周文彬的影子在她脑海里盘旋。一个被时代抛到边疆的理想幻灭者,一个有海外关系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个迫切想逃离这里的人。他为他的回城之路还会做什么打算?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一边应对着课堂上的文化冲突,尽量用更直观的方式教学,鼓励阿迪力带领巴彦和赛达尔,一边暗中留意着周文彬的动向。他果然深居简出,连食堂都很少去。
这天,许君君找到舒染,把她拉到一边:“染染,我……我可能知道周文彬那个针眼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我……我前两天去上面,偷偷翻了他的医疗记录档案。”许君君显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他档案里记载,他患有严重的遗传性哮喘,需要定期注射一种特制的舒缓剂。这种药,国内很少,我记得他有一次抱怨过,说他父母以前从国外给他寄过这种药,但后来联系就断了……”
“国外寄药?”舒染很惊讶。
“嗯。”许君君点头,“而且,档案里还提到,他因为家庭背景才支援边疆分到农科所,又因为一些问题,被塞到咱们连队蹲点指导,说是指导,其实你懂的。他住的单间,不是优待,是因为他这病有时晚上发作会影响别人……”
原来如此。
一个被抛弃的、身患隐疾、心怀怨愤、走投无路的人形象,骤然清晰起来。父母在国外,断了的药……
“那他上次的针眼?”舒染疑惑地看向许君君。
许君君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舒染想了想说:“我回去和秀兰说一下,咱们还是要提高警惕。”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舒染正在教室批改孩子们用石笔写在废报表上的作业,阿迪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舒老师!不好了!巴彦……巴彦和赛达尔……跟人打起来了!在……在连部后面的草垛那边!”
舒染心里一惊,扔下笔就跟着阿迪力跑出去。
草垛旁,场面一片混乱。巴彦和赛达尔像两只被激怒的小豹子,正和连队里两个平时比较顽劣的大孩子扭打在一起,嘴里用民语愤怒地喊着什么。周围几个孩子在围观起哄。
“住手!”舒染厉声喝道,冲上前去分开他们。
巴彦眼睛通红,脸上有一道抓痕,赛达尔的袍子被扯破了。对面两个大孩子也没占到便宜,一个捂着肚子,一个头发乱得像草窝。
“怎么回事?!”舒染语气严厉,带着点雷厉风行的意味。
一个围观的小孩子七嘴八舌地解释。原来,这两个大孩子学了几句歪歌,嘲笑巴彦和赛达尔是“牧羊羔子”、“身上有膻味”、“听不懂人话”,还抢了赛达尔口袋里一块磨光滑了打算做炭笔的白色小石头。
语言不通加剧了误解,嘲笑变成了推搡,推搡又点燃了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变成了拳头。
舒染看着巴彦和赛达尔倔强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们紧紧攥着的白色小石头,心里又酸又胀。
她严厉地批评了那两个挑衅的大孩子,责令他们道歉,并吓唬他们说上报陈干事,建议狠狠惩罚他们。
那几个大孩子一听腿都软了,连忙再次道歉,还说下次来带好吃的来弥补亏欠。
在阿迪力的翻译下,巴彦和赛达尔这才没那么生气了,嘴巴里嘟囔着舒染曾经教的话:“没关系。”
舒染带着巴彦和赛达尔回到卫生室处理伤口时,心情异常沉重。文化融合的艰难,像一座大山压在心上。
许君君一边给巴彦涂红药水,一边叹气:“这俩孩子,心里憋着火呢。今天这事,怕是还没完。”
正说着,陈远疆的身影出现在卫生室门口。他显然是听说了打架的事过来的。
他目光扫过巴彦和赛达尔脸上的伤,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许君君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舒染:“舒老师,情况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扫盲任务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维护民族团结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他没有过多安慰,也没有指责谁,只是表明了一个态度:这事,组织上管了。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卫生室。
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昨天打架的那两个大孩子——树根和狗娃,耷拉着脑袋,被他们的父母一左一右地拎着,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树根爹嗓门大,此刻却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好意思:“舒老师,忙着呢?”
舒染闻声抬头,看到这阵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放下手中的石笔,迎上前:“树根爹,狗娃娘,你们这是?”
狗娃娘是个爽利人,一把将儿子往前推了半步,声音带着歉意:“舒老师,我们是带这俩混小子来给巴彦和赛达尔同学赔不是的!昨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是他们嘴欠手贱,欺负新同学,该打!”
铁蛋爹也跟着点头,大手按在铁蛋后颈上,把他往教室里摁:“还不快进去!给人家好好道歉!”
铁蛋和狗娃被父母推搡着,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和春草、小丫一起看画报的巴彦和赛达尔面前。
两个牧区孩子看到他们,立刻绷紧了身体,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未消的委屈。阿迪力也立刻站到了巴彦和赛达尔身边。
教室里的其他孩子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树根憋红了脸,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蚊子哼哼似的说:“对……对不起……昨天……我不该抢你石头……不该说那些话……”
狗娃也跟着嘟囔:“对不住……我们错了……”
他们的汉语说得快,巴彦和赛达尔显然没完全听懂,但道歉的姿态是明白的。两人脸上的警惕褪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无措,不约而同地看向阿迪力。
阿迪力抿着嘴,看了看一脸诚恳的树根爹和狗娃娘,又看了看窘迫的树根和狗娃,最终还是承担起了翻译的职责,用民语低声对巴彦和赛达尔解释了几句。
巴彦听了,愣愣地看着树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抢走又送回来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小石头。赛达尔则偷偷瞄了一眼狗娃。
树根爹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甜菜根熬的糖塞到巴彦和赛达尔手里,呵呵笑着:“娃娃,拿着!以后树根再敢欺负你们,告诉叔,叔揍他!”
狗娃娘也连忙说:“对对,以后一起玩,都是同学,要互相帮衬!”
语言的隔阂依然存在,但那份来自长辈的善意却传递了过来。
巴彦和赛达尔握着那颗糖,看着面前大人和孩子诚恳的脸,心里的冰雪也消融了。巴彦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白色小石头往树根面前递了递,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铁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这是你的……”
舒染看着这一幕,心里暖了一下。她走上前,温和地对巴彦和赛达尔说:“巴彦,赛达尔,树根和狗娃认识到错误了,这是他们的道歉。我们接受道歉,以后还是好同学,好吗?”她边说边比划着“和好”的手势。
阿迪力同步翻译着。巴彦终于点了点头,低声用民语说了一句。阿迪力翻译道:“他说‘没关系’。”
赛达尔也轻轻点了点头。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铁蛋爹狗娃娘又说了几句“给舒老师添麻烦了”、“娃娃们不懂事”之类的话,才带着孩子离开。
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小丫好奇地凑过来看巴彦手里的糖,春草拉着赛达尔看她的新头绳。虽然交流依旧磕绊,但隔阂似乎又薄了一层。
舒染趁热打铁,下午带着孩子们玩了一个简单的游戏——“找朋友”。连巴彦和赛达尔也在阿迪力和舒染的帮助下,都能磕磕绊绊地参与进来,教室里不时爆发出笑声。
阿迪力看着巴彦和赛达尔脸上露出的笑意,心里终于能舒展开来。
放学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离开。舒染收拾着东西,锁好教室门,一转身,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这边。
“陈干事?”舒染有些意外。
陈远疆迈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教室:“今天没事吧?”他问的是白天孩子打架道歉的事。
“没事了。”舒染摇摇头,“家长很明事理,孩子们也算和好了。”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似乎这只是个开场白。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忽然像是随意提起:“老风口那边,最近比较复杂,你提醒孩子们别往那边跑着玩。”
舒染应道:“我知道了,谢谢陈特派员提醒,我会告诫孩子们的。”
陈远疆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副业队里。
李秀兰和另一个女工正忙着把最后几板新鲜压好的豆腐从模具里取出来,再搬到旁边通风的木架子上晾着。
李秀兰动作麻利,额头上沁着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满足。最近帮着许君君做记录,认的字多了,条理性也强了,连带着在豆腐坊干活都觉得更有章法。
“秀兰,这块边角有点碎了,放边上吧,明天咱们自己拌点葱花香油吃。”旁边的女工王翠花说道。
“好嘞,翠花姐。”李秀兰应着,小心地把那块不太规整的豆腐放到旁边一个竹簸箕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进了豆腐坊。是周文彬。他手里拿着个空饭盒,脸上挂显得有些刻意的温和笑容。
“王大姐,秀兰同志,还没忙完呢?辛苦辛苦!”他打着招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木架子上那一排排白嫩的豆腐,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边角碎豆腐的竹簸箕上。
“哟,周技术员来打豆腐啊?稍等啊,马上就好。”王翠花热情地回应。
“不急不急,你们忙。”周文彬说着,踱步到木架子旁,像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豆腐,“王大姐,秀兰,你们这豆腐点得是越来越好了,又白又嫩,看着就有食欲。”
“周技术员过奖了,都是按老法子做的。”王翠花笑道。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搬豆腐的动作,想把最后几板放好就赶紧给他打豆腐。
不知为何,每次周文彬出现,尤其是这种看似温和的夸奖,都让她心里有点发毛,不如在卫生室帮忙时那种自在。
“哎,小心!”周文彬忽然低呼一声,身体似乎被灶台边一个凸起的木墩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趔趄,手臂撞在了那个装着边角豆腐的竹簸箕边缘。
哗啦一声。
竹簸箕被撞翻在地,里面那些碎豆腐块滚落出来,沾满了地上的浮土和草屑。
“哎呀!”王翠花惊叫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这毛手毛脚的!”周文彬立刻连连道歉,慌忙蹲下身去捡,“哎都怪我!走路没留神!这……这多好的豆腐,糟蹋了!”他语气懊恼,捡起来的豆腐块更是沾满了泥灰。
“没事没事,周技术员,就是些边角料,不打紧!”王翠花虽然心疼,但也不好说什么,赶紧过来帮忙捡。
李秀兰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狼藉的豆腐,又看看一脸懊悔的周文彬。
这些豆腐虽然碎了,也是粮食啊!是她和王翠花辛苦磨浆、点卤、压榨出来的。就这么……糟蹋了?
周文彬把捡起来的几块脏得不成样子的豆腐放到一边,站起身一脸歉意:“真是对不住,王大姐,秀兰。这样,这些弄脏的算我的!我按价赔!不,双倍赔!绝不能占公家便宜!”他说得义正词严,掏出钱就要塞给王翠花。
“哎呀,周技术员,真不用!几块碎豆腐,值当什么……”王翠花连连推拒。
“不行!必须赔!这是原则问题!”周文彬坚持着,把钱硬塞到王翠花手里,目光却转向了旁边木架上那些完好的豆腐,将功补过地说:“王大姐,给我打两块好的吧,要中间最方正厚实的,今晚改善伙食。”
李秀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周文彬的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显得那么通情达理,那么有原则。可为什么……她心里那股憋闷感不仅没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看着地上那些碎豆腐块,再看着周文彬手里那两块他特意挑出来的、最白最嫩的豆腐,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了上来。
周文彬付了钱,用搪瓷盆盛着两块豆腐,对王翠花再次表达了歉意,又对李秀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秀兰,别往心里去啊,纯属意外。那我先走了。”他转身离开豆腐坊,步履从容。
“秀兰,别愣着了,快把地上收拾收拾。”王翠花叹了口气,招呼道。
李秀兰没动。她盯着周文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想起他塞给自己的书,想起他那些“回城”、“改变命运”的漂亮话,想起他在食堂对自己和舒染的试探……
以前觉得那是文化人的关心和指点,现在,看着这满地狼藉,那些话让她觉得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他是故意的!”李秀兰抬起头,眼圈发红,语气带着委屈,“他,他是故意的!”
王翠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周技术员是知识分子,是干部!人家都道歉赔钱了,你还想咋样?快别瞎想了!赶紧收拾!”
李秀兰被王翠花捂着嘴,那股热血被强行按了下去,她看着王翠花不赞同的眼神,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默默地蹲下身,去捡拾那些豆腐碎块。
当夜,月光清冷地洒在连队。地窝子大多已熄了灯,陷入寂静。豆腐坊早已收拾干净,门板紧闭。
那堆被丢弃的豆腐碎块,借着白天的余温和湿气,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些灰绿色霉点正从豆腐内部的缝隙里,一点点滋生蔓延开来。